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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查賑大臣暴死在災區 第六節

第十一章 查賑大臣暴死在災區

第六節

九月底,李太清風塵僕僕地趕到了京城。繁華的街市上,行人絡繹,商幌招展。正陽門外的大柵欄一帶是商戶雲集、戲樓櫛比的地區,再往西不遠就是會館、旅館的天下。從全國各地來京城辦事的平民百姓,大都喜歡在這裏落腳。李太清也在大柵欄西邊的觀音寺街找了一家小店住了下來,住下來之後,他便立即向一個店小二打聽去都察院的路程及投狀的規矩。這店小二是一個熱心腸的小夥子,聽說李太清要去都察院打官司,不覺把腦袋搖得像撥郎鼓一般,並言道:「那都察院可不是好去的地方,要到那裡告狀,就得先滾釘板,上得大堂,御史老爺一聲吆喝,能把膽小的人嚇背過氣去。問起案來,老爺拍,衙役叫,動不動就按下打一百大板,活人進去都得脫層皮。最可怕的是那些老爺們一不高興,就把告狀的連人帶狀子送回原籍,結果是白白跑到京城挨一頓打。所以我勸你要是沒有太大的仇,還是別去碰那個釘子。」
他終於拿定了主意。他要一個人遠途跋涉,去京城都察院投狀鳴冤,不是魚死就是網破,縱使碰得頭破血流也絕不回頭。
武人的剛強氣質,山東人的嫉惡如仇的性格,使他決定破釜沉舟,以一個布衣平民的身份,去抗一抗整個江蘇省的大小衙門。他用十分果斷地聲調對含淚望著自己的林氏道:「侄媳,明日清晨,請鄉鄰父老們前來,一同開棺驗屍。」林氏一驚。按照風俗,死人既已入棺,那就萬萬不可再動彈。但林氏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立即意識到,開棺驗屍是為丈夫昭雪冤情的最可靠辦法。於是,她看著李太清,堅定地點了點頭。次日清晨,林氏奔進靈堂,在丈夫的棺木前點燃了一大束香。當香煙繚繞、盈滿了靈堂時,李太清已經把四鄰的十幾位家長請來了。看看人來得不少了,林氏突地衝著鄰里家長們直跪了下去。
王伸漢當即應允,並不派人引路,而是親自陪著李太清來到了停靈的薦福寺。薦福寺四周,霧迷雲遮。在陰沉沉的天空籠罩下,薦福寺內廟冷僧稀。停靈的僧房院里由於人跡罕至,簡直就成了鳥雀的樂園。主持僧引導著他們,打開了兩扇沉重的木門,門上居然落下了一層上,說明已經多日沒有人掃過了。
李毓昌的妻子林氏,為人知書達禮,十分的賢慧。雖然她和李毓昌婚後數年未能養得一男半女,但夫妻情篤、相敬如賓。李毓昌為應試苦讀十余載,全仗林氏操勞家務。李毓昌在本年春闈高中后,本是想帶妻子及叔叔一起往江蘇候任,但由於赴任的期限太緊,只得獨身先往江寧報到。林氏識大體、顧大局,只叮囑丈夫生活起居要處處注意,執行公務要公正廉明,對待百姓要視若親生骨肉一般,並勸慰丈夫不要太過挂念於她,待赴任安定之後,再行來家鄉接她及叔叔李太清。李毓昌臨別時道:「待我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就差人前來迎接娘子及叔叔。」
眾御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一起點頭表示同意。就這樣,李太清的這一紙狀,于當天中午就送到了軍機處,而在第二天的早晨,狀子就又出現在嘉慶皇帝的御案之上。
李太清在眾人的一片驚詫中言道:「毓昌侄兒在江蘇山陽縣查賑,突然暴死,這內中可疑之處甚多。太清斷定,毓昌是遭人暗害而九-九-藏-書死。今天請四鄰父老前來,幫助大清做個佐證,我要當場開棺驗屍,望各位父老鄉親看在毓昌平日為人的面上,目睹太清開棺。」李太清的話使來者們都大吃一椋,但很快就鎮定下來。有兩位六十多歲的老人說:「我們早就對毓昌的死有懷疑。你只管大胆開棺,將來是福是禍,由我們兩人承擔。」李太清拱手致謝后道:「如此,便請大家看仔細。」
然後取出一柄大斧,用力劈向棺蓋的縫隙處,只聽「噹」地一聲,斧頭牢牢嵌入縫隙。李太清暗中運力,用力往上一撬,「吱、吱」幾聲,大釘被拔動,棺蓋就撬了起來。李太清往前挪動了兩步,再向上一掀,搬開了棺蓋。李毓昌的屍骨顯示在眾目睽睽之下。說來也是奇怪,這麼多天了,李毓昌的屍身並沒有多大變形。眾人仔細審視,李毓昌的十指都是青黑色。顯然,這是中毒的跡象。李太清用一根銀簪探入死者喉中,只一接觸,銀簪立即變成黑色,怎麼擦也擦不去。林氏一見,淚如泉湧。李太清大叫一聲:「侄兒呀侄兒,你死得冤哪!」
聽了她的話,李太清當然很是驚訝。他把帶血的羊皮袍細心翻看了許久,心中的疑點也就越來越明朗了。李毓昌的那份不完整的文稿,這帶著血跡的皮袍,還有王伸漢那種虛偽的微笑,使他聯想起了許多不正常的事情。山陽縣為什麼對我這樣一個布衣百姓如此敬重?王伸漢與毓昌相識不到一個月,可王伸漢一下子就贈給了我一百五十兩白銀,這又是為什麼?還有,毓昌在異鄉暴死,我前去山陽扶靈,可毓昌的那三個親隨僕從為何都下落不明?那王伸漢又何故那麼急促地催我將毓昌的靈樞運回來?這一個連著一個的疑團,都在說明著同一個問題,那就是,李毓昌死得不明不白。這裏面,很可能隱藏著一個罪惡,一件陰謀。而要揭開這個陰謀,唯一的辦法是要拿到確實可信的證據。李太清怒火填膺了。
李太清道:「太清千里迢迢而來,就是為了侄子的亡靈,煩勞大人派個差役帶小老兒前去毓昌靈前弔唁一番吧。」
如今,這皮袍回來了,可那穿皮袍的人卻永遠回不來了。林氏心中真如針刺刺扎一般疼痛。她輕輕理著那有些紊亂的羊毛,仔細地舒展著那有些發皺的衣服。忽然,她在那羊皮袍的右手衣袖上發現了幾個黑色的斑痕,用手搓搓,痕迹不掉,放到鼻下聞聞,有一絲淡淡的腥氣,氣味雖然淡淡,但卻準確無誤。她一下子明白過來,啊,這是血跡。她急忙把衣袖翻轉過來,在另一面又找出了幾滴同樣的黑色斑痕。她陡地站起來,徑自出屋,推開李太清的房門,將那件羊皮袍遞到他的眼前,顫抖著言道:「叔叔,毓昌他……死得不明。」
鄉鄰們目睹了這一切,也都明白了李毓昌確系中毒身死,個個怒髮衝冠,紛紛鼓動李太清速速準備直接向京城投狀。是夜,悄無人聲,李太清一個人獨坐在自己的卧室內閉目靜思。侄兒橫遭殺害,貪官因弊殺人,自己握有充分的證據,只要據理力陳,這冤讎是不難昭雪的。但是,自己將要去告的,上自總督、巡撫這樣的封疆大吏,下至藩桌、府道和州縣各級朝廷命官,一個案子翻過來,將要傷害幾十位實職官員,還要有十幾個直接兇手可能九*九*藏*書被處極刑。這樣大的官司,自己一個毫無靠山的平頭百姓,能打得贏嗎?如果打不贏,那……李太清不禁不寒而慄。他活了五十多歲,見過的世面也不少了,還沒聽說大清朝哪位清官為了一個普通百姓的冤情,敢站出來參劾聲勢顯赫的總督和巡撫。他一生去過的地方雖不是很多,但也知道兩江總督、江南巡撫是何等的炙手可熱。不用說他們的權勢可以通天,也不用說他們的下屬如何像眾星捧月般地維護他們,只說他們在江寧的衙門那種輝煌森嚴的氣勢,就足以叫人望而生畏了。他們是輕輕跺一下腳、整個江南就為之震顫的人物哇!老虎的屁股如何摸得?太歲的頭上怎敢動土?自己竟敢去投狀參告他們,這不明擺著以卵擊石嗎?李太清陷入了沉思和矛盾之中。猛地,他突然站了起來,自言自語地道:「毓昌侄兒為國為民敢於在虎穴內力拒貪官。難道我就不能以一死來為他伸冤?這樣大的冤讎竟然隱忍不報,那貪官污吏豈不更加跋扈橫行?為國為民為自家,都不能不挺身迎險,力抗群魔。我倒要看這群虎狼官吏能把我怎麼樣?」
他還掐指計算了一下,又補充道:「最早應是七月,最遲不過八月。」
李太清雖是個武人,但社會閱歷卻十分豐富。他是看著李毓昌一點點地長大的,是他親手將李毓昌撫養成人的。他對侄子的為人十分了解,越想越覺得侄兒不可能無緣無故地上吊自殺。他這輩子經歷過的悲歡離合也不算少了,深知社會上的艱險與兇惡。那山陽縣令王伸漢在信中稱,李毓昌是作為省派的查賑委員前去山陽的。賑銀既要檢查,其中就必有問題。李太清憑著自己的經驗和直覺,在未動身之前,就對那個山陽縣產生了懷疑。他決心到山陽后仔細地觀察,尋找一些蛛絲馬跡。倘若侄兒真是死得不明不白,那自己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來也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經過數天的曉行夜宿,他終於踏入了山陽縣境內。此時,黃河水雖已退盡,但被大水侵吞過的土地上,卻依然一派荒涼。在飢餓中掙扎了幾個月的災民,于低洼避風的地方,搭起了一片片的草廬,眼巴巴地等待著官府的救濟品。然而,他們等待的結果,卻是一個失望連著一個失望。許多人為了活命,只得背井離鄉。李太清一路走一路感嘆,暗暗責備侄子奉命查賑,卻毫無建樹,反將自己的性命白白丟掉。等進了山陽縣城,情景就與災區不同,居然披紅掛綠,不時還會聽見幾聲開市大吉的鞭炮響,確乎給人感到有一種過年過節的喜氣。李太清自然無心欣賞街景,徑直打聽到縣衙的路,中午時分趕到了縣衙。知縣王伸漢聽說李毓昌的叔叔到了,親自出來迎接,且臉上還做出一副悲悲戚戚的表情。不過,李太清還是看出了,在這位縣太爺的悲戚與熱情中,卻透露出一段很濃的戒心。於是,李太清也就不願多搭訕,只是草草地問了問李毓昌的死因。王伸漢忙著把各級官府的批文抄件拿來給李太清過目,並帶著幾分感慨道:「李委員為人聰明過人,只是心眼兒未免有點狹窄,不知為什麼查賑尚未結束就自尋了短見,下官想起來每每落淚,真是可惜了一位人才。」
李太清急得坐卧不安,請了十幾位平日與林氏比較要好的鄰里女九_九_藏_書伴苦苦相勸於她,林氏才總算斷了死的念頭。又過了兩天,林氏的飲食才一點點地恢復正常。李太清的心方才慢慢放下。殊不知,林氏前幾天是被悲痛纏繞,沒有仔細思索,如今痛定思痛,不覺對丈夫的死因也開始有了懷疑。她本是個極聰明的女子,既然有了懷疑,自然就十分注意丈夫生前的遺物。這一天,前來照看她的鄰里夥伴見她已逐漸恢復了正常,就都回家去了。夜闌更深,林氏在燈下打開了李毓昌的遺物。那一件件衣物,都是自己一針一線地縫製的,每件衣服都傾注著自己對丈夫的一片深情,也都留著丈夫的言行笑貌。這件寶藍色長衫,是丈夫趕考前三天自己連夜縫起來的。記得丈夫穿上后顯得異常俊秀文雅,他手捻著衣襟對她說:「賢妻對我體貼入微,毓昌來日倘有進身之日,當以精忠報國答謝娘子的這一片深情厚意。」
李太清沒怎麼多說,只問清了去都察院的路程,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將託人寫好的狀紙拿出來,逐字逐句推敲一番,就上床歇息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出了小店,順正陽門一直往北,再經過長安左門往西拐,便看見那威武莊嚴的都察院了。從轅門到大堂,都察院的大門全部敞開,站班的軍了校尉,持刀按劍,橫眉立目,把本來就威嚴得嚇人的衙門襯托得更加令人生畏。李太清心一橫,將寫好的狀紙展開,高高舉過頭頂,毫無懼色地走進了都察院的大門。站班的軍丁們見告狀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人,似乎都有些同情,堂威聲喊得不太高,並且也沒有讓李太清滾釘板,就讓他進入了大堂。這天掌印的是一位老御史,他詳細地詢問了太清告狀的內容,心中不覺暗暗稱奇,自忖道:「這位老先生膽子也太大了,怎敢一狀把江南大大小小好幾座衙門都告了呢?那兩江總督乃是正一品大員,比都察院都御史品級都高,如何告得下來?」
李太清見狀一陣悲傷,想起侄子十數年寒窗苦讀,好容易邁上了仕途,原指望從此便可大展宏圖,光祖耀宗,誰知在這千里之外荒涼的冷寺內,看到的卻是一具棺木,凄凄慘慘戚戚,孤魂飄蕩在這無人問津的荒寺內,從此壯志化灰土,雄圖化飛煙,留下一位年輕的寡婦,倚門空悲。想到這裏,李太清悲從心頭起,撫著棺木老淚縱橫,竟然泣不成聲了。王伸漢也跟著掉了幾滴淚,還掉得有模有樣的。老和尚看著心中不忍,一面念著佛,一面燃起了幾枝粗香。頓時,僧房裡飄起一股濃濃的氣味。李太清越發悲傷,嚎啕痛哭,花白色的鬍鬚上沾滿了淚水。王伸漢百般相勸。李太清好不容易地才止住悲聲,一步三回頭地隨著王伸漢去到那驛館歇息。王伸漢動情地道:「李委員橫死如此時日,魂魄日夜思歸家鄉。老先生宜速速撫樞歸里,擇個吉日安葬,也好使李委員魂有所歸,就是我這個同僚也感到安慰了。」說罷聲音有些嗚咽,又用手捧出一百五十兩銀子來,言道:「山陽小縣,又逢災后,伸漢難籌重金,這一百五十兩銀子是下官及山陽父老的一點心意,權且留做老先生的盤費吧。」正說著,包祥手裡提著一個大包袱進來,伏在王伸漢的耳邊小聲地嘀咕了幾句。王伸漢點點頭,把包袱交給李太清道:「李老先生,這是李委員生前遺物,https://read.99csw.com驛館人員草草包裹,也沒詳加檢點,請老先生查收。」李太清含淚接過包袱。王伸漢起身告辭。臨走時一再叮嚀李太清道:「山陽實乃窮鄉僻壤,也無什麼好東西可以用來招待的。老先生還是早早把靈樞護送回老家吧。」李太清心情沉痛,只是諾諾應承,把王伸漢主僕送到了驛館大門之外。這一夜,李太清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李太清仔細地看了從總督到知府的斷案結論,沒有發現什麼破綻。王伸漢收了批文,很是關切地道:「天寒路遠,李老先生一定十分疲倦了。下官已經給您安排了住處,老先生是先去休息一陣呢還是就去看看李委員的靈樞?」
林氏沒再言語,硬是擠出一縷輕鬆的笑容,看著丈夫一步步地走出了自己的目光。剩下的日子,她便在家翹首等待了。等過了七月,又等到了八月,不僅沒等到丈夫差人來接她,就連丈夫的一封信也沒有等到。她的心中頓時不安起來。不過,她常常這樣來安慰自己,丈夫是初入仕途,公務過於繁忙,所以也就無暇顧及寫信。這麼想著,她的心裏似乎也就好受了些。有時,見李太清為沒有子侄的消息著急,她還去好言勸慰。可是,時間一長,她的心中也就不由得慌亂起來,夜間時常做惡夢,夢醒之後又常常是遍體冒汗,沒多長時間,她的面容就日漸憔悴起來。李太清情知侄媳是把思夫的心情深深地埋在心底,為了避免觸傷她的感情,他從不在她的跟前提及李毓昌,且主動地替她操勞一些家務。這兩個人,都在心中暗暗地懸念著遠在江蘇的李毓昌。就在這無限的懸念之中,李毓昌的噩耗於九月中旬傳到了李家莊。
林氏接到山陽縣令王伸漢的信后,有如萬把鋼刀穿心,當時就昏死過去。李太清也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庄中鄉鄰,感念李毓昌未做官前扶危救貧、照顧鄰里的品德,紛紛來李家探問、安慰。林氏萬沒有想到,春天與丈夫一別竟成了永訣,從此當陽冥相隔、陰山無路,再也不能見到這位多情多義的心上人了。因傷懷過度,她居然病倒了。病榻之上,她時時呼喚著李毓昌的名字,悲慟幾絕。只是,悲傷歸悲傷,後事總得要料理。林氏強扶著多病之體,收拾行裝,要親自去山陽迎回丈夫的靈樞。李太清見她已經到了弱不禁風的地步了,豈能讓她再受這旅途奔波之苦?於是他千方百計地勸說,總算阻止了林氏要親往山陽的打算。他自己則不顧年紀衰邁,要代替侄媳前往山陽。他走的那天是個陰天,冷風嗖嗖地,讓人不禁想到冬日。李太清背著一個簡陋的行囊,登上了去江蘇的路程。林氏一身素服縞衣,披著重孝送他到庄前,邊走邊泣淚,邊泣邊叮嚀,弄得李太清心亂如麻。他替侄媳悲傷,也替侄媳憂慮。這個賢德的媳婦,今年才只有二十多歲啊,往後的日子,她該怎麼過呢?這一老一少兩位悲痛欲絕的人,灑淚分別在庄頭一座已顯頹敗的土地廟前。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找到了王伸漢,提出準備上路。王伸漢自然應允,還幫助李太清雇了一輛馬車,又著人幫助李太清將李毓昌的棺木抬上車放妥,並一直熱情地把靈車送到山陽縣城外的接官亭,方才灑淚而別。幾天之後,李太清護送著靈樞回到了李家莊。林氏哭得像個淚人一般,撲到棺木上再也九*九*藏*書不肯起來。李太清一面陪著垂淚,一面竭力勸解。由於怕林氏悲憤過度,恐出意外,他就沒敢說出文稿之事,只是將李毓昌的遺物交給了她。她抱著這個包袱,又是一陣抽泣,幾乎昏厥過去。李太清急忙叫來她娘家的幾個女眷,服侍她躺到床上。她怎麼也不肯躺著,只獃獃地坐在床沿,嘴裏念念叨叨,也不知說些什麼。也許,她此刻說出來的話,只有魂盪九霄的李毓昌才能聽得真切、聽得明白。她那種悲戚的神態,就是鐵石心腸也要跟著落下幾滴淚來。從這以後,林氏兩天內滴水不肯進,只是反覆叨念道:「官人且慢點走,等等為妻與你一同前去……」
如今,物在人沒,睹物思人,已在黃泉路下,一方棺木,隔絕了夫妻之情,往日情義終生難忘,一腔悲慟,痛斷肝腸。林氏的淚水如同泉涌一般,滴滴嗒嗒地落在了長衫之上。她把一件件衣服梳理著,撫摸著,用心聲與亡夫說話。萬縷情思剪不斷,理還亂。從今後,黃泉碧落空隔阻,音容笑貌不相聞,年年斷腸處,只有那明月斜照下的一丘新墳了。想到這裏,林氏又是一陣悲慟。她的淚眼模糊了,兩手顫抖了,但仍然捨不得放開那一件件令人牽腸掛肚的遺物。猛然,一件藍色的皮袍出現在眼前。這不是自己怕丈夫在寒窗前讀書凍壞了身子、用頭上青絲換來三張羊皮做成的嗎?它粗糙,它簡陋,皮抱裏面還殘留著一些羊膻氣,但是丈夫不忘舊情,高中進士后,特地派人把這件皮袍取走。他還在來信中寫道:「穿著這件皮袍,只覺賢妻在用手暖著毓昌之身,頓感分外禦寒。」
夜深了,山陽縣城萬籟寂靜。李太清打開了李毓昌遺留下來的包袱,發現主要是一些衣物,還有幾件未竟的墨稿,仔細查閱,都是一些即興的詩文,並沒有一點涉及公事。李太清不覺有點失望,可是當他翻到一篇長文稿的中間時,意外地發現了另有一篇沒頭沒尾的文字,上面寫著:「山陽知縣冒賑,以利啖毓昌,毓昌不敢受……」顯然,這篇文宇是由於檢驗遺物的人員馬虎,將它當作是一般的詩文了,而沒有毀掉。這麼看來,遺物中凡是涉及子任死因的文稿,早已被山陽縣抽走了,但這篇被疏忽了的遺稿卻漏出了馬腳。李太清的疑竇越來越大了。他仔細思想,覺得僅憑這幾句文稿尚無法做為王伸漢害人的證據。如果毓昌真的是山陽縣所害,那自己在這裏鬧翻,這裏人生地不熟,王伸漢能對年輕的侄子下毒手,也就可能會對自己下毒手,形勢極為不利。不如暫且扶靈回山東,暗中查訪出確鑿的證據,再來為侄子鳴冤。想到這裏,他感到山陽縣是一刻也不能再逗留了。
可細聽李太清的口述,又覺得人家說得義正辭嚴,並沒有什麼離格的地方。老御史想了又想,最後決定將狀紙收下來,令李太清回旅館等候消息。李太清沒有想到的是,他的這一張狀子很快震動了整個都察院。坐堂的那位老御史接下了狀子之後,馬上就將狀子呈給了都御史。都御史一看這個狀子,不但牽扯到幾位封疆大吏,而且狀上所述的情節也十分惡劣,不敢怠慢,立即與其他都御史共議處理辦法。一位資歷頗深的御史道:「該狀所述事實幹系重大,吾等誰也不好輕率處理。老夫以為,此狀應火速送往軍機處,並轉呈皇帝陛下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