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查賑大臣暴死在災區
第四節
李毓昌點頭道:「王大人既如此說,李某也就卻之不恭了!」
李毓昌自知酒力不濟,連忙推辭了。王伸漢突地「哈哈」大笑道:「李大人,下官以為,一個人還是不要過於約束自己為好。大人自來山陽之後,恪盡職守,一塵不染,當真可以算得上是清官了。只是,下官痴長至今,卻怎麼也弄不明白清官與那貪官的區別。大人請看鄰坐,那個宋先生,一生持正,煙酒不沾,做了三任知縣是兩袖清風,如今卸甲歸田,竟沒有一個被他救濟過的百姓來看望他。早知如此,在任上吃點喝點,再順便拿點,豈不比苦守清貧強得多?」
包祥連忙走過來,接下王伸漢的酒碗,衝著李毓昌歉然一笑道:「李大人,我家老爺酒後失言,還請大人見諒!」
李毓昌這義正辭嚴的一席話,說得滿座啞然。而這一切,全都是王伸漢事先安排好的,他是想對李毓昌進行最後一次的試探和引誘,見李毓昌毫不為動,他甚覺無趣,只得假裝酒醉,含含糊糊地道:「好!李大人說得真好。真所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下官早就耳聞,李大人不僅為官清廉,且學識淵博,尤其是寫得一手好對子,但不知,李大人肯否屈就,於此即興為下官留點墨寶?」
李毓昌順著王伸漢的手向鄰坐望去,果然看見一位清瘦的老人,鬍鬚已經花白,穿著一件不甚可體的綢衫,正有些發窘地問頭飲酒。王伸漢說罷,又帶著醉意對那老者道:「宋先生,你說是不是?」那位宋先生似是被王伸漢的幾句話挑起了一腔牢騷,憤憤地道:「宋某居官十余年,一塵不染,然而如今潦倒鄉里,再也無人問津。想那些在任上貪賄聚斂之人,反而肥馬輕裘,門庭若市,細想起來,真不如做個贓官合適了。」宋先生育罷,席間眾人一時議論開來。有的大聲贊同,有的卻似乎不以為然。一位秀才模樣的中年人言道:「宋先生的話未免有些絕對,清官嘛,終究要比贓官強。只是,這也要看時勢而定。設若天下都是清官,那做清官自然就要受人敬重了。但是,如果天下的官吏都在為自己撈錢,只有你一個人是所謂的兩袖清風,那到頭來,你不但不會得到誰的青睞,人們反而會懷疑你也是拿了別人的銀子。如些名利兩失,又何苦來哉?」王伸漢立即點頭讚許道:「高論,高論!當真是聞所未聞。如此看來,王某以後居官倒也不能太死心眼了。」一時間,大廳之上,附合聲甚眾,大有將屋頂掀翻之勢。
小軒一角,日煮夜烹,烹魚烹肉烹民膏
包祥點頭道:「老爺請放心,我這就去催促李祥,讓他今晚務必將清冊盜出來。」
修竹千竿,橫施直掃,掃金掃銀掃國幣
愛民若子,金子銀子皆吾子也
李毓昌想了一想,覺得也不無道理,自己來到山陽后,一頭扎進公務之中,很少與山陽縣的名流望族接觸,當然也就不知道王伸漢在縣裡的名聲如何,倒不如乘此機會觀察一下,再者說,官場之間的必要應酬也是不能少的,若執意不去,難免被人視為清高、孤僻和不近人情,這對今後參劾王伸漢也多少有些不利。這麼一想,他便朝李祥點點頭,只是囑咐李祥去了以後要少飲酒多留心。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真正需要少飲酒而多留心的,恰恰是他自己。當晚,李毓昌便領著李祥前去赴宴了。宴席是在山陽縣衙舉行的。去了之後,李毓昌注意到,在來客之中並沒有發現那位曾經代王伸漢行賄的山陽首富趙榮。看來,趙榮的缺席,當是王伸漢一手安排的。而此刻,王伸漢顯得特別殷勤,不斷親自給李毓昌把盞斟酒。那些來客們,就像是事先約好了的,一個個輪番勸飲。李毓昌實在是推卻不了,只得連飲了https://read.99csw.com三大杯,三大杯酒下肚,他不覺有了點朦朧的醉意。王伸漢似乎也喝得過量了,說話變得語無倫次起來,他端起一大碗酒對著李毓昌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教金樽空對月。李大人終日操勞,難得一醉,且飲了這碗酒。」
別說這是兩個本就非常俏艷的女人了,即是那僅有三分姿色的女人,在這夏日的夜晚,著著單紗,往這燭光中一站,豈不也同樣能勾得一些男人神魂顛倒?而這兩個女人,身上的衣著比那單紗還薄,簡直就等於沒穿衣裳一般。李毓昌只是那麼下意識地掃了一眼,便趕緊挪走了目光。你道何故?原來,她們本就已經夠玲瓏剔透的了,進得屋來,衝著李毓昌一笑,然後就雙雙卸去了身上那少得可憐的衣衫。李毓昌雖勇毅果斷,可面對著這麼兩個一|絲|不|掛的女人,一時間也無可奈何。他斜眼看著屋角,口中卻是對她們道:「爾等何人?為何夜闖本館?」
李祥笑嘻嘻地湊過去道:「老爺息怒。小人以為,這是山陽合縣要人聯名相請,大人如果不去,豈不是冷了大家的心?」
李毓昌對這種宴會是最反感的了,特別是對王伸漢十分厭惡,所以當即就要拒絕。誰知還沒等李毓昌開口,站在一邊的李祥早已走過去接了請帖,十分殷勤地道:「難得合縣父老垂青,王縣令又親自過府,我家老爺准於今晚赴宴。」
李毓昌不屑地道:「酒後之言何足掛齒?王大人既已喝醉,爾等就扶他下去歇息,李某也即刻告辭!」
王伸漢迫不及待地道:「那你就快去催他。如果李祥等人提出新條件,你一概替我答應。本縣的身家性命全在那幾份清冊上了。」
轉眼間,三天的時間就過去了。是晚,夜色又籠罩了山陽縣驛館。在查賑委員居住的上房裡,燭光搖曳,李毓昌正在揮筆疾書舉發王伸漢的揭貼。當一件件活生生的事實從他的筆下展現出來后,他變得十分激動,不覺把措辭寫得嚴厲了一些。但是,當他準備建議總督大人從山陽縣開始往上審查府、省各級官吏時,他又有些猶豫了。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龐大的貪官污吏群,那些身居要位的貪污者,每個人都有一張賴以保護自己的關係網,其中有的與巡撫、藩司相連,有的甚至直通總督乃至京城,憑自己一個人,要想掀動這一大群人,實在是不可能的,而一但觸及到了這些人,自己就要成為他們的眼中釘,遲早要被他們拔掉。與其那樣,倒不如明哲保身為好。想到這裏,他手中的筆變得十分沉重。他放下筆,信步走出室外,一股清涼的夜風迎面襲來,他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上弦月已經墜下,滿天繁星眨著眼睛,似乎是在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寧靜的院落里悄無人聲,連夜風卷盪著樹葉落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李毓昌緩緩地踱著步,思緒萬千。他很想把李祥叫來談談自己的心裡話。打自己考中進士以後,李祥就一直跟著自己。愛妻和叔叔不在身邊,李祥是自己目前唯一的比較親近的人了。但是,西廂房的燈光早已熄滅,想是幾位隨從都入睡了。他不願再喚醒僕人,只好自己獨自徘徊。這時,他的眼前又浮現出了災區數萬饑民在水深火熱中掙扎的情景。數萬生靈瀕臨絕境,而王伸漢之流卻視若罔聞,並在垂死的災民身上榨取錢財,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毓昌顧不得考慮自己的安危了。他快步走回室內,毫無顧慮地寫出了自己的見解。他主張嚴查一切借水災發私財的貪官污吏;他主張從黃河水患中發現的弊端開始,整頓整個江蘇省的吏治;他主張堅決追回被層層剋扣掉的贓款,立即發放到災民手中。當他寫完最後一句時,夜已經很深了。院內的風突然增大,把虛掩的屋門也吹開了,並把滿地的落葉卷進屋來。李毓昌這才站九*九*藏*書起身來,走過去,想把門重新掩好。但是,他剛邁了兩步,便停住不動了。因為,有兩個人施施然地並肩走了進來。走進來的這兩個人不是男人,而是兩個女人。憑心而論,這兩個女人不僅年輕,且還十分的美貌。
李祥答道:「別人可以擋駕,王縣令乃是一縣之主,小的如何擋得住?」
馬連升只得一再認錯求饒。李祥見李毓昌聲色俱厲,生怕馬連升露了餡,趕忙上前說情。誰知李毓昌又把李祥申斥了一頓,並下令從此以後不許他們沾手重要文件,也不許他們隨便到正房去,然後吩咐驛吏把正房廳堂加上從內部鎖嚴的大鎖環,清冊櫃都增加兩道新鎖,鑰匙一律交給李毓昌親自掌管。李毓昌本還想法問昨夜那兩個女人的事,但轉念又一想,不便開口,只得恨恨作罷。李祥卻是暗暗叫苦,心裏道,李毓昌防範如此嚴密,要想盜出清冊可就千難萬難了,所以,當包樣再次催促他今晚盜冊時,他把兩手一攤道:「包兄,此事……小弟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李毓昌卻再也忍耐不住,「騰」地起身言道:「如此高論,李某實不敢苟同。朝廷選拔官吏,原是使之替黎民百姓辦幾件好事的。居官者理應以國家、黎民為重,方算得有點品行。那些身民高位,只圖撈取民指民膏、置國家法度于不顧、視黎民生死若等閑的官吏,縱能驕橫一時、享樂一世,卻遲早要遭萬民唾恨、遺臭千古。對這等貪官污吏,人人得而誅之,怎麼竟有人要步其後塵、自甘與和珅之輩為伍呢?」
一個女人驚呼道:「喲,大人這是說的什麼話呀?我們是看你一個人寂寞,才過來陪你的,你可不要豬八戒吃西瓜、倒打一耙喲?」
另一個女人道:「喲,大人,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瞧瞧,我們都已經這樣了,還能幹什麼呢?喂,大人,你怎麼不敢看我們呀?是不是,怕我們把大人你給吃了呀?」
王伸漢無奈,只能裝作酒醉,端起酒碗道:「寫得好!寫得真好!王某定要為大人的這副絕妙的對子幹上一杯!」
寫罷,李毓昌將毛筆一扔,逼視著王伸漢道:「王大人,李某這副對子寫得如何?」
兩個女人嘻嘻一笑,款款上前,一左一右偎住了李毓昌。一個女人道:「大人,何必要問我們是誰呢?你是個男人,我們是個女人,這就已經足夠了……」
他回身對隱蔽在陰影里的顧祥、馬連升做了個手勢。顧、馬二人也湊過來。一個人緊貼著李毓昌的房間,傾聽裏面的動靜,一個守候在院子中間,觀察外面巡夜打更人的動靜。李祥則閃身進了正房中間屋,輕手輕腳地向東問摸去。他準確地摸住了掛在門環上的大鎖,用配好的鑰匙輕輕一捅,鎖被順利地打開了。李祥進了帳冊室,回手又把房門掩上,走到靠牆的大櫃前。他的心「砰、砰」直跳,一種即將成功的喜悅使得他雙手有點發抖,以至摸到懸挂著的銅鎖時,竟怎麼也摘不下來。他清楚地知道這個鎖是馬連升親手虛掛上的,不會打不開。於是他定了定神,再次摸上去。可這一次,他的心一下子就涼了。沉重的銅鎖牢牢地緊鎖著,任憑著怎麼撬也撬不開了。他又鎮靜了一下,抹去流到眼角的汗水,用力拽了幾拽,大鎖依然紋絲不動,粗大的鎖梁緊扣住堅硬的櫃門鐵環。李祥明白了,這是李毓昌怕帳冊有失,夜間親自檢查了大櫃,把虛掛的銅鎖鎖死了。他無可奈何地吐了一口濁氣,照原路退了出來。當出了正房門時,前院傳來了清晰的報時的梆子聲。此時已是四更三點了。
王伸漢這才算鬆了一口氣,他緊緊地盯著包祥說道:「你要清楚,那李毓昌正在寫檢舉本縣的揭帖,一但他的揭帖報了上去,縱使盜出帳冊也無濟於事了,早一天得手就早一天斷了李毓昌的根據,使他不敢發出揭帖,才能保全我們的前程read.99csw.com。」
李毓昌說完,目光直視著王伸漢。王伸漢心中的那個恨啊,恨不能即刻就掐死李毓昌,然而眾目睽睽之下,他卻也只能抹抹額上的汗水,且還陪笑道:「李大人興味正濃,下官豈敢掃興?大人儘管抒意好了。」
李毓昌又是「哈哈」一笑道:「李某雖無才學,但即興作幾副對子,卻也能難住本官。但不知王縣令王大人,此時可有興緻?」
說著,他真地抄起了一把椅子,高舉過頂,作勢就要砸過去。那兩個女人可嚇壞了,再也不敢顛狂,撿起地上的衣服,也沒顧得上穿,就慌裡慌張地逃出了屋子。李毓昌兀自氣咻不已,「噹」地一聲,將椅子重重地摜在地上。他雖然沒有想到這兩個女人會是王伸漢派來的,但他也多少覺出了些蹊蹺。這兩個女人,如何會大明大亮地走人驛館並闖入自己的屋內?他不覺向西廂房看了一眼,西廂房依舊黑乎乎地,什麼動靜也沒有。他只得嘆息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便和衣躺在了床上。他本是很困的,可經這兩個女人一攪乎,他卻又一時難以入睡,眼前,不禁浮現出愛妻林若蘭的嬌美面容。
王伸漢故意嘟嚷著道:「誰喝得過量了?我沒醉,一點也沒醉,來來來,下官再與李大人共飲三碗……」
執法如山,錢山靠山其為山乎
有了林若蘭,他便什麼女人也不會放在眼裡了。此時,她一定會倚在窗前,面南而望吧?想到嬌妻,一種內疚由然生起。自己,也太過粗心了,盡忙著查核王伸漢罪責了,連一封信也沒有給她寫過。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還有叔叔李太清,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身體還像幾月前那般硬朗吧?這麼想著,漸漸地,困意就向他襲來。他吹熄了燭火,翻了一個身,一會兒便沉沉睡去。這邊的燭光剛滅,那邊的西廂房的門就輕輕地推開了。早就等得不耐煩的李祥、顧祥和馬連升像幽靈一般,貼著牆壁向正房摸來。他們對正房的情況非常清楚。三間正房一明兩暗,中間的明間是李毓昌的客廳,西邊一間是寢室,東邊則是存放帳簿、清冊的地方。白天,李祥已經仔細地翻閱了李毓昌的清冊登記簿,知道凡是有問題的原始簿冊都存放在東問靠後檐牆的一個大櫃中。為了便於偷取,李祥特意關照馬連升假裝疏忽,把大櫃的銅鎖虛掛在吊環上,只要溜進去一摸就可拿到簿冊。他還讓顧祥偷偷地盜取了帳冊室的鑰匙模記,委託包祥配好了開門的鑰匙。一切準備就緒了,才決定在今晚上動手偷取帳冊。而此刻,這三個人的心情都十分緊張。李祥溜到正房前輕輕推了一下門,門扉就打開了。李祥心中一陣歡喜,看來李毓昌並沒有提防。
這兩個女人,一唱一和,竟然將這個堂堂的查賑委員弄得不知所措。他很想痛揍她們一頓,再將她們趕出驛館,然而他似乎又有些於心不忍。畢竟,這隻是兩個女人。俗話說得好,好男不跟女斗。他又想喚起李祥等人,把這兩人女人拖走,可自己置身於兩個赤|裸裸的女人中間,被外人看見了,又會作何感想?他正一籌莫展呢,卻見一個女人鬆了他的臂,頑強地走入了他的目光之中,衝著他媚笑道:「大人此刻有些心煩意亂,待奴家為大人唱上一支小曲、替大人穩穩心神可好?」
說罷,徑自扭腰擺臀,且舞且唱起來。李毓昌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大喝一聲道:「吠,爾等賤人,竟敢如此調戲本官,看本官不砸爛爾等的狗頭!」
說罷示意王伸漢坐下。王伸漢卻不肯落坐,從懷中掏出一個大紅請柬說道:「本縣各界仁人紳士感念李大人終日操勞,備辦了一席酒宴,特委下官過府相請。下官自知李委員一向清廉,本不敢前來打擾,怎奈鄉里們一片盛情,卻之不恭,只好冒昧前來,請大人賞臉光顧。」
這樣,read.99csw.com王伸漢和包祥一言不發地悶坐了半個時辰。包祥雖沒開口,但卻一直在看著王伸漢的神色,進而去揣摸著主子的心思。他隱隱約約地看出,在王伸漢的眉宇之間,已泛起一股兇惡的殺氣,且殺氣是越來越濃。包祥的心中有數了,低低地卻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吐道:「老爺,依小的之見,既然那李毓昌對老爺已經不仁,那老爺也就可以對他不義……」王伸漢的眼珠子一亮。「你的意思是……」包祥沒言語,舉起右手,使勁向下劈。這動作,跟那砍頭的姿勢是一模一樣。
李毓昌此時正酒濃膽豪,「哈哈」一笑道:「好!本官自來山陽,還從未寫過什麼詩詞,今日一聚,也實在難得。本官就即興給這位愛民若干、執法如山的王縣令王大人作一副對子,聊作對王大人如此盛情的回報。來啊!文房四寶伺候!」
再說李毓昌,他也可以算得上是個心計很細的人。舉發王伸漢的揭帖寫好后,他並沒有急於發出,因為他覺得自己初入仕途,揭發這樣大的貪污案必須證據齊全,數字無誤,所以又把以前挑選出來的有漏洞的全部案卷,認真地核對了一遍,對其中一些數字做了訂正,足足忙了三天。當他確信自己所掌握的證據已經無可動搖了的時候,才決定抄寫報給總督大人的揭帖。這一天,李毓昌吩咐李祥守住驛館門,有人來見只說委員身體不爽,一律擋駕,自己關起門來抄寫揭帖。大約中午時分,李祥進來稟報,山陽縣令王伸漢特地前來問候。李毓昌有些不耐煩地道:「不是讓你一律擋駕嗎?」
李毓昌抖動著身子道:「爾等所欲何為?」
那些「啞然」的來客,即刻回過神來,七嘴八舌地又附和起來。那中年秀才道:「王縣令王大人,一向愛民若子,且執法如山,李大人若不為王縣令王大人作副對子,也實是有些辜負了這良辰美酒了。」
說完,掃了眾人一眼,拂袖而去。
李毓昌嘆了一口氣,只得收起抄了一半的揭帖,說聲「請」。不一會兒,王伸漢冠帶整齊、滿面春風地進來了,一進門就道:「下官知道李委員查賑忙碌,實不敢打擾,只說幾句話就走。」
說完,一仰脖子,一碗酒「咕嚕嚕」地就吞下了腹內。李毓昌冷冷地道:「王大人,我看你是喝得過量了,還是下去休息的為好!」
這樣的對聯,王伸漢能不目瞪口呆?偏偏那個宋先生,許是酒喝得多了,竟然鼓起掌來,且口中還言道:「妙,妙,實在是妙。李大人不愧為箇中高手。但不知李大人可否能以庭中青竹和這豐盛酒宴為題,再即興一對,讓在下等大飽眼福?」
包祥不敢拖延,唯唯喏喏地退了出來,徑直奔向驛館去找李祥。但包祥怎麼也不會想到,李祥、顧祥、和馬連升三人,遭到了李毓昌的嚴厲斥責。早晨剛剛起床,李毓昌先把馬連升叫過去,問他為什麼不把清冊大櫃鎖嚴。馬連升假裝糊塗說記不清了。李毓昌重重地道:「你知道不知道那櫃中是查出破綻來的帳目清冊?一但這些東西有所閃失,整個山陽縣營私舞弊的證據就丟了,而數萬百姓也就無從得到拯救。你,怎敢如此疏忽?」
李祥的這個舉動,很是出乎李毓昌的意料,所以李毓昌一時倒不知如何回答了。李祥偷偷對李毓昌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拒絕。李毓昌不知李祥到底要幹什麼,只好不再發作。王伸漢見李毓昌已經默許了,便立即告辭。李毓昌也沒相送,只由李祥代送到門口。可惜的是,李毓昌並沒有看見那李祥和王伸漢二人曾會意地互相一笑。如果李毓昌看見了那種頗有深意的一笑,他是會應當有所警覺的。那李祥送走了王伸漢,回到了客廳,見李毓昌沉著臉,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請帖放到李毓昌的公案上。李毓昌很是不滿意地道:「我早就吩咐過你不準參与公事,你如何敢大胆地替我接請帖?」
李毓九九藏書昌只得強作笑容道:「王大人公務繁忙,難得過府相訪,毓昌豈敢怠慢。」
在眾人的掌聲中,包祥早捧來了筆墨紙硯。好個李毓昌,成竹在胸,也不思考,提筆動腕,「刷刷刷」,于眨眼之際,就寫下了兩行醒目的大宇。這一寫不要緊,可把王伸漢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你道李毓昌寫下的是些什麼文字?原來是:
王伸漢也是一夜沒睡。他急迫地等待著李祥等人盜取清冊的消息。按包祥的安排,李祥將清冊盜出后,連夜送到包祥家,再由包祥送王伸漢審閱后立即燒毀。李祥曾說過要在三更以後動手,估計四更左右可以送到縣衙,但王仲漢瞪著眼睛盼到五鼓時分,仍然沒有一點消息,就連包祥也沒有露面。王伸漢越等越急,越急越氣,不由得在暗暗咒罵著包祥辦事不得力,甚至打算挨過這一關后,就把包祥趕走。他哪裡知道,包祥在家裡更是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坐卧不安。從三更到四更,包祥一直是提心弔膽的,生怕李祥在驛館內有閃失,壞了大事。從四更到五更,他更是連急帶恨,又是擔心李祥敗露,又是埋怨李祥膽子太小,遲遲不敢下手。他明白,自己的前途,王伸漢老爺的性命,全都取決於今天晚上的盜冊活動。他估計今天的計劃是十有九成會成功的,但直到夜色漸漸退盡、黎明的熹光投到他的窗棱上,也沒有得到李祥的迴音。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假做有公事,來驛館探聽消息,才知道由於李毓昌防範嚴密,李祥等人沒有得手。他不敢遲疑,趕快來到縣衙,向等得焦急的王仲漢稟報。王伸漢狠狠地訓斥了包祥一頓,包樣只得聽著,直待王伸漢發過火才悄悄地道:「老爺請息怒,雖然昨晚偷盜不成,但李祥答應今夜還要活動,不盜出帳冊決不罷休。」
大手一揮,筆如游龍,一氣呵成地寫就了三十個大字。這三十個大字是:
包祥無奈,只得回到縣衙具實向王伸漢彙報。直到這時,王伸漢才算真正地明白過來,自己是的的確確地遇到了一個十分厲害的對手了。自己的兩大法寶,金錢和女人,對李毓昌根本就不起任何作用。現如今,偷盜帳冊也未果。很顯然,李毓昌已經將自己置於死地了。包祥見王伸漢瞪著眼按著桌子發楞,也感到了事態的嚴重,再也不敢亂出主意,只是悄悄地垂手侍立。而王伸漢,此刻已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到了李毓昌的身上。他意識到,目前自己與李毓昌已經到了不是魚死就是網破的對峙關頭,再也無法調和。他感到儘管李毓昌軟硬不吃,但山陽縣的權力還在自己手裡,縣衙上下的書吏差役,還都是自己的人,李毓昌實際上處在自己的包圍之中,如果抓緊時機,設計除掉這個喪門星,那全局也就都活了。問題是,如果省里派來的大員突然死去,鐵保總督就不會不過問。怎樣才能應付好省里查究這一關,確是要動一番腦筋。王伸漢的腦子裡飛快地閃出了幾個方案,但又都覺得不妥。
李毓昌不禁怒道:「爾等娼婦,若再一味糾纏本官,本官定將爾等送往有司衙門嚴懲!」
另一個女人接道:「就是。大人千萬不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啊!我們可都是標標準準的良家婦女哦……」
王伸漢重重地點了點頭,咬牙切齒道:「他要置我于死地,我就先送他見閻王!」包祥附和道:「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小人以為,既已決定如此,那就要快刀斬亂麻,容不得拖延遲疑。」王伸漢贊同道:「言之有理。拖三延四地,難免會夜長夢多。不過,此舉事關重大,應須費心斟酌,要儘力做到萬無一失才妥。」包祥道:「小的看來,欲確保此事滴水不漏,還得要找那個李祥幫忙。」王伸漢道:「只要難除掉李毓昌,找誰幫忙都可!」說著,這主僕二人的頭湊在一起,很快,他們便定出了一個陰險兇殘的殺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