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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計程車越開越近,她伸長脖子尋覓自己的住處,但絲毫沒看見它的蹤影。從車窗內望向萬頭鑽動的人群,她看不到殘留的地板。在她眼中,整棟屋子似乎憑空消失了。她唯一見到的只有林肯車,在大太陽底下像燒紅的煙捲般顯眼。
「幾天!」極樂姐妹滿懷失望地叫出聲。「我以為今天就可以領到一隻了。我明天就要去度兩周的假期,我希望在我外出的這段時間里,能把那隻狗托給管理員照顧。」
「你不想跟警察談談嗎?」他堅持。
極樂姐妹完全能夠體會人們說「該死!」時的心情了。
接著傳來尖叫聲。
「你若不住在這裏,進去要做什麼呢?」他重申一次。
她突然起身,和她同桌的男伴驚恐地後退。但她只是買單並往外沖,迅速走向最近的計程車站。
「我想要一隻大狗,跟獅子一樣大的狗,」極樂姐妹說。
「百元鈔票的碎片,」他說。「他們八成是印假鈔的。」
這會兒,毫無綠意的遊樂場空無一人。艷陽燒烤著沙坑,鐵制滑梯散發著熱氣。極樂姐妹坐在長凳上,火熱的條板灼燙著她的臀部。但她卻沒意識到。
但他是個盡責的警察。
不可能是什麼勞什子的藏寶圖,她氣惱地想。那種老掉牙的騙局,在飛機出世時就已經被淘汰出局了。
「噢,那就不可能了,你曉得我們必須審査……不過,可不可以請你不要掛斷,稍等一下,也許……」
那個聲音悅耳的女人說她很抱歉,有一位警探來把那隻狗帶走了。
她取出煙管,填入油布小煙袋裡的大麻粉末,用刻著姓名縮寫的老式金煙鬥打火機點煙。接著,她打開黑白紋陽傘,左手拿著遮陽,右手持煙斗,將甜味辛辣的大麻煙深深吸進肺里。
她在面向河濱教堂的公園長椅上挺身坐直,竭目四望。
站著的那兩人直盯著她看。
「把東西還給他,讓他走吧,」她說。
她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他看起來像個業務員,是那種挨家挨戶敲門推銷的業務員。
「天啊!」她說。「這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呀?」
她朝街頭巷尾來回巡視。警車已經離去,不見警察的蹤跡,只有一輛黑色房車停在街尾的公寓出入口。
她挑起眉毛。
「爆炸!」沒戴帽子、貌似義大利人的工人喘著氣說道,他的呼吸沉重,彷佛吸不到足夠的熱塵空氣。「房子給轟掉了。炸死了住在裏面的一對老夫妻。聽說他們叫做極樂。兩個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大概是死https://read.99csw.com了。」
「呃,你很可能今天可以如願領到你想要的大狗。其實這非常不合程序,不過正好有一隻這樣的狗剛進來,而且,如果你願意一小時后再打電話過來,到時候我們就能給你肯定的答覆。可以嗎?」
此時人們紛紛探出窗口,照例也引來人群聚集。警方已隔出警戒線,維持屋子前面通暢無阻。
為了叫計程車,她快步爬上百老匯的斜坡路。她甚至慌張到忘了打開陽傘來遮蔽直射臉龐的陽光。
「嘿嘿,屍體倒是沒有,不過卻埋了一批寶藏,」他說道。
這就叫做最顯眼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然後她猛然想起:是「防範虐待動物協會」(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她已經忘了是在哪兒聽說過的,反正就是它。
她開始竭力苦思,想弄清楚SPCA所代表的意義。不可能是「捉拿動物特警」,那沒道理。一般警察能做的事幹嘛需要特警來做?
她相信自己應該是有所斬獲:這個情報是可以賣錢的。雖然還不知道值多少錢,不過她會等著瞧。
他們朝反方向快步走去。極樂姊妹看見他們坐進一輛灰色的別克特級房車。車子跟其他同款式的車沒什麼兩樣。她看不到車牌號碼,只知道是紐約州發出的汽車。
那警察咧嘴笑笑,她令他想起看過的一出舞台劇里的角色。
「那就把它撕了,」極樂姐妹說。
然後那個悅耳的聲音說道:「哈啰,你還在嗎?」
她開始懐疑自己打從一開始就錯估了這筆勾當。她本來以為是一批海洛因的貨,不過也許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我明白了。你需要一條看門狗?」
好了,現在這又是在幹什麼?她心裏想。
她在河濱教堂前面付清計程車費,然後看看自己的懷錶。現在是三點三十七分。
極樂姐妹是個宿命論者。倘若她讀過歐瑪·海亞姆(Omar Khayyam,一〇四八~一一二二,波斯詩人、哲學家、天文學家)的《魯拜集》,那麼現在浮現她腦中的可能是:
總之,當她轉行經營起信仰治療所之後,生活開始闊綽起來,這意味著她能大啖豬排和烤豬,而非啃食豬腳和豬小腸。之後她的男女關係更完全改觀,開始換她當家做主了,一旦她厭倦了哪個情人,她就把他們掃地出門。
一名面無表https://read.99csw.com情的高大白人警察正守在門口。看到她時,他愣了一下。
極樂姐妹認為引蛇出洞的辦法不只一途。如果粉紅仔沒馬上現身,她打算誘騙聖伯相信那小子已經找到東西,然後再迫使粉紅仔攤牌。
另一人是個瘦子,面容枯槁有黑眼圈。即使隔著相當遠的距離,她仍然可以看出他有毒癮。此人穿著淺灰色的夏季西裝,身體抖得像是著涼似的。
直到坐上了計程車,感覺它在移動之後,她才再度感到心安。不過她很清楚:必須除掉聖伯和那輛棘手的林肯車,否則她恐怕會深陷險境。
「我聽說你們有賣流浪狗,」極樂姐妹說。「我想買一隻狗。」
「是的。但他也不能太大。我們前一隻看門狗就非常大。他是一隻德國狗,但小偷把他給殺了。」
所以他們倆殺了人啰,她想,在河濱教堂前。一定是在粉紅仔謊報假火警的那個時候。
「我哪需要什麼證件?我自己就是雜誌社社長。」
「嘿,那邊的女士,」他出言阻止她。「你不能進來這裏。」然後他想了一下,又補充說道:「除非你住在這裏。」
「你這時候來電真是巧,」聲音悅耳的女人說。「這幾天內,可能會有一隻體型碩大的母狗。你介意給我你的姓名和地址嗎?」
「為什麼不可以?」她反駁道。「難道這裏被封鎖了?」
她認出那張臉。
「我是來跟那些黑人收《老人之家》的訂閱費。」她口氣平淡地說。
她把煙斗里的煙灰敲落。赭色的瞳孔擴大而流露出冷酷無情的味道,堅韌的皮膚下隱隱泛著粉紅色的斑點。
「不,我是惡魔的情婦。」她兇惡地說。
隨後她看到兩名男子快步走出公寓大樓。這樣的距離讓人看不清他們的面貌,而且他們的帽子都拉低到眼眉上,但是她知道自己絕對忘不了他們。
她不用等很久。兩分多鍾后出現第一輛警車;五分鐘內滿街都是警車和兩輛救護車。
那是一份《美國日誌》晚報,她看到面向她那一版的橫幅標題:
抵達自家那條街的時候,她發現到處都是消防車、警車和衣著厚重的人群——大部分是義大利人和少數黑人——頂著正午的燠熱,冒著中暑的危險,來一償他們病態的好奇心。
「我們很少有那麼大的狗,」那女人懷疑地說。「而且我們對領養牠們的飼主很挑。你為何需要那麼大的狗,理由可以告訴我嗎?」
她轉身正要離去。
兩名哈萊姆區刑警,因不當行使暴力遭勒令停職https://read.99csw.com
「噢,那恐怕你得待會兒再來了。你曉得,警方現在正在裏面捜索,他們不希望有任何間雜人等進屋子來。」
她腦袋裡砰然一響。天殺的白白浪費了這些時間!她憤恨地想著。而世事總是如此。
「你有證件嗎?」他問道。「或是任何可提供身分證明的對象?」
大麻煙草令她的思路如跳吉魯巴似地活躍。她轉進一間雜貨店,點了黑咖啡。
他沒管她會有何反應,話才說完就立刻像其他人一樣趴著捜索碎紙片。
但她其實想的是:哼,我又重回一無所有的原點了,但我才不會坐以待斃呢。
「噢,這沒問題,」極樂姐妹說。「兩塊錢我還付得起。你們手上現在有沒有狗?」
准五點鐘,她回了電話。
難道真的是?心中的另一種想法如此質疑。有可能是哪個幫派發現了某處的寶藏,畫了一張標示所在處的地圖嗎?但那會是什麼鬼寶藏?而且這張地圖,究竟是怎麼落入噶斯這種人的手中?一個頭腦簡單的公寓管理員?
「噢,他們要是找到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人喔,」她說。
「呃,有的,不過你有特別喜歡哪一種狗嗎?」
這下子可好,真是妙不可言哪?她心想。隨後她向計程車司機問道:「去看看他們在撿什麼。」
她看見兩個戴著厚實皮手套、穿著白色防塵長罩衫的男人從車廂里出來,隨即進了屋子。
有一點可以確定,她心裏想,如果東西在屋裡,警察應該會找到它的。但反過來想,既然那兩名槍手很清楚自己在找什麼,那為什麼他們沒找著呢?
一股凜然戰慄竄過她的背脊。
「說什麼傻話,老兄,」她喝斥道。「房子都不在了,我還去個什麼勤兒。」
可能晚了一步吧,當這個想法驟然浮現時,她的胃裡興起一種消沉的感覺。她打開陽傘,左手撐著傘,右手臂挽著沉甸甸的黑色珠飾提袋,並且稍稍撩起右邊裙腳往街尾徐徐走去,轉往那棟公寓。
她在逼近警戒線之前叫停計程車,並攔下一位路人。
「是這樣的,」極樂姐妹說。「我在紐澤西開了一家公路小吃店。離霍布肯不遠。而且老實跟你講,那裡可不是什麼治安良好的地區。不過倒是有一個圍起來的大院子可以讓狗跑跑步。當然啦,也常常會有很多骨頭,更甭提供給他吃的肉了。」
這時她聽見槍聲。再真實不過的手槍射擊聲。聽過無數次的她絕無可能搞錯。
在老邁read•99csw.com不堪的內心深處,她帶著譏諷的念頭暗忖:這真是合乎邏輯的連鎖反應——只要有人開槍,就有女人尖叫。
她走進隔壁棟公寓,在前廳里選好能夠觀察隔壁出入口的位置。路過的房客好奇地對她行注目禮,但她卻不以為意。
「抱歉,我以為你可能是哪個廣告公司的模特兒。」說完他就一頭埋進了報紙堆。
極樂姐妹靜待回話。
她的思緒翻騰得厲害。她試著回想粉紅仔的一言一行與神態。一個想法逐漸成形,但她還沒想出答案。
「街上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當她朝白原路上行走時,單調乏味的建築物投射出刺目的明亮色澤。她已經有二十多年沒來到這片高地了。她覺得自己的腳步彷佛在騰空滑行,但她的神智仍舊清晰不紊。
計程車司機爬回駕駛座,疑慮漸增地看著她。
她注視著隨車人員把狗牽進SPCA貨車裡,然後驅車離去。她不得不忍住衝出去叫那隻狗的名字,並且取回牠的衝動。只不過她知道,這麼一來她會落到入獄的下場,而那隻狗還是在他們手上。這就像眼睜睜看著一個朋友落海,她暗忖。你雖然深感同情,卻沒辦法構及他。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其中一人是個胖子,有張油膩卻白皙的圓臉,寬闊的肩膀給人強壯的印象,身上穿的是達克龍質料的單排扣西裝。他搭著另外一人的手臂,看起來像是在推人家往前走。
「可以,」極樂姐妹說完,遂掛斷電話。
她沒注意到隔壁的男人,直到他開口說話:「請問你是模特兒嗎?」
一個悅耳、超然的女聲回應她的撥號。
然而,在她的心理表層上,卻是充斥著各種臆測。如果有人被殺,那麼這東西恐怕是碰不得的棘手玩意兒,她想。
手指移動而書寫,寫字成行漸成篇;無論虔誠或機智,抑或空淌淚以對,隻字片語難消抹……
她迅速離開。此時卻看見兩輛滿載重案組便衣刑警的黑色房車停了下來。她明白這是個能讓她割喉送命的值錢情報。
她的腦袋裡充滿疑問。
這時她的思緒轉為憤世嫉俗:就連棉花也會日久變爛,玉米也會因蛀洞過多而剝不了皮,更何況日漸珠黃的妓|女。
她盡量看完整個報導,直到那人折起報紙。
她頓時明白,是聖伯試圖炸開她的保險箱。她一點也不驚訝。不過,他大概用了一噸量的炸藥,她猜想。她真希望他要惡作劇也選個好一點的時機。
「很嚇人吧?」
她離開崗位,朝百老匯走去,踏進第一家酒吧。一下子就找九九藏書到「防範虐待動物協會」曼哈頓分處的電話號碼。
「是的,我還在。」
另有一篇針對此標題的專欄報導。旁邊刊登著「掘墓人」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的相片,活像罪犯檔案照里的哈萊姆搶匪二人組。
「那更好,只要她夠大。」
幾分鐘后他們回來了,用一條沉重的狗煉牽著粉紅仔的席巴狗。
她想,這下子趨近現場就沒問題了。她看見擔架抬出一個人,並迅速推進了救護車。第三名醫務人員隨行在旁,手持一瓶血漿。救護車嗚嗚響著警報器迅速離去。
她看到一輛小型運貨車停在隔壁門口前。車體側邊漆著SPCA。
司機下了車,跟一個年輕人借張碎紙片來瞧一眼。那是一張百元紙鈔的一角。他把它拿回去給極樂姐妹瞧瞧。年輕人滿腹疑心地跟在他身後。
「我們並不是在賣被帶到這裏的流浪狗,」那女人解釋道。「我們試著替牠們尋找能和飼主和睦相處的家,而且我們會請求捐獻兩塊錢,協助基金會的運作。」
「你不就是要到那間屋子的嗎?」
「絕對不會忘的!」他說。
「捜索!」她驚呼出聲,一副嚇得心神不寧的模樣。「難道地下室里藏了屍體不成?」
生活的歷練早已教會極樂姐妹不流淚。哭哭啼啼的妓|女無濟於事;而她正是以妓|女起家的。十五歲時,她就逃離了稱之為家的簡陋木屋——他們家是做佃農耕種的——跟著一名皮條客去當妓|女,因為她長得太可愛,而且也太懶於鋤玉米和采棉花這類勞務。當棉花和玉米成為市場上的滯銷貨時,他告訴她,只要願意賣身,她一定找得到買主。回憶勾起了一抹微笑。他是個不怎麼樣的皮條客,不過卻討人喜歡。但最後他還是跟後來的人一樣一腳踢開她,除了自己的衣服外,她一無所有。
他的嘴咧得更開了。
「我只要你掉頭,載我回去白原路,在遊樂場邊放我下車。」
老天爺,我真希望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麼東西,她心裏想。
那男人脹紅了臉。
極樂姐妹正要後退離開,卻聽見有人說:「還有另外一個呢,有個非洲人被割斷了喉嚨。」
「我了解。你用『他』這個字眼。那麼,如果是母狗有關係嗎?」
她看看她的表。四點零三分。
這整個城市都瘋了,她心想,無論高級小區或貧民區。
「『掘墓人』約恩斯,」她輕聲自語。
他大笑出聲。
「棺材桶子」埃德走了出來,試圖甩開兩名協助他的救護車醫務人員。不過,他們終究讓他坐進了第二輛救護車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