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華達瓦斯
德魯斯靜靜地站在那裡,拿起手電筒照著那雙腳。嘴唇發出輕輕的吮吸聲。他就這樣靜站了幾分鐘,一動不動。然後他把手電筒立在地上,有燈泡的那一頭朝上,燈光照射天花板反射下來,點亮了整個房間。
「現在滿意了?」另一個聲音問道。
德魯斯又看了看金髮青年。另外三個人下了賭注。莊家看起來有些急躁,但不失謹慎。
石牆上是以前洪水主要淹沒地區。上面灌木叢生,也有很多大石頭。石牆邊有一棵樹,樹根一半露在外面,下面約八英尺。
德魯斯說:「甘勒斯公寓里有一個叫喬治·戴爾的傢伙。他的車就停在外面,所以人肯定在這裏。我想見他,但是又不想他事先知道我是誰。你可以把我帶進去,陪我一下。」
「別叫我親愛的,」德魯斯迷糊地說,「叫我鴿子就好。」
禿頭莊家打開了迴廊角落的一扇門,頭也不回地進去了。叫尼基的金髮青年跟在他後面。隨後是德魯斯和朗辛·雷。
「也許是因為你在埃及俱樂部救了我一命,所以你有權利讓我吃戴爾那小子一槍。」
在漆椒樹的樹蔭下,德魯斯說:「就是這兒了,尼基,林肯瓦斯車在那裡,沒有人動它。最好先觀察一下。」
「8—0—9,」接線員說,「稍後聯繫您。」過了一會兒,電話里傳來聲音,「房裡沒人接電話。」
喬治·戴爾個子高大,黝黑英俊,十足的好萊塢式氣派。而他呢,深褐色的皮膚,瘦瘦小小的,長相實在是不怎麼樣。除了他那豐|滿柔軟的嘴唇以及那炯炯有神的大眼,他全身上下幾乎沒什麼值得稱讚的。
「沒錯,我是扎帕第。」高個子說。他好奇地看了德魯斯一會兒。
「沒有,」德魯斯語無波瀾地說道,「他想暗算我,不過沒有得逞。」
德魯斯一動不動地坐著,他看著房間角落裡那根有凹痕的白柱子,柱子頂端有紅白色的球狀物和紅白色的人造玫瑰。他厭惡地皺了皺鼻子。
電話通了之後,傳來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是的,我是雨果·甘勒斯太太,請問有什麼事嗎?」
「你不得不打電話給那渾蛋,」德魯斯說著,語調和剛才一樣。「該死,你明明知道他和這事脫不了干係。你寧願他能脫身,即使他把我幹掉。」
「嗯,戴爾呢?」
他沿著一排黑色的車往回走,走到那個小辦公室的門邊,門開著,德魯斯倚在門邊。過了一會兒,那個服務員抬起頭,看到他時嚇了一跳。
他站直身子,在遮篷旁的人行道來回走動,還一邊拍打著他那雙戴著白色手套的黑色大手。他本來想吹口哨,吹一首叫作「滑輪華爾茲」的歌,但是總找不到調子,於是他便換了一首叫作「輕鬆女士」的歌,這首歌不需要調子。德魯斯從哈德遜街頭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是帕里西策劃這次綁架的。我也是他綁架完才知道這件事的。大約一個月前帕里西控制了我,因為他背後有幾個狠角色。他竟然知道了甘勒斯敲詐了我25000美元,當時甘勒斯收了這錢,允諾幫我表弟擺脫謀殺的罪名,但是之後又把他出賣了。我沒告訴帕里西這件事,我也是今天晚上才知道他知道這件事。」「他大概今晚7點或7點以後來俱樂部找我,對我說:『我們手上有你的一個朋友,雨果·甘勒斯。這是10萬美元的活兒,但下手要快。你要做的就是把贖金和其他錢洗在一塊。你沒有選擇,因為第一,你也會分到部分錢,第二,如果是事情搞砸了,也是發生在你的地盤。』然後帕里西就坐在那兒,咬著指甲,等他的手下辦好事回來。但是他的手下一直沒出現,他心急如焚,立即跑到啤酒店去打電話。」
「八樓。」他說,然後靠著電梯,手插在口袋裡。
庫瓦里克說:「我耐用得很,以前是偵探。」
「也許事實就是我已經對你感到厭倦了,寶貝。」
「對不起,寶貝,」德魯斯溫柔地說,「我想是我誤會你了。」他從口袋裡拿出手帕,用嘴唇潤濕,然後輕輕擦著左邊臉頰,看著手帕上的血。
壁球打在前面牆上,還不足半壁的高度,然後在空中畫出了一條高高的曲線,並不怎麼有力度,在白色的天花板下掠過,線路保險裝置後面的燈光正好映照著壁球在空中劃過,球最終在後牆處無力地滑下,再也沒有動力繼續反彈了。
他穿著大衣,戴著帽子,他的眼睛有點飄忽遙遠,深不可測。
「他不是要去俱樂部接那老頭兒嗎?」
德魯斯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他扔下那把已經沒了子彈的槍,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了一把小小的手電筒,然後把外套衣領立起,遮至鼻子處,雙手使勁壓著遮蓋在臉上的衣服。他走向汽車,關掉燈,然後又用手電筒照了照駕駛座的地方。他的身子弓向車子里,打開了銅柱上的一個開關,那銅柱看上去像是一個滅火器。瓦斯泄漏的嘶嘶聲這才停下來。
德魯斯溫柔一笑:「寶貝兒,穿上那件外套,穿得漂亮點。這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出門了。」
莊家微微點了點頭,伸手去拿轉盤桌上疊得高高的籌碼。
「再見了,寶貝,」德魯斯柔聲說,「替我把拖鞋暖好,幫我個大忙,寶貝,不要打電話給任何人。」
卧室是方形格局,很陰暗。地毯上有一層陳舊的泥土。鐵床上的彈簧布滿了鐵鏽,彈簧上是泡過洪水的床墊。
朗辛·雷說:「約翰尼,這事和我毫無關係。」聲音一片死寂。德魯斯說:「我上這輛車之前,坐這輛車的人很可能是沒有槍的。他就是雨果·甘勒斯。這輛車是模仿甘勒斯的車——一樣的款型,一樣的顏色,一樣的車牌號——但是這並不是甘勒斯真正的車。有人在這上花了很大的工夫,甘勒斯6點30分離開狄瑪俱樂部的時候上的就是這輛賊車,而不是他自己的那輛。一個小時前,我問過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說他出城了。可是他的車自從中午過後就沒有離開過車庫。也許他的妻子知道他現在已經遭人挾持了,也許現在還不知道。」
「從我3點鐘來上班到現在我就沒見過他。」
他們沿著迴廊走,俯視著餐廳和舞池。樂隊演奏著熱鬧的爵士樂。伴隨著音樂,食物氣味和香煙煙霧也隨之往上飄來。迴廊設得很高,下面的情景歷歷在目,好像俯瞰照相機的鏡頭。
「不行,查克,坐他的旁邊。」那個鷹鉤臉男人打斷了他的話。查克有點生氣,但還是坐到了汽車後座的德魯斯旁邊。另外一個男人砰的一聲把汽車門給關上了,透過緊閉的車窗還是能夠看到他瘦瘦的臉上露出了嘲弄的笑容。關好門之後他便坐到駕駛座上,啟動了汽車,飛馳而去。
高個子放下調酒器,轉過身來,盯著莊家。沙發上的那個人沒有動。但內心卻七上八下。
透過車上的玻璃隔板可以看到司機的後腦勺兒,他一動也不動的。穿過夕陽大街和好萊塢街道,在富蘭克林街往東邊轉,然後向北轉,到達洛菲麗絲,沿著洛菲麗絲朝河床處行駛。
他把腳從車門踏板上移開,淹沒在黑暗中,砰地把車門關上,閃到前座。尼基關掉手電筒,坐到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別問了,」查克吼了一句,「你會知道的。」
尼基說:「要是我,我寧願挨揍也不願受這瓦斯罪,給我一支煙,約翰尼。」
朗辛·雷打了個哈欠,伸直一條穿著綠色睡褲的長腿,看著腳丫上的綠拖鞋。又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緊張兮兮地穿過房間,走到一張橢圓形的桌子旁。她倒了一杯酒,囫圇吞下,突然緊張得發抖。她臉色疲倦,雙眼深陷,眼睛下還有些髒東西。
戴爾沒有喝第二杯酒,只是點點頭,然後沿著那綠色的大儲物櫃之間的地毯輕輕地走出去了。
汽車在濱江大道上行駛著,穿過了格里菲斯公園的入口處。
庫瓦里克說:「我是老偵探,受得了這麼一擊。他們搞什麼鬼去了?」
「那他住哪兒?」
「一盒駱駝牌香煙,寶貝兒。」他用賭徒式的語調低沉地說道。那個女人把一盒煙丟到他面前,收了15美分,然後找了一枚一角硬幣丟到了他的手肘下,微微一笑。她的眼睛在說她對他有意思。她彎過身來,湊到他對面,好讓他聞到她發間的香水味。
德魯斯的目光仍然在上下掃視著她的臉蛋和身體。
金髮青年溜到旁邊,轉了一圈,看著酒保。酒保把手放在吧台上。剛一起賭博的另外三個人饒有興緻地看著這一切,但是沒有動。
只有一輛豪華轎車,車牌號正是5A6。
「我現在拿走我的6000美元,」德魯斯說,「然後再跟你們老闆談談。」
德魯斯說:「他右袖口中間那粒扣子,尼基,我覺得是紅銅的。」「嗯。」金髮青年繞到桌邊,把槍放到口袋裡。他走進莊家,抓住他右袖口上三顆扣子中間的一顆,使勁扯,扯了兩次把它扯了下來,連袖口的衣線都被扯出來了。
德魯斯從車裡出來,走過街道,溜進了車庫,服務生沒注意到他。
德魯斯說:「我付了錢,不是么?」
「沒有,」德魯斯說,「多謝了,在這樣一間不錯的旅館里工作感覺怎麼樣?」
他撥的第一個電話是打給《記事報》的,找的是市辦公室的韋納。
德魯斯站著,一隻腳踏在車踏板上,看著雨。模糊的地平線上,一架飛機的信號燈微弱地閃爍著。
「別問了!」查克再次向他吼了一句。
德魯斯正在伸手去按門鈴,後面突然傳來尖銳的鈴聲。
朗辛·雷站起來,清了清喉嚨。
「沒有,我猜沒有。車沒出去,他向來都開那輛車。」
扎帕第說:「莫泊思告訴我的。但是我不知道甘勒斯死了。」尼基笑了起來,又快速地重複開關手電筒。
「是一個叫瑪提克的人,有什麼事嗎?」
「我偶爾也會耍耍狠的,寶貝兒,但是我一旦耍起狠來可不是能夠輕易停下來的。如果你知道什麼線索,現在最好告訴我。」他把酒杯遞給了她。她喝了一大口,煙青色的眼神有點發亮,她慢慢地說道:「約翰尼,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件事情。事情不是像你說的那樣。今天晚上戴爾說要送我一套房子,他說他可以從甘勒斯那裡撈到錢,威脅甘勒斯說要告密他出賣雷諾一個狠角兒的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鑰匙環,用鑰匙開了門,走了進去。
「走吧,你將會坐在你的瓦斯車的後座里。我們無法喂你太多瓦斯,因為車窗玻璃有個洞,但是你會喜歡那氣味的。我們要在鄉下的某個地方下車。我們有整晚的時間陪你玩。」
「知道他的司機是誰嗎?」
他在一條人煙稀少的道路旁停了車,把車上所有的燈都給關了。雨點打在車頂,發出沉沉的響聲。
金髮青年愉快地笑著,從口袋裡拿出他的0.45手槍,指著地板。「他覺得只是搶劫,」他說,「倘若是搶劫你還會有命嗎?」德魯斯關上沉重的門。朗辛·雷從他身邊走開,走到房間遠離火爐的一邊。德魯斯沒有看她,沙發上的那個人看了她,看了每個人。
「行行行,一個沒腦子的壯漢,」他輕聲說,「拿下他,尼基。」金髮青年從口袋裡掏出右手,振臂一揮,大個兒回頭一看,一陣強光襲來,尼基「啪」的一聲一拳打在大個兒的頭后。大個兒伸手去抓德魯斯,後者迅速離開,從手臂下拿出一支槍。大個兒抓著輪盤邊緣,然後重重地倒在地上。
德魯斯說:「你能守口如瓶嗎?」
扎帕第不情願地下了車,站在細雨里,雨斜飄過來,他嘴巴嚅動著,德魯斯也下了車。
德魯斯說:「但這次你要守口如瓶。」
八樓是都會旅館的頂樓,德魯斯沿著長廊走,聞到了一股油漆的氣味。在走廊盡頭轉完過後就到了809號房的門前。他敲了敲黑色的木質門板,沒有人應答。於是他又彎下腰,往空鑰匙孔看了看,又敲了敲門。
庫瓦里克安靜地盯了德魯斯一會兒,然後收起手中的槍。
戴爾的臉繃緊,舉起槍。德魯斯半閉著眼睛,準備挨槍。但是沒有開槍。取而代之的是戴爾身後一陣窸窣聲,一個高挑兒、黝黑、穿著灰色皮毛大衣的女人走進房間。一頂小帽子穩穩地戴在深色的頭髮上,頭髮在脖子處打了個花結。她很漂亮,骨感的野性美。嘴唇塗得像煤煙一樣黑,臉頰沒有抹顏色。
朗辛·雷突然站起身來,抓住他的胳膊:「約翰尼,不要牽扯到這件事里去,看在神的面子上,可以不插手這件事情嗎?就這一次,不要插手。」
戴爾點燃了一支雪茄:「有很多事情可以舉例啊,比如說,去年他出賣了一個來自雷諾的狠角兒,這個狠角兒的繼弟被指控犯有謀殺罪,甘勒斯拿了人家25000美元要替他弟弟脫罪,結果他在另一件案子上跟警察局做了一筆交易,把罪名賴在他繼弟身上。」「那狠角兒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又做了些什麼呢?」朗辛·雷輕聲輕語地問道。
朗辛·雷撫摸著他的頭,沒有說話。
06
沒有飛濺的玻璃碎片,當他轉過頭看的時候,玻璃上留下了一個歪扭的圓洞,擋風玻璃成放射狀裂開,但是卻沒有壞掉。
「我叫庫瓦里克,」他說,「有時候我也想揍那個瑞士職員。你有什麼事?」
他把那個「嚴禁打擾」的標誌牌掛在了門把手上,然後又沿著電梯口的長廊原路返回,離開了都會旅館。
「這事還沒完,寶貝。扎帕第先生想要告訴我們一些事情。我想,要他坐坐瓦斯車振作精神,不管怎樣,我需要它做證據。」
短短的走廊到門之間掛著很多紅色的窗帘。窗帘拉開了幾英尺,就在那幾英尺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張男人的臉,灰色的眼睛正略有所思地盯著房裡這兩人,眼神冷冷的,把他們親吻的畫面看了個清清楚楚。之後,他便無聲無息地把窗帘再次拉好。
槍九*九*藏*書好像正對著朗辛·雷。德魯斯說:「好。」他快速地舉起兩隻空手。
裏面是一間舒適的房間,休息間辦公兩用。房間右邊一角有一個火爐和一張綠皮革沙發,正對著門。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他身材矮小,圓頭,圓臉,臉有點黑,綳得緊緊的。黑色的小眼睛黯淡無神,像兩顆黑玉紐扣。看到我們進來,他放下手中的報紙,抬起頭,臉突然變成了青灰色。房間中央是一張大桌子,一個身材很高的人站在桌邊,手裡拿著雞尾酒調酒器。他慢慢地轉過頭來,目光掠過肩膀,向我們四個掃來,手依舊優雅地搖晃著調酒器。他的臉上凹凸不平,眼睛凹陷,淡灰色的皮膚挺鬆弛,紅色頭髮剪得很短,沒有光澤,也沒有分邊。左邊臉頰上有一個細十字形疤痕。
德魯斯目光掃過牌桌,看著桌那頭兒的莊家,說:「我要拿回我那6000美元,今天就到此為止。」
德魯斯說:「先拿著一下我的手電筒。」尼基握著手電筒,一動不動地照著扎帕第的白臉。扎帕第抿了抿嘴。眼睛睜開了一次,像是一雙死魚眼睛。
「談談你載人的瓦斯車。」德魯克說。
他走回到房子前面,溜進那扇敞開著的門,站在屋子裡,豎起耳朵聽周圍的動靜。過了好一會兒,他打開了手電筒。
上坡的汽車射出的白光照進林肯車裡。德魯斯等候著,心裏有些緊張。另一束光照進車裡的時候,他迅速彎腰,拉起左褲腿,並在那束光消失之前,迅速收手,背靠著車座的靠墊。
他離開前台,轉身朝一扇有菱形玻璃的大門走去。這扇門讓裏面看起來像一個非常高級的隱秘場所。
加熱器發出的微弱的紅光掃過紅白色的地毯上,照到一團黑亮的東西上。原來是鞋子,鞋子都放在原地。沒有人動過。
「你,」大個兒對德魯斯說,「不會想讓我動粗,對吧?」
朗辛·雷大聲尖叫,向扎帕第飛撲過去——扯著他對他拳打腳踢,尖叫不止。
德魯斯望著他的下巴尖兒,這管車庫的傢伙還在想著。
德魯斯把五個藍籌碼往前推,放在紅色方塊上。然後轉頭向左看,左邊一位強壯結實的金髮青年把三個紅色籌碼放在了0上面。
這間房是酒店公寓內的客廳,整間房都被粉刷成紅色和白色,使館式的裝飾,顯得太過正統死板。白色的牆面上畫了一些紅色的圖案作為裝飾,白色的軟百葉窗掛的是白色的窗帘,煤氣暖爐前面有一個半圓形的紅色地毯,地毯周圍鑲著白色的邊。窗子之間擺了一張橢圓形白桌,靠著牆放著。
德魯斯從口袋裡抽出戴手套的左手,用食指數了5美元鈔票。
德魯斯搖搖頭,望著她溫柔纏綿地笑了,然後他掰開了抓著他胳膊的手,後退了幾步。
雨果·甘勒斯站在壁球場的中間,弓下腰,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握著那個小小的黑色壁球,把球投至發球界線附近,然後揮動了他那長柄球拍將球擊出。
德魯斯舔了舔嘴唇,頭繼續往左邊偏,向一個小房間旁邊看去。朗辛·雷坐在沙發上,背對著牆,頭倚在牆上。
他們沿著街道走遠了,隱約看見一輛大型的林肯牌豪華轎車,藍色車身帶淺黃色條紋。那個鷹鉤臉的男人打開了汽車後部的門。
司機冒雨下了車,打開了車的後門,然後又捂住鼻子迅速退後。他在不遠處站了一會兒,摸清了這條路的情況。
「別把手舉這麼高,渾蛋,」他身後的人威脅道,「舉到肩膀處就可以了。」
他們走到一個角落裡,坐下一棵棕櫚樹下。胖子打著哈欠,掀起假髮邊緣,往裡面撓了撓癢。
德魯斯輕輕地說:「高的那個是扎帕第,矮的那個是莫泊思·帕里西。」
接著是一片沉寂。尼基壓著嗓子說了什麼。德魯斯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車子開過了夕陽大道,穿過了謝爾曼街接著又顛簸著駛向群山之處。車速開始加快了,這個地方是個林蔭大道,現在街上也沒什麼車,因此行駛得十分暢通。
她打開門鎖,推開門,愣住了,皺了皺眉,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她努力回想著,試圖想起什麼,但是依舊沒有緩過神來。
帕里西迅速從沙發上站起來,從手臂下抽出一支槍。扎帕第也從桌子的抽屜裏面拿出一把左旋手槍,向門的方向說:「出去,待在外面。」
德魯斯說:「我是甘勒斯先生的一個客戶,有非常緊急的事情要找他,請問您能幫我找到他嗎?」
自動手槍的黑管里發出兩聲悶悶的響聲。
德魯斯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他把酒杯緩緩放下,倒了更多威士忌,加了點水,尋找著冰塊。但是沒有找到,他抿了一口酒,眼睛看著白色桌角。
他停住,打開車門,突然從車裡迅速地伸出了一支槍,槍口正對著他的胸部。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別動,手舉高。」
她步履蹣跚地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德魯斯輕輕地撫摸著她的手臂,握了一會兒,跟她私語道:「朗辛,你沒有跟警察告發我吧。」
「這不是持槍搶劫,對吧!」
「是,你剛說了賭場。」他悶悶地重複說著。大個兒走在德魯斯的旁邊,用雙肘戳了戳他。
兩座灰泥房,都被棄置了,隱隱浮現在附近的空地上。在離洪水區更遠一點兒的高地上有一個亮燈的窗戶。這是德魯斯視野之內唯一可見的燈光。
她拿起槍,舉起來。臉蛋扭曲,牙齒咬著嘴唇,閃著寒光。
靠街的大門打開了,德魯斯走進來。他摘下帽子,在手中晃了晃,又戴上,把帽檐拉得很低。他的眼睛悠悠地掃了一下這冷清的大廳,走向前台,戴著手套的手在桌上拍了拍。
帕里西吹了聲口哨,迅速走向德魯斯,拿槍指到他臉上,向後推了推他的頭。他左手搜了搜德魯斯的口袋,拿出一把柯爾特手槍,又摸了摸他腋下,轉到他身後,摸了摸他臀部,又走到前面來。
德魯斯把車停在車庫對面,他坐在車裡,透過寬敞的車窗可以看到一間玻璃辦公室,辦公室里坐著一個穿著整潔的白色工作服的服務生,他雙腿搭在桌子上,正在看雜誌,然後轉過頭往背後看不見的痰盂里吐痰。
她離開的時候燈是開著的,但是現在卻關了,也許是僕人關的燈吧,她也沒多想,然後就直接進門了,摸索著紅色的窗帘進了客廳。
他熟睡之後,她從扶手上站起來,在他旁邊坐下。她靜靜地坐著,櫻桃紅的指甲,纖細修長的手指撐著臉蛋,看著他。
「就走了?」德魯斯輕輕答道。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自己就站在邊上,冷灰色的眼睛打量著朗辛的臉,目光在她苗條的身軀上游移,從她的腳踝一直掃到頭。「這可真是不妙啊,」他說,「我想讓他留下,因為我對你來說有些呆板。」
金髮青年說:「這應該是大喬治——剛剛那是裝的,準備蓄勢待發。」他只好鬆開手,讓點45手槍落到前面的地板上。
庫瓦里克的胖手伸向背後的槍袋。
德魯斯隨口說:「就是那個發言人,對吧?」
他把那把小毛瑟槍的槍管擦乾淨,重新組裝了一下這把槍,同時在彈匣里加了一顆子彈,最後便把槍裝進了腿上槍套里。之後他把手洗乾淨,端著那杯酒走到電話旁。
「你是莫泊思·帕里西的人?」德魯斯慢騰騰地問。
過了一會兒,朗辛·雷說:「所以你想要我離開嗎?」
他笑得直往後仰,嘴巴都樂得合不攏了,胸腹部都掛滿了汗水,他沒穿上衣,只穿著藍色的短褲,白色的羊毛襪,腳上套著一雙帶克萊普底的運動鞋。他一頭白髮,肥大的臉,偏偏鼻子和嘴卻長得較小,眼睛一閃一閃的,眼神卻十分銳利。
德魯斯半閉著眼睛,看著莊家的手指在桌上滑回來,滑到桌邊。手指圓潤,指端纖細,十分優雅。德魯斯抬起頭看著莊家的臉。他看不出年紀,有著深邃的藍眼睛,頭上根本沒有毛髮,一根也沒有。
他找到了一些東西,那是男人們通常會帶在身上的東西,包括一個錢包,裏面放著司機駕照,上面寫著洛杉磯都會旅館查克·勒格蘭。他又發現了埃及俱樂部的火柴,還有一個寫著809的酒店鑰匙環,酒店名叫都會旅館。
德魯斯往前挪了挪身體,伸手到前座捏了捏朗辛·雷的臉頰,「你現在先回去——開著這車。我們一會兒見。」
「你知道這是綁架吧?」扎帕第惡狠狠地說。
房子後面原來是雞舍。車庫被壓扁了,只留下一輛布滿鐵鏽的廢車,後門像窗戶一樣也被釘死了。德魯斯靜靜地站在雨中,思索著為什麼前門卻是開著的。然後他想起了這裏幾個月前發過洪水,雖然洪水不是很大,但也有可能是洪水把面山的那扇門沖開了。
朗辛·雷說:「嗯,親愛的。」
德魯斯說:「你說得對,我們去那角落談談。」
「那對不起了,渾蛋。」
帕里西突然在地上咳了一聲,之後就一動不動了。
「你想問什麼啊?」她溫柔地說。
車子現在在山上,遠離了居民區里那稀疏的路燈。
林肯牌汽車在濱江大道轉了個彎,過了一座橋,那橋並不長,然後又經過了一個跑馬道,沿著一條狹窄泥濘的道路而下,那條路的一旁是一個高爾夫球場。汽車在一片夜色中行駛著,周邊都是樹,車速很快,從一邊飆到另一邊,好像司機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德魯斯輕聲地說:「扎帕第就是埃及俱樂部的老闆。」
德魯斯謝過他,然後過了馬路,上了自己的車,往市中心開去。他到達第七泉水街角的時候,已經是9點25分了,這裏就是都會旅館了。
她抿了一口酒,點點頭。戴爾從她手中拿走了酒杯,就著她剛剛抿酒的杯沿處,自己也喝了一點兒杯中的酒,他端著兩杯酒,傾身向前又一次吻了她。
「什麼時候離開的?」
朗辛·雷最終跌倒在地上,手腳趴地,細長苗條的腿癱軟地露在裙子外面。
德魯斯站起身來,走到白色的書桌旁邊。他把瓶里的酒都倒進了杯子里,然後把杯子拿給她。他端著杯子站在她的面前,可是卻沒讓她拿到。
「問你點事。」德魯斯說。
扎帕第兩手空空地站著,臉色十分可怕。右手背上有道長長的紅色抓痕。他的左輪手槍躺在朗辛·雷旁邊的地板上。他神色驚慌,難以置信地看著地面。
剛開始的時候,這氣味非常淡,但是聞起來卻讓人身心愉悅。那嘶嘶的聲音並沒有停下來,杏仁的氣味開始漸漸變得有些苦澀,有些刺鼻,讓人很不好受。雨果·甘勒斯丟掉手中的雪茄,用盡全身力氣砸最近的車窗。可是即使這樣,玻璃也還是紋絲不動。
德魯斯抽了抽鼻子,使勁聞了一下這種奇怪的氣味。
一個矮胖、穿著寬大西裝、戴著豹棕色假髮的男人走過來,他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說:「嘿。」
當他再次到達濱江大道的時候,他便把車燈打開,往好萊塢開。他把車停在漆椒樹下,位於肯漠一棟大磚公寓前面,離好萊塢大道北面不過半個街區遠。他熄掉汽車引擎,然後把箱子提了出來。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大約早晨4點鐘。手腕還沒放下,她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她一陣眩暈,轉過身來,背對著桌子,急促地喘氣。
門衛用手碰了碰帽子向他示意一路順風,然後就幫他關上了車門,並把剛剛甘勒斯說過的話轉述給了司機聽,司機頭也沒轉,只是點了點頭。車子就在這滂沱大雨中離開了俱樂部。
車子排成了四排,其中兩排靠著白色的牆,中間兩排相對,在停車場的中間。場內還有許多空著的車位,但是還是有許多車停在這裏。它們大多是昂貴的加頂大車,其中也有兩三輛敞篷車。
朗辛·雷坐到駕駛座,發動車,引擎開始嗚嗚作響。
「狄瑪俱樂部,他離開那裡之後就沒回家,如果你要留話……」
德魯斯說:「當然。」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遞給尼基。尼基繞到扎帕第那邊,打開車門。
朗辛·雷看到手提箱的時候,迅速眯了眯眼。
「朗辛是我的女朋友,」他說,「戴爾先生一直想把她從我身邊搶走。但是也無可厚非。他一表人才,應該選擇他的菜。」
德魯斯打了個哈欠:「甘勒斯死了,我們還沒開始插手,他就死了,他們不為別的,就想要他死。帕里西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到錢就行。」
「先生,你問那麼多問題幹什麼?」
他瞥了一眼扎帕第,嘲諷地笑了笑,走過層層沙丘,往石屋走去。屋子的前門半開著,周圍都是沙子。德魯斯走向房間一隅盡量看緊大門。他沿著側邊的牆走,看著牆上盯著板子的窗戶,窗戶封得死死的,沒有一絲光線透過來。
「防彈衣,」他自豪地說,「不過剛才我想我最好還是安靜地在地上多躺會兒,否則他會打爛我的臉。」
歐羅大廳里的桌子一端擺著一個時鐘,時鐘指向1點12分。大廳是古西班牙風格,鋪著深紅色印第安地毯,椅子上鑲滿了鉚釘,鋪著皮革椅墊,坐墊邊緣飾以皮革流蘇。灰綠色的橄欖樹門鑲嵌著累贅的鐵花門閂。
狄瑪俱樂部外面正下著雨。一身制服的門衛幫雨果·甘勒斯穿上了白色的雨衣,上面還系了一根腰帶,之後便要送他到甘勒斯的汽車旁。在遮篷前穿好雨衣后,又幫雨果撐傘,護送他走過通向俱樂部的那條木質地毯。甘勒斯的車子是一輛藍色的林肯牌豪華轎車,還帶點淺黃色的條紋,看上去就十分氣派,牌照號碼是5A6。
「聽著,我們都坐前面吧,我能處理……」
金髮青年蹲下身來撿起他的0.45手槍,大喊道:「她搶了那渾蛋的槍!」
他攤開雙手,往下望著自己的手,嘴角泛起冷冷的笑。
門外寂靜無聲,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扎帕第惶恐地站在桌子邊,呆若木雞。
他掛斷電話,悠悠地笑了,笑容里透著幾分冷峻,他又抿了一口酒,接著在電話簿里找到了都會旅館九九藏書的電話,他打過去,「我想找809號房的查克·勒格蘭先生。」
一個聲音說:「還不是時候呢。」
「還沒,不過快了,」庫瓦里克咧嘴笑了,嘴裏吐出一些殘渣,「我形容了你的樣子,這才讓我挨揍的。他詭異地笑了笑,請我進來。我一進去后他就關上門,拿槍頂著我的腰。他說:『你說他灰色眼睛,一身深色衣服?』我說:『是的。你拿槍頂著我幹嗎?』他說:『他灰色眼睛,褐色頭髮略微有點卷,厚嘴唇?』我說:『是的,你這個渾蛋,拿槍指著我搞什麼鬼?』」
她靜靜地坐著,看著他的臉,一動也不動。
德魯斯沒有動,只是輕聲地說:「寶貝兒,我這並不是軟弱,只是有點感情用事而已,我喜歡玩幾張牌,擲擲紅骰子,我喜歡玩賭命的遊戲,包括女人。但是當我在這些博弈的遊戲里輸了的時候,我並不會覺得心痛,更不會在遊戲中作弊。我會做的就是在另一場博弈遊戲中重新開始。就像跟你在一起,也不過是一場博弈而已。」
「你開車回去吧,寶貝。」
德魯斯把那把小毛瑟槍換到右手上,並把它藏在了查克那邊。「不準動,別惹麻煩。現在,把那把槍拿過來,快點兒!」
扎帕第說:「見鬼!」舉起他的左輪手槍。
「我剛聽見你說『賭場』。」莊家說,他邁出一條腿,中心移到這條腿上。
職員看起來有點惱怒。他看了看時鐘,又看了看德魯斯的臉,目光又回到時鐘上。他傲慢地笑了笑,用略帶強調的語氣說:
這是一雙穿著棕色粗革皮鞋,紫色襪子的大腳。襪子上有灰色的時鐘圖案。襪子上方是黑白格子褲。
莊家微微一笑,直盯著德魯斯的眼睛。他輕聲地問:「你剛說什麼?賭場?」
甘勒斯一邊洗還一邊唱歌,龐大的身軀上覆滿了泡沫,用熱水淋過之後又用冰冷的水來降溫,他可喜歡這種感覺了。洗完后就不緊不慢地擦乾全身,接著又扯了一條毛巾走出了浴室,一邊還大喊著要服務員拿些冰鎮生薑啤酒過來。
「甩了那賭徒吧,」戴爾一邊說一邊給她遞上一杯酒,「他會讓你陷入困境的。」
德魯斯繼續冷靜地說:「今天晚上或是今天中午,有人在市中心的旅館用槍打死了甘勒斯的司機,可是現在警察還沒發現他。朗辛,有人精心策劃了此案。你不會想牽扯到這種陰謀裏面吧,親愛的?」
一雙腳從床底下伸出來。
「你到底想要什麼?」
德魯斯脫下一隻手套,彎下身,用兩隻手指摸了摸那人的動脈,然後搖搖頭,戴上了手套。
「永遠別想,」德魯斯說,「你走不出這個州。你也得不到你老闆的一分錢。你別想,你的共犯也沒有,你的女人也別想。警察已經知道這事了——馬上。」
她回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神有些悲痛。她的呼吸里發出嘶啞的聲音,手臂也鬆了下來,然後快速地進了卧室。
此時他在一間寬敞的房間里,房間里的裝飾十分奢華,擺了一張雙人床。他走到衣帽間,從中拿了一件棕褐色的牛皮箱,在床上打開了這個箱子。他把高腳抽屜櫃里的東西一把全裝進了箱子里,不急不忙地把東西整理好。整理之時,還悠閑地吹著口哨。打包好箱子之後,他砰的一聲把箱子給關上,隨後點了一支煙。他在房中央站了一會兒,一動也不動的。灰色的雙眼望著牆出神。
德魯斯掀起紅色門帘,走進房間。他停住腳步,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然後緩緩取下帽子,脫下大衣,放在椅背上。他脫掉西裝和護肩,走到酒瓶邊。
「晚安了,薩姆,告訴司機把我送回家。」
朗辛·雷沒有動,只是依舊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額頭和太陽穴。德魯斯身體躺在椅子里,頭滑到一邊。
「我是想出門旅遊,」德魯斯說,「我現在可不像以前那樣愛惹事。」
那個鷹鉤臉男人慢慢地倒下,身體與那暗黑的夜色和潮濕的地面融為了一體。不時有汽車經過濱江大道,雨水從樹上滴落,格里菲斯公園的燈光在布滿烏雲的天空下漸漸隱去,剩下的只是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德魯斯憋不住笑了。「這一個難搞定一點兒,」他說,「你可要想出比手電筒光更高明點的法子出來。」
他站起來,嘴裏仍罵個不停,躲開德魯斯,胖胖的臉上一臉戒備。右手伸進槍袋。
車裡很熱,車窗都緊閉著,就連駕駛座後面的玻璃隔板一路上也是緊閉著。車子後座都瀰漫著雨果的雪茄煙,十分嗆人。
「約翰尼,你長得倒是不錯,哦,天啊,你真的很帥,只可惜太軟弱!」
德魯斯吸了口指間的煙,說:「誰指使的?你怎麼知道甘勒斯在這裏?」
甘勒斯沒有回答,也沒有看他。戴爾則站在那兒一言不發,手中依然端著那杯酒,他看著甘勒斯穿上了一件緞子內衣,上面還印著些交織字母,然後又穿上了印著灰色鍾錶的紫色襪子,絲綢質地的襯衣,上面同樣有些交織字母,最後穿上了一套黑白格子的西裝,這一身打扮讓他看起來活像個大穀倉。
金髮男人咧嘴笑了,把手伸進深灰色西裝口袋裡。大個兒沒有看到他。
「對,我想他說的就是這個旅館。但是我也不那麼確定,瑪提克不怎麼開口說話。」
德魯斯說:「我們把他抓進這房子里,把他和甘勒斯綁在一起。他們能互相取暖。明天一早我們再過來,看看他有沒有另外想出來什麼有用的東西。」
戴爾說:「我們會脫身的。我們有足夠的錢到處周遊,約翰尼,周遊很久。」
庫瓦里克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德魯斯回頭看,又轉身回到前台。職員的手迅速從按鈴上挪開。他用一種冷漠譏諷的語氣說:「拜託,這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公寓。」
德魯斯往下認真地盯著他看,突然咧嘴笑了,給他鬆綁。
「沒錯,大嘴巴,鐵杆兒證人。」韋納把聲音放低,「約翰尼,我可只跟你說——不跟外人講——這傢伙一肚子壞水,說不上聰明,只是在道上混久了,知道誰可靠,誰可以出賣……又有什麼故事嗎?」
胖子說:「我是這裏的保安。你想動粗的話就不得不先會會我了。」
「誰說這間旅館不錯了?」
他在一家藥店里打電話找了一輛的士,然後便坐著這輛的士回到了查得頓。
「他們走了,」他輕聲說,「應該是有人通風報信。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雨果·甘勒斯在裏面嗎?」他問道,沒有看薩姆。
德魯斯看著他,說:「開始吧。」
德魯斯看著表,點了點頭,身子往前傾,站起身來,「我看差不多是警察插手這事情的時候了,局裡有朋友嗎?可以把這綁架一事報上去。」
他的目光掃過深色柜子,移到床上,再移到那面有門的牆,最後落到房間里的另一扇門上。他走過去,打開那扇門。
電話傳來聲音,拉長了語調:「我是韋納,說吧,找我什麼事。」
他聞了聞酒杯,倒了三分之一杯威士忌,一口喝了下去。「所以你把消息泄露給那渾蛋了。」他鎮定地說,看著手中的空杯。
他把彈簧鎖放在外門,然後端著那杯酒去了卧室,把自己身上那件髒兮兮的衣服換掉,穿上了另一套暗色西裝,但是看上去卻十分時髦。接著又在白色亞麻襯衫的領口處打上領結,同時又抿了一口酒。
德魯斯點點頭。庫瓦里克沿著牆,穿過角落的門。他走路時,手槍皮袋累贅地掛在他的大屁股後面。職員看著他的背影,又輕蔑地看了一眼德魯斯,拿出一個磨指甲刀。
他彎腰提起箱子,從她的身旁走過。他穿過這間房,撩起那些紅色的窗帘,頭也不回地走了。
帕里西又在他臉上同一個地方砸了一下。鮮血緩緩地從德魯斯的顴骨上流下來,他的頭晃了一下,膝蓋開始發軟。他緩緩地往下跌,左手撐著地面,搖晃著頭。他蹲伏著,雙腿彎曲。右手癱軟地垂在左腳邊。
朗辛·雷小聲地哼著歌,走在查德頓寂靜的長廊里,她斷斷續續地哼著,自己也不知道哼的是什麼,她的左手塗了櫻桃紅的指甲油,肩頭的綠色天鵝絨絲巾往下正好垂到那雙塗了指甲油的左手上。她左手玩弄著絲巾,另一隻胳膊下面夾著一隻包裹著的酒瓶。
「這話倒是說對了,我可是每次都能贏你啊。」雨果·甘勒斯得意地笑著說道。
「瓦斯!」他叫道,「那個瓦斯!他會打開瓦斯的。」德魯斯打得更狠了,查克徹底倒下去了。
「約翰尼,你沒必要單槍匹馬地跟他斗。」朗辛·雷有些絕望了。
德魯斯把錢放到了薩姆白色的大手掌里,薩姆立馬拿住那些錢,但是那雙大眼睛里卻突然露出懷疑的神色。
一位穿著白色侍應裝的黑人匆匆忙忙地進來了,手裡還端著一個托盤。甘勒斯揮舞著簽署了一張支票,打開了他那個大雙層儲物箱,然後從中取出一瓶約翰·沃克(著名的蘇格蘭威士忌酒)放在走道上的一張圓形的綠桌上。
她打了個電話,聲音透著慵懶的溫柔,然後又走回到德魯斯的身邊。
「開著他那輛藍色的林肯牌豪華轎車?」
德魯斯走過客廳,又穿過一扇掛著帷幔的門,走進另一道走廊,到了一間裝潢精緻的卧室,撞擊聲從衣櫥里傳來。德魯斯打開衣櫥門,看見了一個人。
「這倒沒錯,老闆。他之前確實來過這裏。他幾乎每天都會到這裏來。」
「他走了。」
他轉著手槍,愉快地看著房間四周微笑。
他輕輕地點頭:「聽著,我會通知警察去抓莫泊思·帕里西,我並不喜歡做些什麼非法的勾當,所以我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讓警察去收拾他,我要是讓警察覺得礙事,可能就會讓我自己受傷。這可都是老把戲了,現在你懂了嗎?」
「甘勒斯夫人是個怎樣的人?」
聽到扎帕第用刺耳的聲音說:「石屋——城堡路——克麗仙塔洪水區。」
那位黑人服務員小心翼翼地將酒調好,倒了兩杯酒放在桌面上,然後說道:「請慢用,甘勒斯先生。」做出了一個「請用」的手勢之後就出去了。喬治·戴爾這時也穿好了一套灰色的羊毛絨料子的衣服,走到拐角處,端起其中一杯酒。
大廳里有一個瘦削的穿著整齊的職員,他留著一把鬍鬚,金色頭髮往後梳得整齊光亮,他倚著桌子,看著時鐘打哈欠,用光亮的指甲輕敲著牙齒。
他背對著房間站了一會兒,手指在桌子的邊緣處敲著,然後他回過頭,微微一笑,說道:「大家好。」說這話時,語音柔和,並不像之前的嘶啞嗓音,然後就從裏面的房門出了這間房。
德魯斯站在查得頓的入口旁,頂上是扇形的玻璃遮篷,他左顧右看,望著燈紅酒綠的大街,又望著小巷盡頭,那裡黑漆漆的,沒有一點兒聲音。
他往後退了一點點,用槍柄砸向德魯斯的臉。德魯斯穩穩地站立著,只是頭略微動了一下。
「好,親愛的。」
戴爾壓低聲音,彎腰再次湊到她身前,「告訴你這件事,我可真傻!那個小子叫扎帕第,我從來沒見過他。」
德魯斯面無表情地上了車,彎腰上車的時候,順手把手裡的雪茄煙頭兒扔進了車外那一片黑夜裡。他聞到一股淡淡的氣味,就像是腐爛的桃子或是杏仁的味道。他已經進了車裡。
德魯斯擠出一絲冷冷的笑,食指摸了摸左邊眉毛。右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好吧,我幫你去問。」
「您可以去櫃檯去問一下,先生。」
「這肯定是哪個該死的政客的車。」那個拉長了語調的聲音說道,然後便放下電話去找名冊了。
朗辛·雷:「是,我不得不打電話給他。發生什麼事了?」
槍聲只響了一次。戴爾像被一隻巨手推了一下一樣,摔在牆上。他的頭撞在牆上,瞬間那張英俊的臉上鮮血淋漓。
「請出手吧,各位。」莊家說。
他又回到哈德遜街角,上了自己的黑色帕卡德牌轎車,發動車,駛上落日大道,他一路向西行駛,幾乎到了比弗利山脈,然後又轉向山腳,開始留意街角的路標。清水街一側倚著山,可以把整個城市盡收眼底。卡薩德歐羅公寓位於帕金森一隅,是一座高級別墅,周圍用圍牆圍住,頂端鋪了紅色的瓦片。接待大廳在另一個單獨的建築里。牆的另一邊,是一個大型私人車庫。
德魯斯鬆開職員。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胖子外套前的雪茄灰。
02
戴爾平靜地說:「不,現在我明白了。我不應該讓人去殺你,我只是為了好玩,這可一點兒都不專業。」
莊家左手轉動輪盤,之後用同一隻手反方向擲出滾球,右手放在桌邊。
「朗辛——見鬼,她可花了很長時間才講清楚,」戴爾野蠻地說道,「我要走了,暫時不能謝她了。」
德魯斯沒等她說完:「甘勒斯太太,謝謝您。我可能晚點再打過來。」
「戴爾死了,」德魯斯繼續說,「保安打爛了他的臉。」
德魯斯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把它撕開,捂住鼻子。司機再次打正方向盤走直線道路,他開車時弓著腰,盡量把頭部放低。德魯斯把那把大槍的槍口抵著司機頭后的那層玻璃隔板,而那司機的頭則躲到另一邊。他迅速對著司機的頭開了四槍,開槍時,他自己閉著眼睛,頭轉向一邊,看起來就像個緊張的女人。
「我看到這有光,」他說,「所以我按了門鈴,一個黝黑的高個子開了門。我常看到他,是戴爾。我對他說大廳里有人想見他,但是不想透露姓名。」
扎帕第說:「夠了,莫泊思。不要心急。還要留著活口問話呢。」朗辛·雷又笑起來,很傻地笑。她沿著牆搖擺著身體,一隻手撐著牆。
德魯斯盤算了一下自己的籌碼,小心地把它們堆起來。「我下6000美元,」他說,「雖然不多,但裏面還是有錢可撈的。誰經營這家賭場?」
滾球停在黑28處,在0的旁邊。金髮青年笑起來,九-九-藏-書「很接近,」他說,「很接近了。」
「在你重新找到個男人依靠之前,這些錢足夠你維持一段時間了。」他面無表情地說道,「如果你還需要錢的話,我也會再給你。」
「這樣你就挨揍了。」德魯斯乾巴巴地說。
德魯斯閉上雙眼。身體放鬆舒坦下來。聲音開始帶著睡意。
德魯斯朝門口望去,門縫裡出現了一支槍,一隻手,但不見人。房間的燈光照著那隻手和那把槍。
那個鷹鉤臉的男人此時離他十幾米遠,德魯斯看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槍,抬起來。
原來是庫瓦里克,公寓保安。
高挑女人頓時黑了臉,變得野蠻憤怒。她瘋狂地抓著戴爾的手臂——戴爾那隻拿槍的手臂。
扎帕第飛快地聳了聳肩,微微張開眼睛看了看手電筒,似乎笑了。
「你剛說什麼,小子?」
他提起箱子,她卻邁了兩大步,迅速地擋在了他的面前。她把手貼在他的外套上,可是他卻站著沒有半點反應,眼裡充滿了溫柔的笑意,嘴巴卻沒發出一點兒聲音。一千零一夜香水的味道不停地刺|激著他的嗅覺。
朗辛·雷大笑起來,傻傻地。她提起手拉高衣領裹住喉嚨,好像屋內很冷似的。但是屋內有火爐,窗戶又沒開,很暖和。
扎帕第咽了一口口水,粗大的喉結前後蠕動。噘起嘴唇,然後縮回去,又噘起。
09
「查克,坐他的旁邊。」
他彎下腰去拿那箱子,但是碰都沒碰到箱子就又直起身來,不經意地提了一句:「你還記得莫泊思·帕里西嗎?我今天在鎮里見到他了。」
藉著燈光,透過舊金山河床上那片茫茫夜色,他望著遠方。不遠處,他看見了綠色的霓虹燈,那燈光比其他燈光都要明亮,只見那霓虹燈閃爍著幾個大字,「埃及俱樂部」。
「你回去工作吧,路易斯,多贏點。」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走到衣帽間,出來的時候拿了一把小手槍,槍裝在一個軟皮套中,旁邊還有兩根短繩可以系住。他挽起左腳褲管,把裝好手槍的皮套系在了左腿上。又拿起地上的手提箱返回了卧室。
聽到這話,她睜大眼睛,然後又眯起眼睛,幾乎都快要閉上了。她咬緊了牙齒,發出了一點兒輕輕的咔嗒聲,在那一刻,她的下顎突出,顯出分明的線條。
「來杯酒吧。」那個女的說。
司機身子往前右方傾下,戴著手套的手在找些什麼東西。突然,只聽見一聲尖銳的嘶嘶聲。雨果·甘勒斯聞到了杏仁的氣味。
她聽到了咔嗒的聲音,安樂椅邊上的檯燈亮了,德魯斯坐在椅子上,木然地望著她。
「尼基和我剛小小地上演了一齣戲,」他說,「這樣就算我們聊得不愉快,外面的人都知道是我們進來見你了。」
然後他轉過頭去,又拿起調酒器,打開塞子,倒了一淺玻璃杯酒。他喝下酒,拿出一條綠色手帕擦了擦嘴,又把手帕小心翼翼地放回胸前的口袋裡,露出一個三角形。
一小會兒后,扎帕第向前抬起雙手,又慢慢放下來,他開口說話了,用很緩慢、很枯燥的聲音,眼睛一直閉著,避開手電筒光。
他在雨中站了一會兒,然後繞到房子一角,走過一條濕淋淋的狹窄的甬道。他試著按了按公務用門,也鎖了。德魯斯咒罵了一聲,從腋下拿出槍,帽子頂著門上的玻璃用槍托把玻璃砸碎了,玻璃灑在了門內的地板上,發出微弱的叮噹聲。
「天啊,他真是個軟蛋。」尼基嘟囔道,眼睛看著前方的馬路。德魯斯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還不止這些,現在帕里西死了,除非他能找到出路,不然他會守口如瓶。」
她的聲音慵懶冷淡,和她繃緊的面容很不協調。「朗辛是誰?」她冷冷地問。
朗辛·雷坐在一把矮矮的紅色椅子上,旁邊放著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雪花石膏碗。屋子裡靜悄悄的,剛剛丟進碗里的雪茄還在不停地往上冒煙,在溫暖的空氣中形成了種種圖案。她的雙手緊扣在腦後,煙青色的眼睛有些迷離,看上去極具吸引力。深褐色的頭髮有些微卷,鬈髮中依稀可見幾縷藍色的頭髮。
過了一會兒,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走廊處傳來腳步聲。約翰尼·德魯斯走過那些帘子,進了門,這時候戴爾正在點他的雪茄。約翰尼·德魯斯高高瘦瘦的,沉默寡言,穿著黑色的衣服,可以看出那衣服剪裁十分精美。他那雙冷灰色的眼睛旁邊已經長出了笑紋,薄薄的嘴唇很是精緻,但絕不溫柔,長長的下巴處留有一道刀痕。
大個子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金髮青年把手放到屁股後面從後面腰帶里掏出一支0.45自動手槍。
「是紅銅的。」金髮青年不在意地說,放開了莊家的手臂。
「下車吧,老兄。」
那個臉上通紅的持槍男人臉上抽搐了一下,他把膝蓋處的槍拿起指著德魯斯:「我說過了,別問!」
鷹鉤臉的司機蜷縮著,把自己旁邊的車門使勁擰開,他把車的方向盤打向相反的方向,然後自己跳下了車。
德魯斯冷靜下來,摸索著車門把手。可是卻沒有發現任何把手,他抿著嘴,用手中的槍使勁地砸著車的窗戶。可是那窗戶的玻璃就像是一堵石牆,十分堅硬。
門「咔嚓」一聲關上,扎帕第向禿頭莊家點了點頭,莊家自進這房間以後壓根兒就沒動過。
「一個叫扎帕第的人。」
「慢慢走,去坐我們的車。」
10
大馬蹄形櫃檯里放著雪茄,櫃檯后賣雪茄的的金髮女郎已不年輕,領著寒磣的薪水,滿眼的憤世嫉俗。德魯斯靠在玻璃櫃檯上,推了推鬈髮上的帽子。
一股彈灰落在庫瓦里克的外衣前。他的手猛然從側面甩開,小眼睛驟然睜得很大,像豆莢爆開。他重重地側身摔在牆上,身體緩緩往下掉,眼睛半睜,背靠著牆。假髮歪到了一旁。
帕里西又安分起來,手放回他粗短的大腿上。
「我想,大體上還行吧。」甘勒斯說,「我想我等下得回家好好款待款待我的情人了。」說這話時,他的小眼睛迅速地從旁邊瞥了一眼戴爾。
公寓內沒有人。溫暖的空氣里還殘留著一千零一夜牌香水的氣味和雪茄的煙味,不久之前還有人在這裏待過。德魯斯推開卧室的門,查看了一下兩個衣櫥里的衣服和梳妝台上的物件,然後又走回到了那間被粉刷成紅白色的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撞擊聲越來越大。
他們穿過街道,三個人不慌不忙地走著。尼基打開林肯車的後座門。扎帕第進去了,尼基重重地關上車門,在駕駛座上坐下,插上車鑰匙。德魯斯坐在旁邊的副駕駛座,雙腿跨在瓦斯罐上。整輛車上還殘留著瓦斯味。
德魯斯微微點頭,看著戴爾,表情近乎友好。「只是為了好玩——誰告訴你你的這場遊戲搞砸了?」
莊家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房間,小心翼翼地關了門。
「不,我喜歡嚼舌根呢,這是在這裏工作唯一的樂趣了。」庫瓦里克從口袋裡掏出半根雪茄煙,點燃了它。
戴爾喉嚨里好像堵了什麼東西一樣,聲音有些沉重,他說道:「聽著,朗辛,你什麼時候才能甩掉那個賭徒做我的女人呢?」
08
查克沒有動,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車子開至山腳處,正好是濱江大道的十字路口處,變燈之前,十字路口處就湧現出許多汽車,德魯斯等待時機,算準了街道上許多汽車的車頭燈會對車內人的視線有一定的影響。他把身子傾斜了一些,手往下迅速從左腿的槍套里拿到了那把小手槍。
「好吧,」他疲倦地說道,「這是什麼意思?搶劫嗎?」坐在車裡的人大笑起來,有隻手從後面拍了拍德魯斯的屁股。「慢慢地退後!」
「我比較害羞嘛。」德魯斯說。
「怎麼拿?」她的聲音低沉沙啞。
「大概是6點30分吧。」
房間外傳來一個聲音,厲聲地說道:「金髮的,把槍放下,其他人把手舉起來。」
薩姆咧開嘴巴慢慢地笑了,盯著德魯斯手中攥著的那些鈔票。
德魯斯說:「我是約翰尼·德魯斯·克勞德,幫我在你的名冊上找一個加利福尼亞的車牌號:5A6。」
「你出門是因為這件事?」她問道。
前面的那個男人提著那個箱子走開了。
戴爾輕輕地笑了,黝黑光滑的臉上露出幾顆牙齒。「朗辛,這件事情就交給我吧,忘記剛剛我說的所有事情,但是記住,在你面前,我愛你愛得簡直就像個傻子。」
「非常抱歉,」那個冷冷的聲音懶洋洋地說道,「我丈夫臨時被人叫出了城,我現在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兒,我也很希望今晚他能夠打電話給我,他離開俱樂部……」
「但是如果他知道事情的真相的話,他可能會採取些行動了。」朗辛·雷一邊說一邊點頭。「那個狠角兒是誰,喬治?」
「車牌號是5A6?」德魯斯繼續問。
甘勒斯皺了皺眉,伸手想要把車窗搖低,但是車窗的搖手柄卻沒起半點作用,於是他又試了另一邊的手柄,但是也沒反應。這讓他開始有點惱火了,他想用車上的小通話器叫司機出來,但是卻發現車上根本就沒有通話器的影子。
他又走到那個鷹鉤臉男人的邊上,那人已經死了。他的口袋裡有一些頭寸松、現金和銀幣,他身上還有雪茄、一盒埃及俱樂部的火柴,但是沒有發現錢包,還有幾梭子彈,那是德魯斯那把0.38手槍的子彈。德魯斯把子彈放回搜出來的手機裏面,然後站起身,只留下地面那具攤在地上的屍體。
「上午再告訴你其他的吧,」德魯斯含糊地說,「我想尼基和我沒惹上警方的麻煩……我們去雷諾結婚吧……我已經厭倦了這野貓似的生活……給我再倒一杯酒,寶貝。」
「如果我不跟您一起回家你不會介意吧?」戴爾小心地問道。「我倒是無所謂,不過內奧米可不會像我這樣好說話了。」甘勒斯話里有些不悅。
「你沒事吧,約翰尼?」她溫柔地問,語氣疲憊。
「我想知道,住在809號房的人是誰?別告訴旅館的其他職員。」那金髮女郎有點失望:「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問,先生?」
「我在那輛裝了瓦斯的車裡坐過,寶貝兒,我很不爽,我聞過內華達瓦斯的氣味,而且我在其他人的槍上留下了線索,警察會查到的,我已經捲入了這件事里。如果有人被挾持,而我又通知了警察,很有可能會害得又一個被綁架的人被撕票。扎帕第是個狠角兒,又來自雷諾,這一點能和戴爾告訴你的話聯繫上來。如果莫泊思·帕里西現在和帕扎第混,那劫持我這一事就說得通了,帕里西恨我入骨。」
朗辛·雷目光凝滯,直直地盯著地板。
朗辛·雷垂下頭,盯著地板。她說話有點模糊了:「我需要來一杯。我心裏難受死了,我覺得糟透了。」
她怔怔地看著他,然後伸出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五指有點僵硬地移到他的手掌處,然後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聲音有些空蕩蕩的,滿是恐懼。
扎帕第繼續說:「瑪提克,甘勒斯的司機,他也參与了這事。他恨甘勒斯。他原本計劃和平常一樣,若無其事地開著甘勒斯的車,然後一槍殺了他。但是他收了錢卻磨磨嘰嘰一直沒下手,帕里西對他起疑,把他做了,然後換了個人替代他。那天晚上下雨,事情就更好辦了。」
「現在好了,」他略有所思地說,「注意言行,兄弟。」
「那時候正在下雨,」德魯斯冷靜地想,「一定是下得很大,也許你看錯了,並不是林肯牌轎車。」
德魯斯謝過他,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個鑰匙環,看著上面的房號,正是809。
12
德魯斯又低下頭來看著莊家的手。他的右手微微彎著,擱在桌子邊緣。莊家穿著棕色的天鵝絨外套——裁剪得像晚禮服——袖口的扣子碰著桌邊。德魯斯冷冷地笑了笑。
石屋背對著馬路,中間隔著很大的一塊空地,也許以前是一塊草坪,但現在堆滿了沙子、碎石和一些大圓石。他們轉了個急彎才行駛到這條路上。馬路盡頭是混凝土石牆,被1934年新年的那場洪水毀壞了一些。
她慢慢地站起來,腿上的那沓錢從她的裙子滑落到地上。她雙臂下垂,兩手緊握著,青筋浮現,眼神獃滯,毫無生氣可言。
德魯斯說:「再給我一小時,尼基,就一小時。」
「看起來像個爛攤子,」他說。「我不覺得這裡會有什麼重大發現。」
尼基停了車,關掉車燈,拿出一個手電筒,遞給德魯斯。
「約翰尼——」她緊緊抓住德魯斯的手臂——「你還要去做什麼?看在老天爺的分兒上,你能就此罷手嗎?」
德魯斯穿過門,到了有蓋頂的走廊。雨輕輕地從屋檐上滴下。他沿著一個屋內庭院走著,庭院中間是橢圓形游泳池,四周鑲嵌著五顏六色的瓷磚。庭院盡頭還有其他庭院。其中左邊有一個庭院盡頭亮著窗燈。他想碰碰運氣,於是朝燈走去,走近一看,門上門牌號就是12C。
「你讓警察去抓他,而你又自以為他不會知道這是你乾的,但是他可能知道這就是你乾的好事!所以你現在才要離開,為的就是逃離他的追蹤……約翰尼,好了,我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這並不是你要離開我的原因。」
他們在街角轉彎,在第八大道往東朝諾曼底區行駛,到達諾曼底區后往北行駛,再穿過威夏爾,之後車子又過了其他幾條街道,上了個陡坡,然後從坡的另一邊下來開往梅羅絲。這輛大型林肯牌豪華轎車在簌簌的小雨中穿行,沒有發出一點兒沙沙聲。查克坐在車的角落,手拿著槍放在膝蓋上,臉上陰沉沉的。在路燈的燈光下,可以看見一張方臉read.99csw.com,傲慢的臉上漲得通紅,可以看出他現在並不輕鬆。
他斜眼看著縮在後座角落的扎帕第。扎帕第的喉嚨里發出刺耳的聲音,一臉陰沉地盯著前方。
戴爾盯著他,打了個手勢。德魯斯並沒說什麼,只是自顧自地走向那張桌子,往杯子里倒了些威士忌酒,一口喝了下去。
這輛車保養得很好,顏色還很亮,車身是皇家藍,帶淺黃色裝飾。德魯斯脫下手套,用手摸了摸汽車的散熱器外殼,沒有一點兒熱度。他又摸了摸輪胎,然後看著剛剛摸過輪胎的手指,上面留下了一點兒乾燥的塵土。沒有泥土,只有一些極其乾燥的塵土。
德魯斯說:「這才乖——但你還沒說完,扎帕第。」
朗辛·雷緩緩地張開嘴,張嘴的剎那,所有的美麗都從她臉上消失了,好像戴上了一張慘白憔悴的面具,胭脂在臉上燃燒。好像隨時會尖叫。
他走開的時候,公寓前的燈正好照在了汽車的前車牌上。他想知道為什麼那個拿槍的人會用5A6這個車牌號碼,這個號碼可不是普通人能夠弄到的。
「老闆,這一整天過得還不錯吧?」他一邊說一邊透過杯子眯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燈。
扎帕第略微張大了眼睛。「瓦斯車?」語氣中透著些許迷惑,德魯斯向前走到房間中央,在離莊家不遠處穩穩地定住腳步。他灰色的眼睛泛著平靜的光芒,但是面容疲憊,那是一張已不再年輕的臉。
帕卡德車離開了大漆椒樹,沿著幽暗的街道駛去。德魯斯看著車,直到車子轉彎消失。他用手肘推了推扎帕第。
尼基說:「我猜大喬治又睡覺去了,我真傻,當時沒讓他吃顆子彈。」
「你就像是一隻鴿子,約翰尼,一隻鴿子,你知道嗎?」
莊家說:「我想這是搶劫,但是我也無能為力,他們擺平了大喬治。」
德魯斯彎下腰,撫摸著朗辛·雷的肩膀,「還好嗎?寶貝?」
鷹鉤臉的那個男人俯下身,聽見了嘶嘶的聲音。緊接著一股刺鼻的杏仁味突襲而來。
德魯斯說:「找一個可以打電話叫計程車的地方停下,尼基。然後開著這車兜一小時,之後打電話給朗辛,我會留話給你。」金髮青年緩緩地搖晃著頭。「你是好兄弟,約翰尼,我喜歡你。但是這件事已經辦得差不多了,我還要到總部去報案。不要忘了我家裡的舊襯衫上還掛著我是私家偵探的執照呢。」
尼基漫不經心地說:「你永遠無法知道究竟怎樣才能讓一個人屈服。我曾經見過一個人,只因為警察的指甲觸到了他的酒窩,他就崩潰得屈服了。」
德魯斯攤開手,說:「說說怎麼回事。」然後在一張印花矮腳軟墊椅上坐下。
前面是一條短短的走道,天花板上泛著冷若冰霜的白光。盡頭的門看起來像鍍了金屬層似的。莊家伸出一隻圓潤的手指去按門邊的門鈴,按的方式是某種暗號。突然有一陣「吱吱」聲傳來,像電梯開門的聲音。莊家用手一推,門開了。
過了一會兒,德魯斯眼裡的悲痛消失了,嘴角又掛起冷冷的笑。
德魯斯穿過大廳,上了三個台階,走進電梯,電梯搖晃了一下才上升。
「也許我就是這種人,」金髮青年咕噥道,「喜歡賣空冒險。」「這是什麼節奏,這麼慢?」其中一人不快地說。
尼基又把手電筒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我能,」他說,「只是不想弄髒我的手。」
德魯斯只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喝醉了,」她說,「我覺得我可以喝更多的,然後我就又喝醉了。」她拍了拍那個酒瓶。
德魯斯飛快地掃了她一眼,他放下酒杯,離開桌子。說:「不必了,只要你以後能對我坦誠。」
「我們沒有走,」他說,「我們還沒準備走呢,但也許我們的這個決定對你們來說糟糕透了。」
那人吐出毛巾,嘴裏粗魯地咒罵著,又鑽進衣服堆里拿出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把它整理了一下,然後戴在頭上。
碩大的卡爾特又響了一聲,那女人的嘴裏發出一聲尖叫。身體倒在戴爾的屍體上。眼睛睜開又閉上,睜開又閉上。臉色慘白。「擊中肩膀,她沒事的。」庫瓦里克說,站起身來。他解開外套,拍了拍胸膛。
她慢慢地坐到沙發邊,放下酒瓶。
雨水在風的作用下,成一條條斜線簌簌地往下落,到了一個十字路口時,突然襲來一陣陣大風,雨水重重地敲擊著這輛豪華轎車的車窗。街角聚集著一些人,都想穿過夕陽大道,但是又唯恐雨水濺濕了自己。雨果·甘勒斯做出一副遺憾的表情,咧著嘴在那竊竊地笑著,滿是譏諷的意味。
他伸進口袋,拿出錢包,掏出兩張12美元的鈔票。用食指把鈔票捲起來,捲成管狀,塞進胖子的外衣口袋裡。
「屁股這裏沒藏什麼。」
「雨果·甘勒斯的房號是多少?」他問。
戴爾向桌子走去,倒了兩杯蘇格蘭威士忌,然後又在杯子里加了些冰塊和充氣水,之後便拿著兩個杯子走過房間,回到了朗辛坐的地方,雪花石膏碗裏面的雪茄還在冒煙,只是煙氣比之前稀薄了些。
德魯斯暗暗地自顧自笑了,然後他又走回到那輛林肯牌轎車。他把查克的屍體拖出來丟在潮濕的地面上,查克那張紅色的臉現在在手電筒微弱的燈光下已經變成了藍色。睜大的眼睛里透出空洞的眼神,像是死死地盯著什麼東西一樣,胸口已經沒了呼吸的起伏。德魯斯把手電筒放下,在其他口袋裡又摸了個遍。
朗辛·雷喝完酒,又把頭靠回牆壁。長睫毛下的眼睛憤怒地看著德魯斯。
德魯斯站起身來。手中的毛瑟槍像是他的玩具一樣。「小心門外,尼基……」他說,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德魯斯看著他,一臉譏諷,故作驚訝。
「我?約翰尼,天啊,不要。」
兩面牆的窗戶都緊閉著,空氣里瀰漫著威士忌的氣味,天花板上的燈還是開著的。房間里還擺著一張寬大的銅床,一個深色柜子,幾把棕色皮革搖椅,桌子很樸素,上面平放著四玫瑰牌的威士忌酒瓶,裏面幾乎沒有什麼酒,也沒有瓶蓋。德魯斯聞了聞,屁股靠著書桌邊緣,掃視著整個房間。
雨還在簌簌地下著,突然在這遮篷里出現了一束散光,正好打在雪茄的煙頭處。他提起箱子,沿著街道走向自己的轎車。車子停在下一個街角處,是一輛黑亮的帕卡德牌車,車身到處都帶著素雅的鉻片。
朗辛·雷說:「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比得上你,約翰尼。我告訴他對他沒有好處,但是他必須知道。因為我認識他。」德魯斯緩緩地說:「這真是胡扯,我可沒那麼好命,要不是有一位身穿防彈衣、手握神槍的保安在,我現在早就死了。」
林肯車悄然穿過格林谷,上坡駛向蒙特羅斯。越過蒙特羅斯,來到日田公路,穿過日田公路,到了近乎荒涼的克麗仙塔洪水區。
另外三個人飛快拿起籌碼,向房間角落的小吧台走去。他們點了飲料,背靠著吧台旁邊的牆壁。看著德魯斯和莊家。金髮青年沒動,看著德魯斯,露出譏諷的笑。
德魯斯慵懶愜意地笑了,放鬆全身,躺在椅子上。他的樣子變得慵懶,不慌不忙起來。
甘勒斯皺了皺眉,短短地丟下三個字「那好吧」,把球拍夾在臂下,從短褲的油布口袋裡拿出一盒雪茄,又從中取出火柴,點燃雪茄后,順手就把燃掉的火柴棍扔到了球場中間,等著別人來收拾。
「當然,」薩姆開口說,又突然頓住。他用香蕉般大的手指撓了撓黑色下巴,「我確定那天他換新司機了,否則我就是龐然大物的傻瓜。我不認識那新司機,真的。」
禿頭莊家禮貌性地笑了笑。
甘勒斯往座位後面靠了些,抬起腳狠狠地往他前面的玻璃隔板踢,但是不管踢多少腳都沒什麼用,他的眼睛模糊了,整張臉都扭曲了,他咆哮著,粗壯的肩膀此時也沒什麼用了,頭往後挨著靠墊,他有些崩潰了。他那大方頭上的絨帽已經被弄得不成形了。司機這時迅速往後看了一眼,這短暫的一眼,也能看出司機的面部輪廓,他鷹鉤臉,很消瘦。之後這司機又將身子往前右方傾下,那嘶嘶的雜訊這才停止。
「這些個下三濫聰明過頭了吧!」德魯斯說,「我就是從雷諾來的,雷諾的狠角兒我都認識,告訴我是誰。」
10分鐘過去了,15分鐘過去了。庫瓦里克沒有回來。德魯斯騰地站起來,皺著眉頭,朝角落裡的門走去,前台職員直起身子,眼睛看向桌上的電話,但是沒有動它。
朗辛·雷聳聳肩,但是並未把放在頭后的雙手收回。「可他卻是個光明磊落的賭徒!」她慢吞吞地答道,「這點在如今可不多見了啊,而且你現在也沒什麼錢。」
「那之前來過這裏嗎?」
甘勒斯已經穿好了衣服,調好的第二杯酒也喝完了,他將自己的那瓶威士忌鎖好,又往嘴裏叼了一根棕色的大雪茄,他讓服務員給他點上,然後就大搖大擺地離開了,走的時候還到處跟人打招呼,聲音大得很!
車子衝過那低矮的堤防,滾了幾圈,接著猛地撞在了一棵樹上。車身已經扭曲了,這種巨大的撞擊力使得車的後門自己彈開了。
「嗯,親愛的。」朗辛·雷靜靜地說。
車子來了個急轉彎,然後就開始爬坡,那是一條又長又直的山道,道路一邊滿是桉樹,卻見不到一棟房子。甘勒斯覺得脊樑有點發冷,那股冷意一陣陣地侵襲著他的脊樑。他身子往前傾,一拳打在了前面的玻璃上。司機頭也沒回,車子在這黑暗的夜色中,迅速地行駛在這條長長的山道上。
德魯斯放下箱子,舉起手放在了汽車的頂部。
喬治·戴爾漫不經心地揮了一拍,球拍底部狠狠地砸在後面的水泥牆上,球掉在了地上不再動彈。
04
扎帕第的頭向後靠著椅背,閉著眼睛,頭微微斜著。他的眼睛閉得非常緊,試圖儘可能地把頭偏向遠離手電筒光的那一邊,這樣手電筒光不會刺到他眼睛。
他說:「出去啦,朗辛?」
「如果睡了,那也是睡錯了床,」德魯斯說,「理應起來。」胖子站起來。「我不喜歡動腦子,但我喜歡你的鈔票,」他說,「我先進去看他們有沒有睡,你留在這裏。」
她抿了一口,看著地板,沒有接德魯斯的話。
他在一張深凹的椅子上坐下來,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雙手捂著臉。朗辛·雷注視了他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坐在扶手上。他輕輕地向後推他的頭,直到靠到椅背上。她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額頭。
「啊!」朗辛·雷驚叫了一聲,那隻做了美甲、握著絲巾的手差點兒扭壞了脖子。
他沿著牆倒下,黑管自動小手槍掉在身前。黑女人撲過去拿槍,匍匐跪在戴爾的屍體旁。
他拿槍敲擊著洞邊,試圖把玻璃敲下來。瓦斯透過手帕向他的鼻子撲來,他感覺頭像氣球般,視線開始模糊。
德魯斯笑了笑,摸了摸帽子以致意,然後大步走開了。那個女人傷心地看著他的背影。手肘靠著櫃檯,托腮凝望他走遠。
帕里西狠狠地吸了口氣,從德魯斯身旁走開,黝黑的圓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過了一會兒,她合上嘴巴,臉色又恢復了正常的美麗。她的聲音好像是從遠方飄過來一樣,「如果我告訴你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會不會好一點兒?」
「看到甘勒斯的司機嗎?」德魯斯問道。
金髮青年從帕卡德車裡走出來,穿過樹蔭,他在帕卡德車這邊街道站了一會兒,然後穿過馬路走到林肯車旁,林肯車停在北肯莫的紅磚公寓旁。
尼基拿著手電筒緊緊挨著他的臉,打開又關上,關上又打開,單調而有節奏地重複著。
「進去。」
她往後走了幾步,盯著他的臉。她的情感防線要崩塌了,從她的眼神就能看出來。
德魯斯也下了車,手撐著車門站了一會兒,一手拿著手電筒。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支槍擱在身邊。
左輪手槍連響兩聲,子彈射在牆壁上,泥灰四濺。
房間里的氣味不像是室內該有的,聞起來倒像是在戶外。前廳里除了沙子,一些破爛的傢具和牆上的污跡,其餘什麼都沒有,洪水沖刷過來的黑線上掛著幾張照片。
尼基說:「該死的,這外面冷死了。我們拿他怎麼辦?」
「你真算不上一個堅韌的男人,約翰尼,你太軟弱了。喬治·戴爾比你有種多了,看看你自己有多麼懦弱吧!」
沙發上的人突然抖動了一下,手從腿上彈開,好像被什麼東西叮了一下。金髮青年說:「別動……對,最好別亂動,帕里西先生,小心我一槍斃了你。」
職員臉色蒼白,但仍掙扎著去按鈴鐺。
德魯斯說:「我覺得你朋友戴爾的老闆被人劫持了。」他雲淡風輕地提了一句,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
扎帕第聽后全身發抖。眼角好像還冒出了淚珠。沉默了一會兒后,他說:「好吧,是我策劃整件事情的,瓦斯車也是我的主意。我不是想要錢,我想要甘勒斯,想要他死。我弟弟上周星期五在昆丁被絞死了。」
「我可以拿到錢。」
「沒有鑰匙。」他說,「你有嗎?」
「出去。」大個兒不耐煩地說,用手肘戳了戳德魯斯。
他押了三個藍籌碼在紅色上。滾球停在黑2上。莊家付給其餘四個玩家中的兩個人。
德魯斯睜開眼,身體僵硬在椅子上,右手開始滑向胸膛。
他踏上兩步台階,隔著點距離按了按門鈴。門裡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他又按,然後試著開門。門鎖了。他好像聽到房間里什麼地方發出微弱的撞擊聲。
德魯斯穿過一道狹小的門廊走進廚房,廚房地板上有一個洞,那是原來放水槽的地方,但現在放著一個生鏽的瓦斯爐。他又從廚房走進卧室。一直沒有聽到這棟房子里有任何聲音。
「哪個俱樂部?」德魯斯假裝無意地問道。
查克把地上那把自動手槍踢開,而德魯斯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https://read.99csw.com勢搶到了那把槍,那個瘦臉司機往後看了一眼,汽車有點偏離行駛道,但馬上又打正了方向盤。
他仍然笑著,眼神很嚴肅,緊閉嘴唇,然後說道,「是我們兩個人,寶貝兒。穿上一件長外套,外面還有下小雨。」
德魯斯點燃了兩支煙,遞給金髮青年一支。他回頭瞥了一眼車角的扎帕第。過路的車燈打在他繃緊的臉上,忽明忽暗讓他的臉更顯陰沉。
準備打上紫色領結的時候,他又大喊著讓那個黑人服務員過來再給他調杯酒。
「找到一支槍,查克,你找到其他東西了嗎?」
金髮青年移到房間一邊,留下莊家一個人站在房間中央。用0.45手槍看住沙發上的男人。
德魯斯抓住槍袋,拿出他的0.38手槍。但是他手中的槍沒有發射子彈,戴爾手中的消音槍也沒有。子彈是從一把碩大的柯爾特發出來的,八英寸的槍管,槍聲像炸彈爆炸一樣。它從地板上,從庫瓦里克的右臀邊,從庫瓦里克胖手中發出來。
汽車駛下山丘,穿過日田公路,又翻過一個山丘,朝蒙特羅斯開去。過了一會兒尼基說:「照你說的辦。」
「他說:『搞這個。』然後他拿槍砸向我的後腦勺兒。我倒在地上,頭昏眼花,但是沒有昏過去。然後甘勒斯的女人從走廊里出來,把我綁了起來,扔進了衣櫥里,就這些。我聽到他們忙活了一陣子,之後就是一片寂靜。這就是你按門鈴前發生的事了。」
德魯斯於是又把手放低了一點兒。車裡的男人下車了,他直起身子,再次把槍指著德魯斯的胸口,並伸出他那長胳膊,把德魯斯外套上的扣子給解開了。德魯斯身子往後傾斜了一點兒,拿槍的男人在德魯斯的口袋甚至是腋窩處都搜了一遍,一把帶皮套的A.38手槍被搜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走進來一個蓄著黑色鬍子,眉毛黑濃的大塊頭男人。莊家看向他,又看著德魯斯,眼神示意了一下。
戴爾聳聳肩,用他那性感的雙唇輕輕說了句:「你就是喜歡找人麻煩,對吧,老闆?」
「就是那輛林肯牌轎車!」薩姆堅持說,「是我送他上的車,除了這輛車,他從不坐其他車。」
「渾蛋,我們這是去哪兒?」德魯斯裝作無意地問道。
11
金髮青年笑了,聳了聳肩,沒有說話。
「你想逃離這個地方?」朗辛·雷輕聲說,「那我們去哪兒?」「不是逃離,我只是出去旅遊而已,」德魯斯平心靜氣地說,「而且我也沒說是『我們』,我這次是一個人出門。」
德魯斯乖乖地退後,手還是高高地舉在半空中。
德魯斯把手放在牌桌上,非常小聲地說:「我問你問題呢,先生。」
德魯斯微微點了點頭,說:「是呀,整場戲糟透了,你的帽子和外套呢,扎帕第先生?我們想要你和我們一起去兜兜風。」
「出去。」他冷淡地說。
「聽起來很有趣,」扎帕第附和道,「你為什麼要見我?」
德魯斯飛快地看了下他,然後重新把目光放在戴爾身上。臉上沒有表情,連一絲激動的表情都沒有。
「是都會旅館嗎?」德魯斯問。
「誰?你是說瑪提克?樹林後面的他們住的傭人房。但是我聽說他住在某個旅館里,讓我想想……」他皺了皺眉。
德魯斯隱約看到車裡有一個男人,長著一張瘦弱的鷹鉤臉,雖然臉上有點燈光的映照,可是德魯斯還是沒有看清楚那人的長相。他感覺到那把槍正抵著他的胸口,硌著他的胸骨都有些疼。他身後又有腳步聲迅速地朝他走來,又有一支槍頂住了他的背。
沙發上的那個人大聲笑了,好像一個人自娛自樂似的。
他問道:「還想再打一局嗎?」
她轉過頭,發出尖銳的笑聲,十分刺耳。德魯斯還是沒有改變主意。
德魯斯拿著查克的那把槍,不停地扣動著扳機,直到槍里的子彈都打完了。
過了一小會兒,他關上窗戶,又關了浴室的燈,在柜子抽屜里拿了個「嚴禁打擾」的標誌牌,便關掉天花板上的燈,出去了。
他再次把身子往後傾了一點兒,槍抵著他左邊的大腿,正好可以藏在查克坐的地方的後面。
05
「也許確實如此吧,約翰尼。」
他坐在地板上,背後是一堆衣服掛在衣桿上。臉被毛巾裹著,腳踝也被毛巾綁著。手腕也綁在後面。他禿頭,像埃及俱樂部里的莊家一樣禿。
查克大叫一聲,手劇烈地抽搐著,那支槍被他一腳踢出,掉在了車上。他的左手馬上捂著自己的右肩。
「皮膚黝黑,很漂亮,男人說她性|飢|渴。有些老態刻板。每三個月換一個司機。在卡薩有幾個喜歡的男人。我猜襲擊我的那個也是個小白臉。」
他們找到了城堡路,開向山區。過了幾分鐘,到達石屋前。
德魯斯頭部朝下,從車裡滾了出來,幸好地面是泥土,不至於使他傷得太重。之後,他深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就著腹部和肘部的力量翻過身來,仍然低著頭,拿槍的那隻手則朝上。
「我覺得要贏了,寶貝,」德魯斯對她說,「要贏了。」朗辛·雷眨眨眼,頭離開牆壁。伸手去拿前面矮圓桌上的酒。
尼基發動了車,在街區中間向北轉彎,開向富蘭克林,回到洛菲麗斯,再往格林谷開去。過了一會兒,扎帕第身體向前傾,重擊著玻璃。德魯斯把耳朵湊到尼基背後的玻璃孔上。
「是,不過是他的司機開,你問這些幹什麼?」
喬治·戴爾彎下身,深深地吻了吻她的唇。戴爾的唇有些發燙,吻她的時候身子不住地震顫了一下,而她卻一動不動,只是在他再次直起身的時候懶懶地朝他笑了笑。
「我就是喜歡。」德魯斯咕噥道。
戴爾溫柔地望著她笑了,他睜大眼睛,故意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朗辛·雷覺得他的眼白處有一些淡淡的顏色,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絕對不是白色就對了。
「我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了。」他說。
01
薩姆咂動著牙齒,不以為意地答道:「他不在。」
07
德魯斯的臉變得暗紅。他靠向前台裡邊,拽住職員夾克的鑲邊衣領,一把把他拉過來,職員的胸膛緊貼著桌沿。
「你肯定是被跟蹤了,」朗辛·雷屏住呼吸,說道,「約翰尼,你肯定是被跟蹤了。」
03
德魯斯把大腿上的槍翻轉過來,然後迅速上膛,用左手扣下扳機。那支槍發出一聲喑啞的聲音,聲音不大,幾乎聽不見。
雨果·甘勒斯一把想要抓住車門把手,可是就算是坐在車裡居然也找不到任何把手。雨果那張肥大的滿月臉上現出了一絲苦笑,他有點不相信現在的境況了。
她動了動腿,站了起來,往下看著躺在地上的帕里西。身體仍害怕得發抖。
這是一家舊旅館,曾經生意興隆,如今卻生意慘淡,瀕臨破產,聲名狼藉,總是招來警察。暗色木質護牆板上油漬斑斑,鍍金鏡子上有很多缺口,低矮的大廳天花板下煙霧繚繞,許多混混兒終日穿著破破爛爛的皮質衣服在這裏遊手好閒。
接著又砰的一聲打開壁球場的門,沿著走廊走向更衣室。而此時,戴爾跟在他的後面,一言不發,溫順得活像一隻小貓,腳步輕輕的,走著像貓一樣優雅的步子。然後他們便一起去了浴室淋浴。
那個服務員搖搖頭,往那個銅質的痰盂里又吐了口痰。
德魯斯還是一副木然的表情,他說:「我從這下樓到街上的時候,有幾個暴徒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其中還有一個在車裡,當然,他們也許是在其他地方盯上了我,跟蹤我到這裏來的。」
廚房很寬敞,黑黃瓷磚讓廚房看起來很明亮,這廚房看起來好像主要是用來調酒的。兩瓶海格,一瓶軒尼詩,還有三四瓶上等好酒擺在鋪著瓷磚的瀝水台上。短短的走道上有一扇門通向客廳,門關著。角落裡有一架大鋼琴,旁邊是一盞亮著的燈。另一盞燈擺在矮桌上,桌上還有些酒和杯子。火爐里的火已經熄滅。
他收起槍,戴好帽子,伸手穿過玻璃去開門鎖。
狄瑪俱樂部的門衛薩姆斜倚在俱樂部入口處被磨光的石頭上,看著夕陽大道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車頭燈照得他的眼睛有些睜不開,現在他已經很累了,只想回家。他多想抽支煙,喝上一大口杜松子酒啊。他希望雨停一停,因為下雨的時候俱樂部里一片死寂。
德魯斯拿起那把大槍,那把小毛瑟槍有點太輕了。他朝著查克的頭邊猛砸,查克不住地呻|吟,身體往下倒,手亂揮舞著。
「什麼也沒做——至少迄今為止,他想這關係到上頭的上頭。畢竟每一個人都不可能永遠都是贏家。」
開車司機穿著一身黑色雨衣出現在他們面前,領子拉到耳際,認準了甘勒斯便是汽車的主人,就再沒東張西望了。門衛打開車門,甘勒斯進車之後便重重地躺在了後車座上。
「約翰尼,你知道你像什麼嗎?」她沙啞的聲音有點不清晰。他等著她的答案。
他說:「你是個瘋子,戴爾。這樣你連最後的機會都沒有了。你可以溜掉的,但也不為怪,你犯的錯誤又不止這一個。」
朗辛·雷的指甲在襯衫上划著,嘴唇顫抖。
「還是不要了吧!」
胖子謹慎地說:「這時候有點晚了,也許他睡了。」
朗辛·雷的手停了下來。一會兒后,又撫摸著德魯斯的頭。
他說:「老闆,這局球比分12比14,我的球技可遠遠不如你啊。」
他把鑰匙放進自己的口袋,上了車,把汽車之前彈開的車門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就給鎖上了。他猛踩了一腳那壞了的汽車緩衝器,把車往後倒,在軟土上慢慢地轉彎,終於把汽車開到了行駛道上。
「你一定比他們知道得多多了!」
他抓住床墊,把它拖下床。他伸手去碰床底下的一隻手,手十分冰涼,他抓住屍體的腳踝想把他從床底拉出來,但是太沉重了。還不如把床從他身上移走,這樣會更容易。
尼基過了馬路,往回走來,一隻腳踏在車門板上站著。
「甘勒斯的老婆當時也在場。她好像很風騷。她想要雨果的錢和除雨果以外世界上所有的男人。謝天謝地她沒有被打死。她說出了很多真相,扎帕第也是。」
「比如說呢?」朗辛·雷懶懶地問道。
德魯斯說:「不用了。」
「沒錯。」薩姆咯咯地笑了,「那是市議員們的車牌號。」
他說:「也許是有人把事情推到了你身上,扎帕第,但是我不這麼覺得。我說的是藍色林肯車,車牌5A6,前座放著一罐內華達瓦斯。你知道的,本州用來處決殺手用的。」
一個人趴在浴室的褐色地板上,地板上的血已經變黑,黏黏稠稠的。男人的後腦勺兒有兩個傷口,暗紅色的血從傷口流出來,流過脖子,最後流到地板上。看得出來,血已經幹了很久了。
他走出浴室,關上門,又打開了一扇窗戶。他把頭往外湊了湊,呼吸著雨水潤濕的新鮮空氣,看著細雨滑過屋瓦,落在漆黑的小巷裡。
德魯斯說:「我想要抓住那個指使別人綁架我的渾蛋……算了……我自己來。」
他出去更衣室后,裏面顯得特別安靜,只有幾聲竊笑。
他掛斷了電話,喝完了杯中的那點酒,起身又調了一杯。然後他翻了一下白色桌子上的電話簿,找到了卡薩德歐羅公寓的電話,撥了過去。電話接線員告訴他,雨果·甘勒斯先生已經出了城。「那就給我接線到他家裡的電話。」德魯斯說。
喬治·戴爾從走廊悄悄溜進房間,靜靜地站在房間里,手裡拿著一把細長的消音自動手槍。他的眼中閃著怒火,但是檸檬黃的手指沉穩地扣著槍的扳機。
「從甘勒斯那裡,我有很多那鳥人的把柄。」
他長長的下巴稍微動了一下,「他們挾持我上了一輛林肯牌豪華轎車,那可真是一輛不錯的車。車窗很結實,很難打壞,車內也沒有任何門把手,整輛車都關得死死的。車前座還放著一罐內華達瓦斯,那可是氰化物,開車的人可以讓瓦斯釋放到汽車後座,而開車的人則一點也不會吸入這種氣體。他們把我帶到格里菲斯公園路旁,往埃及俱樂部方向。那裡是城郊接合部,靠近機場。」他停頓了一下,擦了擦眉梢,繼續說,「不過他們忽略了我綁在腿上的毛瑟槍。司機撞車了,我這才逃出來。」
「這表示我們之間完了,約翰尼?」
在他從德魯斯身旁離開走至距他六英尺遠的時候,一個暗暗發光的小東西好像從德魯斯的左褲管里滑出,傳到他手上。隨後是一聲尖銳的「噼啪」聲,一顆小小的綠色火苗降落在地板上。帕里西的頭向後晃。下巴被射穿了一個洞。鮮血噴流而出。他的雙手癱軟下來,兩隻槍從手裡滑出,身體開始搖晃,最終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12C,你確定要我傳話嗎?在這個點?」
電話那頭傳來了韋納的聲音:「這是一輛1930的林肯牌豪華轎車,註冊名字是雨果·甘勒斯,他的住址是西好萊塢區,清水街2942號,卡薩德歐羅公寓。」
「而且也不應該見——喬治,如果你夠聰明的話,最好別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要是我的話,我可不會像你一樣把自己逼到如此困境。」
「要去什麼地方嗎?」她低聲問他,聲音沙啞。
德魯斯說:「怎麼我每次賭紅的時候,你就賭0,我賭黑的時候,你就賭雙0?」
德魯斯從外套裏面拿出了一個長條形錢包,打開錢包時,看上去就像翻開了一本書。他丟了一沓鈔票在朗辛的大腿上,然後又把錢包放好。朗辛沒碰那些錢。
而在這輛豪華轎車的後座,雨果·甘勒斯卻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