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二美替皇上當了肉盾
第四節
王書常忙道:「那溫柔姑娘呢?」
說實在的,在這一點上,王書常確實有一些瞧不起他們。不過,王書常今晚不想和他們一起出去的原因,倒不是因為這個。他在中午的時候懷揣著三百兩銀子到技館集中的地方走了一遭。有三百兩銀子墊底,他就專揀那些上等妓院觀瞧。他發現,那個叫「溫柔鄉」的高等妓院里,剛剛引進了一個新人,喚作「溫柔」,說是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且還是個處|子。妓館明碼標價,「溫柔」的初夜錢是三百兩銀子。王書常想,什麼樣的女人值三百兩銀子?但人有時候就是賤,越是昂貴的東西反而越具誘惑力。王書常又想,說不定,這個叫「溫柔」的女人還真的值三百兩銀子呢。只是,除去這陣子的消費,加上他又給了妻子兒女一些銀子,剩下的,他也只有身上的這三百兩銀子了。傾其所有,去玩這個叫「溫柔」的女人一夜,是否值得?他當然很想玩,卻又實在心疼銀子。他猶豫、矛盾並鬥爭了好長時間,他終於得出了結論:人活著,就是要玩的,錢這個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留它何用?
王書常笑道:「兄弟們不要在這空議論了。愚兄身上還有幾分銀子,胡亂買些東西,先墊飽肚子再說」。四個人沒多大精神地走進了「好再來」酒館。酒館老闆滿臉堆笑地迎上來道:「幾位客官要吃些什麼?」
常行會似是很不愉快地道:「王老弟這是何意?我只是費了一點口舌,何功之有?無功而受祿,居心何安?再者說,我以後麻煩王老弟的事情多著呢,這區區二百兩銀子又算得了什麼?」
王書常沒說話,但也沒將那張表格退回,只是一氣喝下兩大杯酒,似是在給自己壯膽。吃飽了,喝足了,王書常別了常行會及三個把兄弟,一個人回到自己的住處。他早有妻子兒女,但他很少同妻兒們相見,為了方便吃喝玩樂,在蔡泳受的幫助下,他在離工部不遠的一條小街里找了一間大房子。房子雖大,裏面卻沒什麼東西。除了一張大床,就只有一些桌椅了。他找這間房子的最大目的,就是為了玩女人。有時,他嫌妓院太擁擠太嘈雜,便把妓|女帶回這房子。雖然多花了些銀兩,但他認為值得。在這麼大的房子里,就他和女人在玩耍,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多麼地愜意舒坦。而今天,他卻是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床上。一是他兜里沒錢喚妓|女,二是他要獨自地好好地思考一下常行會先前所說的話。錢的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害得王書常怎麼睡也睡不著。
王書常重重地道:「我現在沒空,晚上來盡興地玩。不過,我可要警告你,若是我晚上來了之後,這溫柔姑娘卻與了他人,那就別怪我王書常對你不客氣!」
年輕侍衛道:「我只是,好像看見……」,鄂羅哩略一思忖,覺得還是小心謹慎為好,如果皇上出了什麼差錯,哪怕是一點點差錯,他鄂羅哩即使有九個腦袋也得一齊搬家。所以,他連忙召來幾個侍衛,乘著一隻快船,迅速地向湖中心劃去了。待登上綵船,朝艙里這麼一看,鄂羅哩的雙膝馬上就軟癱船板上,「咕咚」一聲,差點將船板跪出兩個洞來。「陛下,老奴來遲了……」那幾個侍衛看見艙內有幾具屍體,也慌忙跪在了鄂羅哩的身後,叩頭不已。嘉慶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對象,止住哭叫,緩緩地走出艙外,站在了鄂羅哩的跟前,冷森森地道:「這個叫王小三的船工,是你找的吧?」
至此,王書常可以說是豁然開朗,即刻便有了一種躍躍欲試的衝動,但衝動過後,他卻又有些膽怯起來。萬一事情敗露了,豈不是要遭懲處?常行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道:「老弟不必多慮。只要膽大心細,此事準保萬無一失。」
常行會道:「老弟,俗話說得好,東西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大員們的簽名,老弟盡可以模仿,官府大印,老弟可以私雕一些假印代之。有誰會看得那麼仔細分明?一應手續齊全了,豈不是神不知、鬼不曉?」
王書常心中不禁一動,但仍有些問題沒搞清楚。「常兄,這官府大印,還有大員們的簽名,又如何謄抄?」
總管內務府的兩位大臣,一個是蘇楞額,一個是阿明阿,王書常都不陌生。平日,王書常前來領取庫銀,不是蘇楞額簽字,就是阿明阿畫押。對這兩個人,王書常並不怎麼擔心。他們根本就不看表格的內容,只要有工部尚書費淳或戶部尚書德瑛的簽字就行了。這一次,王書常找的是蘇楞額。蘇楞額和往日一樣,一看有費淳的大名,二話沒說,拿起內務府的大印,就赫然地蓋了上去。憑著這個大印,王書常到內務府的庫房裡,十分順利地領到了九千兩銀子。王書常的心狂跳了起來。過去,他的手中也曾捧過許多銀子,有一次,他一下領取了近十萬兩銀子,但是,那些銀子,一兩一錢也不屬於他,他只是在為人作嫁衣,可現在,這九千兩銀子之中,卻有他王書常的九分之一。這叫他如何不激動萬分?一千兩銀子啊,能到酒館吃幾回?能進賭場博幾次?又能逛妓院玩幾個女人?不過,王書常似乎也還算得上是個有良心的人。他清楚,他得的這一千兩銀子,那常行會的大九-九-藏-書功是不可抹滅的。
所有的老鴇幾乎都是只認銀子不認人的。見著了銀票,老鴇馬上笑嘻嘻地道:「王大官人,我就是天王老爺不相信也要相信你啊!你是現在就找溫柔姑娘還是……」
王書常也沒理會,只在心裏道:管她年長年幼的,我出了三百兩銀子,就得由著我的性子玩,不然豈不太過吃虧?老鴇在一間寫有「溫柔居」的房門前立定,弓身對王書常道:「王大官人,這裏就是溫柔姑娘的住處了。老身這就告辭,祈願王大官人能玩得盡興。」
而就在嘉慶恣情肆意的時候,這隻彩舟悄沒聲息地停了下來。停船的當然是那個王小三。王小三停船之後,就撥出匕首,慢慢地向船艙摸去。摸到船艙門邊,王小三探頭朝里一看,只見嘉慶正翻卷著兩個女人的衣服,在她們的身上胡摸亂捏呢。王小三的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衝天的怒氣。這皇帝老兒,果真是一個荒淫無恥的傢伙,在這遊船之上,也不忘干這種勾當。他義憤填膺,攥緊匕首,弓身邁入艙內。不知是因為過於緊張還是太過激動,他那攥著刀子的手和著身體一起在不住地微微顫抖。一步,兩步,近了,更近了。他的刀子,完全可以戳進皇帝老兒的寬大的脊背了。然而,王小三此時卻猶豫了一下。也許,背對著他的,畢竟是清朝的皇帝,皇帝,多麼尊貴,是任何人都可以隨便動得的嗎?而他這麼一猶豫,就永遠地失去了機會。他猶豫的時間,說起來也只是那麼一霎那的工夫,而就是在這一霎那的工夫當中,那個躺在底下的曉雲卻無意中地發現了他的手中的匕首,並以驚人的速度躍起,撲在了嘉慶的身上。與此同時,王小三的匕首狠狠地捅了出去。可惜,他沒能刺中嘉慶。要不然,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王小三就要改寫大清朝的歷史了。王小三的匕首準確無誤地刺中了曉雲的心臟,刺得那麼重,那麼深。曉雲連一聲「陛下」也沒有喊出,就永遠地別嘉慶而去了。嘉慶馬上便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好個嘉慶,不愧是一朝皇帝,遇此突發事件,卻也沒多少慌亂,忙著閃開身子,就要往艙外跑。王小三看失去了一次良機,不敢再有遲緩,急忙從曉雲身體上拔出匕首,跨腳就要趕嘉慶。曉月見狀,絲毫沒有考慮,一下子撲上去,雙手死死地抱住王小三的雙腿,口中急呼道:「陛下,快走……」
老鴇連忙道:「哪能呢?我這妓院,一向以信譽取勝。王大官人既然已付了定金,那這溫柔姑娘也就非王大官人莫屬了。」
王書常顧不得客氣,催促道:「你且帶路,我要即刻見溫柔姑娘。」
鄂羅哩心裡話,皇上和兩個美人呆在一起,不弄出些什麼動靜那才怪呢。鄂羅哩淡淡地道:「莫非,你看出了什麼名堂?」
常行會笑道:「靠那幾個銀子,還不把人餓死?」王書常道:「常見所言極是。但我等又有何策?」常行會湊過頭去,低低地道:「老弟,你真是守著金山銀山不知道拿啊!」王書常不解地道:「常兄此話怎講?」常行會神秘地道:「老弟的官職雖很小,但工部的權力卻非常的大。全國大大小小的工程,一年當中,要經過工部審批的,有多少件?老弟只須從中做點手腳,那白花花的銀子就會源源不斷地流入老弟的腰包了。」王書常皺眉道:「恕小道愚鈍,常兄的話我還是不明白……」常行會笑了一下,從衣兜里摸出一張紙來。「老弟請看,這是一張工程的申報表,上面寫有工程的名稱、所需銀兩和數目,還有有關部門的印章、幾位大員的簽名。老弟只須將銀兩的數目略作改動,不就輕易地撈得了許多銀子?」
情急之下,她該有多大的力氣啊!王小三不僅沒有甩掉她,反而被她絆倒在船艙里,而她這麼一喊,恰恰提醒了嘉慶。走?往哪走?就這麼一隻船,怎麼走也走不脫。與其無謂的逃走,還不如回身一搏。這麼想著,嘉慶卻也鎮靜下來,連忙在艙內搜尋可有什麼東西可拿。恰巧身邊就有一隻小木凳,嘉慶急忙抄在了手中。那王小三怎麼掙也掙不脫曉月的雙手,只得翻過身來,一刀扎進曉月的體內。曉月慘叫一聲,雙手仍然抱著他的雙腿不放。王小三急紅了眼眶,一刀又一刀地扎在曉月的身上。嘉慶怒火中燒,怪叫一聲,掄起那隻小木凳,用盡平生氣力,「嘭」地一聲,砸在了王小三的腦袋上。嘉慶此番用的力氣也太大了,硬是將王小三的腦袋削去一半。王小三的刀子還未能從曉月的身體上拔|出|來,就含恨而去了。再看嘉慶,就像瘋了似地,一把將曉月抱起,使勁地搖晃著:「大美人,你醒醒,你醒醒啊……」
王書常摸出一點碎銀道:「下幾碗麵條端過來吧。」
說罷,老鴇就悄然而去。
故而,有溫柔姑娘在等著王書常,王書常怎麼會同蔡泳受等人一同出去呢?王書常咳嗽了一聲,對蔡泳受道:「二弟,大哥我今天身體有些不適,想多休息一會兒。你且帶三弟、四弟前去玩樂,待我精神好些,再找你們不遲。」
老闆有些詫異道:「幾位客官不要些酒菜?」
說完不自顧嘆息不已。蔡泳受近三十歲了,比老三、老四要成熟得多,他對王書常說:「大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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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淳正和祿康談得投機呢,哪有閑工夫查看表中內容,扯過毛筆,在表中就劃上了自己的大名。王書常見事情竟是如此簡單,和平日申報表格無一絲差別,雙手不覺抖動起來,拿了好幾次也沒能將費淳手中的表格接過。費淳笑道:「王書常,應該多穿點衣服,你看你都凍成啥樣了?」當時正是春初,天氣也著實寒冷。王書常敢緊就驢下坡道:「謝大人關懷,卑職一定多穿些衣服。」有了費淳的簽名,王書常就放下了一大半的心。剩下來的事,就是去領銀子了。工部銀子的地方,多是內務府,有時,工程涉及到戶部,也可向戶部領取庫銀,或將審批表格移咨戶部,經戶部憑文辦札,再向內務府領取銀兩等。這河道維修工程,說起來與戶部也有些關係,但王書常怕麻煩,或者說,他急於弄到銀子,所以,他也就沒去戶部,而是直接到了內務府。
到黃昏的時候,王書常的主意拿定了,覺得無論如何也要按常行會所說的那樣,冒險地試一試。沒錢的日子實在是不好過。設若試驗成功,那以後就可以盡情地花天酒地了。當然,他也考慮到了失敗的可能性。但是,如果一味地害怕失敗,那到何年何月才能發財?主意拿定,他便著手進行準備了。他先是到工部里偷偷摸摸地拿了幾張工程審批表格,而後叫蔡泳受和吳玉二人對照著常行會的那張表,私刻了幾枚有關官府的假印,接下來,他便精心地一絲不苟地進行複製工作。還別說,他將表上的那幾位大員的簽名,模仿得簡直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模仿好了之後,似乎連他都難以分辨出哪是真哪是假了。
蔣得明勉勉強強地扒了幾口,也即刻放下筷子道:「這哪是人過的日子啊!」
蔡泳受等人得了二百兩銀子,當然欣喜萬分。他們哪裡知道,王書常根本就沒給常行會銀子。也就是說,王書常對他們暗暗地藏了私心。王書常是這樣想的,這一千兩銀子的得手,自己的功勞最大,理應分得最多的銀子,只是礙於兄弟情面,不便直說,另外,他本來是誠心想給常行會一份銀子的,但常行會不要,這也怪不得他。除去招待常行會一頓酒菜的銀子,王書常的衣兜里一下子凈增了近四百兩銀子,這可著實將他愁壞了。去酒館吃喝吧,弟兄們身上也都有了銀子,用不著他這做老大的破費了,相反,蔡泳受等三人還聯合大請了他一頓,說是表示對大哥的敬意。去賭場碰碰運氣吧,他覺得也不妥。他和那三個把兄弟有所不同,他覺得,要賭錢就得豪賭,摳摳索索地,一點刺|激也沒有,所以,往日口袋拮据,他雖也常去賭場,但卻是看得多而玩得少,現在雖說有了一點銀子,但若真的置身賭場,顯然也不能得到「一擲千金」的快|感。
故而,他在將八千兩銀子送交給常行會的同時,又拿出了二百兩銀子道:「常見,小弟發了一點小財,全仗著老兄的指點。一千兩銀子,我等四位兄弟,連常兄在內,二一添作五,一人二百兩,尚請老兄笑納。」
鄂羅哩磕頭如搗蒜:「是,陛下,老奴見他可憐,就讓他來划船……」嘉慶一把將鄂羅哩抓了起來,像蛇蝎一般陰毒的目光逼視著他:「你找來這個王小三,就是讓他來刺殺朕的嗎?」嘉慶抓得太緊了,鄂羅哩幾乎透不過氣。「不,不,陛下,老奴沒有這個狗膽……」嘉慶的言語,冷得就像北極的冰山。「你沒有這個狗膽,但王小三有,王小三的狗膽,不就是你鄂羅哩給的嗎?」說著,像丟一條死狗似地將鄂羅哩丟在了船板之上,鄂羅哩還未來得及跪好,嘉慶就飛腳一起,正中鄂羅哩的兩腿之間,虧得是鄂羅哩本就為太監,要不然,再健全的男人著了嘉慶這一腳,也都只能變成太監了。饒是如此,鄂羅哩也被踢得頭上青筋直跳,他還不敢叫喚,只一個勁兒地叩頭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才萬沒想到會是這樣啊……」嘉慶踢過鄂羅哩一腳,渾身就像虛脫似地,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踉踉蹌蹌地走回艙內,蹲下身去,抱住曉月和曉雲的身體,又失聲痛哭起來。
又將那張表格塞入他的手中。「老弟回去之後,何不就拿這項工程試上一試?」
王小三為何要行刺嘉慶?這裏面有一個十分荒唐又十分暴虐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應該是一個叫王書常的人。這個王書常長得白白凈凈、文質彬彬,都三十多歲的人了,看起來卻只有二十掛零模樣。他說話輕聲慢語的,嗓音很細,加上一副苗條的身材,他簡直就像是一個女人。他確實讀過幾年書,也沒讀出個什麼頭緒,就在他感到讀書無望、準備自暴自棄的時候,他非常偶然地碰到了一個叫費淳的人。費淳一眼就看中了他的長相,問他幾個問題,他輕言輕語地回答之後,費淳就把他帶走了。這下子,他的機遇也就隨之而來了。費淳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是朝廷的大學士,兼工部尚書之職。工部當時的人手不夠,費淳就讓王書常做了工部的一個書吏。書吏一職,整天不是寫就是划,要麼就替大員們上下跑跑腿。王書常剛進工部那陣子,幹活還是挺認真負責的,對自己的業務也read•99csw•com非常精熟。可幹了幾年之後,他漸漸地看出了些門道,那就是,自己無論如何賣力,終歸也只能是個書吏,而整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日子反而會過得輕鬆。王書常不是傻瓜,他當然選擇了後者。工部里的書吏很多,有王書常這樣想法的人當然不少。所以,很快地,王書常就與另外三個叫蔡泳受、吳玉和蔣得明的書吏交上了朋友,還拜成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兄弟。王書常年紀最長,稱大哥,蔡次之,吳和蔣分居老三、老四。這四位兄弟有著許多共同的愛好,而在「吃、喝、嫖、賭」方面,他們的愛好更是驚人的相似。在酒館,在妓院,或是在賭場,常常可以看到他們成雙成對的身影。只是,無論吃喝還是嫖賭,都是需要花費銀子的,而對此愛好越深,花費也就越大。憑他們小小書吏的那點俸銀,是遠遠滿足不了他們這種浪漫生活的需要的。所以,他們在吃喝嫖賭的同時,又免不了常常聚在一起愁眉苦臉地商議如何才能弄到更多的銀子。那一天,他們四個人休息,便照例相伴來到了大街上閑逛。路過妓院,花枝招展的姑娘們來拉他們,他們搖搖頭,還嘆息數聲。看到賭場內人頭攢動、熱鬧非凡,他們也只是費力地咽下去幾口酸溜溜的唾沫。為什麼?他們沒錢。到吃午飯的時候了,他們一起站在「好再來」酒館門前,相視苦笑。蔡泳受嘆道:「唉,上個月我們的花銷也太大了,若是稍稍儉省點,也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王書常沒好氣地道:「我們喜歡吃麵條,你啰嗦什麼?」
見常行會很是一副認真的模樣,王書常也只得作罷,一邊暗暗讚歎常行會真夠朋友,一邊在飯館里請了他一頓,算是表表心意。誠然,常行會可不是那種菩薩心腸的人。他之所以為王書常指點迷津,乃是作長遠打算。他雖是一個很大的工頭,但要撈得一個工程,須要經過縣、府、道甚至巡撫衙門幾道關口。光打點這幾處關口,就要花費他相當數目的銀兩,而有些官家老爺的胃口還特別得大,再大,他也得送,不然就撈不到工程。幾經周折,一個工程拿下來,他也實在是賺不了多少外快。故而,他早就想著在申請表上大做文章了,只是苦於自己不是工部中人,做起文章來會有諸多不便,於是,他就選擇了王書常作為同謀。王書常嘗到了甜頭,自然就會聽他的話。後來,他再來申報工程,總是將表格遞給王書常,那表格當然是動過手腳的,王書常會意,設法將表格讓費淳或德瑛簽上名,然後把領得的銀子如數交給他。他不會獨吞,總是提取一定數目的銀兩作為王書常的「回扣」。每每這個時候,倆人總是相視一笑,皆大歡喜。當然,這是后話,不提。且說王書常平白無故地得了一千兩銀子之後,心中十分高興。他召來蔡泳受等三個兄弟,喜形於色地道:「我們兄弟,有福同享。一千兩銀子,那常工頭得了二百,其餘的,我等兄弟均分。」
王書常語調鏗鏘地道:「我誰也不要,只要溫柔。」
驚驚戰戰的鄂羅哩,使出了渾身解數,費盡了心機,絞盡了腦汁,終也未能查出王小三為何要行刺皇上。最後,嘉慶雖然留下了他一條老命,但卻毫不客氣地將他攆出皇宮。可憐的鄂羅哩,只因在風燭殘年之際,不慎走錯了一步棋,從而抱憾終身。期年之後,鄂羅哩就抑鬱而死。據說,他在臨死前那一刻,口中還不住地念叨著曉月和曉雲的名子。如果曉月和曉雲泉下有知,當也會對鄂羅哩感激不盡了。因為,畢竟有人還在惦念著她們,而她們之所以能夠和皇上在一起過了一段風光的生活,說到底,也是那鄂羅哩的功勞。至於鄂羅哩在彌留之際為何要念叨曉月和曉雲的名字,恐怕,也只有鄂羅哩自己才能說清楚了。
現在,手頭添了近四百兩銀子,他當然更是要好好地挑揀一番了。一天晚上,蔡泳受、吳玉和蔣得明三人來他的大房子里邀他,說是出去走走。這「走走」的含義就是去逛技院。他們幾個人的生活還是挺有規律的,平日公幹自不必說,只要是休息了,衣兜里有幾個錢了,便結伴出去,上午逛街,中午海吃一頓,下午到賭場里去碰碰運氣,晚上就很自然地去和妓|女玩耍了。平常公幹,白天沒有時間瀟洒,但晚上的時光他們卻不會讓它白白流走的。但今晚,王書常卻不願和他們一起出去。他們上街,專揀那下等的妓院鑽,說是這樣可以多玩幾回,有時王書常堅持了,他們才勉強和他一起邁進中等妓院的大門。
他在想,等以後撈到了更多的銀子,再去賭場好好地玩上幾天。不想去吃喝,又不願上賭場,剩下的,只能去妓院一逛了。當時的北京城,妓院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妓院的妓|女,最昂貴的,也不過數十兩銀子一晚。在嫖妓這一方面,王書常和他的把兄弟們也有所不同。蔡泳受等人,只要是女人就樂意去玩,似乎屬於兼收並蓄之類。王書常卻不是這樣,他以為,自己好歹也在朝廷里公幹,也能算得上是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怎麼能在低級的娼寮中遊盪呢?所以,在往日的歲月中,即使他手中沒有多少銀兩,但他寧可少玩幾次,也要https://read•99csw•com找那些夠得上檔次的女人來陪自己。
老鴇不敢怠慢,一邊引路一邊言道:「王大官人的心請,老身實能理解。但這溫柔姑娘,年尚幼小,還請王大官人費心多多調|教。」
虧得是鄂羅哩帶著幾個侍衛駕著一隻快船趕到,要不然,還不知嘉慶皇帝要瘋狂到什麼時候呢。鄂羅哩其實也沒發覺到這隻綵船有什麼異樣,他畢竟年紀大了,離綵船又遠,不可能看見綵船船艙里發生的事情。倒是有一名年輕的侍衛,見綵船停在了湖中心,有些不安地對鄂羅哩道:「鄂公公,那船……好像有些什麼動靜……」
這麼想著,他就昂著挺胸大步邁進了「溫柔鄉」。「溫柔鄉」的老鴇對他並不陌生,連忙問他道:「王大官人,今日要哪個姑娘啊?」
王書常貼近床沿問道:「你,就是溫柔姑娘?」她的頭沒有動,目光也沒有動,只是小嘴唇動了幾動。「是,我就是溫柔姑娘。」聲音細嫩,沒有厚度,果然只是一個小姑娘。王書常心中不禁怦然一動。他玩過的妓|女至少不下百數了,但她們都無非是些油腔滑調、老於世故之類,送舊迎新、假心假意,是她們早就駕輕就熟的舉動。像這種清新嬌嫩的小姑娘,他王書常過去還從未玩過,也無錢可玩。但不知,這樣的小姑娘要是玩將起來,和那些老女人相比,可有哪些異處?王書常一時激動起來,顫慄栗地道:「溫柔姑娘,你為何不坐起身來,陪本大官人說說話語?」她依然動也不動地道:「媽媽說了,我只要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就行了。」敢情,她什麼也不懂,全是那老鴇囑咐她的。王書常磨磨蹭蹭地,也就在床邊坐下了。「溫柔姑娘,媽媽囑咐你不要動彈,但本大官人可是要動彈的哦。」
吳玉不同意蔡泳受的觀點,他道:「二哥的話雖有些道理,但即使我們一文錢不花,每個月不也就那麼點銀子嗎?」
老鴇討好道:「老身專給王大官人留著呢。」
一切準備停當,他就要將這張表格送去讓工部大臣費淳審批了。因為是第一次干這違法的事,他的膽子還不敢放開。常行會那張表格是申請一項維修河道的工程。每年的歲末,這樣的工程總是很多。表格上標明所需銀兩八千兩。這應該算是一個小工程。王書常不敢多改,只將「八」字改成了「九」字。縱是如此,他揣著那張複製的表格走入工部上班時,心裏面也很是忐忑不安。也許,一個人在第一次犯罪的時候,都會有著和王書常似的心理。不過,王書常也還算是很精明的。他並沒有急著將表格送給費淳審批。他知道,如果費淳注意力很集中的時候,將表格遞上去,那費淳就會細心地查看,而一細心查看,表格中的馬腳就很容易露出來,所以,他就耐心地等待著機會,等待著費淳注意力分散的時候。有一天,大學士祿康來工部串門,費淳陪著他吹得雲山霧罩。王書常見機會來了,便掏出那張假表格,遞到費淳的手中道:「大人,歲修工程,實是緊迫,卑職不敢延宕,煩請大人審批。」
王書常拿過那表格,左看看右瞧瞧,還是沒悟出箇中奧妙。「常兄,這銀兩的數目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稍一改動,不就露出了破綻?」
老四蔣得明卻是很有些後悔,他道:「如果我們上月不是那麼背霉,每賭一次就贏一次,今天不就有錢大吃大喝了嗎?」
看來這店小二同常行會很熟,忙著應道:「常老闆請放心,小的這就去辦。」王書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等兄弟吃飯,怎能讓常兄破費?」常行會道:「王書吏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常去工部公幹,少不了要麻煩老弟的。一頓酒席,算得了什麼?」見對方這麼說了,王書常也就不再推辭。因蔡泳受等和王書常不在一個部門上班,常行會不認識,王書常就一一為之引見。彼此少不了寒喧一番。說話間,一桌豐盛的酒菜已然上齊。王書常等四人雖經常在飯館酒店裡吃喝,卻也從未見過這麼多的菜、這麼好的酒。常行會招呼了一聲,幾個人便毫不客氣地吃喝起來。酒過三巡,常行會問道:「王老弟,你們的手頭怎麼會緊到這種地步?」王書常道:「常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等兄弟雖在部里公幹,但一個小小的書吏,又有多少俸銀?」
王書常苦笑道:「二弟,你以為我就不著急嗎?可又有什麼辦法好想呢?去偷?我們沒這本事。去搶?我們幾個行嗎?除非,我們幾個會造銀子。」又轉向吳玉和蔣得明道:「三弟、四弟,別跟自己過不去了,還是湊合著吃點吧。」說罷,自己率先扒了一大口麵條,然而大魚大肉嚼慣了,這麵條含在嘴裏,確實不是個滋味,特別是沒有酒滋潤口腔,麵條就尤其顯得乾燥無味。王書常費了好大的精神才將嘴裏的麵條吞下去,他喘了喘氣,正待要執第二筷麵條的時候,一個人跑過來抓住了他的手,且在他的對面坐下道:「這不是王書吏嗎?怎麼就干吃麵條啊?」王書常定睛這麼一看,想起來了,這個人去過工部好多次,叫常行會,是一個很大的工頭。說起來,王書常和他應該算是熟人了。王書常嘆了一口氣道:「常工頭,老弟也不瞞你,這幾天,我等兄弟手頭有些吃緊,這……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read.99csw.com啊……」常行會拽過王書常的筷子朝桌子上一撂,很是有些不平地道:「堂堂工部書吏,竟吃這種東西,豈不太過寒磣?」叫過一個小二,吩咐道:「按上等酒席標準,盡數端來,要快!」王書常聞言,豪氣頓生,將懷中的三百兩銀票「啪」地往櫃檯上一摜,直視著老鴇道:「睜大眼睛看清楚,這可是三百兩銀子?」
蔡泳受怎知根究?忙著安慰了王書常幾句,就領著吳玉和蔣得明走了。他們前腳剛走,王書常就像兔子一般蹦了起來,梳洗、妝扮,忙得不亦樂乎。一切就緒,他便踩著暮色直向「溫柔鄉」奔去。他一點也不用擔心會在「溫柔鄉」撞見蔡泳受等人。他們是絕不會捨得到這種高級的地方來消遣的。還沒到「溫柔鄉」門前,那老鴇就迎了上來,口中急急地道:「王大官人,你可來了。也不知有多少人點名要溫柔姑娘呢。」
頭一歪,便隨她的妹妹走了。她死時,雙眼就那麼開著,似是在凝視嘉慶,似是心中還有許多話要對嘉慶說。嘉慶這會兒是真的瘋了,將曉月和曉雲抱到一起,在艙內嚎陶大哭起來,且邊哭邊大叫道:「大美人啊小美人,小美人啊大美人,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老鴇對他的底細比較清楚,他還從未出過這麼高的價,於是就不陰不陽地道:「王大官人,我醜話可說在前頭,這溫柔姑娘,可是要三百兩銀子啊?」
許是受了皇上的感召,曉月還真地費力睜開了雙眼,凄然一笑道:「陛下,奴婢再也不能侍奉皇上了……」
那年輕侍衛道:「我好像看見……那個船工也到了艙內……」
鄂羅哩一想不對,即使皇上和兩個美人再玩什麼把戲,似乎也用不著那個船工幫忙啊?鄂羅哩急忙道:「你敢肯定嗎?」
老闆挨了一嗆,只好嘀嘀咕咕地走了。四個人端著麵條,看著別的桌上大吃大喝的情景,實在難以下咽。吳玉將麵條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道:「唉,這種東西怎麼能吃下去啊……」
常行會笑道:「老弟真是憨厚至極。這樣的表格工部里多得是。老弟重找一張表格,照這個單子謄抄一遍,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曉月和曉雲,這兩個絕代佳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香消玉殞了。她們究竟姓什名誰,來自何方,誰也搞不清楚。有好事者曾去精心地考證這段歷史,但越是考證就越是糊塗,彷彿這兩個人根本就不曾存在過。如果,她們能多活上一天,也就是說,如果她們能成為嘉慶皇帝的寵妃,那麼,在清朝的歷史上,或許就會找到她們的來歷。遺憾的是,她們沒有這個福氣。換句話說,她們是很不幸運的。而歷史卻又往往成全的是那些非常幸運的人。儘管嘉慶皇帝後來以妃子的規格隆重地安葬了她們,但那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種形式而已。她們只不過是千千萬萬個宮女中的一員。雖然她們在一年之內極受皇上寵愛,但那只是因為她們有著美妙迷人的肉體,當她們的肉體逝去,誰還會記著她們呢?就連嘉慶皇上,沒有多少時間,也逐漸地將她們淡忘了。只偶而地,找不到可口的女人了,嘉慶才會依稀地記起她們。但這種「記起」,對嘉慶而言,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一種無奈的期盼,待尋得了可口的女人,嘉慶的這種期盼也就頓然消失了。而普天之下,又會有多少像她們一樣的女人可供嘉慶選擇?故而,從這個角度上說,她們姐妹的所謂「美貌」,所謂「香消玉殞」,也實在是太普通、太尋常了。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人終歸還是有感情的。嘉慶雖貴為皇上,但也還是個人。是人,就會有一定的情感。所以,曉月和曉雲死後,嘉慶皇帝著著實實地大為悲傷了一陣。甚至,在一段時間內,他連飯也不想吃、覺也不想睡,整日整夜地只回味著那兩個美人的音容笑貌。由此可見,嘉慶皇帝的悲傷程度是多麼地嚴重了。當然,嘉慶皇帝也不會忘了兩位美人在臨死時的情景。一想起這個情景,嘉慶就無比的憤怒。他憤怒了,就要找憤怒的對象。那王小三已經死了,王小三的家中也沒有其他的人了,所以,嘉慶憤怒的對象只能是鄂羅哩了。他對鄂羅哩怒道:「如果你在十日之內不查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朕就叫你和兩位美人一起,入士為安!」
王書常在房門前站了片刻,又仔細對著「溫柔居」三個字看了一會兒,似乎要從中看出溫柔姑娘的模樣來,最後,他還整頓了一下衣衫,顯得十分的鄭重。他平生還是第一次花這麼多的銀子來玩一個女人,如何能不認真嚴肅對待?他伸出手去,一點一點地推開了屋門,推得很耐心,也很專註。頓時,一股熱流撲面而來。到底是高等妓院,屋內不僅裝演得豪華考究,且爐火熊熊,暖人胸懷。王書常急忙放眼看去,寬綽的屋內,卻不見人影,只一張富麗堂皇的大床,被絳紅色的布帷半遮半掩著。王書常三步並作兩步,「噔蹬噔」地跨到大床的近前,凝神朝床上這麼一望,只見一張稚氣十足的臉,露在一床深紫色的單被外面,嵌著一對直楞楞的小眼,呆木木地望著白色的帳頂。王書常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恐怕還是一個孩子。然而王書常的第二個念頭卻是,無論她是孩子還是老娘,既然她值三百兩銀子,那自己就不能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