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 五進關揚威冀魯 留遺恨盛極而終
「見過,非常漂亮,鞍駕、鞍橋、鞍釘都是用黃金作的。」
皇太極帶著皇后哲哲及庄妃,會同禮親王代善一起赴鞍山湯崗子溫泉調養,其間又聞安平貝勒杜度病故,兄弟二人傷心不已。杜度是代善的親侄子,是他一奶同胞的哥哥褚英的長子,因此也就更多了份傷心,二人想一起回去祭悼,經御醫再三相勸才作罷。
第五次征明凱旋的消息傳至蒙古、朝鮮,他們都派來使者朝賀。皇太極由於交出了日常政務,每天僅出席宴請和接待,比以往輕鬆了許多,身體狀況非常好,冷眼看去,紅光滿面,神采奕奕,滿朝文武無不為之喜悅。
皇太極還是沒反應,兩位女官看出皇上已停止了呼吸,驚叫道:「皇上!」
阿濟格道:「皇上,臣弟等以為阿圖格格貴為固倫公主,出嫁之時,當有金鞍相配,否則,何以顯其尊貴?我們幾個也是斟酌再三才定製的。」
「請皇後娘娘放心,宸妃娘娘說她不再來了。入土為安,宸妃娘娘還應儘早安葬。」
「臣在。」
他坐在炕桌旁,拿起祖大壽的奏章,其中一段寫到:「臣以為欲破山海關,當先取關前之五城:寧遠、中右所、中前所、中后所、前屯衛,此五城兵力虛實,臣知之甚詳。吳三桂的陳沅雖在京城,其家眷卻在中后所,當先取之。若吳三桂家屬為我所獲,不怕三桂不降矣。三桂一降,寧遠即降,其它三城可一舉而下也……
海蘭珠下葬后,皇太極心態慢慢調整了過來。二月十六晚,範文程來到了清寧宮。皇太極因身體之故,君臣二人已有十多天沒在一起議事了。見範文程此時來見,肯定是有要事,皇太極正在燈下教福臨讀書,他笑著招呼道:「文程先生,坐吧,有什麼要事?」
阿巴泰瞅了瞅身邊的張存仁笑道:「我身邊這位監軍大人,一天天瞪著個賊眼看著我們,平民的衣物不許奪,戰俘的衣服不能扒,哪有衣物可換?那些綢緞,花花綠綠的,又沒法穿,就只好如此了。」
洪承疇常年在陝西和塞上一帶徵剿,對活佛有所了解,他知道烏斯藏曆來臣屬於明國,如今棄明附清,意義十分重大。他出班奏道:「皇上,烏斯藏的達賴和班禪,是吐蕃、漠西厄魯特蒙古、青海羌人,以及所有蒙古人心中的活佛,在這些人眼裡,兩位活佛是塵世的神靈,無不對其頂禮膜拜。他們能派使臣朝拜,棄明歸清,意味著神佛對大清的認可,我大清國的影響因此而推及到了烏斯藏及阿爾泰山南北和青海一帶,這才是真正的四海歸心。」
二月二十一日,滿八旗各旗出三牛錄,共七千二百人,漢軍旗每旗出一牛錄,計兩千四百人,總計近萬人,出撫近門,赴撫順,至薩爾滸,再奔開原、葉赫,一路上,鐵蹄踏堅冰,疾風卷飛雪,八旗將士們各顯神威,六歲的皇九子福臨,亦射得一狍,兩位藏使,驚嘆不已。然而,皇太極真的感到老了,當年的十石硬弓現在已拉不動了,一箭貫雙羊的豪氣已成為永遠的過去,一連幾天,竟毫無所獲,直到葉赫地界,才勉強射中了一隻幼鹿。皇太極的心情再次陷入低谷,三月初九,病倒在狩獵途中。
「皇上,兩位藏使確是高僧,連日來,他們在城中多次傳經佈道,昨日十五月圓之夜,又在實盛寺講傳佛法。講完后,當場為人祛邪看病,當時便有重見光明者,有聾啞之人能語者,有久病而立行者。寺內群情沸騰,人們對他們爭相叩拜,紛紛懇請出家。近一階段以來,各旗都在自己的領地修建寺院,規模越來越大,皇上原來對修建寺廟的規定已經被打破,臣深憂之。」
多爾袞等走後,皇太極覺得心中發悶,他想找個人聊聊,遂命護衛道:「去請文程先生。」
大政殿上,已設下盛宴,皇太極與代善正在等待,阿巴泰要更衣見駕,濟爾哈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更什麼衣,如此見駕最好。」
眾人聽罷,方知來使的份量,便紛紛議論開了。
皇太極見阿巴泰、圖爾格、張存仁等眾將領如此模樣,同樣吃了一驚,問后大加讚賞。席間,皇太極來到阿巴泰跟前,將其從座位上拉至大殿當中,指著阿巴泰的戰袍道:「自古及今,有這樣的得勝之師嗎?沒有,從來沒有。此次征明收穫極大,獲布匹綢緞無數,饒余貝勒卻襤褸如此,為何?對中原民眾無所犯,對所獲之物亦無所犯,這才是軍紀嚴明之師,弔民伐罪之師,真正的王者之師。如此才能得民心,得民心者必得天下。
「朕今天要學學明國,也搞一次監軍,特命你為監軍,協理軍務,重在督查軍紀,凡有違犯軍紀者,都要記檔,待回京后一一奏明。」
在鞍山一住就是兩個多月,返京時已是金秋。這是皇太極一生中因病調養時間最長的一次,經過兩個多月的調理,尤其朝鮮派來的兩個御醫的精心施治,皇太極九*九*藏*書的身體恢復得非常好,隨著身體的恢復,他胸中的滅明之火又熊熊燃燒起來。
皇太極道:「達賴和班禪的使者,是神佛的象徵,我們要以最高的禮節接待他們,所有接待事宜由禮部會同理藩院安排,朝廷先設宴,諸王貝勒貝子,要輪流宴請。你們幾位年輕的親王貝勒,絕不許慢待使臣。」
皇太極嘆道:「現在是臘月二十,壬午年馬上就要過去,真如寧完我所言,距甲申年還有一年零十天,但許多事還沒定下來,朕是著急呀。」
阿巴泰一愣:「這是讓我當主帥?」他有些不敢相信。
皇太極沉思著:「看來吳三桂確有歸降之意,只不過是為老父所累罷了。吳三桂不能走,祖大壽的外甥當寧遠總兵,還有比這更接洽的嗎?若換成他人,一切又將從頭作起。」
眾人一聽,薩滿此時的聲音和宸妃娘娘一模一樣,分明是宸妃娘娘在說話,嚇得全都跪倒,磕頭不已。哲哲同樣十分驚訝,但她知道海蘭珠是借薩滿之身附體,便勸道:「海蘭珠,姑姑知道你很苦,但你既然已經離開了陽世,就要遵守陰間的規矩,耐心等上幾年,找上個好人家,投胎轉世,總是這樣悲悲切切的想著皇上,又有何用?」
張存仁一身正氣:「臣身為言官,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為國為君何懼之有。」
張存仁解釋道:「此番征明,饒余貝勒牢記皇上旨意,嚴守軍紀,所到之處秋毫無犯,令下官敬佩。」
「每人兩副。」
諸王眾貝勒一聽,大失所望,多鐸當時就在下面嘟囔開了:「我當是什麼好事呢,原來是個屁使者來朝,這些年來朝的多了,大驚小怪的,真是。」
皇太極氣哼哼地道:「你們好闊氣,竟然用黃金為鞍,真叫朕大飽眼福。」
當晚,皇太極歇息在永福宮。白天的轟轟烈烈過去,晚上頓覺冷清。皇太極靜坐于燈前感慨道:「阿圖都出嫁了,朕能不老嗎?真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呀。」
濟爾哈朗、多爾袞、阿濟格、阿巴泰等入過關的將領們紛紛贊道:「這可太好了,不知洪大人什麼時候能拿出來,有了你這個平定方略,我們可少走多少冤枉道,少吃多少苦啊。」
「烏斯藏在什麼地方,離我們多遠?」
對直搗燕京,皇太極一直十分慎重,燕京是明國的象徵,攻之必會遭到極其頑強的抵抗,京城攻防設施十分完備,想攻下它,將付出極大的代價。裡應外合,才是上策。現在因有了洪承疇,他覺得可以一試了,於是笑著徵詢洪承疇道:「先生以為如何?」
代善道:「皇后所言極是,我看不如這樣,今天下午,我率眾兄弟到堂子祭拜祈禱,皇后找個薩滿問問,看看是不是年三十兒衝撞了什麼,請薩滿的事,不能讓皇上知道。」
剛林道:「何止半年,從烏斯藏到盛京無直達之路,沿途千山萬水,道路曲折艱險,最少也要走一年。」
顯佑宮秘笈載:崇德七年十月,烏斯藏活佛遣使來朝,上盛待之。命饒余貝勒再次征明,以張存仁為監軍,崇德八年六月凱旋。時阿巴泰及眾將征袍破碎,幾不遮體,卻絕不擾民,上盛讚之。八月初八日,上五女固倫公主阿圖出嫁,諸親王貝勒遺以金鞍,上痛責之送還。八月初九日亥時,上于清寧宮無疾而崩,年五十有二。
皇太極臉色一變,「啪」地將禮單摔到炕上:「此越制之行也。朕與大貝勒可用金鞍,其他人豈能濫用。此風若蔓延,眾親王、貝勒、貝子、眾大臣效仿起來,不亂套了嗎?」他命護衛道:「你們立刻去索爾哈額駙處,將那些個金鞍取來,朕要見識見識。」
皇太極的一番苦口婆心打動了他們,多爾袞跪下道:「臣等知錯了,我們一定會記住皇上的教誨,永遠居安思危。」
祖大壽離開清寧宮時已快三更,哲哲道:「皇上身體剛剛好些,便又如此勞累,還是要注意些的好。」
張存仁的眼淚當時便淌了出來,他哽咽道:「皇上……」
他走到幾位跟前,語重心長地道:「我們從大山裡走出,雖說是天潢貴胄,但終為少數,以少馭眾,最重要的是得民心。當年先帝創業之艱,你們無法想像,但你們沒趕上,阿濟格和豪格趕上了個尾。如今你們都成了王爺貝勒,家擁萬貫,阿哈成群,富得很,但不能忘乎所以,要經常到旗下去看看,看看有沒有吃不上穿不上的,有沒有討不上女人的,有沒有餓死的。你們下去一轉,為下屬作個樣子,下屬就會老實些,老百姓就會喊你們青天大老爺。一副馬鞍,再金貴又能怎樣,真要是眾叛親離,金鞍將為誰所有,是李自成,還是張獻忠?
「活佛?還有活佛嗎?」
送走了阿巴泰,迎來了兩位喇嘛,這一天,皇太極命八門鳴號擊鼓,大開懷遠門,出迎十里。皇太極注意到,跟隨二位喇嘛的多達一百餘人,漠南、漠北蒙https://read.99csw•com古的大小汗王,貝勒都來了,就連漠北的札薩克汗亦在其中,皇太極暗暗吃驚,想不到蒙古各部對黃教崇拜如此,看樣子,黃教在他們心中比朕的份量還要重。
「狩獵?對狩獵,明日朝議上,朕便下旨。寺院之事,朕可私下悄悄告知諸王及眾貝勒,所有在建的寺院一律停下來,待一一查明后,根據情況再定。」
皇太極心中贊道:洪承疇,乃我大清之活地圖也。他吩咐範文程道:「洪先生此舉,功莫大焉,去年開科中舉的三位舉人滿洲鄂謨克圖、蒙古杜當、漢人崔光前等三人可暫停修史,抽調給洪先生,幫助洪先生儘快將平定方略搞出來。」
他話音剛落,諸王貝勒便驚呼起來:「多遠?一萬里?我的天,盛京距燕京繞道是兩千里,我們每次都要行一個多月,一萬里還不得走半年!」
議完藏使來朝,洪承疇再次奏道:「臣請皇上再次發兵征明。現在李自成、張獻忠已席捲了大半明國,近半壁江山已非明之所有,正所謂滄海橫流之世,逐鹿中原之時也。我大清亦應參予逐鹿,進一步揚威于中原,為將來君臨天下作準備,此亦皇上既定之殘明方略也。吳三桂現在雖已心動,但要讓他歸順,絕非易事,他還在觀望,對明國還抱有一絲幻想。殘明會更有利於謀關,只有狠狠殘明,才能促吳三桂早下決心歸順。」
洪承疇道:「臣以為既已有了四次,再多一次何妨?恕臣直言,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崇禎雖然暴虐,但他真的非常勤政,堅持日講,生活儉樸,不近女色,非楊廣之流,個別臣子還對其抱有一絲幻想,故應再次殘明。再者,中原地域廣闊,各處地勢複雜,臣一生轉戰南北,對全國各處軍事要塞,均有所了解,臣正晝夜起草平定中原方略,擬對其一一註明,待臣將其完成後,對將來平定中原必大有益處。」
張存仁亦一飲而盡。
皇太極回到座位上:「明以家奴監軍,利少弊多,朕以言官監軍,弊少利多,監軍一職十分重要,就看我們怎麼去用。」
回到盛京的第三天,便有振奮人心的消息傳來,科爾沁親王送來信說,土默特部引烏斯藏(今西藏)達賴喇嘛班禪喇嘛的使臣朝拜,皇太極萬萬沒有想到,大清國的影響會推及到萬里之遙的烏斯藏,他立即傳旨上朝。
八月初九的朝議,一直到中午方散,朝會上,皇太極對各部使臣厚加賞賚,尤其對土默特部引藏使來朝,更是另有重賞。下午,他命阿濟格、多爾袞和侄兒、侄孫輩一干人等來到了清寧宮。進入宮中,他們發現南炕沿上擺了一排金光閃閃的鞍子,立刻認出是各自昨日進獻之禮,幾個人相互一視,覺得不妙,怕是又要挨訓。就聽皇上道:「來了,都坐吧。」
剛林出班道:「奴才對烏斯藏事僅知些皮毛,烏斯藏距我盛京約一萬里。」
阿濟格在旁悄聲道:「皇上點你的將呢。」他這才應道:「臣遵命。」
辰時整,皇太極、哲哲、庄妃及後宮諸妃,皇太極諸子諸女、諸親王、貝勒、貝子、親王妃、福晉、宗室及重臣命婦齊聚,哀樂聲起,海蘭珠的棺槨離地。霎那間,紙錢漫天,遍城縞素,天地皆白,送葬隊伍出福盛門,行二十余里,至蒲河陵寢,開始入葬。皇太極手捧一土灑在宸妃棺上,宗室子弟們開始填土,皇太極率眾人祭拜,又是一場撕心裂肺的痛哭。哲哲、庄妃也控制不住了,與皇上一齊放聲大哭起來,眾人再三相勸,才算作罷。
藏使走後不久,阿巴泰送來了戰報:「臣等於崇德七年十一月五日,分別從界嶺口和雁門關附近的黃崖口進關,明軍雖于各關隘嚴加防範,卻不堪一擊。我八旗大軍連克霸州、河間、永清、衡水,然後入山東,破臨清、兗州、登州等,俘獲明魯王朱以派,樂陵王朱宏治、東原王朱衣遠等諸王宗室千餘人,共攻克三府十八州,六十七個縣,八十八座城鎮,獲黃金一萬兩千兩百五十兩,白銀二百二十萬五千二百七十兩,珍珠四千四百四十顆,各色綢緞五萬兩千二百三十匹,緞衣裘衣一萬三千八百四十兩,俘獲人口三十六萬九千人。臣現在已經返回密雲,一月後可還京。」
皇太極閱道:「舅舅,三桂再拜。舅舅盼三桂心切,三桂何嘗不想與舅舅早日團聚。然近日來,京城謠言四起,污我接受女真厚贈,與女真暗中勾結意欲謀反等等。崇禎本來對甥兒有怨,現在便更加懷疑。據家父來信講,兵部欲將三桂調至關內剿賊,真有此令,三桂老父及陳沅都在京城,便不得不赴任,如此則大計落空矣。三桂請舅舅轉奏大清國皇上,速速發兵寧遠,甥兒便可向兵部告急,先穩住朝廷再說,然後徐徐圖之。」
三月十五日,返回盛京,十七日,再次頒布大赦,死罪以下,全部釋放。代善請兩位藏使https://read.99csw•com在實盛寺大作法事,以求佛祖護佑。直到四月初,才算好轉。
代善讚歎道:「了不起,了不起。來的不易,來的不易,一定要盛情款待。」
諸王貝勒都贊成阿巴泰的觀點,遂齊聲贊同:「皇上,乾脆奪了燕京算了。」
代善道:「按寧完我所言,甲申年滅明,臣贊同洪先生所奏,在此期間,還應繼續殘明。」
薩滿敲起神鼓,跳起神來,他口中念念有詞,腰間銅鈴嘩嘩作響,跳了足足兩刻功夫,鼓停了,不跳了,就見其全身猛地一抖,神被請來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請來的不是鷹神、虎神,也不是黃仙、狐仙,而是宸妃娘娘。
「噢?文程先生請講。」
「祖承政所言正是朕意。朕立即派多鐸率兵攻打寧遠,讓吳三桂穩坐寧遠這個釣魚台。」
他將信交給祖大壽道:「你來看看吧。」
這一聲叫,十分尖厲,皇后和庄妃正在東暖閣籌備阿圖格格三天回門的事,聽到叫聲,急忙跑了出來。
在哲哲的再三說服下,皇太極答應將海蘭珠下葬。崇德八年二月初九,海蘭珠葬禮隆重舉行。這天早上,皇太極起得非常早,他一個人來到了關雎宮。關雎宮內一切擺設如海蘭珠生時一樣,一動沒動。皇太極默默走到炕邊,拿起海蘭珠看過的《金史》,輕聲說道:「海蘭珠,朕今天來給你送行來了,沒有了你,朕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但朕的肩上擔的是江山社稷,只好先委屈你了,你要走好,聽話,朕會常常給你燒香的。」說罷,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元忽必烈時,在烏斯藏設總制院,正式對烏斯藏統轄。明洪武五年,烏思藏遣使納貢,又接受了明國冊封,明在烏思藏設都指揮使司,是明的蕃邦。如今來朝,是棄明歸清之舉,若從皇上對明反包圍的方略看,包圍圈已擴展到了厄魯特、青海、烏斯藏,其意義的確十分重大。」
範文程道:「臣有一策,可以一試。」
皇太極亦喝了一口,然後走至張存仁跟前:「張參政,朕心裏清楚得很,此次征明之所以軍紀如此嚴明,就是因為有你這個監軍在。張參政一定受了許多委屈,朕能想像得出來你的苦衷,所以也要敬你一杯。」
幾個人忐忑不安地坐下。
皇太極欣喜萬分:「阿巴泰真乃朕之五虎上將也,此次入關,戰果輝煌,朕定重賞之。」
祖大壽看完,抬起頭說:「皇上,吳三桂不能走,我們不能前功盡棄。」
但皇太極最關心的還是吳三桂,按寧完我所言,距甲申滅明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吳三桂必須要有一個確切的答覆。因此,他多次召見祖大壽,詢問吳三桂那邊的情況。十月末的一天,吳三桂來信了,祖大壽連拆都未拆,便直接面呈給了皇太極。
阿巴泰一年多征戰的艱辛,被皇上的幾句話誇得全飄到了九霄雲外,他有些難為情地舉起杯:「臣多謝皇上。」一仰脖將一大杯酒幹了進去。
眾人看著皇上臉上泛著喜悅,猜想定有好事發生。就聽皇上道:「諸位,朕剛剛回京,便接到一個特大喜訊,烏斯藏活佛——達賴和班禪派使臣來我大清朝拜。」
範文程道:「皇上身體剛剛好轉,狩獵一事,就由鄭親王、睿親王他們主持就是了,皇上不必躬親。」
皇太極嘆了口氣道:「女兒家一輩子就這麼一回,朕也不能太不近人情,但此事關係著大清國朝野風氣,就等明天再說。」
「你不要怕,有朕在,你要盡職盡責,不得徇私。」
兩位藏使一晃在盛京已逗留了八個月之久,四月初,要返回烏斯藏,皇太極在大政典殿為他們舉行盛大宴會餞行,並厚加饋贈。
若在以往,皇上立刻就會命侍衛看座,這次卻沒動靜。範文程覺得有些奇怪,遂再次叩拜道:「臣範文程叩見皇上。」皇上還沒應聲,範文程抬起頭,見皇上雙目微閉,一動不動,料是睡著了,便對女官說道:「皇上睡著了,快扶皇上到東暖閣去。」
「朕命你奉命大將軍,率十萬大軍繞道蒙古,再次征明。」
「你不用說,朕全明白,辛苦甘苦全在酒里。」
自從四王議政后,便很少正式朝議,即使上朝時間也都很短,這時已是日頭偏西,盛京城上空,上朝的鼓聲響了,諸王貝勒大臣們聽到朝鼓聲,便知定有重要事情,一個個迅速來到了崇政殿。
皇太極道:「看來,朕的一番心思沒白費,你們回去吧,記住,明天晚上到清寧宮來,朕要讓文程先給你們講《諫太宗十思疏》。」
哲哲也早就醒了,她見皇上一個人進了關雎宮,生怕他過於動情,收拾一下便跟了過來。果然,皇上一個人正哭得傷心,她急忙勸道:「皇上,快些回去用膳,一會還要上路呢。」然後硬是將皇太極勸了回去。
六月,阿巴泰師還,皇太極命鄭親王濟爾哈朗、睿親王多爾袞、武英郡王阿濟格出迎,濟爾哈朗等人見阿巴泰等https://read.99csw.com人雖神采飛揚,但一個個戰袍襤褸不堪,再看軍中士兵,無不如此,驚問道:「饒余貝勒為何狼狽若此?」
皇太極接過來不經意地翻著,突然,他愣住了,見親王貝勒的名單下注有金鞍一副。金鞍?什麼金鞍?莫不是用黃金鑲嵌的馬鞍?他問庄妃道:「你見過金鞍嗎?」
於是二人分頭行動,哲哲將薩滿請到了肅親王府。豪格也正為皇阿瑪的病著急,立即吩咐家人準備祭品,供桌等祭祀。
令皇太極更高興的是,他的第五個女兒阿圖格格就要出嫁了。阿圖今年十二,是庄妃生的第二個女兒,長得如花似玉,皇太極視若掌上明珠。兩年前便已與恩格德爾之子索爾哈定下了終身。婚禮定於八月初八舉行,這一天,皇太極率皇后、庄妃及後宮諸妃子在大政殿為阿圖和索爾哈舉行隆重的冊封固倫公主和額駙的大典,諸王貝勒、蒙古各部、朝鮮國等各有所獻,場面隆重自不必言。
皇太極在崇德八年的大年初一,又病倒了,一年一度的新年大典不得不停了下來。大年初一患病,實在是不祥之兆,皇后哲哲與代善商議道:「二哥,皇上的身子骨越來越差,稍好一些便又沒黑沒白的操勞,大年初一的,應是普天同慶的日子,皇上卻病倒了,令人擔擾。皇上信那些漢臣的,主張什麼不語怪力亂神,可仍不見皇上好轉,我看這回還是應問問神靈,求神靈護佑才是。」
皇太極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朕尊重黃教,善待藏使,意在聯蒙優漢,過猶不及,若是無節制地發展下去,似這般大興土木,修建寺院,浪費財力不說,出家者日眾,不事農耕,以化緣為生的寄生者增多,國家必將不堪其負,但驟然下令,停止其講經,會對藏使造成傷害,應想個萬全之策才是。」
這時,範文程抓起皇上的胳膊把脈,把了半天,哪裡還有一絲脈動。範文程頭「轟」地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聲驚叫道:「皇上,皇上……」
皇太極道:「自古皆為天子狩巡,朕不參加,國人將如何議論?至於身體,朕自會注意。再者,朕也可以散散心嘛。」
皇太極發現奏報中還有一張東西,像是明朝的邸報,遂打開看到:逆賊李自成於二月末,改襄陽為昌義府,自封倡義文武大元帥,封舉人牛金星為丞相,下設吏、戶、禮、兵、刑、工六政府,各地設防禦使、府尹、州牧等,儼然一個朝廷。傳逆賊張獻忠亦在籌謀中,不日亦要建制。這個消息太令人興奮了,自崇德七年三月患病以來,皇太極就從未開心地笑過,現在,他笑了:「一切都在朕的掌握之中,這才是真正的滄海橫流,甲申滅明,寧完我非誑語也。」
「哼,倒是滿有心計,你們以為這就能堵住朕的嘴嗎?」他狠狠地瞪了多爾袞一眼,多爾袞不敢正視,低下了頭。
阿濟格,阿巴泰等也都不以為然,就連多爾袞同樣是一臉疑惑,他弄不明白,來個藏使怎麼會令皇上這麼興奮?
皇太極仰天嘆道:「我大清國真的富強了嗎?富到了用黃金為鞍的地步?你們都知道那個明國洛陽的福王朱常洵吧。他有一副金鞍,可如今在誰的座騎之下呢?在李自成那。李自成攻洛陽,朱常洵富可敵國,守城的士兵卻連飯都吃不飽,他一毛不拔。結果如何,眾叛親離,成了李自成的階下囚,被李自成和著鹿肉一起煮著吃了,福王肉加鹿肉,義軍們稱之為福祿宴。他當時哪怕是拿出十分之一的家當分給守城將士,也不至於如此下場。城破之日,僅珍珠就拉了兩大馬車,起居所用之物全是黃金所造,還不都是為李自成預備的。朕不反對你們享用,你們是大清的王爺貝勒嘛,但要節制。今天你們用黃金為鞍,明天就能用黃金為甲,以後呢?學漢武帝築金屋藏阿嬌?上行下效,下面效仿起來,淫|靡之風濫矣。」
皇太極笑道:「朕早已將殘明之策改為滅明,此番出征,意在滅明。饒余貝勒阿巴泰。」
是日,在大政殿大擺宴席,而後便是諸王貝勒每五天一宴,極盡盛情。
他繼續往下看時,就覺得「忽悠」一下,血往上一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皇后、庄妃、護衛和女官們頓時哭作一團……
「兄弟們,侄兒們,我們即將入主中原,更複雜的局面還在後頭,任何時候也不要放縱,要牢記戒淫逸,殷鑒不遠;要常念慮載覆,居安思危。朕希望你們都能成為大清國的棟樑。二哥現在已是花甲有一,朕亦五十二了,況且,這幾年,朕常常是病魔纏身,大清國就全靠你們了。你們要心中有百姓,有社稷,才會永遠有自己。」說到動情處,皇太極落下淚來:「你們的盛情朕領了,但鞍子要帶回去,要將它們供起來,以警將來。」
哲哲問道:「仙家,宸妃一縷芳魂不散,這如何是好?」
「皇上,自古秋收冬狩,可舉行一次大規模狩獵,請二位藏使隨行https://read.99csw•com,一可讓藏使觀我軍威,二可鍛練未成年之子弟。狩獵中,皇上以軍令約束之,他們還如何傳法?」
阿巴泰卻道:「皇上,我們已經四次入關,大樹已經被砍倒,不如繞道蒙古,直取燕京算了,別再讓李自成和張獻忠他們搶了先去。」
幾個人一齊應道:「是。」
「這麼說是送給阿圖一副,你們每人留了一副?」
剛林繼續說道:「烏斯藏現在信奉黃教,黃教是喇嘛教的一支,現有兩個活佛,一個叫達賴,一個叫班禪,達賴和班禪是封號,老活佛圓寂后,由被確定為轉世靈童的人來繼承,所以才有一世二世,乃至今天的五世。明萬曆年間,成吉思汗第十七代孫阿勒坦汗率先皈依佛門,並把黃教引入蒙古,廢除了當地的薩滿教,從此,黃教在蒙古興盛起來。
皇上毫無反應,範文程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將手貼至皇上的鼻孔,卻感覺不到呼吸,他大叫起來:「皇上,皇上!」
皇太極叮囑道:「此次征明為輕車熟路,你可從牆子嶺一帶突破,橫掃京畿后,直下冀魯,要避開農民軍,萬一相遇,當以禮相待,切不可與之爭鋒。朕之徵明,實是不得已,中原民眾已飽受戰亂之苦,上次在山東,我們殺戮太多,朕為之痛心不已,此獲罪于天之行也,切不可為。朕已數次大赦,意在得天之佑,倘再行殺戮,所赦何用?朕再次申明,此次征明,不得殺戮,對俘獲平民不得奪其衣物,不得離散其妻子,不得焚毀財物,不得糟蹋糧谷。我們揚威,更要揚德,要用爾等的仁義之舉化解明人對我們的誤解。張存仁,張參政。」
「這些鞍子是你們的吧?」
哲哲一驚,真是位仙家,連海蘭珠沒下葬都知道。她應道:「皇上的意思是要停靈三年,既然仙家有言,哀家一定說服皇上。」
庄妃慌了,她急忙勸道:「皇上,哪有陪嫁的東西還往回要啊,況且,今天是阿圖的花燭之夜。皇上先消消氣,待明天再說。」
皇太極道:「剛林,你將烏斯藏的情況跟大家詳細說說。」
豪格大怒,怪不得皇阿瑪總是有病,原來是叫你纏巴的,他「刷」地拔出腰刀:「海蘭珠,你好大胆,既已作鬼,為何還總是魘著皇上,皇上的龍體關係著大清國運,你若鬧妖,看本王不一刀劈了你。」說著就將刀架到了薩滿的脖子上。薩滿一聲尖叫,昏倒在地。眾人驚呆了,注視著躺在地上的薩滿,過了好大一會,薩滿才漸漸醒了過來。醒過來的第一句話便是:「走了,走了。」然後,說話也恢復了本來的聲音。
……
就聽薩滿哭泣道:「姑姑,我是海蘭珠,海蘭珠好命苦,我二十六歲嫁給皇上,與皇上恩恩愛愛,本指望白頭偕老,誰想到半路分開,我現是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我好想皇上。」
範文程走進清寧宮,見皇上正歪著身子,倚著高枕墊看奏章,便上前跪拜道:「臣範文程叩見皇上。」
站起應道:「是,是我們的,已經送給了固倫阿圖公主。」
「臣在。」
庄妃聽著有些不大對勁,便勸道:「皇上,阿圖就在城內,隨時都能回宮看皇上,什麼散不散的,皇上放寬心些。」她遞過厚厚的一本禮賬:「這是內管領處記的禮單,皇上看看吧。」
皇太極追問道:「你們定製了幾副?」
第五次征明,阿巴泰得賞銀一萬兩,其他將士之賞也都十分豐厚。
兩位女官跪著上了炕,攙扶皇太極,發現皇上的頭耷拉著,口水流了出來。一扶胳膊,有些僵直,便驚叫道:「皇上,皇上,請皇上到屋裡歇著。」
「李自成在襄陽已經建立了小朝廷,張獻忠亦不會甘居其後,想必現在也已稱王稱帝了。李、張二人現在已不是昔日之流賊,而是要取明而代之了。朕說過明與農民軍間必有一場決戰,現在來看,這場決戰就在眼前。以我大清之兵力,擊農民軍易如反掌,但民心的征服要比武力的征服艱難得多。當年,我們之所以能夠在遼東站住腳,就是因為我們最終取得了民心,我們給了遼東民眾一個活下去的機會。我們即將挺進中原,能不能在中原站住腳,就看我們最終能不能得中原的民心,尤其是得士子之心,饒余貝勒這次開了個好頭,要褒獎之。朕已好久未飲酒了,今天高興,來,饒余貝勒,今天破個例,朕敬你一杯。」
「原來如此,怪不得皇上這麼高興。」
濟爾哈朗贊道:「不擾民,不掠民,王者之師也,饒余貝勒為大清樹立了一個榜樣。」
贊禮官點名,無一人缺席,尤其是點到洪承疇時,他非常響亮地應道:「在。」皇太極滿意地笑了。原來,洪承疇的家眷已被安全地接到了口外,皇太極正式任命他為內秘書院大學士,協範文程領內秘書院事。
「取吳三桂家屬,倒是個良策,可以一試。將來平定中原,祖大壽還是有用處的,找個機會將他調至兵部,會更能盡其所長。」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