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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四節

第一章

第四節

「麻美太太,總部會用無線通信通知你出發時間,我們和夕起也先生先走一步。」
當他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便發現自己的不安實在不足掛齒。他在辦案時,向來要求萬無一失,總會在下意識中思考是否還存在不確定的因素。如今,在這事前的逐一檢討中,並無發現異狀。
卷島年輕的時候,大家都說他是個不像刑警的刑警。他蓄著一頭及耳的捲髮,兩眼的眼尾下垂。那些面目猙獰不輸黑道分子的同事,帶著調侃意味幫他取了「少年仔」的昵稱。不過也因此每當前往交付贖款的地點、大街上時,他那不像刑警的樣子能完全融入環境。將無線耳機巧妙地藏在耳朵下方之後,即使站在一些形跡可疑的人身旁,對方也完全不會起疑心。當卷島拍拍他們的肩膀表明身分時,對方几乎都毫不例外地瞪大了眼睛。
一切真的會按照作戰計劃進行嗎……突然,疑問浮上卷島的心頭。曾根認定破這個案子易如反掌。因為歹徒認為電話交涉十分順利,而當他不知天高地厚地前來取款時,只要一舉將其逮捕就解決了。曾根認定了這樣的劇情發展。
特殊犯罪股的一名下屬已在門內等候。他以眼神和卷島打了招呼后,率先走向廚房後門,推門而入。
后藤坐在櫻川董事長旁的沙發上,若有所思地看著新宿車站周圍的地圖。
「那我們就出發了。」卷島不喜歡眼前的氣氛,對夕起也說道。
悄默無聲的車內,漸漸蘊釀出前往現場的緊張感。
一走進後門,本田已經等候多時。
「麻、麻煩你們了。」
「開什麼玩笑,少給我來這一套。」后藤依然帶著笑容,但目射|精光,額頭上青筋暴出,「我這個櫻田門的警視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鄉下地方的警視有什麼資格對我大放厥詞,媽的。」
「如果有什麼妙計,我願意洗耳恭聽。」
他和家屬簡單討了各自的工作。櫻川董事長夫婦必須留在家裡,以防歹徒打電話來。董事長兒子櫻川夕起表示要陪妻子一起去新宿。妻子麻美則說若是有丈夫陪在身旁,她去交付贖款應該沒有問題。
「后藤先生,可不可以借一步說話?」
麻美臉色慘白,語帶顫抖地說。雖然她的樣子令人放心不下,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請她發揮身為母親的堅強韌性了。
「總覺得哪裡不妥。」后藤仍然猶豫不決。
車子沿著國道十六號南下,在橫濱町田交流道駛上了東名高速公路,快速駛向新宿。
「加油喔。」卷島對她說道。
卷島不予理會,繼續說下去,「九_九_藏_書一旦逮捕到歹徒,就先帶去新宿警察局,由新宿警察局的人進行偵訊,問出肉票在哪裡。如果肉票在東京都內,就由你們去營救;如果是在神奈川,就由我方加以保護。在找到孩子后,歹徒就交給我們接手。記者會也由我們召開,當然,我們會提及警視廳的大力協助。」
即使家屬不磕頭拜託,警方也不可能敷衍了事;相反地,即使家屬磕了頭,也不可能保證得到警方能力以外的結果。二十年的刑警生活,讓他培養出這種冷靜的職業意識。這種態度也讓他交出一定水平的穩定績效……這就是實情。
卷島充耳不聞,伸手摟著他的肩膀。
從交涉的過程來看,至少小孩子目前還活著。只要不讓歹徒在取款后逃之夭夭,這起案件必定可以畫下完美的句點。
他應該不敢在父親面前,或是在家裡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吧。不過,聽夕起也的語氣,似乎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如果后藤先生無法決定,我直接找你們課長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這樣一個接一個上門,萬一被歹徒看到了怎麼辦?你們到底要來幾個人?」
每個人相隔幾分鐘依序離開。后藤因警視廳的車子早已在外面待命,很快地便離開了櫻川家。卷島坐的那輛車,則由本田坐在副駕駛座,卷島和夕起也則坐在後座。
卷島輕輕點頭,無言地催促著本田帶他前往家屬待命的房間。客廳差不多有八坪大小,卷島一眼就看到櫻川董事長夫婦和兒子夫婦四人,他輕輕點頭打了招呼。另外兩、三個陌生人應該是后藤管理官帶來的人。
「因為,形式上是由我們的總部統籌指揮。」
后藤四處張望了一下,指著一道門,「這裏怎麼樣?」
他看了一眼手錶。真的沒時間了。
「我方只有特殊犯罪股的人參加。」后藤和長官協商后,在走廊上小聲對卷島說:「再以東京西區的各警察局為中心,調動可用的人手保護人質。我們部長不去新宿警察局了,課長也回警視廳靜觀事態的發展。」
后藤一副掃興樣,又嘆了一口氣。
「不,警察廳答應我們,可以在現場協調。你們可以繼續查『一髮屋』的案子,不,應該說,請你們務必繼續查下去。在新宿那裡,也請你們協助。不過,希望你們以後方支持的方式提供協助。」
「真拿你沒辦法,沒想到你連自尊心都不要了。好吧,我盡量照你提的條件協調看看。」
「了解。」
后藤故意表現出對卷島不感興趣的樣子,似乎已經打九九藏書定主意要對卷島視而不見。
「拜託你啦。警界誰不知道你的團隊優秀。但這一次,就讓我們的人有機會磨練一下吧,有好幾個人從來沒有處理過綁架的案子哩。」
「至於『一髮屋』那條線,我們會繼續監視鎖定的對象,目前並沒有太大的動靜,就先交給你們處理吧。」
櫻川家貼滿磁磚的大房子四周築起了高高的圍牆。大門深鎖,車庫的鐵卷門也拉了下來,如同要塞般冷冷清清。
「你欠我一次。」后藤說著,走出了廁所。
交出主導權后,警視廳的士氣頓時低迷不振。
「哼,真是不自量力。」后藤面無表情地挖苦道。
「喔。」聽到卷島的叫喚,后藤應了一聲,假裝這才注意到他的樣子。
卷島用無線通信聯絡對策總部,向藤原課長報告了協調的結果。雖然只聽到一句「知道了」,不過藤原和曾根應該不會有任何異議。
坐著相模原南警察局的警員駕駛的車子來到櫻川家附近,在另一條路下了車。他用手機與本田聯絡后,得知後方的小巷有一道小門可通往櫻川家的後門。
「啊喲啊喲,別這麼說嘛。名醫也不是天生就是名醫的,只要給我們機會,我們保證也能圚滿破案。據我們的觀察,今天的案子很單純,我們部長也卯足了全力。這種小比賽,不需要東京的橫綱賭氣上場啦。」
「我們會考慮所有可能的因素。」卷島冷靜地回答。「但目前先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交付贖款上吧。你父親經常上電視,也算是名人,歹徒並不一定是他交遊範圍的熟人。總之,不能掉以輕心。」
「不行、不行,什麼後方支持,太離譜了。我們向來都是衝鋒陷陣的,怎麼可能退居第二線?」
「我說你啊,也該站在被害人家屬的立場上想一想,交給警視廳處理,家屬也比較放心。」
「我父親向來專斷獨行,樹敵眾多。有不少商場上的敵手都憎恨他,何況他也做出了許多讓客戶欲哭無淚的事。每次店裡進行大甩賣時,小巷子里從早到晚大排長龍,我們已經不止一次兩次接到附近鄰居的申訴了。這次之所以發生這種事根本就是他用這種方式賺錢才會招來的橫禍。」
卷島曾經在特殊犯罪的技術研討交流和共同訓練時和后藤打過照面,后藤的的年紀比卷島大兩、三歲。精明能幹這四個字,用來形容他這個人再適合不過了。
「你們有沒有去查一下我父親工作方面的人?」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卷島頗有同感地點點頭,「不過,后藤先生,現在已經沒時九-九-藏-書間了。如果沒辦法破案,只會對彼此造成傷害。我看,我們別再討價還價,趕快尋找一個妥協方案吧。」
「后藤先生,請你務必答應。」卷島駝著背,整張臉糾結成一團,朝門口瞥了一眼,假裝擔心被別人聽到,然後,故意用心虛的表情看著后藤,「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其實,是我自己想要立功。我當管理官后,一直沒有遇到象樣的案子,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總之,我想要表現一下。」
雖然他並沒有刻意讓自己的外形配合目前的職位,但他現在的頭髮比年輕時更短,所以,他沒有想到還會有人叫他「少年仔」。他認為四十多歲的自己身上,已經缺乏足以與這個昵稱匹配、類似肌膚彈性的東西。當然,相對地也有其他收穫……像是謀略和矯健的身手。
坐在一旁的夕起也突然以生硬的語調問道。
「我不是說這個,你剛才不是趁亂說什麼要由你們舉行記者會嗎?」
通常危難臨頭時,的確容易造成家庭的裂痕,但卷島自認為沒有立場插手這些事,所以,並沒有多加理會夕起也的這番話。
兩名警方的幹部在廁所里勾肩搭背,大汗淋漓,軟硬兼施進行「交涉」的樣子的確很詭異,但卷島早已習以為常。多年的工作經驗,讓他為了工作拋棄自尊、拋棄道義。當年的「少年仔」正長袖善舞地為組織奉獻心力。
「真是敗給他們了。」他壓低嗓門,一開口如此說道。「但總不能在家屬面前大打出手啊!」
「你不要站在那裡發獃,還有夕起也。」
在麻美前往新宿的途中,相模原南警察局的刑警即各就各位,隨時在她周圍加以警戒。同時卷島接到聯絡,在新宿備戰的人員已經出發了。卷島留下負責聯絡的人員后,把其他人都帶離了櫻川家,前往交付贖款現場。
「好吧,這裏屬於町田,所以,可以讓你們好好表現。至於新宿,那可是聞名天下的副都心耶。」后藤看著卷島,希望他可以理解,「而且,現在的新宿警察局是以前警視廳一課課長的小阪井。所以,如果要我們跟在神奈川縣警後面打轉,我這面子要往哪裡擺呢,你說對吧?」
「我認為,最大的問題就在玉川學園到柿生之間。」后藤先開了口,他手上拿著東京西區的地圖,「一旦進入町田,就屬於你的轄區範圍,柿生到登戶之間,也是你們的轄區,所以都不是問題。如果過了多摩河,就由我們接手。但假設歹徒在玉川學園到柿生的縣境線附近來來回回,就有點頭痛了。」
「這是我九-九-藏-書的真心話。我們部長快要調任了,他也希望可以留下一點英勇事迹。」
「啊喲喲,你話說得這麼直接,真傷腦筋。」后藤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向卷島投以輕蔑的視線。
卷島順從地走了進去,才發現是廁所。卷島愣了一下,差點在後藤面前亂了方寸,但轉念一想,這地方正好。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的距離,可以感覺得到彼此呼吸。
聽他這麼一說,其他的家人也紛紛鞠著躬。
接著,他又回到客廳,請家屬拿出健兒的照片。不能原諒歹徒竟然綁架這麼幼小的孩童……看照片時,一般憤慨之情油然而生。他無法判斷這是自己刻意流露的感情,還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感情,又彷佛覺得是機械式辦案的程序之一。
他雖然刻意壓低聲音,但語氣卻很激動。
卷島故作親熱狀地說著,后藤的笑容逐漸柔和起來。
「我想與你單獨談談。」來到走廊上時,卷島說。
由於不排除歹徒在前往新宿的途中與麻美接觸的可能性,所以,夕起也和麻美分頭行動,與卷島他們一起前往新宿,麻美只能靠感受丈夫就近在咫尺忍耐了。雖然之前安排了替身女警,但該女警無論髮型、體格和感覺都與麻美相去甚遠,於是卷島乾脆取消了這個計劃。
卷島誇張地鞠躬道謝。
「您不用擔心,我們行動時都很小心謹慎,而且,不會有人再來了。」
「我不再討價還價了,我就退讓到我們的底限。后藤先生,你的團隊可以加入作戰計劃的核心,除非有什麼意想不到的狀況,否則,讓我們的人逮捕歹徒。統籌指揮由我們的對策總部全權負責,但我們可以讓后藤先生在指揮車上,擔任現場總指揮。如果你不方便,也可以由你們的股長代勞。我們的股長擔任輔佐,我也會去現場。」
後巷空無人煙,如果走到後門才回頭張望,反而容易啟人疑竇,讓人覺得形跡可疑。於是卷島頭也不回地推開了後門。
「這怎麼可能?」后藤笑了,一對招風耳也紅了起來,泛著油光的長橢圓型臉雖然感覺親切,但他的笑裡帶著刺,「因為調查『一髮屋』的關係,我們已經鎖定了幾個可疑的對象,也加派了人力巡訪。當然,在新宿那裡也安排好了。警察廳不是已經說了,由櫻田門主導嗎?」
通常家屬遇到這種情況時,都難免失魂落魄,乖乖地聽從警方的擺布。但這次的被害人家屬的確像本田所報告的那樣很難纏,因此,更不能讓他們看到警方的兩派人馬在互爭主導權。
「總之,要以健兒的性命為優先考慮,拜託read.99csw.com你們了。」
然而,其實根本不知道歹徒到底有沒有鬆懈了警戒。警方並沒有與歹徒對話過,這反而助長了警方沒來由的自信。包括卷島在內,所有人在參与這樁案子之後,都還沒有真正辦到案的感覺。這或許就是唯一的不安吧。
「沒這回事,一旦逮捕之後,接下來就要處理一大堆有關起訴的雜務,這些小事就交給我們來辦吧。當然,如果問到有關『一髮屋』的消息,會立刻通知你們。」
櫻川麻美的身材嬌小而苗條,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聽說已經二十八歲了,但撇開是好是壞不談,她的身上似乎仍然留著昔日少女的身影。她給人一種柔弱的感覺,彷佛沒有人支持她,就無法獨力完成重要的任務。卷島不由得想起女兒泉美。雖然她們長得完全不像,但氣質很相近。
「喂、喂,這樣的結果未免對你們太有利了。」
卷島首先向四位家屬自我介紹。
看似傲慢的櫻川董事長也從沙發上滑了下來,跪在地上,向卷島磕頭。
「后藤先生,」卷島把他手上的地圖翻了過去,「町田當然是我們的管轄,但即使過了多摩河,也不會由你們接手。我們會陪家屬去新宿,也會在一旁監視交付贖款的過程。或許有點強人所難,但請你們務必退居第二線。」
聽說,夕起也是本鄉一家公司的普通上班族。卷島從大致了解情況的本田稍微得知,夕起也以前曾經在父親的店裡上班,但他放棄繼承父業,可見他們父子有多麼不合。這個三十三歲的年輕男人個性保守,行事作風和他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父親完全是天壤之別。
曾根制定的作戰方針,是所有他能夠想到的方案中最理想、也最穩當的選擇。無論歹徒是否有共犯,現場逮捕嫌犯可說是偵辦綁架案的典型手法。即使歹徒因為缺錢而喪失理智犯了案,但仍然明白綁架幼童是卑劣的犯罪行為。一旦遭到逮捕,發現一切都完了,也就無力負隅頑抗。即使負責看守人質的共犯,發現計劃失敗時,會試圖殺了人質,但這對已就逮的綁匪來說,只會罪加一等,所以,通常也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只要逼問該名綁匪,很快就可以找到人質的下落。
櫻川董事長不悅地叫了起來。從他精神奕奕的樣子,很難想象他已經過了花甲之年。
雖然這是豪宅,廁所里卻沒有裝冷氣。卷島撕下廁紙擦汗。
「他本來就不應該上什麼電視,真丟臉。」夕起也看著窗外的風景說。「被媒體一捧,就得意忘形了。開什麼玩笑,這就是為了錢把靈魂出賣給惡魔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