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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消音袖珍手槍的微弱喀噠聲淹沒在獵槍的隆隆爆裂聲中。
此時,極樂姐妹正坐在管理員的會客室里,當門鈴響起時,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正不留情地指著管理員的妻子和非洲人。
「對我呀,警官大人。只要有點不爽,他就會舉槍射我,不過他從來沒射中過……嘿嘿。」
拖曳車撞翻了別克車,前輪輾上它的車身。上百人像無頭蒼媚似地四處逃竄。
「把車子開到那邊等著。」他命令道,指指巡邏車的停靠處。
槍手的面龐消失了,在十二口徑獵槍的重擊下,粗壯的身軀應聲往後倒。
這裡是禁止停靠區,因此當巡邏車緩緩開過來的時候,車中兩名巡警意味深長地注視著這三輛停下來的車子。由於其中一輛是由司機駕駛的高級大轎車,另一輔則是快遞貨車,所以警察決定暫時放他們一馬。
「老兄,車屁股上的坑坑洞洞是什麼呀?」
位於庫納船運公司突堤碼頭旁的法國船運公司卸貨碼頭,此時可以看見瑪麗皇后號的煙囪了。快遞貨車突然往人行道靠過去,停在一輛黑色別克轎車的後面,那輛別克就停在離法國船運碼頭入口不到五十碼的地方。
「是的,警官大人,如假包換的真彈孔。」
聖伯趕緊撲身攫起擺在地上的獵槍。
別克轎車的駕駛把身子探出窗外,卸掉左手那把自動手槍里的空彈殼,空氣中瀰漫著無煙火藥和血肉燒灼的臭味。
他們靜候著。在一片靜寂之中,只聽得到他們沉重的呼吸。
「幹嘛拘留他?」站員說。「像他這樣的黑人老頭,頂多隻會偷喝他老闆的威士忌,還能幹啥?」
聖伯只覺得自己的頭頂蓋像是要脫落了似的。
「什麼!」那警察吃了一驚;他原本預料聖伯會加以否認。「你是說彈孔?」
他知道自己在玩危險遊戲,而且還是單打獨鬥。但他已經在暴力邊緣打滾太久,早就老得不怕死了。令他害怕的是他腦子裡盤算著的鬼主意。他的優勢是沒人認識他,除了粉紅仔和極樂姐妹知道他的真名之外,這些年來已經很少有人在外頭見過他了。要是他能把東西弄到手然後脫身,也只有兩個人清楚是誰乾的,不過即便如此,他們也不知道要上哪兒找他。
他並未親眼見到意外發生或聽見騷動。他業已駛上車道,前方九個街區都暢行無阻。這時,黑色林肯車已被人遺忘了。等警察來到出事現場採集證據時,聖伯早已駛過四十https://read•99csw•com二街。沒有任何目擊者能夠指認車型;也沒有人想到要記下車牌號碼;所有關於駕駛的描述都不盡相同。
一輛停在高架道路下街道中間的貨車,后照燈悄然地碎裂了。
駐站員收完五十分錢的通行費之後,揮手示意聖伯前進,但是一名跨坐在機車上警察卻踱步過來攔下他。
「你給我滾回來,閉上嘴巴。」極樂姐妹氣焰高張地揮動槍管說。
警察走進以玻璃圍起來的收費亭,仔細察看通緝車輛名單。這輛林肯車並未名列其中。他東摸西摸了十五分鐘,看起來越來越火大。最後,他終於開口問收費員:「你覺得我應該拘留他嗎?」
於是,才七點十五分,聖伯已經出了隧道,驅車進入澤西市了。
聖伯咧嘴而笑,露出黑黃的蛀齒,微泛青光、透著血絲的眼睛狡猾地轉著。
二十五年多以來,他一直被極樂姐妹呼來喚去,身兼守衛、廚師、護士和馬屁精地服侍她,替她收拾她不願乾的骯髒事。過去他曾經是她的愛人,可是當她甩了他之後,他就像流浪狗似地到處窮晃,情人一個接一個換。現在他對她只有恨,可是卻離不開她,因為他無處可去,而她也很清楚這一點。
他發現貨車正開往市中心,於是他逐漸加速,大幅超前。當他開到七十九街遊艇俱樂部的入口處時,早已超前兩條街,停在近乎空蕩蕩的車道上了。接著,他馬上轉進彎曲的私家車道,減慢速度,躲在新月形公園的茂密樹叢中。他瞥見貨車行經河濱大道。於是他再度開回馬路上,落後貨車一個街區,保持一輛麵包車的距離,直到七十二街。
「不管你要的是什麼,你這麼做,啥鬼也拿不到。」她聲音粗啞地低語。
她佇立在非洲人身邊,非洲人則坐在桌旁。極樂姐妹先發制人時,管理員的妻子剛好背對著。
警察步出收費亭,揚手叫他繼續前進。
所以他決定背叛她,他打算把東西弄到手,然後遠走高飛,讓她背黑鍋,看她怎麼應付那幫走私客。
「是彈孔,警官大人。」他自豪地說。
「我得去開門,」管理員的妻子說。「很可能是噶斯。」
他看見一輛綠色貨車在公寓出入口前停了下來,外形很像鐵路運輸公司的貨車,只不過它的車身側邊上印著白字:ACME快遞公司。
管理員妻子拖著腳步回到非洲人身旁。
快遞員坐進貨車,駕駛員發動九_九_藏_書引擎,並以較快的車速跟在高級轎車後面離去。
收費站看起來像是戰時藏匿核武的軍事據點入口。收費亭旁邊則有戴鋼盔、著長靴的警察跨坐在重型機車上:再過去則是負責巡邏隧道的黑白相間的警車。
他們回到街上后,聖伯監視他們提著一隻大型的綠色行李箱,上面貼有運送標籤。他們把箱子放進貨車,關上車門,又瞄了一眼停在旁邊的林肯車。
在抵達極樂姊妹住處之前,他把那個斃命槍手的帽子扔了,然後取出獵槍重新填裝,放到隨手可及的前座地上。
「哼,別以為黑鬼老爹好惹。」他喃喃自語。
聖伯緊盯著後視鏡,密切注意快遞貨車上的那些人。
慌亂中,聖伯扣下了雙管獵槍的扳機。
那兩個人朝林肯車瞥了一眼,停在路邊的車子里,它是唯一坐了人的車。不過,一看到方向盤後面穿著司機制服的黑人老爹,他們的疑心頓時減輕不少。
極樂姐妹進去找噶斯。不過聖伯壓根不相信粉紅仔關於地圖的說法,他認為噶斯是鑽石或黃金非法走私者的中間人。他在某個地方取貨,然後再轉手他人。
「現在,我們就伺機而動吧。」他自言自語。
一輛拖曳車正行駛在左側車道,而從法國船運碼頭開出的一輛計程車卻堵在前面。行李工和碼頭裝卸工人紛紛跑上人行道,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則持槍試圖衝破重圍。
聖伯依令照辦。巡邏車裡的警察好奇地盯著他。
他一直等到他們進屋后,才發動引擎讓車子空轉。他盤算著,雖然他要劫走那個行李箱,但可不是此時此地在公寓前面動手。這裏太公開了,而且說不準正有哪個愛管閑事的傢伙躲在窗帘後面監視他,懷疑這輛古怪高級轎車裡的人于晨間時分在這附近做什麼。他只希望極樂姐妹不會做出任何敗露他行跡的事情。
非洲人像熔化的雕像般垂垮垮地坐著,塗著白眼框的眼睛像被催眠似地直盯著手槍瞧。
一長排的車隊陸續停在收費站前,趁著車子停止行進之際,聖伯把獵槍藏到後座的座椅下面,再把槍手的草帽丟到座位上。
那警察蹙起眉頭直直盯著聖伯。
聖伯一副沒注意到他們的樣子,他把頭探出車窗,仰望三層樓公寓的正面窗戶,像是在聆聽某人跟他說話似的。
然後,男人也開始嚷嚷了,汽車喇叭鳴放著,警哨也尖銳刺耳地響起,還有一陣突如其來的腳步奔逃聲。
拖曳read.99csw.com車動用了氣動煞車,乾燥的磚行道上響起橡膠的尖銳摩擦聲。拖曳車拚命猛按喇叭。卻來不及阻止尾隨林肯車而至的別克。拖曳車從側面撞上。金屬的撞擊聲蓋過周遭的嘈雜。倏地,一場沒頭沒腦的騷亂在街頭巷尾爆發開來。
極樂姐妹認為噶斯把東西帶在身上;聖伯可不這麼想,他確信,無論那是什麼東西,一定是放在旅行箱里的。你必須明白,會利用噶斯這種老土包子來接頭的不法之徒,頭腦可是清楚得很。而行李箱仍舊是走私任何燙手貨的最佳途徑——因為最明顯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那些幹練的聯邦探員和狡猾的城市佬都會以為走私者很精明,不會笨到利用行李箱這種老套的伎倆。這就是走私者比他們機靈的地方。不過就是人性嘛,就像最容易受騙的就是曾經上過當的人一樣,因為自以為無所不知。
管理員的妻子一臉陰鬱地拖著步伐走向門口,撳下按鈕打開入口處的門閂。她光著腳,雖然依然穿著先前同款的棉布直筒服,但現在看起來卻像曾經穿著衣服在地上打滾似的。她的臉上泛著油光,斜睨的黃眼睛閃露凶光。
他並沒有看見聖伯的嘴唇微微蠕動。他猛然驚訝地轉身,腦袋撞到車門框的頂端,帽子也掉在車座上。
這時約莫八點三十分左右,車內時鐘壞了,而聖伯也沒戴錶。反正,時間對他而言早已不具意義了。
「是我老闆,警官大人,是傑佛先生弄的。」
快遞員也朝同一個方向望去,不過他們並沒有瞧見任何東西。
那名槍手回過身,眼珠子睜得鼓鼓的,因為聖伯正舉起雙管獵槍的槍口。雙方同時開火。
聖伯驀然發現自己被困在通往林肯隧道的立體交叉路口上。三線道全塞滿了一輛接一輛的車子,根本無法倒車折回。
當貨車在五十六街轉向哈得遜河時,林肯車曝光了那麼一下子;不過貨車又再度南行,沿著紐約中央鐵路線的上空高架道路前進,他又有所掩護了。在寬廣的磚面大街西側,整條北河都被遠洋大輪船的船塢給包圍了。在鐵路髙架道路下方,舉目所見儘是並排停靠的拖曳車。南行的航道陸續有大量船隻湧入船塢。
他在第一個岔路離開林蔭大道,北行改走碼頭旁邊那條車轍浮現的鋪磚街道。他小心地慢速行駛,遵守所有的交通號誌。花了一小時才開抵第一條由紐澤西通往華盛頓大橋的道路。他過橋進入曼https://read.99csw.com哈頻,十五后已經開過哈萊姆河,重新回到布隆克斯區了。
聖伯坐在林肯車裡監看那棟公寓的大門。車就停在「掘墓人」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不到一小時前才騰出的停車位上。
他跟在一輛載冰箱的卡車後面牛步前進,此時,他的慌亂已經平息下來,變成一種反諷式的驚恐。他絲毫不為方才的殺戮所擾。
在一片慌亂中,聖伯惘然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腦筋一片空白,只是駕著車子本能地往前直衝,就像被獵犬包圍的狐狸。
「少廢話,去開門。」極樂姐妹揚揚槍管,她坐在沙發床的扶手上出聲示意,「等他們進來,我們就知道是誰了。」
林肯車後座旋即「砰砰砰」被打穿了好幾個洞,左側的後照鏡也遭擊碎。聖伯未遭槍吻,不過他那一頭黑人鬈髮卻像磁鐵吸住鐵屑般地直豎起來。霎時,一個女人突然刺耳地放聲尖叫,並且持續尖叫個不停。
兩名快遞員瞧見擺在地下室通道電梯旁的行李箱,卻沒看到任何人影,於是便徑自取走了行李箱。
「那是誰弄的?」
聖伯起了微妙的變化。他又變回那個傳奇的湯姆叔叔了——一個笨蛋老黑鬼、對白人卑躬屈膝的弄臣,以及逆來順受、忠實無私的白髮老蠢蛋。
聖伯坐在那兒,腦海里反覆思索著,他決意親自把箱子弄到手。
「是你弄出這些彈孔的嗎?」
這兩輛車子立即開走。
貨車在七十二街向東轉,改走第十大道,然後南行。這是一條南向大街,通往哈得遜河底下的「林肯—荷蘭長距離水底隧道」,此時正負載著繁忙的商業交通。事情因此變得容易多了,快遞貨車只有一面後視鏡裝在左前方的擋泥板上。聖伯遠遠地跟在右後方,並且總是隔著某輛車子。
他們轉身朝大門走去,聖伯這才露出苦笑。他想,他們把他跟老噶斯歸類成同一種老土了。他一方面感到耿耿於懷,但另一方面這又對他頗為有利。
那輛貨車在他左邊,計程車在正前方。他右轉駛過人行道的鑲邊石,跟在計程車後方前行。當別克緊跟著林肯,兩部車子接連從人行道上呼嘯而過時,群眾奔逃四散,急忙尋找安全的庇護。
聖伯終於得以脫身。
收費員忍不住微笑,不過警察卻面露不悅之色。
在庫納船運的船塢前方,聖伯發現一處通往後街的缺口。他驅車轉進去后才發現,這裏無法全速行駛並超越他適才在人行道上碰到的那輛拖曳車。當他以九*九*藏*書毫釐之差跟另一側鐵路高架水泥橋墩擦身而過時,拖曳車的保險桿驚險地從林肯車左後方的擋泥板上方閃過去。
聖伯從後視鏡監看尾隨在後的貨車,於是加快了車速。他維持適度地超前,時而拉大或縮小兩車之間的距離,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司機。
由於事出突然,聖伯來不及在貨車後方停車,只好駛過別克然後再停車。
在船塢入口處,一名搬運工正將計程車中的行李搬到四輪推車上。搬運工沒看見林肯車,直到它撞上了手推車。工人撲向半空中,手裡還緊抓著皮箱,像是要去趕搭停靠在空中某處的火車。其他的行李則像受驚的鳥兒般飛散。推車急速滑下碼頭,沖入海中。搬運工雙腳先落地,跌在趕過來的別克車頂上,翻了一個完美的跟斗后,跌坐在皮箱上才著地,驚惶不已的黑色臉龐上,只見橢圓白眼球和白牙齒。
兩名身著黑色西裝、頭戴草帽、面容嚴峻的男人坐在別克的前座,注視著巡邏車駛過庫納碼頭、然後離開視線範圍進入車陣中。坐在靠人行道那頭的男人打開車門踏上人行道。這個身材粗壯的黑髮男人有著陰沉的五官、橄欖色的臉和突出的腹部,他的黑色單排扣外套全都扣上扣子。他走到街上,焦慮地望著法國船運公司的碼頭出口。
「他對誰開槍?」
「不是的,警官大人,才不是。」
「是的,」聖伯以差役的口氣喊著:「馬上來,夫人。」然後他發動林肯車,直視前方,超越快遞貨車,沿著河濱大道一路駛去,時速維持在二十五哩之內。
突然間,一個冷酷的聲音在他身後喝道:「把東西交出來,不然我就開槍!」
別克轎車的駕駛將右手放在駕駛盤上坐著不動,左手垂懸在窗外。當壯漢逼近林肯車靠人行道的那一側窗戶時,他那壯碩的體型意外地悄悄敏捷轉身,朝車子趨近。他的左手啪地打在車頂上,然後掀開外套,從左肩帶抽出手槍。他俯身窺探窗內,像是要跟滿頭灰發的老司機說話,飄動的外套遮住他的手槍。那是一支單發的德林加袖珍手槍,裝著六吋穿孔滅音器。他不發一語、謹慎瞄準了聖伯的太陽穴。陰沉的黑眼睛毫無表情。
收費員放聲大笑,不過警察可不怎麼喜歡。
兩名身穿山核桃木條紋制服、戴著藍色帽舌運動帽的白人下了車。其中一人高高瘦瘦,另一個則是身高中等、身材粗壯。兩個人的鬍子都颳得很乾凈,沒戴眼鏡。這就是聖伯的觀察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