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監軍道義不帝金 大凌河糧盡食人
代善不知他是何許人也,見其如此傲慢,不禁大怒,大喝道:「不知死活的老東西,竟敢如此放肆,拉下去,射死他。」
代善道:「何以見得?」
祖大壽看著這些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餓得瘦骨如柴,不禁心如刀絞,他揮揮手道:「算了,散了吧。」
「殺身成仁,捨身取義,正是大丈夫之所為也。」
祖澤潤也非常激動,他失聲喊道:「廷柱兄。」二人的手緊緊拉在了一起。
皇太極又道:「崇禎一痴兒爾,他剛愎自用,獨斷專行,高高在上,不恤下情,表面看似英明,實則殘暴無比。今大金國興于東,高迎祥,李自成等亂于西,眼見著你那大明風雨飄搖,大廈將傾,其亡也最多不會超過十年,中興?作你的白日夢去吧。」
石廷柱進入城中,一眼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眼眶立刻模糊了:「澤潤兄弟。」
張翼輔道:「他們是擔心屠城,反正也是死,活一天算一天,萬一朝廷能派大軍增援呢。」
岳託道:「阿敏叔永平屠城,真的是後患無窮。」
「遼東士兵大都是父親的人,但將領中大都是袁都堂舊部。都堂在時,最看重的是何可綱,其次才是父親、趙率教。何可綱在將領中頗有影響。說起來這個何可綱確是個人才,都堂許多良策都出自他的籌劃。都堂死後,他便成了一些將領的依託。他若不降,真就不好辦。」
眾降將見汗王語重心長,以為張春定會為之所動,沒想到張春怒斥道:「胡說,爾等乃九服之外的大明邊臣,叛逆作亂,早應授首就擒,還敢和天朝開什麼和談?今聖上恰值英年,德追堯舜,志在中興,平定爾等是遲早的事。」
阿濟格道:「汗王,這位就是監軍道張春張大人。」
祖大壽的幾個兒子和愛將們都還年輕,都有活下去的渴望,遂一齊附和:「與其為昏君賣命,還不如改弦更張。」
「所以,我說需從長計議,但這個長不是遙遙無期。如因不慎,內部先亂起來,就更不好辦了。」
祖大樂道:「照你這麼說,我們只有餓死了。」
守門的兵士放下弔橋,工匠們來到城外,對面的金兵見城門大開,急忙報告了皇太極,皇太極率眾將出來觀看。一工匠喊道:「汗王,這位是何可綱,狗中軍,他要吃我們,我們殺了他,祖帥已決意降金了。」
眾降將無不為張春捏了一把汗:「張大人,事已至此,就不要再固執了。」
「兄長說得不無道理,但何可綱等人是絕對不會投降的,他與一些將領現在還不斷地在軍中鼓動,真要舉大事,何可綱這一關就很難通過。」
「好,好,伯父可好?」祖澤潤勉強地點了點頭,「請兄長進屋說話。」
「好吧,就依何中軍所言。」
祖大壽沉思半天,最後終於下了決心:「好吧,那就由可綱率兵三千出城,還要小心是盼。」
石廷柱徒步來到東門城下,向城上喊道:「吾乃大金國副將石廷柱,祖澤潤將軍故人,請城上的弟兄們通稟一聲,就說石廷柱求見。」
何可綱官至左都督,一品大員,張存仁一小小的副將竟敢如此跟他講話,大罵道:「放肆,你是什麼東西,敢跟本都督如此講話。」
副將劉天祿道:「崇禎活剮了袁都堂,是個地地道道的暴君,我等憑什麼在這為個暴君餓死,吾願降金,祖帥你下令吧。」
「來了,由監軍道張春率四萬人馬來解大凌河之圍,但已全軍覆沒,張春等三十余名將領都被活捉。」他掏出了降將們給城中故舊寫的信:「你看看吧,這裏也許有你認識的,這是降將們寫給城中故舊的信。」
原來祖大樂、張存仁等眾將領認為,所謂突圍,純粹是白白送死,他們將何可綱的意思告訴了工匠們,工匠們聽罷,怒火萬丈,把何可綱抓了起來,吵著要見祖大帥。
祖澤潤壓低了聲音:「兄長有所不知,去年都堂被抓,父親便有降金之意,但何可綱等人堅決反對。」
石廷柱在城下等了足有半個時辰,就聽城門弔橋嘎嘎作響,城門開了。城門的士兵喊道:「請石將軍到瓮城中等候。」
祖澤潤一邊啃著羊腿,一邊問道:「兄長,前天朝廷是不是來了援軍?」
皇太極道:「張春之忠,鬼神敬之,留他一條性命,也好向明將展示我大金的胸懷。」
祖可法是大壽的養子,年近四十,比眾人多了份心計:「父親,孩兒以為,降金一事,必須慎九_九_藏_書重,韃子們出爾反爾,已有先例。因此歸降之前一定要將所有的細節和條件都敲定下來,孩兒願親赴金營,與之談判。」
祖大壽搖了搖頭:「我何嘗不想衝出去,可能衝出去嗎?不用多,韃子們只需一千人馬往那一橫,我們就休想衝過去,何況還有四道壕溝。」
祖大壽道:「何可綱的態度十分堅決,光他一個人還好辦,問題是他身邊還有十幾員戰將。」
副將石廷柱道:「臣與祖大壽之子祖澤潤是結義兄弟,臣願前往。」
眾人道:「記住了。」
「好吧,我一定會力勸父親早下決心。」
皇太極道:「石將軍,快快抓緊勸降,讓城中人儘快結束這場惡夢。」
工匠們喊道:「不成,不能放他,放了他,他還要搞鬼。」
顯佑宮秘笈載:天聰五年十月二十四日,大凌河城被圍近四月,有商人張翼輔者從城中逃出,言城中已人相食,上憫之。副將石廷柱與祖大壽之子祖澤潤為舊時盟兄,上乃命石廷柱勸其速降。祖大壽無奈,於十月二十八日,殺何可綱,率眾降金。
張存仁第一個說道「早就應降金了,頭一個月降的話,也不至於餓死這麼多弟兄。」說完,張存仁哭出聲來。
祖澤潤十多天來,每天僅能吃個半飽,只有父親和何可綱二人還能吃上飽飯。他看著眼前這些好吃的,真想抓起來狼吞虎咽地飽餐一頓,可他畢竟是堂堂的副將,不能有失身份。他對侍衛們說道:「你們先出去,在門口站好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進來。」
在皇太極的大帳,他繪聲繪色地講起了城中的情景,皇太極擺擺手:「不要講了,不要講了,朕聽說只有陰間才會人吃人,這……這……這大凌河豈不成了一座活生生的陰曹地府,一座鬼城?」他問張翼輔道:「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們為什麼還不投降?」
一個士兵道:「韓將軍,咱們不能就這麼都餓死吧?」
何可綱道:「末將以為既然已經吃人了,索性將城中工匠殺了,讓將士們吃頓飽飯,半夜突圍,能衝出去多少是多少。」
祖大樂早有降金之意,這些年他一直和孫得功保持著聯繫,因此他第一個表態:「哥哥,大明氣數已盡,據孫得功講,汗王確是個賢明之君,這個崇禎太可怕了,他竟將袁都堂活剮了。伴君如伴虎,崇禎不是虎,分明是個吃人的惡鬼,給他賣命,說不定哪天也被他剮了。」
「我們都不想死,到了現在這個份上,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馬肉是肉,人肉也是肉,咱們把他吃了吧,反正他也死了。」
祖大壽聞報,與眾將商議道:「石廷柱必是為勸降而來,現援軍已潰,糧草已盡,不妨見他一見,也可趁機得到些城外的消息。」
何可綱道:「祖帥,韃子們哪裡有這麼多的紅夷大炮,這次增援肯定是真的。我們應立即衝出城,與援軍會合。」
張存仁道:「算了,何中軍,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飢。你現在天天有飯吃,將士們呢,天天在吃人肉,我倒要問問你,你就不怕那些餓死的弟兄們,化為厲鬼半夜掐死你。」
祖大壽道:「言之有理,澤潤,你就在瓮城中與廷柱會面。」
祖澤潤道:「中軍大人,你說的降亦死,不降亦死,那是永平。我的盟兄石廷柱,已歸金十年,現任副將之職。鮑承先、李永芳、孫得功、寧完我、範文程,去年大金國開科取士,錄取了二百多生員,人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嗎?你就別危言聳聽,自欺欺人了。至於都堂之死,兩國交兵,鬥智斗勇,勢所必然。皇太極說什麼,你崇禎就信什麼嗎?明天,皇太極說你何中軍通敵,他就信,然後也將你活剮了?都堂之死,完全是崇禎昏暴所至,與皇太極有什麼干係?」
眾降將抬起頭看了看皇太極,只見這位汗王爺身材偉岸,相貌堂堂,一身金甲,聲若洪鐘,不禁肅然起敬。又見其和顏悅色,並無惡意,遂放下心來。酒菜上來后,範文程、寧完我、鮑承先、石廷柱、孫得功等幾十名漢官作陪,他們中間有的原本就認識,有的雖不認識卻也聽說過,氣氛當即便鬆弛下來。而張春坐在那,不吃不喝,雙目緊閉,紋絲不動。
石廷柱熱淚盈眶:「一別十年,弟弟怎麼瘦成這樣?」
「這就怪你家汗王了,你們佔了永平,封白養粹為巡撫,可孫承宗大軍一到,你們便屠城而走,降亦死,不
九_九_藏_書降亦死,誰還能降?」
「人傳汗王用反間計害死了袁都堂,遼軍將士視都堂為父母,其中多有怨恨者,歸降一事,還需從長計議。」
「舉大事,當不拘小節,不行的話,就先除掉他。」
祖大壽道:「這……這……,」
侍衛們一出去,石廷柱立刻拿起羊腿遞到祖澤潤跟前:「吃吧,兄弟,看你餓的,哥哥都明白,沒人能看到。」
「祖帥,真要降金,你家中夫人那邊怎麼辦?」
原來祖澤潤與石廷柱,當年同在廣寧城軍中任千總,二人志同道合,都是熱血青年,都胸懷大志,欲建功立業。每天公務之餘,時常在一起相聚,幾乎是形影不離。祖澤潤道:「你我二人雖為異姓,但情同手足,不如效當年桃園之事共結金蘭,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你看如何?」
他話音剛落,那些士兵「忽拉」一下沖了上來,你一刀,我一刀,一會就分光了。一個士兵拆了兩個馬鞍子當柴火,烤起了人肉。韓剛聞到了一股肉香,饞得直咽口水。士兵們吃了肉,頓時有了氣力,一個士兵走過來:「韓將軍,吃一塊吧,別硬撐著了。」
祖澤潤覺得很委屈,堂堂大帥之子,大明的一員副將竟落到這步天地。肉香在誘惑著他,顧不了許多了,吃飽了再說。他接過羊腿,上去就是一大口,然後便狼吞虎咽起來。石廷柱又遞過去一塊餅,他看著弟弟,淚水再次流了下來。
只見何可綱仰天大笑:「都堂,末將跟你去了。」一士兵手起刀落,何可綱一腔熱血,灑在了大凌河畔。
副將張存仁道:「見是見,但不能讓他看到城中情景。」
「何可綱能作得了伯父的主?」
張春被帶下去后,眾降將也都被安排歇息。
張春極其鄙視地看著他手下這群軟骨頭:「吾乃天朝之臣,受聖上股肱之託,今未能殄滅爾等跳樑小丑,惟有一死而已。」
皇太極叮囑眾貝勒道:「今漢官歸順者日眾,爾等切不可輕慢欺侮之。漢人講士可殺不可辱,凡降者大都為不得已。以降者身份進入大金,自覺低人一等,心中已懷自悲。我們一定要平等待之,要熱情,所謂良言一句三冬暖,凡有敢惡意辱罵降將者,朕絕不寬恕,爾等要記住了。」
祖大壽見事已泄露,工匠們群情激昂,一致要求開城降金,許多士兵亦跟著附和,他只好應道:「好吧,本帥決定降金。不過,你們得放了何中軍。」
求生的慾望戰勝了人性,韓剛接過來,閉上眼睛大嚼起來。但到了第二天早上,韓剛瘋了,他滿大街亂跑,邊跑邊喊:「吃吧,吃吧,人肉也是肉……」
張春無言以對。
於是,雙方又進行了幾次接觸,城中因吃人而瘋,瘋死後被人吃,吃了瘋人肉的人再瘋,大凌河城真的成了光天化日下的一座鬼城。
阿濟格道:「汗王,援軍已被擊潰,不如趁熱打鐵,一鼓作氣將大凌河城拿下算了,這麼圍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
張春心中暗暗吃驚:這個皇太極,算是把聖上看透了。他閉上眼,依舊是一言不發,但人們發現,他那蒼老的臉上,淌下了兩行熱淚。
「那就眼見著城中軍民都餓死不成?」
張春卻毫無懼色,他上前一步,去奪一個侍衛手中的刀:「好,你剝,你剝,老夫正想赴死。」侍衛嚇得往後便躲,從後面上來兩個侍衛將張春摁住。
皇太極道:「人生一世,固然是草木一秋。但既生而為人,就應為天下蒼生盡一份赤子之情。大金與明相爭十余年矣,十幾年中,不知多少生靈塗炭,又不知有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如此爭鬥下去,何時是個盡頭?天下百姓對爭戰早已厭倦,都希望兩國能就此休兵,還天下一個太平。張大人乃朝廷重臣,為崇禎所倚重,朕勸你能在有生之年為天下百姓作點事情,徒然赴死,輕如鴻毛。朕之所言,請張老大人深思。」
張存仁道:「何中軍,你就別擺都督的臭架子了,你看這些弟兄們,瞅你直眼紅,備不住明天你就被他們吃了。」
何可綱手下有個游擊叫韓剛,是位刀山火海中闖出來的鐵漢,他已經十多天一粒米沒沾了,餓得兩眼昏花,有氣無力。他意識到,再這麼餓下去,不出三天,非死不可。這時,他身邊的又一個弟兄倒了下去。凡餓極之人,一旦倒下,便很難再爬起。韓剛看著他,想過去攙扶,可哪裡有這份力氣。他看了看https://read.99csw.com身邊其他人,意思是想讓他們幫一把,沒想到看到的是一些令人十分恐怖的目光。他打了一個激靈,這是惡狼般的光,是絕望的光,是垂死掙扎的光,莫非……
祖澤潤也是熱淚橫流,他長嘆一聲,並未正面回答,而是問了聲:「兄長一向可好?」
中午時分,祖大壽忽聽門外一片喊聲,他急忙奔了出去。
十天多沒議事,何可綱打量著這些將領,發現都是祖大壽的嫡系,而自己的弟兄卻都死光了,他當即明白了,原來祖大壽是想把我變成孤家寡人。他不禁怒火中燒:「降金?祖帥,虧你說得出口。難道你甘願作叛臣賊子?你就不怕留千古罵名?再者,都堂剛剛殉難,都堂又是死於皇太極毒計,末將不敢想像,祖帥如何能屈膝在皇太極的腳下?你就不怕都堂顯靈?況且,皇太極是個胸無大志之人,他進了關,佔了永平不思鞏固,卻返回了瀋陽。結果是永平四城得而復失。觀其所為,專在劫掠,乃土匪流寇耳,吾等堂堂朝廷大軍,安能適身匪巢?」一連串的發問,大義凜然,問得祖大壽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何可綱也只好作罷。
部將張存仁道:「祖帥,這些精兵從昨天早上開始斷糧,連半飽也吃不上了。」
何可綱道:「請祖帥放心,末將定要殺出一條血路來。」
「是不是情願,你一看口氣就知。」
城中有一商人叫張翼輔,曾數次到過撫順馬市,他經歷過多次被圍,頗有經驗。剛一被圍,他就賣了許多糧食藏了起來。光是炒麵就夠他吃半年的,原想不論戰降,幾個月內圍就解了,可沒想到一圍竟是三個多月。而現在,開始人吃人了。這太可怕了,在京城,他還有許多產業,他擔心說不定哪一天,這些餓極了的士兵們把他也吃了。於是,他拿出了積糧,疏通了守城的士兵,從城上放下了根長繩,逃了出來。
眾人一齊喊道:「對,殺了這個狗中軍。」工匠們推著何可綱,向東門涌去。
十天後,城中所有的皮革,死馬都被吃光,所有房屋中的門窗都被當作柴火燒掉,陸陸續續已有幾十人餓死,一天晚上,人吃人的現象終於發生了。
祖大樂管著糧倉:「這好辦,我斷了他那幾個愛將的糧就是了,餓他們十天八天的,然後再看。實在不行,」祖大樂用手一比劃:「就把他們喀嚓了。」
韓剛瞅了瞅剛剛死去的弟兄,又瞅了瞅大家,背過身道:「你們看著辦吧。」
「祖帥,別再由於猶豫了,生死存亡,在此一搏。」
眾將沒有想到,除了保住性命,還保住了官,齊聲叩謝:「謝汗王不殺之恩,祝汗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太極一愣:「怎麼?原來張春是個老者?」他立刻笑道:「原來是張大人,失敬,失敬。」他吩咐侍衛:「快給張老大人看座。」張春卻根本不買帳,看都不看皇太極一眼。皇太極寬容一笑,轉而對眾降將道:「廝殺了大半天,想必各位一定都餓了,咱們先吃飯,就算朕為大家接風。一切等飯後再說。左右,為各位將軍上酒。」
範文程的賬算得眾人心服口服,皇太極道:「文程先生說得有理,朕料城中的情況怕是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嚴重。勸降之事,朕看一是要讓所有新降漢官給城中故舊寫信,通報城外情況;二是可派與祖大壽有舊的人,親赴城中面談,但不知何人能往?」
「永平屠城太慘了,我和父親都是親眼所見,你們說恩養,到頭來,不論老幼一律屠之,出爾反爾,叫人如何能信?」
「混帳,來人,把他綁了。」他喊了一嗓,沒人聽令,他看了看祖大壽的這些侍衛,真都是眼睛通紅地看著他,他不禁打了個冷戰,戰死疆場不可怕,要是叫將士們生吃了,可就太慘了。但只是一瞬間,凜然正氣又佔了上風,他怒罵道:「袁都堂怎麼會重用你這樣的一條惡狗?」
皇太極並未生氣,反駁道:「張老大人,朕看你是瞪著眼睛說胡話。你說崇禎德追堯舜,朕看他是桀紂。他殺楊鎬、誅熊廷弼、王化貞,剛剛活剮了袁崇煥,敢問這便是崇禎的堯舜之德?朕今天在這裏斷言,你留在大金國還有一條生路,若回到你那朝廷,崇禎絕不會放過你。」
大約又過了一個時辰,西邊的炮聲喊殺聲停了。祖大壽上了城頭,只見大隊的明軍戰俘被押解著,向東走去,他一拳砸在城牆垛上:「完了,又敗https://read.99csw.com了。」
阿濟格被訓了一頓,坐了下來,他的兩個弟弟,多爾袞、多鐸在一旁偷著笑。
代善道:「或許是被汗王假增援騙怕了吧。」
韓剛知道他要說什麼,可這話不能從自己嘴裏說出來,他反問道:「不餓死又怎麼辦?」
「殺了這個狗中軍,看大帥降是不降?」
汗王看了看張春:「張大人,眾人皆降,爾願歸順否?」
張春等三十余名將領被押進皇太極的大帳。因永平屠城之故,大家都以為必死無疑。在八旗兵的喝斥下,眾人跪了在地上,唯獨張春怒目圓睜,昂首而立。
「大帥,你不能騙我們,我們為你修城,你反倒要吃我們,天理何在?」
「兄弟,你轉告伯父,汗王對他器重得很,若能歸金必受重用。」
石廷柱道:「吾早有此意,此事應與伯父商議,請他老人家定奪。」
然而,當三千精兵集中起來后,卻令何可綱大失所望。所謂精兵一個個無精打采,東倒西歪,戰馬瘦得更是直打晃。祖大壽大驚:「本帥的精兵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燈光下,祖大壽正在看降官們的信,他一口氣看了二十余封,至此,對皇太極已消除了疑慮。祖澤潤今天說祖大壽不降主要在於何可綱,沒完全說對,祖大壽不降還有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祖大壽有一個非常美麗賢能忠孝的妻子。祖夫人小大壽十五歲,為大壽生有三子。這個女人的動人之處當然首先是她的美貌,人稱遼東第一美女。但更重要的是她不但貌美,而且賢,賢字的後面又加上個能,如果說何可綱是袁崇煥的張良,她就是祖大壽的孔明。祖大壽每遇難關,都是這位美人出面籌劃,每次都是逢凶化吉。她出身書香門弟,對女真人從心眼裡鄙視,視其為蠻夷膻腥之國,寧死也決不降金。去年,祖大壽一怒之下,率軍離京,回到寧遠后,被妻子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恰好孫承宗趕到,這才有了祖大壽再度勤王,祖大壽誰都可以離開,唯獨離不開他的愛妻。
祖澤潤看著這些信:「這些是他們情願寫的?」
範文程道:「臣料城中已斷糧矣,派人勸降的機會已經成熟。」
「我們大學士範文程給你們算了一筆賬,城中三萬軍民每天所需糧食四萬五千斤,還未包括戰馬草料,現已圍城兩月有餘,城中恐怕是連幾千斤糧食都沒有了,他料到你們城中已經斷糧至少已十天。我擔心弟弟,汗王今天問有誰願意赴城中勸降,我第一個站了出來。兄弟,你們不可能衝出去了,兩三個月內,朝廷恐怕也派不出援軍,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降金。」
皇太極沒有心思與他爭論:「帶張大人下去歇息,好生侍候,不得怠慢。」
他對何可綱道:「近些天來,城中士兵大部分只能吃個半飽,戰馬瘦得根本就跑不動,即使是真的援軍,我們又如何能衝出城去?萬一這次增援再是假的,我們就徹底交待了。我看還是等等看,待援軍來到跟前,看清了再說。」
皇太極喝斥道:「你就知道攻,古人云,帝王之兵,貴謀而賤戰。勇不足恃,用兵先在定謀。攻城是要死人的,兵不血刃而勝,才是上策。吾已將其圍困兩月有餘,小小大凌河城,還能撐多久?你什麼時候才能懂得上兵伐交,次兵伐謀的道理?朕平日的兵法白給你講了。今天晚上,朕命你將孫武子十三篇《謀攻》再寫三遍。」
「吾大金所下城池多矣,撫順、瀋陽、遼陽、鐵嶺、開原、鎮江、廣寧,去年入關所陷城池有遵化、香河、通州、良鄉、固安等,都沒有屠城嘛。相反卻是軍紀嚴明,秋毫無犯,這些都有目共睹。」
張春放聲大笑:「老夫于天地間已枉活了六十五個春秋,還能再活幾年?今日之死,無非早辭人世幾天,又何懼哉?」
祖大壽見石廷柱長得一表人才,言談中,知其志向遠大,正是兒子的最佳摯友,當即便應承下來。祖大壽在這一點上與老汗王有些相近,一是喜歡與人結拜,二是願收義子,其實,這都是他們籠絡人才的一種手段。祖大壽擇定了吉日,擺了十幾桌席,為兩位青年的結拜大肆慶賀了一番。石廷柱比祖澤潤長一歲為兄,祖澤潤當然就是弟了,從此二人更是無比親密。後來廣寧失陷,石廷柱降金,祖澤潤隨父去了覺華島,二人便天各一方,一別就是十年,但二人誰也沒忘了對方。世事滄桑,誰也不會想到,彼此會以read.99csw.com敵對雙方的身份重逢。
將士們隨身帶的那點糧食吃了不到五天,便吃光了。城中原有些積蓄,十天後,便露出了倉底兒。現在除了他、何可綱和一些重要將領,其他人早就斷糧了,城中每天都有人餓死。這些天來,他一直在降還是餓死的問題上,反覆掂量著。降,寧遠妻子那邊怎麼辦?她肯定會以死相報,她絕對不會容忍自己的丈夫背叛朝廷,也絕對不會作叛將之妻。不降,就是活活餓死,我一死不要緊,兒子、全軍將士,城中百姓都得餓死。看了降官們的信,又聽了澤潤幾乎是一字不露的敘述后,他于深夜將弟弟、三個兒子、幾員心腹愛將招來密議。
「從長?多長?一個月?兩個月?半年?到那時城中大概都餓死了吧。還從長計議?至於反間計一事,我從未聽說,退一步說,即使用了,也是各為其國,袁都堂的紅衣大炮,還炸傷了老汗王呢。兩國交兵,或謀或戰,死人的事總是難免的。」
何可綱道:「祖帥,機不可失,背水一戰吧。勝了,圍就解了;敗了,頂多是一死而已。與其餓死,不如戰死。」
人們聽著渾身發糝,但瘋子的狂喊,倒成了一暗示,於是凡有死的,便不再掩埋,而是悄悄吃掉。
「此次明四萬大軍來援,炮火連天,聲震九霄,城中安能不知?知而不敢出戰,必已斷糧矣。」
進入屋中,石廷柱打開了一個大包袱,他特意為祖澤潤帶來些好吃的:「兄弟,這是你愛吃的羊腿,這是去年進關時帶回來的遷西板栗,這是我們大金國御供貝勒爺酒,還有十個大燒餅。吃吧,我知道城中斷糧了,吃飽了咱們再說正事。」
阿濟格大怒:「你個老雜毛,給臉不要臉,看本貝勒不剝了你的皮!」
七月初,他奉命築大凌河,當時並未作長期征戰的準備,全軍將士僅隨身帶了一些乾糧,大凌河附近便是子章台,糧草都在那,離大凌河不過十多里路,隨時都可運來。但沒想到皇太極如此狠毒。
一句話引起了眾降將的共鳴,紛紛道:「汗王說得有理,朝廷對邊將毫無情意,張大人回去絕無生理,我等回去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先是燒馬鞍,馬鞍燒盡了燒人骨,每天都有幾百人餓死,有的還沒咽氣,就被吃掉了,何可綱手下的愛將已被吃了六七個了。
宴罷,皇太極對眾明軍將領道:「爾等今既降金,便都是朕的愛將,」他指著身旁的佟養性道:「這是漢軍旗總兵,大金國的駙馬爺佟養性,爾等都編入他的麾下,至於官職,一律按在明時的級別,待日後憑軍功升黜。」
祖澤潤看了幾封,點頭道:「看來汗王確是位仁義之君。」
張春被押下去后,阿濟格道:「既然不降,殺了算了。」
何可綱卻依然到處宣講降亦死不降亦死的老一套,一些不明真相的士兵便在吃人、瘋死、再吃人的惡性中循環著,何可綱愛將們因餓死已全被吃光。
祖大壽見時機已經成熟,招集眾將議道:「吾等被困已三月之久,擺在我等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是降金,二是餓死。等待援軍和突圍都已不可能,吾意決定降金,不知眾意如何?」
皇太極笑道:「石將軍深藏不露,關鍵時刻為朕解憂,好,那就請石將軍代朕赴城中勸降。」
「兄弟,屠城一事,乃二大貝勒阿敏所為,為此,他已受嚴懲,被關進了大牢。汗王對歸降漢官十分禮遇,這些,伯父應有所耳聞。」
一句話問到了祖大壽的要害,他低頭不語。
大凌河城頭的明軍見西邊殺聲震天,炮聲轟鳴,急忙跑下去報告給祖大壽。祖大壽上了一次大當,皇太極于頭幾天又搞了幾次假增援,他被騙怕了,已分不清是真是假,哪敢輕易出城。但他也覺得這次炮聲之激烈和以往不同,登上城頭看時,東門下,韃子們已布下了重兵,看樣子,這次增援備不住是真的。
祖大壽道:「好了不要吵了,何中軍,你說眼下到底該怎麼辦?」
祖大壽點頭道,「這也是迫不得已,只要把何可綱那幾個愛將解決掉,剩下個何可綱就無大礙了。」
「張大人真的不怕死?」
範文程道:「大貝勒,學生為祖大壽算了一筆帳,城中軍民共三萬餘人,每人每天吃一斤半糧食的話,一天便是四萬五千斤,十天四十五萬,三十天便是一百三十五萬斤,加上戰馬的草料,至少是一百八十萬斤。大凌河城不是糧倉,以學生看來,城中已斷糧十余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