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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二節

第十一章

第二節

「小三。」
「想看看誰給咱們送的菜?」
「讓你打你不打!怕死了吧?膽小鬼!告訴你,爺爺我就不怕死!哼,膽小鬼,還想吃我送的菜?臭美吧你,臉皮真厚,還以為我送給你的?真不要臉,我是送給於若華的……你要是敢吃,就拉稀拉死你……」
「他真的是……小偷?」
「重新開始?你可真天真!就算你心慈手軟,願意給他這個機會,別人呢?社會呢?別的不說,我是警察,首先不答應!」
「什麼都沒少,」于若華納悶極了,「那天丟的也回來了……」
早上于若華開門上班,發現門外的把手上掛著一兜新鮮蔬菜。開始還以為是樓上人家掛錯了地方,可問了一圈也沒人應,晚上下班回家時,菜還掛在門上,已經蔫了。
這個問題讓邱英傑的心臟砰砰緊跳了幾下。但他還是咬咬牙,裝作平靜地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還敢罵人?」
邱英傑聽出陳莉話中的善意,卻還是被深深刺痛了。那個令他畏懼的問題又一次不容置疑地擺在他面前。他和于若華真要分道揚鑣了嗎?他們不是都曾深愛對方、希望和對方攜手到老的嗎?他們不是共同生育了一個令他們驕傲自豪、視同掌上明珠的兒子嗎?不是在弄丟了兒子后發誓一定要把他找回來的嗎?為什麼所有這些承諾都還沒有兌現,他們就要各走各的路了?
「可能咱們冤枉他了。」
「他在商場偷人錢包,讓我當場逮著了!」
「十歲!已經是老江湖了!」
「我覺得你有職業偏見。」
「哎喲!」小三回頭一看,一個身穿警服的男人冷冷地瞪著他,他無辜地大叫,「幹什麼?」
「看見是誰了?」
小三無賴地叫嚷起來。周圍的人不明就裡,紛紛圍過來看熱鬧。邱英傑一猶豫,小三兔子似地掙開邱英傑的手,躥了出去,一溜煙就不見了。
「大名。」
「警察有什麼了不起?警察就能隨便冤枉好人?放開我,我什麼也沒幹……來人啦,救命啊,警察殺人啦……」
邱英傑洗漱過後,在於若華身邊躺下。奇怪的是,他立刻被一種很安心很放鬆的感覺裹住,兩個月以來,第一次毫無障礙地、迅速地睡著了。
「那就更沒理由給他打上小偷的烙印了。他才十歲,還是個孩子,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read•99csw.com!」
「給人送東西,總不算壞事兒吧。」
邱英傑無可奈何。他親手抓的小三,只得又親手放了。小三離開派出所時那神氣勁,恨不得敲鑼打鼓、吹起勝利的號角,邱英傑差點兒被氣死。可這還沒完。下午下班回家,邱英傑騎著自行車沒走出幾米,車胎就沒氣了。下車一看,氣門芯被人拔了。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這是誰的傑作。
小三再沒什麼好說,被邱英傑押著去派出所。
一邊說一邊對邱英傑使眼色,然後又對小三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是你?」
于若華的反應卻出乎邱英傑意料。
「你想多了。」邱英傑打斷她,「和你沒關係。」
邱英傑在心裏發了狠,要用實際行動來糾正現代版女東郭的錯誤認識。整整三天,他把精力都用在跟蹤小三上了。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三天的時候,邱英傑在商場親眼看著小三對一個買衣服的中年婦女下手,當場將小三抓了現行,並且人贓俱獲。
「今天抓了那小兔崽子一個現行,」邱英傑火藥味十足地說,「這下你沒什麼好說的了吧?」
「放開我!放開我!」
「就那個小兔崽子!」邱英傑悻悻地罵,「菜場偷你包的那個。」
「警察的職責就是把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棒子打死?」
「放你的狗屎屁!你那麼壞,她那麼好,才不會跟你一家人!」
「沒大名。」
「知道還問。」
終於,一個身材瘦小的人影摸黑上樓,來到邱英傑家門口,四下看看沒人,輕手輕腳將袋子掛在防盜門上。剛想轉身,忽然咯噔一聲響,邱英傑家的房門拉開,邱英傑從裏面衝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對手抓了個現行。
「你應該問問自己,是不是當之無愧的女東郭!」
「我檢查過了,不會錯的。毛都沒長呢。」
為什麼?邱英傑也在心裏問自己。不知怎麼,他的喉嚨忽然哽住了,有種說不出的想哭的衝動。是的,邱英傑很想在這個他們夫婦共同的朋友面前,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把自己內心的那些苦水全都倒出來,讓她看到這一年多來自己忍受的所有那些疼痛。
邱英傑狠狠瞪了于若華一眼,陰陽怪氣地說:「現代版女東郭!」
「那到底為什麼?」陳莉追問。
陳莉沉https://read.99csw.com默了一會兒,說:「聽說最近你們過的不太好。我在想是不是我的責任,可能我太把自己當成你們家人了,也太把你們的事情當成我自己的事兒了……」
一聽這話,小三跳得更凶了。
「十歲。」
到手的小偷又跑了,這讓邱英傑很懊惱,于若華卻有了新的看法。
小三很快就找到了下手的機會,他擠在另外兩個買菜的人身後,靠近於若華,悄悄伸過手去……但是突然間,他的手被一隻鐵鉗似的大手牢牢卡住了。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那你放我們家門口?」
正好所長來了,一聽這話,走到小三面前,上下打量一下,說:「站起來,把褲子脫下了。」
于若華回頭看了邱英傑一眼,對他笑笑:「謝謝你今天的理解和支持。」
掛電話前,邱英傑聽見陳莉在電話那頭嘆息著說:「都說勸和不勸離。我了解你倆,都是好人,可……實在不行,就別勉強了。」
「回來了?介紹一下,這是我請來的小客人,小三。我請他到咱家吃頓晚飯,謝謝他給咱們送的那些菜。」
邱英傑被激發了鬥志,決心非把這事兒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他上好鬧鐘,早早睡覺,比前一天起得還早。起來了以百米賽跑的速度去了衛生間后,就寸步不離地守在家門口,像個等待獵物的獵人,透過貓眼盯著門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咱們看也不一定準!應該做個骨齡鑒定查查!」
「下樓慢點兒,」于若華看著小三連蹦帶跳地下樓,不放心地喊,「當心別摔著!」
說完就轉身回去了。邱英傑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腦子裡還有些迷糊,自言自語地說:「警察請小偷吃飯……算什麼事兒啊?」
邱英傑沒理于若華,拉開沙發打開被子,自個兒躺下睡了。第二天早上,天沒亮邱英傑就醒了。第一件事兒就是打開房門,看門上有沒有掛塑料袋。沒有。邱英傑內急,上了一趟衛生間,等他上完出門一看,一袋子新鮮蔬菜又掛在門把手上了。
第二天,邱英杰特意早些下班,又去菜場買了些于若華喜歡吃的菜回家。一進門就看見了小三。小三站在廚房門口,警惕地看著他,像是隨時要逃跑。邱英傑嚇了一大跳。還沒開口,于若華從廚房走出來,若無九*九*藏*書其事地和他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
「還嘴硬?」邱英傑冷笑,「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提到骨齡鑒定,所長的牢騷來了。
「別急著掛,」陳莉用她一慣對待邱英傑的態度說,「吵架了?」
「他又沒幹什麼壞事兒,怎麼又罵他?」
于若華被驚動,回過身看見邱英傑和小三都在,滿臉驚訝。更令她驚訝的是,她發現前兩天丟的包,居然奇迹般地躺在她的菜籃子里!
「幹嘛?」
于若華一臉的驚訝,又暗藏失落,她把手中的菜放下了。
小三遠遠地停下來,警惕地望著于若華。
小三在邱英傑手裡拳打腳踢地掙扎。
「邱英傑,我第一次發現你這麼狠心……」
這天之後,怪事開始在邱英傑家發生。
小三有些意外,他低頭踢飛了地上一塊石頭,想了想,也沒說話,轉身走了。
「看看少什麼了。」
「我跟她是一家人!」
邱英傑瞥了于若華一眼,沒好氣地說:「我回所了。」
「你說我幹什麼啦?我什麼也沒幹!」
「你以為他乾的是好事兒?」
小三就趁邱英傑發愣的時機,像泥鰍一樣從邱英傑手中掙脫,躥下樓去了。邱英傑回過神來,剛追出幾步,卻因樓道太黑,差點兒絆倒。
邱英傑實在忍不住了,插了一句:「放心,他手腳比你利索!」
說完她放下手裡的東西,轉身走出廚房。邱英傑立刻被強烈的悔意控制住了,他衝著于若華的背影大聲說:「咱們月亮是好孩子!月亮永遠不可能變成小偷!」
「謝謝你啊,」于若華笑著說,「幫我找到了包!」
「骨齡鑒定做一次三百,錢誰出?所里就那麼點經費,這種事兒要是全管,年底大家就等著喝西北風吧。」所長當然看出邱英傑一肚子惱火,息事寧人地勸他,「確實是個小孩,拿他怎麼辦呢?教育教育就完了,咱們也算盡責了!」
邱英傑把放在客廳沙發上的被子枕頭搬回了卧室。無論如何,他一定要做些什麼來改變現狀,哪怕最後發現這隻是徒勞。做完這件事,邱英傑準備出門去找于若華,于若華卻自己回來了。她看上去很疲倦,沒和邱英傑說話就走回卧室。不過當她看到床上邱英傑搬回的東西時,還是愣了一下,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像過去一樣,把兩個人的被子九九藏書各自鋪好,然後上床睡了。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同樣的情況再次出現。這回連邱英傑都沉不住氣了。晚上睡覺前,于若華看見邱英傑在客廳上鬧鐘。
于若華顯然被邱英傑的話激怒了,臉漲得通紅。
然而當邱英傑看清了這人的臉時,大吃一驚,竟是菜場那個曾從他手上溜走的小偷!
「慣偷也得放!才十歲,不放怎麼辦?」
于若華看了邱英傑好一會兒,臉上全是失望。
于若華望著小三孤單的背影,不知為什麼,忽然喊出了這句連她自己都吃驚的話。小三的腳步停了停,沒回頭,也不知他聽見沒有。然後忽然拔腿跑遠了。
邱英傑被罵得火冒三丈,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幹瞪眼。小三洋洋得意,宛如打了勝仗。
「所長,不能放。這小子是個慣偷!」
說完這句話邱英傑才想到,原來他和于若華結婚已經七年半了。他們曾經說過,如果到結婚七年整的時候還沒「癢」,他們就要好好慶祝一番。可那個日子,早就悄無聲息地流逝在尋找月亮的途中。
這一刻,邱英傑清楚地看到,這絕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
奇怪的是,邱英傑發現,這樣一頓古怪的晚餐,竟然讓自己心裏有一種淡淡的愉悅和滿足。
「我又不是送給你的!」
「今年多大了?」
這簡直是對一個警察的無理挑釁!
「放開你?」邱英傑冷笑,「你剛才幹什麼了?」
「他才十歲?」
邱英傑大吃一驚,追到外面和所長交涉。
「什麼叫一失足成千古恨?才十歲就走上這條道了,你還指望他有朝一日能改邪歸正?」
這頓飯,邱英傑簡直吃得莫名其妙。他和一個親手抓過又不得不親手放過的小偷同坐在他家的餐桌前,而曾被這位小偷光顧過的于若華,卻熱情周到地給他們兩人不斷夾菜。等到飯吃完了,又硬拉著邱英傑一起親切地送小三出門,還再三誠懇地邀請小三下次再來。
于若華忙打開前一天丟的包看看,裏面一樣東西也沒少。她低聲叫邱英傑,邱英傑牢牢地抓著小三不放。
邱英傑卡著小三的手,冷冷地問:「你說幹什麼?」
「不可能!百分之百是小偷!」
「這小子老練得很,根本不像十歲小孩!」邱英傑不甘心,「說不定就個頭小,鑽法律空子,裝成小孩兒。」
「不幹嘛。」
于若華在家裡聽到動九-九-藏-書靜,跑出來了。
「哪天有空,歡迎到我們家做客!」
「也許他真的偷了別人東西,但不代表他天生就是個小偷,更不代表他永遠會是個小偷!」
「我不會是東郭先生,他也不會是那條蛇。」
于若華直到半夜才回來。邱英傑坐卧不安地等了很久,實在放心不下,給陳莉打了個電話,想問問于若華是否在她那裡。結果陳莉正在醫院上大夜班,並不知道于若華的下落。邱英傑正想掛電話,被陳莉阻止了。
「如果這個孩子是咱們月亮呢?也這麼冷酷地拋棄他?」
邱英傑沒說話,默認了。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每天辛辛苦苦給我們家送菜,貼了不少本錢吧?小小年齡,就知道行賄了?你還真是老江湖了!」
可邱英傑還是控制了自己。他只是淡淡地、虛偽地說:「可能是七年之癢吧。」
「他臉上又沒寫著字。」
邱英傑走了,于若華嘆口氣,提著菜籃子往家走,走出菜場,隱約感覺有人跟著自己。于若華猛地停下步子,小三躲閃不及,被于若華看到了。小三撒腿就跑,于若華忙在後面叫他。
于若華嘆氣,自言自語:「警察是不是都有職業病?」
「什麼意思?」
「我是送給於若華的!」
小三似乎完全了解所長的意圖,滿不在乎地脫下褲子讓所長看了一眼。所長轉身往外走,經過邱英傑身邊時,小聲說了一句:「放了吧。」
小三又盯上了于若華,而於若華仍然一無所知。包丟了,她改拎了一個菜籃子來買菜,錢包就在敞口的菜籃里,簡直就是在歡迎別人來「拿」。
「罵你又怎麼樣?你打我啊?打吧,打吧,讓你打……」小三可惡得很,像是吃定了邱英傑不會打他,挑釁地把腦袋伸到邱英傑眼皮子底下,「打死老子,你小子也得吃槍子!」
回答他的是一聲沉重的摔門聲。
等到審他的時候,就更讓人哭笑不得了。邱英傑和一個同事一起審的,對他們的提問,小三神態自若,對答如流。
「警察的職責是懲惡揚善、維護社會安全,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孩子,今年有幾歲!」
邱英傑推著車走了好遠才找到一個修車的攤子,回到家天已經黑了。于若華正在廚房做飯。邱英傑一眼就看出來,于若華做的正是小三送來的菜,他憋了一天的火,一下子冒上來了。
「哎,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