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哥哥，你怎麼不說話了？」

又是一腳，易拉罐飛到路邊的花園裡，踢不著了。棟棟打算放棄，回頭一看，卻見小三盯著草叢裡的易拉罐發愣。棟棟正想問小三怎麼了，小三眼睛一亮，撥開灌木鑽進花園，把空易拉罐撿了出來，放在地上踩扁，然後塞進了書包。

「我保證不說！」

「是我撿的……」

小三走到垃圾箱前，把剛扔進去的易拉罐又撿起來，順便多瞄了兩眼，看看有沒有別的廢品可撿，忽然看見一樣曾經很熟悉的東西。小三伸手想拿，不知想到了什麼，手僵在半空中不動了。棟棟看見了，很奇怪。

「……」

小三還沒來得及反應，棟棟已經顧不上臟，伸手把垃圾箱里的錢包撿了出來。小三馬上去搶，棟棟不讓。

周末不上學，小三和棟棟編個理由出了門，直奔他們的「藏寶點」。一路上棟棟都在想著他那個夢，生怕到了地方會夢想成真。因為過於緊張，他們開始還找錯了藏寶地點，害得兩人虛驚一場。幸運的是，他們還是找到了他們的寶貝——所有的廢品都在，連顆生鏽的釘子都沒少。

棟棟大驚小怪地嚷起來：「哎呀，臟死了，你撿這個幹什麼呀？」

「我拿回家給邱叔叔，讓他還給人家。」

「應該差不多吧。」

「唉，都怪咱們……養三個小孩要花多好錢，把他們的錢全花光了。」

「他賣的什麼破爛，賣了那麼多錢？」

他們很快就在路邊小公園裡找到一個角落，把剛撿到的易拉罐鄭重其事地藏起來，小三還用幾塊破磚頭和干樹枝遮在上面，當作掩護。在離開這個「藏寶點」之前，小三還像偵查員一樣觀察了四周的情況，確定沒人打算趁他們不在時偷走那個空易拉罐，才帶著棟棟放心地離開。

「這麼多東西，怎麼拿呀？」

放學路上，棟棟發現小三悶悶不樂。

「我又沒說你惹我了。」

棟棟也很感慨，懊悔地說：「上回咱們買的假藥，把我的一百六十八塊錢都花掉了！那得賣多少破爛才能賺回來呀？」

時間一天天過去，「藏寶點」的內容越來越豐富，兩個孩子的希望越來越滿，棟棟的心理壓力也越來越大ｈｔｔｐs://rｅad.9９ｃｓｗ.cｏm了。一天晚上，棟棟被一個噩夢驚醒。他夢見有人洗劫了他們的「藏寶點」，害得他們破產成了窮光蛋。棟棟搖醒小三，惶惶不安地告訴小三他的夢，成功地喚起小三的不安全感。小三終於決定，這個周末就去把所有的廢品拿去賣掉。

「我要知道就好了。要是以前……算了算了，以前的事不說了。」

「半毛都不行！一分都不行！」

「當然是保密的地方，不然被別人偷走就糟了。」

「我還以為賺錢很容易……對了，剛才你還說能賣一百塊呢。」

「連一隻野生王八的毛都買不著……」

「太好了！那我以後也跟你一起撿垃圾！」

「這回可發財了……」

「反正我向邱叔叔于老師保證過的，這輩子就是窮死也不會再偷東西了！」

「我覺得……邱叔叔家現在挺窮的。」

蛇皮袋裝滿了，還真沉，一個人根本拎不動，兩人一起抬著往外走。

小三看看手裡的易拉罐，沮喪地扔進了路邊的垃圾箱。可是走出沒幾步，他又返身往回走。

小三和棟棟看著這幾張零鈔，都大吃一驚。棟棟大叫：「啊？才四塊三毛錢，太少了吧？」

「我跟你說了，你可不許告訴別人，連邱叔叔于老師也不能說。」

「不一定當保姆呀。可以去飯館里打工，幫人家洗碗、洗菜什麼的，除了炒菜，其它我都會……」

那個客人終於說話了，聲音都在打顫。

「真的嗎？賣了多少錢？」

棟棟卻等不下去了。他忽然衝上去，拉拉年輕阿姨的袖子，厚著臉皮說：「阿姨，你能不能把這個瓶子給我？謝謝你啦。」

「這些東西能賣錢？這不是垃圾嗎？垃圾也能賣錢？」

「錢都沒了，還給人家有什麼用！」

「把易拉罐撿回來。」

「越沉賣的錢越多！」

「他們說的，我可沒見過。」

「怪不得邱叔叔那麼生氣！」

棟棟失望地嘆了口氣，說：「算你狠，不拿就不拿。」

牛皮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抬到半路，棟棟就明白這個道理了。同一個袋子，不知怎麼變得越來越重，後來簡直像一座山似的抬不動。破釘子、爛鐵皮九-九-藏-書還把袋子扎出好幾個洞，不停地往下漏東西。小三心疼得要命，一路走，一路撿，還得照顧棟棟人小體弱，只能把大半個蛇皮袋都摟在懷裡，連提帶抱、連拖帶拉，經過好一番艱苦跋涉，才算到達半里路外的廢品收購站，此時兩人的狼狽模樣就別提了。

「別問了，跟著我走就行了。」

「……一共是四塊三毛錢，給，拿好了。」

「我每天撿一點，一個星期賣一次，每次賣四塊錢。兩個星期八塊，三個星期十二塊……一百個星期就是……四百塊！四百塊夠多的了吧，可以買好多王八了！」

「小三哥哥，以前你當小……小……那個……是不是很賺錢？」

「告訴我嘛，不然我就告訴邱叔叔于老師，說你在路上撿垃圾！」

「什麼？」兩人都沒聽明白。

小三隻好讓步，棟棟得意地打開錢包，嘴裏還在念叨。

有一次，兩人在路上看見一個年輕的阿姨在喝飲料，眼看飲料瓶就要空了，於是他們便跟在阿姨身後，想等她扔掉空瓶子時撿回來。可那個阿姨的手機響了，於是她手裡拿著那個只剩一口的飲料瓶，一路走，一路接電話。小三和棟棟跟了將近十分鐘，棟棟不耐煩了，小聲問小三：「她怎麼還不喝完？」

「……」

小三忽然看見前面有個空易拉罐，忙跑過去撿起來，棟棟大叫：「還撿啊？」

「小三，小三……長大了……你……長大了！」

「我才不會那麼貪心呢……最多拿一塊錢！」

「你別管！」

「易拉罐跟易拉罐放一起，廢鐵跟廢鐵放一起，牙膏皮跟牙膏皮放一起……聽懂了沒有？」

「那你就去找個飯館打工吧，說不定能賺很多錢！」

「誰讓你說我當小……那個的？」

「那你為什麼不高興？跟我說嘛。」

「你怎麼知道的？」

「還撿？咱們撿了那麼多才賣四塊多錢！我可再也不想賣破爛了！」

「那也不行，是我撿的，要看我先看……」

「對，我想起來了！那天邱叔叔有個同事要結婚，請邱叔叔去喝喜酒，邱叔叔可發愁了，還說他光送份子錢，不去喝喜酒，這樣可以少送點兒份子錢……看來他們真的很窮！」https://read.99csw.com

「你這人真煩……好吧，好吧，告訴你就告訴你。我要把廢品拿去賣錢，賣了錢存起來，存多了就交給邱叔叔于老師。」

「能不能賣一百塊？」

「好吧，算我說錯了。對不起，行了吧？」

「銀行卡還可以用的，不然還得報失、補辦，可麻煩了。再說還有證件什麼的……」

「什麼都可以賣！廢鐵，舊報紙，酒瓶，空易拉罐……都可以賣錢！」

「小三哥哥你幹嘛去？」

「我又沒賣過，我怎麼知道？」

錢包打開了，除了幾張銀行卡、工作證和幾張名片之外，並沒有什麼錢，棟棟頓時大失所望。

小三一籌莫展，棟棟受他影響，也憂心忡忡了。兩人悶頭走路，走著走著，前面地上一個空易拉罐，被小三一腳踢飛了。棟棟趕緊跟上去補了一腳，兩人你一腳我一腳，在馬路上踢起了「足球」。

「又沒錢，你要它幹什麼？也能當破爛賣嗎？」

「這回邱叔叔得表揚咱們了！得讓邱叔叔告訴我們學校，我拾金不昧了！」

這個意料之外的工作，又花費了兩人不少時間。最後所有的東西都歸置好了，小夥子一樣一樣地上秤稱，或是點個數，全部結束，拿個計算器摁了一會兒，掏出幾張又臟又舊的零鈔，遞給他們。

「一塊錢也不行！」

「你不會，我會！」

「嗯，再沉點兒也沒關係，我力氣大，抬得動！」

懷揣掙大錢的偉大目標，小三和棟棟開始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時間撿起了廢品。易拉罐、空酒瓶、舊報紙、廢雜誌……連地上一顆生鏽的鏍絲釘也不放過，因為據小三說，廢鋼鐵相當值錢。

「不知道……可惜咱們太小了，不會打工。」

「要是去給人家打工，是不是可以賺到很多錢？」

棟棟恍然大悟，不過還算他機靈，把剩下的半句話咽了回去。他想把手裡的空錢包扔了，小三卻接過錢包。

「這怎麼稱？全倒出來，把破爛各樣歸堆！」

「我就看一下！我又不要……」

到底沒白費勁，還是把飲料瓶弄到了手。

「噢，對了，你……」

「藏在哪兒？」

小三變戲法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破破爛爛的蛇皮袋，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兩ｒead.９9ｃsｗ.ｃoｍ人七手八腳把那堆廢品往裡塞，蛇皮袋塞滿了，廢品還沒裝完。想留著下次賣，又捨不得，後來小三靈機一動，把兩人身上所有的口袋全利用上，基本上算是全裝上了。

「反正我就告訴他們是垃圾！」

「不行！是我撿的！」

那一刻，棟棟忽然明白眼前的客人是誰了。

「啊？沒錢？這人也太窮了，一分錢都沒有！」

「你真貪心！一次能賣一百塊，兩次就能賣兩百塊……積少成多懂不懂？」

「你怎麼啦？又愁眉苦臉的，今天我可沒惹你。」

「我早知道裏面沒錢，錢早給人拿走了……」

「不能扔。」

「沒關係，我爸給他們留了錢！」

「不是垃圾，是廢品！」

「我也不會偷人家的王八了。」

「你問這個幹嘛？難道你還想去偷人家王八？」

小夥子很好笑地看他們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你們以為賣的什麼？金子？這是廢品收購站！嫌少，把錢退給我，東西拿走！」

「真的？你怎麼知道的？」

「邱叔叔，于老師，我和小三哥哥回來啦。我們在路上撿了個錢包，可惜裏面沒錢，小三哥哥說要把錢包交給邱叔叔！」

「給我看看！」

「你這人報復心可真強……」

「你可真笨！于老師連營養品都捨不得吃，還不是因為沒錢！」

「你以為他們會花你爸的錢？才不會呢。再說，你有你爸的錢，我和毛毛可沒有。再說，你爸才給你留多少錢？你能花一輩子？」

「賣了……」這個問題小三也不太清楚，只得含糊過去了，「反正是好多好多錢，我以前聽他們說的，他們還認識那個人呢。」

小三一頭扎到爸爸懷裡，放聲大哭。

小三無奈地說：「再等等吧。」

「我會洗碗、煮稀飯、掃地拖地……幫人換燈泡……家務事兒差不多都會做！不像你，笨死了！什麼都不會！」

「是你撿的也不能要！」

「五毛呢？」

「那你怎麼不高興？」

「哼，要是錢包里有錢，誰知道你昧不昧？」

「一百個星期是多少天？是不是很長時間？」

「也對……拿到哪兒去賣呀？」

收購站門口站著個小夥子。小三喘了半天才緩過來招呼他，說要賣廢品。小夥子漫不經心九-九-藏-書過來了，打開小三他們的蛇皮袋瞄了一眼。

「看到什麼寶貝啦？」棟棟也探頭往垃圾箱里看了一眼，發現新大陸似地嚷起來，「哎呀，有個錢包！」

「你懂什麼？有人賣破爛還賣成大富翁了呢！」

棟棟快嘴快舌地說完，卻發現沒人接他的話。再一看，那個陌生的客人像失了魂似地，慢慢走到小三面前，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小三，手伸出去，想摸小三的頭，又怕碰到，遲遲疑疑地懸在半空中。而小三的反應也很奇怪，仰著頭，獃獃地望著那個客人，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起了轉，牙齒緊緊咬著嘴唇，像是怕自己會哭出來一樣。

「我小嘛。等我長到你那麼大，我就什麼都會了，比你還會……那你去哪兒打工呢？去給人家當保姆嗎？保姆不是女人當的嗎？」

「那怎麼辦？」

「笨蛋，不是垃圾，是廢品……不過廢品要多了才值錢，少了沒用。咱們先把撿到的藏起來，多了再拿去賣，錢就多了。」

「爸……爸……你怎麼才來！你怎麼才來……爸！」

兩人帶著辛辛苦苦掙來的四塊三毛錢、一個新撿來的空易拉罐和一個不知主人的空錢包，懷著複雜的心情，一路走、一路說地回了家。小三脖子上有鑰匙，自己開了門，剛進家門，就發現家裡來了客人，一個又黑又瘦、看不出多大年齡的男人坐在沙發上，邱英傑和于若華正陪他說話。不知為什麼，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的，特別是于若華，一看就哭過了。

「小三哥哥，好沉啊。」

「挺多的，肯定能賣不少錢！」

「你不是說有人賣破爛成大富翁了嗎？」

「四塊錢也是錢！我去菜場買菜，四塊錢可以買兩顆大白菜。」

「才能賣一百塊？」

「你會做什麼？」

「小三哥哥，這麼多廢品能賣多少錢？」

兩人看著那一大堆財產，都有些興奮。

「小偷只要錢，拿完錢就把這些東西扔了。」

小三和棟棟只好灰溜溜地帶著那幾張零鈔離開回收站。回家的路上，小三把四塊三毛錢數了好幾遍，不停地哀聲嘆氣。

「提得我累死了，才四塊多錢！」

「發個屁的財！又不是你的錢包！」

小三也很懷疑：「我賣了那麼多東西，怎麼這麼少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