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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聖人不出,黃河怎清? 第七節

第十三章 聖人不出,黃河怎清?

第七節

托津越說越激動,硬咽道:「如此勞民傷財,視錢兩為兒戲的河臣,難道不該治一治嗎?」
幾年來的朝中生活證明,自己所走的路是對的,但他又不無擔憂,因為他感到嘉慶帝對處理河臣從一開始到現在都很隨便,大有「今日存,明日去;明日去,後日來」的循環往複,用人不當是直接關係工程質量環弊頻出的癥結所在。憑著直覺,徐端的命運就像頭頂上的天空逐漸加厚了雲層,變得漸漸地暗淡了。
京城的衚衕里,彷彿死去一般的沉寂著,沿途有不少堆塑雪羅漢還擺在街道的兩邊,早已凍得如同一灘鐵疙瘩了,只是顏色不一樣。倒有幾隻凍得瑟索發抖,尾巴緊夾在兩股之間的小巷狗沿著牆腳一邊嗅著食物的味道,一邊蹣跚地走著。
嘉慶帝目光低迷一會兒,感到,果如托津所言,眼皮沉重,渾身覺得有些不自在。以後,是要注意身體了。心想,等這事一完,無論如何,也要走出宮裡,到圓明園好好地休息一陣子。想到這,嘉慶帝目光閃爍一下,抬頭望著白雪皚皚的宮院,慨然說道:「朕自繼位以來,苗事起,海事起,待一切平定下來,這年年水患,水患年年攪得朕寢食不安,安敢高枕無憂。托津所言,甚合朕意,朕以為,只有朝廷大臣各個勤政愛民,朕也就寬心了。可是,實際情況不是這樣,有的衙門表面看來相安無事,可一旦出起事來就不小,頭幾年的假印案、盜印案層出不窮,這都是各衙門沒有勤政的結果。朕想,做君的要懈怠一天,做臣的就有可能以十天來抗之;做君的要休養一個月,做臣的就以一年來抗之。如此吏風盛行,朕怎敢鬆懈呢?」
「萬歲曾說過,海事也好、兵事也罷,概可以一勞永逸,歸納起來,這是畢竟是人事啊。可治河呢,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個過程當中,任何一個細微的差錯都可能導致功虧一簣,譬如,南河堅固了,但又久旱無雨,大堤植被死亡,土質松疏,風雨漫浸,就有泄漏的可能,一旦暴雨將至,勢必堤毀成災。東河修復完畢,極可能剛剛在竣工之際,或尚未竣工之時,陰雨連綿,連月不開,新近築就的堤壩也同樣受損,前年馬家樓漫水一事,即是明證。自去年入秋以來,整個黃河流域,烏雲遮天,秋雨連綿,像是有人把天捅了個窟窿,大雨起勁的潑灑,放著別的地方不說,就是上書房門口不也是水深過膝。從戶部趕到上書房時,見大門緊閉,趟水一看,裏面儘是水茫茫一片,這事過後,萬歲不也是知道嗎?是的,數年難得一見的大雨都下到地面,地面又能滲水幾許,還不是全流歸河裡,致使河水猛漲,下游不說,僅上游就猛漲起來。當時,日漲三寸,大家還不相信,唯有皇上深悟之,調撥大批抗災物資,才確保大堤無一險情的。當時,大堤閘門,減水壩、分水渠全部面臨嚴峻的考驗,這些情況不親臨者誰能知曉,因此,如此大雨過後,留下隱患處處,當也屬情有可諒。」
嘉慶帝轉臉直視吏部尚書百齡,這一位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別的本事沒有,下棋卻有兩下子。
百齡看了看站在大殿中間無計可施的嘉慶帝,也感到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忙著把剛送到嘴裏的香茶又吐在杯中,乾咳一聲,彷彿不卑不亢地說道:「皇上,臣有一個人選。」
托津說得極為認真,剛才心裏的衝動,此時有退卻的跡象,喘息不平的語氣也趨於平靜,話說得順暢了。
阿珠一邊說一邊拿絨袍披到戴衢亨身上。望著庭外的逐漸加大的雪,戴衢亨心裏暖烘烘的,他捧著阿珠的臉:「阿珠,真難為你了。」
嘉慶帝繞過鑲金的大鼎,又回到龍案後邊,望著各自就坐了的眾大臣道:「這樣吧,朕來說一下二位欽差調查的結果。一句話,沒有發現重大的貪情,這或可聊以自|慰。但朕想,這河臣們太懦弱無能了。怎麼能聽憑下面亂報開支呢?如加培黃運大堤,夫役增價、多用銀四萬八千余兩;上年挑復海口時,按疲累工段借銀共十萬六千兩,又挑復控淮北鹽河,既未事先奏明,所辦工段復有淤墊,所有此項工程用銀八萬三千余兩。九-九-藏-書你們看一看,怎麼辦呢?」
阿珠紅著臉啐道:「奴婢怎能委曲你的種子?你放心,夫人安排得井井有條,可把我真正地養起來了。」
阿珠點點頭道:「可只有一樣,不許你胡來,我擔心肚裏的小生命呢。」
「你回位說吧!」
「怕是凍得嘴都張不開了吧。」
嘉慶帝沉思一會兒,又把殷切的目光投向董浩和戴衢亨,看樣子還是想徵求他們二位大學士的意見。董誥低下頭,避開了。戴衢亨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他知道,此時說什麼也晚了,看他們幾位,又是痛苦流涕,又是拍拍合合,再說,嘉慶帝明顯已站到傾斜於他們的天平上了,再說已是無益。只是知道陳鳳翔在直隸省任永定河道時的名聲也不怎麼見好,又無什麼憑據在手上,能說什麼呢?由於兩目交錯,不回答顯然不行。剛要張嘴,董誥在一旁開口道:「一切聽皇上明斷。」
托津一聽,也不用皇上的再次規勸,都感到目的已達到,前者想,無論如何,河裡要換,自己沒白跑一趟,也切中了皇上的脈膊;後者以為,百齡這個老不死的總算開口了,自己推薦的人選肯定有了著落,也不辜負了陳鳳翔所送的精貴的瓷器了。一筆人情帳從此勾消。
又轉身吩咐李令仁道:「把轎內的火生旺些。」
托律和初彭齡趕緊叩頭。托津道:「臣等彈精竭慮是應該的。只是,臣有一言,萬歲在宮中勤政得很,叫做臣子的我們怎麼敢懈怠呢?奴才說句私心話吧,奴才早就想為這事上個奏本,奉勸萬歲爺定要做長期打算,要愛惜身子,或許奴才不知上下,但,一聽說,萬歲爺每日辦事都到夜裡二更天。奴才想,萬歲爺已不是當值壯年,已過五十壽辰的人了,不必如此日夜宵旰了。萬歲一身系著億萬百姓的安危,要多多節勞才是。」
「朕何嘗不想享福?事情太多,不能不如此啊!」
說到這后一部分,嘉慶帝還真動了性情。
嘉慶帝讓他起來說話的聲音,他根本沒聽見,當值太監見他還呆跪在地上,便走到他跟前,輕輕耳語幾句。托津盪起感激的眼神望著嘉慶帝,正遇著嘉慶帝投過來似嘲笑又似讚許的目光,心裏一陣溫暖,開口道:「謝萬歲,但臣坐在大殿之中說話總感渾身不自在,自古以來在殿中議事,哪有做臣于敢在皇上面前坐著說話的。」
嘉慶帝這邊剛說完,那邊幾位上書房的書記大臣就如同謄寫一樣清楚地呈給嘉慶帝。嘉慶帝接過後,不管墨汁尚還在潤濕,粗略看了一遍,迴轉到案邊,抓起沉甸甸的王璽,重重地蓋在上面,嘴說道:「就這樣吧,散朝。」
戴夫人道:「多穿些!」
「你上午可去戴衢亨的府邸了嗎?」
一聲執事太監的高叫,從裏面傳來,沒行多遠,就被一陣平地捲起的雪屑擋了回去。一班隨待大臣們,這才爬起來,往裡面殿走去。
嘉慶帝看著這位面容清秀的新任大學士,心裏喜滋滋的;此人在自己的面前,從來是胸無城府,率性天然,可又足智多謀。在他看來,戴衢亨不像董誥那樣深藏不露,也不像松筠愣言直性毫無方略,更不像百齡性情孤癖,故作清高,他不是官場鬥爭的勇士,而是一位極富情感的隨和的文人一樣,一切都那麼文質彬彬、謙謙坦坦蕩蕩的君子遺風。
嘉慶帝生氣歸生氣,正經事還得辦。本想就在上書房與眾臣議事,但轉而一想,為了莊重起見,隨後傳出口諭,在乾清宮接見議事。這才有眾太監在剛剛雪飄過後就忙碌不停的場面。鑾輿路過乾清門時,嘉慶帝掀起明黃軟緞的窗帘向外張望一下,見先行抵宮的托津和初彭齡兩個人穿著簇新的紫藍色的鶴補朝褂,俯伏著身子正在叩頭,不禁含笑大聲說道:「二位欽差大臣此行一路辛苦而來,快、快,免禮了吧。」
戴衢亨一行人從勤政殿出來,天氣更加寒冷,奇怪,還要下什麼三月桃花雪嗎?憑著在下面為官多年的經驗,他想,今年的開春不算是個好兆頭……
上書房前的空地上,掃地的太監正在忙碌著,從方磚鋪就的地板上掃出一條南道,濕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塊黑布從左右迴廊的中間直趨read.99csw•com暗紅色的大門,樹枝上已掛滿冰凌霄兒,簇擠在一起,有的竟往斷裂掉落,清脆的音響此起彼伏,一陣寒風過後,更是「嘩啦嘩啦」的聲音接連不停。一人正在仰頭凝望這雪后冰凌,冷不防被掉落的冰塊砸了臉面,引得其他人一陣鬨笑。張明東立馬從上書房的外廊里竄出來。以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不得喧嘩,眾太監這才默不做聲,低頭干自己的事了。
戴衢亨放開阿珠,一邊試穿絨袍,一邊轉過身去,說道:「阿珠,我都不想脫下了。」
董誥習慣地看了左右,見大家都默不做聲,便攏起雙拳,朝嘉慶帝側目,微低著頭說道:「皇上,臣想這些事情不是河臣不肯賣力所致,恐是事出無奈,還望聖上明鑒。」
阿珠對身邊的兩個丫環說:「你們去吧。」
謝恩過後,戴衢亨清朗的話聲就響在勤政殿內。「皇上,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臣以為,河臣們的弊端不是只在今年才有所顯露,自從海事平定之時,又有哪年沒有災禍發生過。實際上,在海事未平之時,河事就已經存在,誠如萬歲經常訓示的那樣。」
嘉慶帝頗受感動,禁不住走下龍案,扶起托津道:「好了,朕一直在想法子呢!」
說著伸手把阿珠抱在懷裡,輕輕地撫摸了一會,低低地道:「今晚,我去你那兒,想我嗎?」
戴衢亨又要下跪,被嘉慶帝擺手止住:「算了吧,朕不是說過,君臣免禮了嗎?」
他是明明知道,嘉慶帝對戴衢亨的話是不贊成的,似乎想要一個激將法,以便突出自己的看法,而這看法,托津此刻有十二分的把握是和嘉慶帝一致的。
嘉慶帝漫不經心地問。「回主子的話,奴才當然去了,奴才還在戴府品嘗了萬歲爺賜給他的上等好茶呢。」
陰沉著的百齡在一旁只顧喝茶,平日里最不怕冷的他今天也穿得很厚,本來單薄的身子裹在大緞袍中顯不出人樣了。可巧的是,在進宮的路上,他遇到此次懲治河臣的發起者,兩東總督松筠。一陣寒暄過後,二人就在宮門邊的石鼓旁擋著零散的飄起的雪塵,一起計謀了很久。當時,松筠就說,百齡,你估計皇上這次會怎麼樣處置?自己的回答是,那又能怎麼樣?你的奏摺一出,那些人不都被革職留工了嗎?估計萬歲爺此次不會將他會恢複原職罷。松筠一跺腳道,正有這種可能。你想啊,前幾次,哪回不是雷聲大,雨點小,哪回不是河臣們進進出出,東河犯了事,調到南河,南河犯了事調到東河,長期以往,都慣了。你不知道,那些河臣辦事要多橫,有多橫,說一不二。你要是該給的沒給,不過三天,萬歲就會知道了,下一道聖旨,將你沒頭沒臉批一通,從前的鐵保到現在的我松筠都受過此訓啊。
嘉慶帝對張明東說道:「今天,反正是議事,又不是早朝,都給他們端上凳子,斟上茶水。」
頓了好一會兒,托津又再接著說道:「戴大人所言在臣聽來,句句在理。是的,皇上確實說過,花錢治河不在一朝一夕,是個長期的預支過程。但家有家經,國有國經,如果沒有全盤規劃,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那麼請問病何日才能徹底痊癒呢?國家修復水利是應該的,但國家從徵稅中的所得是有限的。自皇上登基以來,哪一年不在若干災區實行減免賦稅呢?重災重免,小災小免,對於治河的支付都年年加大投入,這是有目共睹的。依戴大人所言,治理河工應是個無底洞了,填進多少才能填滿,我看,永遠是填不滿的,總要有個度吧,要有個預支的計劃吧,增役增價、挑控鹽河等眾多工程原本就在治河之例,硬要請上,未准之後,仍然一意孤行,又怎麼不會產生妄用努銀的弊端呢?」
嘉慶帝面色一沉,陰著臉朗聲說道。「托津、初彭齡奉旨清查河工連年浪費銀兩一事,當歸咎於河臣們的缺乏眼光,不勘擔任河工一職,念他們均無有重大貪贓案情,著將歷任河總、副總徐端、戴均元等盡行革職,連河署內四十五名員弁一律革職。加培黃運大堤夫役增價、挑復海口、擠濟疲累工段等所費銀兩十一萬四千余兩,著所任南河總督陳風翔九-九-藏-書分別勤追;挑控鹽河、整復淤地,既未事先奏明,所辦工地尚有大量淤墊,一時清理費用達八萬三千萬兩,著由各歷任河總分賠完繳。對徐端已有過革職晉工的處分,此次除革職,應交部嚴加議處。欽此。」
一邊沿甬道向正大光明殿緩步而行,語氣神情間都透出十二分的親熱。
嘉慶帝停頓了一下,「看看吧,自十三年以來,黃河淮河永定河就決口三十四處,河南巡撫衙門裡有淤泥一丈多厚,總共算起來,大概少說也有二十多萬百姓出外逃荒,背鄉離並……唉!」
兩個人這邊正低聲說,外面的執事官高聲通稟:「大學士戴衢亨覲見!」
「萬歲,容罪臣跪著說話,」他自認為沒按皇上的話去,所以自稱罪臣。托津道:「剛才眾位大臣的意見有不少相左之處,尤其是戴大人的一通言論,讓臣聽了如茅塞頓開,想必萬歲也有同感嘍。」
又對松筠道:「哪有適合的人選呢?」
唾沫星子在嘴裏一陣亂噴,嘴唇已有一絲白白乾意,托津用舌頭環繞了一下嘴唇,幸虧是頭低下的,也幸虧眾人尚不注意他。托津繼續說道:「萬歲,臣實話實說。依臣看來,此次奉旨查辦的幾位治河大員,確無貪污的印象,但清廉之官未必都是精幹之臣。這數年來,河事頻出,一大批河臣掌有財物購置、分配的權利,在這些良莠不齊的河臣中,怎麼不會產生浪費工銀的現象呢?國家辛辛苦苦征來的稅收就這樣白白地葬送在這批無能的河臣手中,讓每一位正直的臣子和天下蒼生感到心寒哪。」
「別怪夫人了,」戴衢亨說道,「這些日子,是我的心緒不好,一直沒過去看你。」
「誰呢?」
「皇上!」
再一次盯了百齡一眼,暗道,時機業已成熟,還等什麼呢?
托津哪裡能放過這樣的大好時機,事關自己在嘉慶帝心目中的位置,他才不管其他人是怎麼看呢?這麼一大段的時間,他是幹什麼的?那就是用盡心機去分析、揣度嘉慶帝的每一句話,尤其是嘉慶帝在聽大臣們言論時的面部表情,在他看來,那就是信息。儘管有時有不通的時候,但他的理解是,平常日子里時有碰壁、曲解聖意的過失,嘉慶帝並無切責過,大不了一笑了之,或當做插科打渾的小曲,這就給了托津的一個判斷:當有違聖意時,儘管不對路子,也沒跑調;但一旦對了路,無疑會讓皇上認為自己對事物的洞察深刻。總之,有百利而無一害,比起那些真正一意孤行,按自己設計的方案,欲強加給皇上的強出萬倍。做臣子的總有一個信條才是,那就是當今至尊者,唯皇上而已,不按皇上的旨意辦最終會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得不償失,何必呢?自古以來,忠好有別,忠的有名留青史的稱頌,奸的有罵名千古的唾棄。實質,歷朝歷代中的大臣們絕大多數都處在忠奸難辨的位置,在這一部分人中,不也有的青雲直上,有的成為階下囚嗎?所謂官海沉浮正是此理。不想別的,為後來的子孫所慮,也應當唯皇上的馬首是瞻,保准沒錯。
戴衢亨哈哈大笑:用手一指庭院中籟籟下落的細碎小雪說:「南朝吳均有詩曾描繪雪景:微風搖庭樹,細雨下簾隙。索空如霧轉,凝階似花積,……」
嘉慶帝頓了頓,見眾大臣們個個有些面紅,沒有誰起來反駁,愈加想多說幾句:「禮親王昭槤曾轉贈給朕幾副對聯,說是翰林院的編修、御史吳賡枚所寫,此人已於嘉慶十三過世了。其中有一副是這樣的,『有與債,盛衰之本;勤與惰,成敗之原』二語,可謂是至理名言,朕常常以此為座佑銘。朕想,這奮與憤、勤與惰直接關係大清江山開創新的事業的成敗,也關係到祖輩開創的江山的盛衰。幸好這幾年不似往年,各種大事都壓得朕喘不過氣來,現在反剩下治河了。」
飄雪過後,氣溫驟降,寒冷異常。但見「階鋪密絮鵝毛雪,窗綉奇花鳳尾冰。」
兩人相互打趣著,好不開心。對於戴衢亨來說,這一生中的兩個女人,真少一個不可。
說完自己的臉先紅了。
這一句「怎麼辦呢?」
戴衢亨神情肅然,從座位上站起來,步至殿內,就要跪倒叩九_九_藏_書首。
戴衢亨用完中午飯,心裏想,別說,今天吃的還真不錯:龍鬚菜、大口蘑、川竹筍,還有一對凍魚翅。邊吃邊誇時,倒是默默坐在一旁的戴夫人說了話:「你哪裡知道?這是萬歲爺讓張公公帶來的,聽說您還向他吹什麼『三難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倒是人家張公公給你上了一課。」
嘉慶帝想批駁幾句,還沒等張嘴說話,朝班中忽地閃出一人,情急之中,語氣有些結巴。
戴衢亨冷冷地望著這一切,心裏想,這麼冷的天,徐端怎麼樣了呢?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要被「嚴加議處」呢。
轉身走了幾步,帶著怨氣道:「朕本想提拔一批後起之秀的,朕以為,浙江巡撫蔣攸銛總掌南河比較勝任,但他給朕以兩度懇辭,言及『未諳河務,深恐才不勝任』,朕沒有法子。」
二月的北京居然下起了小雪。沸沸揚揚的,灑滿街道、房屋、樹木。遊樂場。飄飄蕩蕩在空中飛舞著,上下亂竄。似乎只有下雪並是下一場大雪,才能掩蓋這京城的一切。把一切丑的、黑的都變得晶瑩一片,純白無比。
兩江總督松筠見狀,也出列跪倒,在一旁幫腔:「萬歲,託大人所言甚是感人。」
阿珠用手輕輕在凸起的肚子上揉著,笑道:「我又沒打算讓你脫,你的身體我還不了解?」
一邊說,一邊轉身對初彭齡道,「彭齡,你的手有些涼,應多穿些衣服才成啊……」
百齡卻並不這麼想,心道,我又不是傻瓜,腦袋長在你松筠的脖子上,自己沒有主見,你提你的人,沒門啊。正欲開口,又道,不急,不急。
「傳旨,快快進來吧。」
拿眼掃了一下殿內的大臣,咦,戴衢亨怎麼沒來?「明東。」
戴衢亨估摸時候已到,就吩咐備轎,一切就緒后,戴衢亨和阿珠並肩到了門前,相互對視一眼,便躬身走進了暖轎。「喀嚓、喀嚓」的雜亂腳步聲遠去了。
深情的目光在她秀美的臉上掃來掃去,見她的鼻子上側的地已隱隱有些蝶痕,關切地問:「阿珠,你自己也要注意身子,這會兒你一張嘴要喂兩個人。」
戴衢亨環視眾人,余光中,只有董浩在看著他,其餘的都在喝茶,吃著糕點。戴衢亨目光熱切地投向嘉慶帝,嘉慶帝乾咳了一聲,一陣茶杯蓋合的聲音響過,眾人都抬起頭來,正襟危坐,嘉慶帝點頭示意,說下去吧。
嘉慶帝一直在點頭稱許,只是到了這最後,眉頭才輕輕上挑了一下,很快又復平了。
嘉慶帝面無表情,接過董誥的話,說道:「這話說起來容易,又不得罪人。再說,朕的耳邊就是被這樣的溫開水澆得有些失聰了。年年靡費,怎麼就不能節約呢?朕看,是他們不懂『節約』二字做何解釋,不懂『節約』二字意出何為?眾愛卿都想一想,這都是天下蒼生所納的稅啊。朕自即位以來,就多次想,朕要仿效先輩每隔三至五年在全國減稅一次,以示朕對蒼生百姓的恩德,可是,都沒能做么。朕想,只要根除河患,何愁這樣的日子不能到來呢?」
張明東就侍立在一旁:「奴才在!」
戴衢亨道:「好你沒羞的,我要是刺繡做衣,給你做個比這更合身的,你信不?」
戴夫人見他張情若此,心裏地暗暗高興,道:「老爺何不多飲幾杯?藉此以禦寒?」
還是夫人體己啊,正沉思間,忽見阿珠帶著兩個丫頭正拖著有孕的身子踏著細碎的積雪朝書房走來。戴衢亨連忙跑出去,攙著阿珠說道:「這麼冷的天,你咋不注意休息呢?」
戴衢亨道:「現在不冷,正是細心玩賞的時候,夫人可安排廚房搞些名堂來湊湊趣兒,最好是擋寒賞雪的食品,如銀魚、紫蟹三鮮火鍋等,今日不能多喝了。」
說著,托津竟擠出一兩滴眼淚來。「臣與初彭齡寫此奏摺時,無不握腕嘆息,真替那些河臣感到羞愧啊!」
「好!」
阿珠從她們手中接過一件紫絨綉袍,遞與戴衢亨道:「這個穿上吧,說來也巧,就是剛才才綉好,你穿著試試合不合身子?」
「走快些!」
忽然,從深遠的衚衕里傳出一陣哀樂聲,伴有女人的嚎哭,在這冷凜的寒風中,很是凄涼。戴衢亨感到頭皮一炸,渾身一個哆嗦,大概是誰家在九_九_藏_書辦喪事呢?一跺腳,說道:
嘉慶帝搖搖頭,沒再說下去。一抬頭,見戴衢亨正跪在外面的門檻邊沿處,忙道:「朕不是叫你進來見駕嗎?快、快……」
順著聲音,嘉慶帝轉過目光,是托津,戶部尚書兼欽差大臣托津,只見他臉色漲得泛起陣陣潮|紅,像剛喝了二兩二鍋頭,不顧嘉慶帝的一再明示勸解,推金山倒玉柱似的跪倒就拜。嘉慶帝心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道,這個托津,你的意思朕早就明白了,哪有一點大臣的樣子,朕還一直想提拔你呢!看你這副猴急似的樣子,唯恐別人搶了他的先,但無論如何,就像喜歡戴衢亨一樣,嘉慶帝對托津越來越敢於直言表示欽佩,讚許,話雖說得不完全,可是,要看他的奏章也算是朝中的一枝筆了。關鍵在於,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雨露一樣滋潤著嘉慶帝的心田,需要什麼樣的話,他都能及時地補充出來從而免了自己的許多不便之處,只要對他的話表示態度:贊同、默許或反對。對於托津來說,他無所謂,不會團贊同而沾沾自得,也不會因反對而垂頭懊惱,始終本著處處為自己設想的心情來表達每一句話。想到這,嘉慶帝說道:「托津,你是有發言權的。不急,不急,又沒人和你搶著說,起來吧,慢慢說,慢慢說。」
說著,用腳輕輕一頓,令乘輿停下,在丹墀下一手挽起一個,呵呵笑道:「朕沒有料到你們回來的這麼早。你們,京城裡已是潔凈一片,銀妝素裹,有歡迎二位的意思。」
越是語氣隨和,態度熱烈,二位欽差越是摸不著頭腦,只得斜視著嘉慶帝,既興奮又緊張地跟在左右。那邊,原來想湧向上書房的隨侍大臣董誥等,早就侍候在殿門口,見嘉慶帝挽著二人似乎興緻很高地走過來,忙一齊跪下,直待三人先後進殿,方起身魚貫而入,斜溜兒伏在殿口。
嘉慶帝略一點頭,面帶不易察覺的笑容。
「萬歲有旨,列班聽朝。」
說著,嘉慶帝自己也走下來,一一從幾位大臣身邊走過,走到戴衢亨的旁邊說:「這幾日,聽說你身子不好,朕讓皇二子綿寧送去的慰品都收到了吧。」
嘉慶帝端起御案上的奶汁啜了一口,清了清喉嚨,對二位欽差說:「當著眾大臣的面,說說你們的經過吧。」
說這話時,初彭齡把頭埋得很低,心道:像這些有明顯的奉迎的話,自己是說不出來的。
戴衢亨本不想再提什麼意見,他想,反正徐端的官職丟了,定不定罪,就要看二位欽差的奏摺了。當他聽到並無有重大貪情時,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這堵在胸口的大團大團的氣流此時也順暢多了,心想,要是今天能吃一頓可口的飯菜他會撐得走不動路。看看托津、百齡、松筠等大臣,個個神情或高深莫測、或隱藏著計謀、或面露焦急、或喜形於色,個個都不盡相同。他還注意到,松筠的眼神離不開百齡,那神情似有催促之意,這兩江部督和吏部尚書一旦聯起手來怕不好對付,適才董誥的一段話已經讓嘉慶帝駁回了,也就是董誥了,換個別人也這麼說,說不定就會惹得嘉慶帝又大怒起來。而那托津的眼神始終就未離開嘉慶帝的面部,幾乎任何一個細小的表情,他都看在眼裡,惟恐放過。這個呢?戴衢亨想,他不會站在哪一派別的立場上,他的眼裡只有嘉慶帝,一切都憑嘉慶帝的意思行事,這倒不必過慮……真可謂絞盡腦汁,一陣盤算過後,他感到,自己必須先說幾句。
「哎,朕不是說過嗎?免禮,坐下說吧。」
「萬歲,萬——歲!」
百齡不慌不忙地答道:「永定河道陳鳳翔。」
在大殿內來回撞盪,眾人感到,嘉慶帝的語氣也不似先前的誠懇的勸戒,增加幾許威嚴的分量。
嘉慶帝對二位欽差打量一番,說道:「朕見你們都消瘦了些。」
百齡記得,松筠說這話有副急不可奈的神情。念自己曾在廣州任職之時,是松筠前往辦差時,事後向嘉慶提及自己在廣州是如何治貪的,又是如何坐鎮衙門把準備起事的鄉民逮到的,這才有嘉慶帝的日後提拔,身為吏部尚書要在揣透了聖上的心思后,才能保薦人選,這個人選當然是松筠薦上來的。那就是,陳鳳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