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對面有兩部車子同時開了過來,於是他只得停下來讓它們通過。
「這可拼不出個妓|女來,」她自嘲地說。「啥都變不出來。」
任何打破單調氣氛的事件都很受歡迎。
整條喧鬧街上的人是如何聽見他的低語,這已經成謎。只是突然間街頭巷尾每個人都被吸引過來了。那兩個傢伙拔腿開溜,往反方向急奔而去。
那年輕人的雙手和手肘往前一滑,擦破了皮,隨即「棺材桶子」埃德逼近了。
此時他已經在第八大道路頭,以時速五十哩的速度開過內側車道。不過,他再度轉了個要命的急轉彎,插|進黃色計程車和廂型貨車之間,前後距離不過咫尺;輪胎尖聲摩擦,駕駛人罵聲不絕。他火速馳入第八大道,差點爬上一輛載著十名乘客的破爛敞蓬車後座。
她點了半打帶殼生蚝、一瓶玉蜀黍糖漿、三個生雞蛋和一杯脫脂牛奶。
有兩個傢伙從聖尼古拉大道轉角處停放的車子里跳出來,並且分開來想要逮住奔逃的年輕人。他們跟他沒過節,只是想要找刺|激罷了。
因為妨礙奔跑,「棺材桶子」埃德把「掘墓人」約恩斯的槍從自己皮帶中抽出來。但他不敢像平常一樣開槍示警。他擔不起引來警察的風險。這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想要躲警察。只是這一點也不有趣。
陳列著宗教小冊子的木製擺攤被前保險桿撞翻,二十四支大麻煙散落在人行道上。
不像鴉片提煉物和古柯鹼,大麻反而會讓人產生莫名的食慾。
他發現玻璃罩櫃檯后躺著海帝老爹的屍體。他的前額中央有個洞,注滿了凝黑的血團。周圍有超過直徑一吋的火藥焦痕。他用腳從肩膀底下翻動屍體,以便看看後腦袋部位。髮根處有個小腫包,貫穿頭骨的子彈毫不費力地穿透表皮一路往下沖,最後停住。
又胖又壯的黑人老闆娘必須到隔壁叫菜,才能將客人點的菜上齊,然後她站到極樂姐妹面前,看人家把玉蜀黍糖漿倒在生蚝上吃將起來,而且還把生雞蛋拌進脫脂牛奶喝了下去。
極樂姐妹吃完炸雞后,把椅子往後一推,在桌面下打開她的珠飾提包,檢査裏面的東西。除了化妝品外,裏面還有一個裝了五張一百元鈔、三張十元鈔和兩個一元硬幣的皮夾,一把零錢則在皮包底部滾來滾去,以及她的煙斗和大麻小煙袋、串了十三支鑰匙的鑰匙圈、點三八口徑的鷹頭左輪槍——槍管鋸短成一吋,裝填有達姆彈;另外,一把骨頭柄的彈簧小折刀、一盒印著「極樂姐妹——信仰治療」的名片、三條繍有姓名縮寫字母的淡紫色亞麻手帕、三串像微型熊牙項鏈的法國玩意兒、一九_九_藏_書張有著皓齒油發的黑人照片——上面寫著「胡奇寄給巧喜」——以及一個仿製的副警長徽章。
等到「棺材桶子」埃德手擒那名年輕人,攫住他的頸背拖著他站好時,街上已經空空蕩蕩,只剩幾頼人頭在街角附近偷看。
那年輕人低頭閃向右邊,其中一個傢伙則往他猛衝過去,活像棒球捕手努力要擋下暴投球似的。那年輕人身子一彎,從張開的手底下里過,不過另一個傢伙卻伸腿絆倒他。
他尙未發現任何關於聖伯的線索,因此並不知道這件勾當里已經死了三個人。
她雇了一輛老舊的水星房車,開車的是一個開計程車卻沒執照、長得像強|暴犯的黑人。此人是個身材精瘦、皮膚棕黑、一副緊張兮兮模樣的傢伙,有一雙滿布血絲的桀驚眼睛。他抽大麻,所以她認為這人可以信賴。
等到他們跨過第八大道、停在車旁時,那隻狗已經不見了。
他拚命旋轉方向盤轉彎。
那年輕人正要照辦辦時,「棺材桶子」埃德再度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身手矯健的扁瘦年輕人輕盈地全速疾奔,並閃躲穿梭于湧進街上的人群中。道路兩旁都被興沖沖的旁觀者佔據了。
「你確定不是粉紅仔?」
「抓住他,大叔!」其他人響應道。

二十五分鏟后,她在二六號街離開雇車和司機,步履蹣跚地晃進巷子里一間小小臟髒的「家常菜」餐館,裏面的廚師她認識。它位於一間打著「海產—蛋料理—全雞—南方菜」廣告的店鋪後面。這讓她有了主意。
那年輕人開始拔腿就跑。他沿著人行道奔跑,沿途閃避行人。
「別停!」極樂姐妹叫道。
「好吧,那好,你認識他們一家人。繞過去坐到那邊的前座,我們要開到不會受干擾的地方好好談一談。」
「席巴!」她大叫。「快掉頭!」
他在這裏一無所獲,毫無進展。進來前和進來后所知不變。我找不到他們,所以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們來找我,他一邊盤算一邊步出屋外,並關上身後的門。
他望著後視鏡,朝她咧嘴笑笑,差點擦撞到一個推著嬰兒車過街的女人。
後座的女人高聲尖叫。
可是他放不了手,他已經插手,也行動了;現在的他就像已經飛越海洋中線的飛機,早就過了折返點,回不了頭了。他腦中閃過「掘墓人」約恩斯,但無法再想下去。頭痛和嘴裏微鹹的味覺已逐漸習慣成自然,彷佛它們自始至終就是他的一部分。
滿街都是車。
「他們不會喜歡的,埃德。」他沒察覺自己在大聲說話。
「什麼車子?」
「不,先生,https://read.99csw.com是極樂姐妹。」
門原本是上了閂關住的。不管最後離開的是誰,那人都只是把門帶上而已。門一下子就開了。他帶上身後的門鎖好,摸索著找到燈的開關,並打開燈。
「轉個彎,掉頭開往萊諾克斯,」她說。
當「棺材桶子」埃德對著年輕人大喊:「停住!」時,眾人紛紛精神一振。
他走下車,越過人行道去試著開門。門是鎖上的。第六感告訴他抹掉把手上的指紋,掉頭回去駕車離開——他在這裏不會有任何發現的。他是個在追捕犯人的一般平民,他無權調査可能揭露犯罪的任何可疑事件,他本身已經不是警察了。「打電話給警局,通報你的質疑,然後就此罷手,」內心有個聲音這麼告訴他。
後方某處,傳來狂亂猛吹的警哨聲。
「你看我像在停車嗎?」
司機什麼也沒看到。他依舊緊踩油門,倚賴命運的安排。
他懷疑自己是否該趁事情尙未超出他所能應付的狀態前抽身而退,讓它落到重案組和緝毒組手上處理吧。讓他們去通知聯邦調査局。
「快跑,小子,快跑!」有人叫道。
「棺材桶子」埃德覺得奇怪,她不認識那隻狗,卻知道名字。
只不過又有一輛汽車沖了出來,這輛黑色的斯特林摩斯在試圖參加某場「大賽車」。哈萊姆區到處都是這種瘋子。他們哈了大麻,就幻想自己可以駕著那些八汽缸耗油老車直駛上天,他心裏想。他留意到那車的後座沒人。他想,那條車道上應該會有警察逮住他的,假如開車者沒先害自己翹辦子的話。這事他不管了。
年輕人瞥了「棺材桶子」埃德臉上的抽搐,說道:「是極樂姐妹。」
在跟「防範虐待動物協會」那個悅耳聲音的女人談過後,她認為那個帶走粉紅仔狗狗的警察,應該正在找粉紅仔。她之所以開始找粉紅仔,是希望能找到那隻狗。
乾淨利落的手法!他客觀冷靜地想著,無聲無血。一定有人手持消音手槍,近距離抵著海帝老爹的頭扣下扳機。海帝老爹措手不及,一切到此結束。海帝老爹於是一命嗚呼了。
突眼睛的敞篷車駕駛從一票少女中伸出頭,威脅地大吼:「你別肖想撞我的車,黑鬼!」
日照的陰影拉長了。
「跟蹤那部車子!」她大叫。
小女孩頭跑走。他沒再多想她。
他跩過頭,一邊把車從敞蓬車後面繞過去,留下一陣車煙。
極樂姐妹才剛拜訪海帝老爹出來。聽完海帝老爹對粉紅仔近來的錯亂狀況的一席描述后,她突然湧起一股渴望,很想去嘗嘗從未吃過的某種食物。沒吃到之前她甚至想不出是什麼東西;九九藏書她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司機正處於大麻的迷幻狀態下,臉色蒼白,異常緊張不安,她突如其來的尖叫把他嚇得魂飛魄散。他知道他的名字不叫席巴,也不知道席巴是誰。但是他想,要是席巴能嚇著他所搭載的這個老巫婆,那更何況是他了。所以他並未停車觀看。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們反正是會發現他的。他毫不掩飾形跡,到處留下指紋。他們很容易就能找到目擊者證明他到過那裡。這真是進退維谷。
店面籠罩在街道對面廉價公寓斜射出的一片陰影中。不過現在打烊還太早了點。「棺材桶子」埃德感覺胃部緊擰起來。
這店面被匆忙徹底地捜尋過。架子、抽屜、大箱子、盒子都被翻出來,東西亂糟糟倒了滿地。在沒打開煙包、散落的雪茄、火柴、打火機、電石、威士忌、煙斗和煙盒之間,有少許折迭方正的海洛因包以及仔細捲成安非他命膠囊大小的大麻捲煙。滯悶的臭空氣中,猶可聞到微弱的無煙火藥味。
隨後他又想到,要是報了案,他會被拘留偵訊耽擱上好幾個小時。他的上司會想知道他對這件案子做了什麼,明明所有的人都警告他別碰。
這家簡陋小店像聯合煙草店的大型連鎖店一樣把正面漆成紅色。不過海帝老爹卻把他的店叫做「再聯合煙草店」;任誰也拿他沒辦法。
他們倆同時瞠目結舌。一個看到鍍鎳的左輪手槍,另一個則看到「棺材桶子」埃德的臉。
已經死了兩個人。而「掘墓人」約恩斯呢——一個念頭嘎然而止,旋即又復起:哈萊姆區倒霉的三流小販不過是毒品買賣的最外圍。他們只是一些汲汲於扒找髒錢的卑微黑人,怎麼會卷進這件事情?這是中心區的犯罪集團案件。還出現了受雇於某組織的槍手……
「看看這些黑人,自己人抓自己人,自己人修理自己人,」一個胖女人幸災樂禍地高呼。
水星房車突然顚簸一下,衝上了對面的人行道。一名表情哀傷的殘障者,像袋鼠般倏地躍進一間酒吧大門。一位老太太則被高叫「讚美主,趕快躲開!」的黑衣傳道士撞倒。
裏面的情形毫不出人意表。
很明顯的,捜索者並沒找到他們尋覓的東西。
破爛的水星車超越時,「棺材桶子」埃德看了它一眼。換成別的時候,他可能會代為執行交警的職務來追捕超速車。但他現在沒有時間。
輪胎髮出尖銳的摩擦聲。路人的尖叫聲四起。在他之後的兩輛車撞在一起。反方向駛來的區間巴士猛然煞車,力道之強震得乘客們都被甩到通道上。
他做了個深呼吸,來回梭巡整條街,探看是否有警察的蹤影。他取read.99csw.com出童子軍刀,打開圓針頭撬桿,然後開始對圓筒鎖動手腳。
他大步跑跳,雙腳好似陷進水泥中沉重。輕巧的橡膠底鞋雖然有幫助,不過他的全副武備卻沉甸甸地壓在身上,而且每一步都引爆他的頭疼。
「不要吵牠,」他告訴小女孩,並且關上車門。
他費勁蹚過這堆殘局,然後打開後門。眼前出現一間迷你儲藏室,裏面放了兩張有椅墊的直背椅。大麻煙味滿室皆是。這間也同樣被翻找過。
轉角處有間連鎖的小雜貨店。「棺材桶子」埃德朝它前行。他知道自己這副貝雷帽、綠色護目鏡和西裝模樣,看起來並不像出來逛街吃飯的哈萊姆人。但是沒有辦法,他必須看起來像是要去某個特定地點才行,他必須完全欺近。
「親愛的,我要是不認識你,一定會說你真是餓壞了,」她說。
走回去時,那男孩步伐還是輕飄飄的,依然是大麻煙的作用所致,而且破皮的手肘滴著血。他們一路保持沉默。
「棺材桶子」埃德抓住年輕人的臂膀,將他跩過身。他發現自己直盯著一雙透黑的眼睛。他必須強捺住拔出「掘墓人」約恩斯的槍往這壞胚子的腦袋痛揍下去的衝動。
「我才不是餓壞了,」極樂姐妹說。「反倒是腳累壞了。」她對著她說。「而且我是說真的。」
「它八大道開去了!」
他換了檔,像名指揮家誇張地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再度想到「掘墓人」約恩斯。想到必須適應新夥伴——也就是說,如果他能回到警隊的話。他知道一且「掘墓人」約恩斯不在,哈萊姆區的惡棍會很難纏。他也想起「掘墓人」約恩斯如何追查到那個潑他一臉硫酸的暴徒,以及他們如何射穿他的雙眼。他想到哈萊姆惡徒可會樂得很。他知道要是現在退出,自己一輩子都會耿耿於懷。
「你想要談一談吧,對不對,小傢伙?」
「該死,我會超過它的,」他說。
「棺材桶子」埃德看看他的表。現在是六點七分。
「誰帶走的?」「棺材桶子」埃德以極度干啞的聲音問道。
「我知道你會開車;你犯不著證明給我看,」她出言譏刺。
但是水星房車早已揚長而去,快速逼近「棺材桶子」埃德的普利茅斯房車。
「這才象話,」胖廚娘說。
突然間她猛地跳起,衝到外面巷子里大吐特吐。吐出來的那堆穢物就連狗都不會碰。然後她又回到店裡,點了炸雞。
往聖尼古拉大道方向過去,一三七街逐漸變成了住宅區。現在已近晚餐時刻,街上滿溢著飯菜香,而且還和熱氣車煙混在一起。打赤膊的人們懶洋洋地斜倚在門口處,或是彎腰馱背地坐著;倚在read•99csw.com樓上窗口的黑人裸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女人的長鬈髮熠熠生輝,發脂細細地淌下頸子。
那年輕人加快了步伐。他是個膚色炭黑的男孩,身材扁薄,長直的黑髮從長卵形的頭上垂落下來。他穿著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帆布籃球鞋和墨鏡。他跟其他哈萊姆區年輕人不一樣,因為他直盯著「棺材桶子」埃德瞧。哈萊姆的年輕人總是躲「棺材桶子」埃德躲得老遠。
然而還來不及細想,他眼角餘光瞥到的一景便本能地促發他的腦力反應。一個年輕人站在第八大道另一側臨一三七街的轉角處,正仰望著天空。「棺材桶子」埃德自然知道,這個時候的天空根本沒東西會吸引哈萊姆年輕人的注意。
這時,一個年約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打開他的車後門,正在誘使那隻狗下來人行道。但她因為太害怕了,所以不敢伸手進去牽狗煉。她保持距離地站在人行道上說:「過來,席巴,過來呀,席巴。快點過來,席巴。」
關於聖伯、她被炸掉的貯藏所或失去的房屋,這些她壓根兒都沒想到。她已經老得沒時間懊悔了。
她的下一站是老黑仔的體育館。
那年輕人轉過身,開始從一三七街的街頭緩緩踱向聖尼古拉大道,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當他把車停在海帝老爹店門前時,水星車已經不見蹤影。
她現在只擔心時間。她知道時間緊迫。要是那些壞蛋沒逮著她,警察也會追來,她心裏想。如果警察還沒發現那輛棘手的林肯車,恐怕也差不多快了。她的期限只到明天早上。屆時她要是沒先搞定,一切就太遲了。因為她無法再大搖大擺地出入這些地區。
他繞過車子,像要坐進駕駛座似的。他打開了車門,然後好像想到了某件事而又關上門,轉身朝第八大道對面走去。
「就是那輛車!」極樂姐妹大聲喊叫。「不要太靠近了。」
「聽我說,小癟三,」他壓低聲音咬著牙說。「走在我前面,一直走到那輛車子那邊。這次你要是再逃跑,我會朝你的背脊開槍。」
「他媽的老天爺,是『棺材桶子』埃德!」第一個人低聲說道。
這會兒,那兩個傢伙決定站到年輕人那一邊。他們轉向「棺材桶子」埃德,信心十足地咧齒而笑,其中一人開玩笑地說:「有什麼麻煩嗎,老爹?」
當他們開過第八大道、正往行駛之時,她不經意地注意到一輛普利茅斯房車從街道另一邊往西行。就在此刻,那隻狗探頭面向她的車窗。
「仔細捜啊,老兄!」「棺材桶子」埃德經過時,一個哈大麻的人驚叫起來。
年輕人再次看看「棺材桶子」埃德臉上的抽搐,嗆著聲音說:「是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