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華現在很猶豫。她怕有了這孩子，就沒精力找月亮了。」

「可是英傑……」

「要還是男孩兒，咱們就叫他太陽。女孩兒呢，咱們就叫她星星……我爸說了，不管是誰，都是咱們的親骨肉，沒有誰輕誰重……咱們的愛是一樣的！」

「不知道，心裏亂糟糟的。」于若華老實地說，「你呢？」

「我……」邱英傑也老實地說，「我也不知道。」

「那你呢？你有心理準備嗎？」

回家的路上，于若華一直在思索，應該怎樣把這個消息告訴邱英傑，而邱英傑的反應又會怎麼樣。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邱英傑了，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猜不到結果。

邱英傑被于若華問住了。他有些泄氣，看起來和于若華一樣茫然。

邱英傑還沒來得及說，忽然有人敲門，卻是邱英傑的父親帶著棟棟來了。原來趙志宏又出差，把棟棟送到邱英傑家，家裡卻沒人，棟棟便主動提供線索，讓趙志宏把他送到了邱英傑的父親家。

也許是太無助了。邱英傑忽然找出一枚硬幣來，往上一拋，又接在手裡握住。

「我猜是……國徽？不，不，數字？」

「現在找月亮已經讓咱們筋疲力盡了，要是再來個孩子，你覺得咱們還有這個精力么？」

陳莉默默地看了于若華一會兒，問：「你想聽真話？」

邱英傑和于若華終於決定，留下這個孩子。

陳莉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對於若華疲倦地笑了笑，轉身走回大樓去了。于若華怔怔地看著陳莉的背影消失，心裏有些發懵。陳莉的意思很明白。而於若華在開口告訴陳莉之前，其實也猜到了她會這樣的態度。只是在剛剛經歷了太平間里那一幕後，陳莉這句話的份量實在太重，簡直令于九_九_藏_書若華有些不堪重負了。

命運總是在這樣的時刻，被拿來當作答案。其實，只是人們需要這樣的答案。

兩個人足足沉默了十分鐘。邱英傑才說出第一句話。

「要這個孩子，也不代表咱們就放棄月亮。」

見到邱英傑時，于若華什麼也沒說，直接把那張化驗報告遞給邱英傑。邱英傑看完，抬頭看著于若華，那表情里有很多內容，卻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來描述。邱英傑好幾次想張嘴說什麼，話到嘴邊又總是縮了回去。于若華也不開口，因為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于若華還是憂心忡忡，非常矛盾。

「棟棟從自己牙縫兒里扣出不少好吃的，咱們都有份。我得給人家還個情呀。」爺爺笑著，把棟棟帶來的一大包吃的遞給於若華，「這是給你們的，我的留下了。」

「看來你是早有心理準備了。」

棟棟一來，家裡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熱熱鬧鬧，到處都是棟棟的聲音。

和于若華一樣，邱英傑也有幾分緊張，他慢慢地將手鬆開，看了一眼。

「老是麵條、麵條，你倆也太湊合了。」

于若華轉臉盯著邱英傑看，那眼神令邱英傑有些發毛。

「豆豆已經死了。說什麼都安慰不了我……」陳莉盡量冷靜地解釋了一句，隨即轉開話題，「找我有事兒？」

「什麼時候的事兒？」

于若華很快就在太平間見到了陳莉。不過她並非看見陳莉的人，而是先聽到陳莉的聲音，只是這個聲音和于若華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這使得於若華聽了好一會兒，才聽出來那是陳莉的聲音。

父親非常認真地說：「正好我也有幾句話想跟你說。這些日子，我總想起你媽追悼會上我打你的事兒https://read.99csw.com……其實打你幾下也沒什麼，我後悔的是當時不該說那話！英傑，你跟若華都盡心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媽要能看見這些，不會再抱怨你們了！我一直琢磨著跟你們說，能找到月亮當然最好，萬一找不著，趁年輕再生一個……沒想到這麼巧！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跟我商量？」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似笑非笑地說，「要商量的人好像應該是邱英傑吧？」

邱英傑愣了一會兒。

夜裡兩個人安頓棟棟睡下后，靠在床頭說了半天話。

「當然。」

陳莉在對一個女人發火，那個女人一直在哭。

陳莉一怔。

這個問題讓于若華沉默了。陳莉笑了笑。

邱英傑說不下去了。于若華心一酸，伸手握住邱英傑的手。

「我怕他沒有心理準備。」

「是什麼？」

「孩子啊，媽媽不是狠心丟下你不管，媽媽實在沒辦法，借不到錢啊……」女人的哭聲悲痛欲絕，「媽媽一天都沒走，天天躲在醫院，就是要陪著我的兒啊……」

「吃了，爺爺請的客！」

于若華到兒童醫院找陳莉，陳莉不在病區。一個護士悄悄告訴于若華，那個名叫豆豆的孩子死了，陳莉親自送豆豆去太平間了。

「那你們……怎麼打算？」

「她想的太多了！你跟她說，孩子生下來，跟月亮一樣是親骨肉，沒有誰輕誰重一說！你們照樣可以出去找月亮，這孩子我可以幫你們帶。」父親說著，還拍拍自己的胸脯，「我還沒那麼老！」

他們又發了好一會兒呆。邱英傑帶著試探的語氣問于若華：「既然來了，不如咱們就要了？」

「才知道。」

于若華有些猶豫，不知此時談論她的事情是否合適。

「她怎麼說？九_九_藏_書」

邱英傑看一眼于若華。

這件事情顯然嚴重影響了陳莉的情緒。當於若華想安慰陳莉幾句時，陳莉表現得十分煩躁，直接打斷于若華的安慰說：「別說這些沒用的話行不行？」

「說呀。」陳莉催她。

「爸，您真覺得……」

「英傑，我明白你的感受。而且我和你一樣，盼著能從那種痛苦中解脫出來……」她停下來，默默地思索了好一會兒，用猜測的語氣說，「說不定，這真是命運的安排？」

于若華嘆了口氣，說：「陳莉，我懷孕了。」

「我剛從醫院過來，才拿到的結果。我也沒想到，你知道，我們一直忙著找月亮，根本沒這個打算。可就這麼來了……」于若華語無倫次地說，「我也懵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來找你商量商量。」

于若華臉一紅，捅捅邱英傑，但父親已經看出來了，一臉狐疑地追問，邱英傑只得跟父親說了實話，父親一下子怔住了。于若華有些不好意思，借口煮麵條，自己去了廚房。

「豆豆，我的豆豆，苦命的豆豆……」

大家都笑了，紛紛向棟棟道謝，棟棟拎著自己的小行李跑到月亮房間去了。他一走，立刻就有些冷場。邱英傑的父親看看冷冰冰的廚房，沒有煙火的痕迹。

「不瞞你說，前些天我就有感覺了，老是吐……可一直沒敢告訴他。」

陳莉聽著豆豆的媽媽哭，臉色十分蒼白。但是忽然之間，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忍耐，爆發了。

于若華搖頭。話題又一次繞回原點。對他們來說，這幾乎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重大決定。任何一種選擇，都將帶來某種未知的結果，而這種結果很可能會超出他們的接受能力。

「這有什麼好愁的？」父親驚訝地說，「當然要！」

「國徽是https://read.99csw.com要，數字不要。你猜是哪面？」

「月亮剛丟的時候，我就一個念頭，不找著月亮，我這一輩子不可能安寧。就覺得，只有月亮才是咱們兒子，換一個就不對了……可我現在忽然覺得，命運的力量也許超出咱們想象。說真的，若華，我真的有點兒怕了，我怕這種牽腸掛肚、沒著沒落的日子，怕這種日子會沒完沒了、永遠走不到頭……」邱英傑說著，聲音有些顫抖，「我知道我不該這麼脆弱，可我真是怕了！這種感覺，有時候都快把我給撕碎了……」

「我給爺爺的是腎寶！專門給男人補腎的！」棟棟驕傲地宣布。

「你們吃飯了嗎？」

于若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去了太平間。這種時候，于若華太需要和陳莉聊聊，聽聽她的意見。這段日子的事情太多，令于若華應接不暇。現在又突然發生這樣的情況，也許閨蜜的態度比丈夫更重要。雖然對於若華來說，太平間這個名字聽上去既陌生又可怕，卻畢竟是遙遠的。

「還沒有，」于若華忙說，「馬上下麵條。」

「那倒不是。」于若華苦笑了一下，無助地看著陳莉，「陳莉，你說我們該不該要這個孩子？」

「她勸我別要。」

「那你呢？已經決定了？」

父親的話讓邱英傑動心了。

于若華雖然不認識那個叫豆豆的孩子，但她完全理解陳莉的感受，一點兒都沒生氣，而是握住陳莉的手。陳莉的手涼冰冰的，沒有溫度。不過她很快意識到于若華的無辜，調整了自己的情緒。

「你不這麼想？」

于若華說：「我已經告訴陳莉了。」

「爸說的對，以前湊合還行，現在可不能再湊合了。」

「正發愁呢，不知道該不該要這孩子。」

太平間里空曠和冰冷。于若華轉過一堵九九藏書牆，看見了陳莉和那個女人。陳莉推著一個擔架車，那個女人死死地扒著擔架車，身子失去骨架似地墜在地上。擔架車上顯然就是那個名叫豆豆的孩子，陳莉試圖把擔架車推走，卻在原地動不了。

「我不猜！」

「為什麼？」

「放屁！你家窮是吧？十六床那個孩子，全家住一間老屋，為了救孩子，二話不說把房子賣了，一家人睡在路邊的草席上！三床那個媽媽，一個月賣三次血，抽出來的血裡頭，水比血多！實在賣不掉了，她也沒說沒辦法！你知道她去幹什麼？她去洗頭房賣身！為了救她女兒，一次三十塊，去和那些又臟又臭的男人睡覺！你有臉說你沒辦法？你比她年輕，比她漂亮！你怎麼不去賣？你兒子已經死了，你怎麼還活著？你在這兒哭，哭給誰聽？豆豆最需要媽媽的時候你在哪兒？你知道豆豆臨死的時候跟我說什麼？」陳莉一口氣嚷下來，聲音都快撕裂了，「豆豆說，我！想！媽！媽！聽到了嗎？他跟我說，他想媽媽！想那個把他扔在醫院不管、眼睜睜看著他等死的媽媽！」

「也許爸說的對，這就是天意吧。」邱英傑把手放在於若華肚子上，想感受某些力量，雖然那裡現在還是平平的。「不知道這回是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你怎麼想？」

「就當是玩的。」

陳莉目不轉睛地看著于若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月亮怎麼辦？不管月亮了？」

陳莉哭了。豆豆媽媽更是哭得死去活來。連於若華這個旁觀者都忍不住哭了。

「可……」

「滾開！你給我滾開！」陳莉的聲音又冷又硬，令人十分陌生，「現在你來了！豆豆找媽媽的時候你上哪兒去了？」

「你們還沒吃？」

「我要是你，就不會拋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