第四章
第一節
「會不會……說得太重了?」于若華不放心,輕聲問陳莉。
事實證明,陳莉的治療手段是正確的。當於若華惴惴不安地端著熱好的飯菜來到餐桌前,看見邱英傑從衛生間出來了。他不僅洗了把臉,還把幾天里冒出的滿臉胡楂颳得乾乾淨淨,雖然氣色仍然不好,但整個精神狀態都變了。
「聽說這批裏面有一個是咱們青江的。」陸川看一眼邱英傑和于若華,語氣複雜地說,「就看誰家命好了。」
她說不下去了,但于若華還是被她的話刺痛,哭得越發傷心,卻又不敢出聲,單薄的身子壓抑地顫抖著。陳莉耐心地輕撫著于若華的脊背,直到于若華哭泣漸止,才輕聲說:「他現在怎麼樣?」
「邱英傑,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從這兒跳下去?」
孩子被賣到山裡一戶人家,一住就是三年。現在面對著親媽媽的哭泣,孩子無論如何不肯相認。那個媽媽哭成了個淚人,伸出兩手想抱自己的女兒。
他們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月亮或者是遭人綁架,或者是被人拐賣。否則不會有贖金事件的發生,奶奶也不會因此含恨離世。
可孩子卻拚命掙扎著想逃走,逃回她生活了三年的「家」。
于若華大驚失色。邱英傑卻怔怔地看著窗戶不說話,眼裡竟然真地流露出某種渴望。陳莉瞪著他,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狠。
關於月亮是否遭人綁架,邱英傑和于若華無數次地討論過。雖然他們確實接到過「綁架者」的電話,確實遭到「綁架者」的勒索,確實向「綁架者」交付了十五萬元贖金,甚至確實看到了「綁架者」的真身……但等到整個事件結束,當他們能夠冷靜地對此進行分析后,卻發現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能夠證實這次「綁架」的存在。至於邱英傑在電話里聽到的那一聲「爸爸」,也很可能是對方故意用來混淆視聽的一個手段。畢竟在那種情況下,誰也無法保證單憑一句「爸爸」便能準確區分自己兒子與
九-九-藏-書別的孩子的聲音。邱英傑和于若華互相看看,都不知說什麼。自從月亮丟失以後,他們知道,任何線索都可以成為希望,而任何希望都可能會破滅。在見到孩子之前,他們寧可在內心暫時藏著這份希望,至少可以溫暖一下他們的路途。
邱英傑在餐桌前坐下,開始埋頭吃飯。于若華心裏長舒一口氣,回頭看看陳莉,陳莉抱著胳膊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邱英傑吃飯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很是複雜。于若華對她感激地一笑,她也對於若華笑笑,然後她示意于若華別做聲,自己悄悄地離開了于若華家。
于若華滿臉憔悴,簡直像個面黃肌瘦的難民。即使陳莉早有思想準備,猛一看到她這樣,還是吃了一驚。客廳里的燈亮著,卻有種說不出的清冷。餐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一看就是沒碰過,因變冷而凝縮,更給這個家抹上一層說不出的慘淡凄涼。
陳莉什麼也沒說,抱住于若華。于若華趴在陳莉肩上哭了。
陳莉輕輕敲門,門內寂寂無聲,半天沒響動。陳莉繼續敲門,同時叫著于若華的名字。片刻,裏面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門開了。
邱英傑的目光從窗戶上移開,落在陳莉臉上。他似乎被陳莉猜中了心事。
「治病就得這樣。傷得越深,挖開的口子越大。」陳莉一邊熱飯,一邊冷靜地回答。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父母,心都要碎了。
邱英傑平靜地從於若華手裡接過飯碗:「陳莉說的對,月亮還沒找回來,我沒權利放棄。」
陳莉看著緊閉的卧室,有些遲疑:「說實話,真不知道怎麼勸……」
「真沒想到,真沒想到……」陳莉摟著于若華,低聲說,「我到外地開了個會,回來才聽說……」
現在最讓邱英傑他們疑惑的,是那個造成邱英傑母親離世的錄音。母親去世后,邱英傑當然追查過錄音的來源,卻沒得到任何有用的線索。接快遞的護士只記得送快遞的是一read.99csw.com個小夥子,瘦高身材,卻描述不出具體的相貌,別的細節更是一概不知。邱英傑對全市大大小小所有快遞公司都進行了調查,卻沒有一家承認當天有這樣一筆業務。那份「快遞」究竟是誰送到醫院的?「快遞員」究竟是什麼人?他是那份錄音的製造者還是受人之託?如果是受人之託,背後藏著的又是什麼人?送錄音的目的是什麼?與月亮的失蹤是否存在直接聯繫?快遞事件與綁架事件又有什麼樣的關聯……所有這些問題,邱英傑都沒能找到答案。
等雙方把話說破,他們才知道,原來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陸川竟然和他們一樣,也要去那個縣城參加認領活動。陸川告訴他們,兒子是被他打跑的,已經跑了兩年半了。這兩年半里,他放下所有的事情,天南海北地找兒子,大半個中國都跑遍了,還是沒找到。為了兒子的事情,他和老婆也離婚了。
陳莉沒提名字,但于若華知道陳莉問的是邱英傑。她淚眼婆娑地轉臉看著卧室,卧室的門緊關著。
看到這樣的場面,于若華對邱英傑說了一句傻話。
這個恥辱,被邱英傑深藏心底。
在火車站,他們還因誤會歪打誤撞地結識了一個叫陸川的男人。于若華看見一個與月亮年歲相當的小乞丐,臉髒得看不出原樣,于若華懷著一絲僥倖想看清孩子的臉,沒想到自己的迫切心情卻嚇得小乞丐落荒而逃。于若華不甘心地追上去,卻被那個叫陸川的男人誤當作了人販子,要扭送于若華去派出所,邱英傑上前阻攔,差點兒和他打起來。
邱英傑所里的領導和同事也更多地傾向於一個觀點,所謂的綁架者,其實只是利用邱英傑夫婦急於找回孩子的心理進行了一場詐騙。幾乎所有丟失孩子的家長,都會通過各種媒體發布尋人啟事,而由此引來的詐騙事件卻層出不窮、屢見不鮮。不幸的是,邱英傑身為一個警察,卻在關鍵的時刻喪失了九九藏書判斷力,使處於困境中的家庭又一次遭受了經濟上的沉重打擊。
「你根本就是個膽小鬼!什麼傷心,什麼難受,什麼愧疚!你就是不敢面對現實!你把月亮弄丟了,你跟若華沒法交代!你想死沒關係,想逃避責任也沒關係……你別忘了!月亮還沒找回來!」陳莉毫不客氣地沖邱英傑發火,「等你把月亮找回來,愛幹嘛幹嘛,保證不攔你。行了,我就想說這些。外面桌上有飯,我讓若華再給你熱一遍,自己出來吃!」
有一次,邱英傑從系統內獲知,鄰省某縣城的公安局解救了一批被拐賣兒童,據說其中一個孩子就來自於邱英傑所在的青江市。邱英傑立刻將此事告訴于若華,兩人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那個縣城,準備參加被救兒童的認領活動。
邱英傑一陣心酸,卻不忍心指出於若華話中的錯誤,也沒敢把自己心裏那個悲觀的念頭說給予若華聽。他暗想:雖說有這麼多家長,可最後這十二個孩子還不一定分得完……而現實比邱英傑預料的還要殘酷。活動的最後,十二個被拐兒童中,竟然只有一個找到了家長!更令人傷痛的是,那唯一的一個也因與家人失散太久,連自己的媽媽都認不出來了。
于若華的聲音又哽咽了。陳莉嘆了口氣,走到卧室門口,抬頭敲門,裏面如她所料,沒有任何反應。陳莉回頭看看于若華,于若華一臉的無奈。
「我……」
于若華央求地說:「不管怎麼勸,只要能讓他活過來!我們現在已經夠慘的了,他要是再出什麼事兒,我真的……」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月亮仍然沒有任何消息。邱英傑和于若華都覺得,不能在這一棵樹上弔死,要考慮換一種思路去找月亮。對他們而言,另一種可能就是拐賣。月亮是在光天化日下的遊樂園失蹤的,失蹤時棟棟還在他身邊,而月亮平日在外向來膽小,很少和陌生人搭話。從這些細節看,月亮被人拐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無論如九九藏書何,到被拐兒童中尋找月亮已經成了邱英傑和于若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如果這條路都不通,他們真的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陳莉沿著樓梯走上三樓,在於若華家門口停下。她看著緊閉的房門,一絲燈光從門縫裡泄出,但在陳莉眼裡,那似乎不是燈光,而是充滿壓抑的陰雲。這扇門內的那對夫妻是陳莉最好的朋友,她太了解他們了。雖然陳莉沒去參加邱英傑母親的追悼會,但她知道,在經歷了一個接一個的災難后,他們的世界也許就快坍塌了。
「邱英傑,是我!陳莉。開開門,我想跟你說幾句話!」陳莉用命令的語氣大聲說,「你一晚上不開,我就一晚上不走!」
「是啊。一個大男人,眼睜睜把兒子丟了!又看著老媽活活急死了!心裏得多難受?邱英傑,我沒說錯吧?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活著特沒勁?是不是覺得人生的希望全沒了?是不是想一了百了、扔下若華一走了之?好呀,我們成全你!你真想這樣,誰也攔不住!也用不著攔!想死你就跳!犯不著磨磨蹭蹭,拿軟刀子自殺!」
認領活動現場幾乎是人山人海,來找孩子的家長多得令人心驚肉跳,而這批被解救的拐賣兒童,總共只不過十二名。那些家長來自於全國的各個省市,有些還很年輕,有些已經過了中年,他們操著不同的口音,相互交換著各自孩子不同的丟失經歷,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將找回孩子的希望寄托在這十二名被救兒童的身上。
警察也幫著哄那孩子:「丫丫,這才是你媽媽呢,原來那個不是真的,乖,現在媽媽帶你回家了,好不好啊?」
「才十二個孩子,怎麼分得過來呀。」
「兩整天了,不吃不喝不睡……」于若華無助地說,「再這麼下去,真怕他會垮了。我怎麼勸也沒用,你幫我勸勸吧。」
邱英傑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被拐賣兒童這個群體。他利用自己的工作之便,獲取一切與拐賣兒童有關的信息。令邱英傑驚訝的https://read.99csw.com是,以前他從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那麼多父母正承受著他和于若華所承受的災難。和那些父母相比,他們的痛苦似乎才是個開頭。
「寶貝,我是你親媽媽呀,媽媽帶你回自己家啊……」
陳莉想了想,忽然開始用拳頭砸門,那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于若華一跳。
裏面安靜了一會兒,門打開了。一陣濃重的煙霧撲面而來。邱英傑像失了魂似地站在門口,面無表情,憔悴不堪,身後的地上全是煙頭。于若華一看見丈夫這樣,心疼得厲害,想上前去拉邱英傑,被陳莉阻止了。陳莉默默了看了邱英傑一眼,快步從他身邊經過,徑直走到窗前,「嘩」地拉開窗帘,推開窗子。
說完,陳莉看也不看邱英傑一眼,拉起於若華就走出了卧室,還重重地關上了卧室門。于若華又是震驚又是惶然,站在卧室門口不敢離開,陳莉硬是拉著她進了廚房,開始熱那些冷飯冷盤。
「這不是我媽媽,這不是我媽媽,我媽媽在家等我呢……」孩子傷心在哭著,充滿恐懼,「我不認得你,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這次心理危機后,邱英傑身上發生了某種改變。兒子的失蹤、母親的去世、父親的怨恨,仍然會令邱英傑痛苦,但這種痛苦卻時刻提醒邱英傑,他是一個男人,必須堅強地面對現實,並且盡一切所能去改變現實的殘酷。邱英傑的這種變化,于若華也感受到了。這雖然令她心疼,卻又令她踏實。因為她無法想象,如果沒有邱英傑的陪伴,她該如何獨自承擔找回兒子的責任。
日子一天天過去。月亮失去下落,已經超過一個月了。儘管邱英傑和于若華做了無數努力,卻連一個最基本的問題還沒弄清:月亮的失蹤究竟屬於走失、綁架還是被人拐賣。對於任何失去孩子的家長來說,最盼望的都是第一種可能,那意味著相對高的安全性和找回孩子的希望。可對邱英傑他們來說,在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之後,這種可能性已經接近於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