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節
「呃,現場只剩下我們了,該怎麼辦?」
「對,所以只能停在加賀町警察局。」
「請接部長。」卷島以無線通信聯絡對策總部,呼叫曾根。
監視的刑警雖然穿著打扮和其他觀眾沒什麼兩樣,卻神情嚴肅,左顧右盼,頭也不抬地站在原地,在廣場內形成一種詭異的氣氛,甚至有人站在根本看不到煙火的位置。如果歹徒也躲在人群中,或許會敏銳察覺到現場氣氛不對勁,頓時提高警覺。或者,歹徒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才指定要在舉行煙火大會的山下公園交付贖款。
「仔細檢查地上有沒有可疑的東西。」
卷島盯上的這個男人身穿深色T恤。錄像帶上的可疑人物穿的是白色T恤,但這並不能證明什麼,只要換一下衣服就好了……
趁煙火的空檔,卷島又不經意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冰川丸①的燈飾亮了起來,夜空再度恢復一片黑暗。
這次的歹徒親眼確定家屬按照他的指示,把贖款帶到新宿和原宿,所以,認為自己能夠拿到贖款的機率相當大。無論他再怎麼提高警覺,最後一定會落入圈套。想到這裏,終於一掃內心被歹徒耍得團團轉,或是處於被動劣勢的感覺,只剩下想一窺歹徒的盧山真面目的好奇心。
應該可以逮到他……卷島看著三公尺前方男子的頭,信心大增。問題在於這個男子是否就是歹徒,眼前只能祈求上天了。
當卷島注視著這個男子時,突然倒抽一口氣。正當他超前麻美,即將離開畫面的那一剎那,他的球鞋鞋跟轉了一下。
「我們並不這麼認為。這些事就交給我們處理吧。我們也沒有閑著,布署逮捕網需要時間。你不用擔心這些事,去陪陪你太太,讓她休息一下吧。」
雖然卷島下達了指示,耳機里同時傳來好幾個聲音。
回到一樓時,剛才那些記者仍然聚在大廳的沙發上打發時間,但似乎沒有發現換上一身輕裝的人就是剛才的卷島。所以,當卷島離開總部辦公大樓時,沒有任何人叫住他。
現場有其他人也發現了這種情況,正請本田請示對策總部的指示。
「喂、喂……是我。」
現在終於知道,歹徒要求麻美在現場周圍走來走去,是為了讓麻美的紙袋吸起丟在路上的紙。
但是,歹徒到底是什麼時候放的?雖然不排除是在麻美抵達以前放的,但這種可能性是不是太小了?
既然沒有順利逮到那個男人,就只能祈禱他不是綁匪。然而,如此卻無法解釋男人為什麼要逃。在人潮散去后,並沒有可疑人物靠近在世界廣場等候的櫻川麻美。唯一有接觸的,真的只有上前搭訕的男子而已。
突然,有一雙眼睛看著卷島。
「爸爸,你是不是以為只有日本有煙火?我原本一直這麼以為,結果發現美國也有。真是天大的誤會。」
戶外天色漸漸暗了起來。白天毒辣的陽光已消失無蹤,柔和的海風逐漸帶走了滯留在大樓的燠熱。
所有注意力頓時潰散,卷島停了下來,不小心撞到從側面走過來的一對情侶。女人輕輕叫了一聲。球鞋男人回頭看了一下,但卷島沒有看他。
卷島故作輕鬆地移開視線,用扇子輕輕搧了搧臉。
他又倒帶看了一次。在超越麻美的前一刻,男子的手碰到麻美紙袋時,似乎稍微停頓了一下。但是,從畫面上無法看到他是否丟下紙包……
明明在現場,卻沒人看見。
他並不打算回對策總部,而是準備前往山下公園的現場。雖然和警視廳共同辦案很吃力,但這個案子對卷島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
廣播雖然無法傳到世界廣場,但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煙火大會已經結束的氣氛。充分享受了煙火晚會的民眾熱烈鼓掌、歡呼著。隨著原本站著的人潮開始朝出口方向移動,帶走了煙火大會留下的最後一點餘韻。坐在座位上的人也紛紛起身,帶著滿足的笑容,準備回家。
現場有人透過無線電報告。不出幾秒鐘,傳來另一個聲音。
說完,他便離開。之後,他又看到幾個行跡可疑的人,但都是資歷尚淺的刑警,只好對他們的演技稍加指導。十二點五十二分。
「現在打到第幾局了?」
卷島說完,便踏進了電梯。
煙火接二連三地射上夜空,連續幾十發在漆黑的天空中爭奇鬥豔。隨著施放煙火的轟隆聲,地面也響起了歡呼聲和驚叫聲。
「是不是因為晚到的關係?」櫻川夕起也自言自語道。沒有人理會他。
「老實說,你這樣會影響我們偵辦工作。去看煙火吧。」
本田正手忙腳亂地坐在和對策總部相同頻道的無線通信機前,和幹部們保持聯絡。后藤在一旁抱著雙臂,斜眼看著卷島。
「目前正在確認逮捕網最後布署。」
妻子帶著嘆息的聲音傳入耳朵。可能之前已經打過很多次了。卷島不知怎麼回事,心情似乎有一半被拉回了日常生活,突然擔心起泉美的身體狀況,趕緊壓低嗓門問:「怎麼了?」
「你們不妨到上面的展望台看看煙火吧。」
「第一逮捕小組小冢向據點報告。」無線對講機響起在附近監視麻美的女刑警的聲音。「呃,麻美太太撿到一張紙。她正在看紙上的內容。我在這裏看不到上面寫什麼。呃,喔,她要去廁所,我會跟過去。」
「不知道……可能不想在那裡干坐一個半小時吧。」村瀨似乎也不以為然。
很顯然地,父親的那番話在她的潛意識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看到泉美對此一笑置之,卷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慨……
「好像有東西黏到紙袋底部。麻美太太正在拿。」
和各方聯絡后,卷島等幾名幹部重新編組了第一逮捕隊。一般在更換地點時,都是直接由原本在外圍的第二或第三逮捕隊進入中心區域,但這次是前往原宿這個特殊地點,因而優先選擇了二十多歲,搭配幾個三十齣頭的男女刑警,由三十三歲的警部補擔任現場主任,迅速組成了一個年輕的團隊。新的第一逮捕隊成員火速衝進小田急和京王百貨公司,購買休閑服和球鞋。
歹徒雖要求麻美在現場走動,但事先應該無法掌握她走動的區域,所以,必須親眼確認她在哪個範圍內走動。
看來,至少要等指揮車抵達才能展開行動。於是,他決定先去了解現場的狀況。不一會兒,他接到聯絡,說櫻川麻美到石川町車站了。但指揮系統尚未建構完成,櫻川麻美的現身也只是徒增困擾。於是先請她到山下町附近的咖啡店待命。
好年輕。這是他對男子最初的感想。剛才的光線不足以看清他的五官,只知道那是個年輕男子。不像是高中生,差不多二十歲左右,最多二十四、五歲。
難道歹徒發現了異狀?雖然心想不可能,但不安仍然掠過腦海。新宿西口聚集了兩百名刑警,也不排除可能有人露出馬腳。
麻美拿出紅色手帕,就是要去廁所的暗號。她在那裡將能和現場的女刑警商量對策。
太扯了。
當她周圍的行人散開后,卷島才發現麻美背對著自己,蹲在地上。
「我是曾根。」電話里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
歹徒確實走進了警方的逮捕網。不僅如此,在新宿時,應該曾經在卷島的眼前現身,然而,他卻沒看見。
改變付款地點。這是涉及金錢的綁架案的慣用手法,原本以為這次綁架案出現這種情況的可能性較低。因為,一般會更改付款地點,都是先約在咖啡店等地方,然後歹徒打電話到咖啡店,或是最近流行叫家屬帶著手機,九九藏書再用手機聯絡。但這一次的付款地點是在馬路上,歹徒並沒有指示要準備聯絡管道。雖然歹徒也可以打電話去家裡下達指示,但之前並沒有要求,家裡一定要有人在。因此分析歹徒會出現在付款現場,或者不現身,只有這兩種可能性……理論上這樣推估應該沒有問題。
世界廣場位在山下公園地下停車場的上方,地勢比較高。麻美順著狹窄的螺旋梯往上走,卷島與她保持一定距離跟了上去。走上樓梯,是一座燈光投射的橋面,兩旁也擠滿了看煙火的觀眾。但就像村瀨所說,這裏沒有下面擁擠。
要撤退很簡單,也可以讓麻美離開。但歹徒很可能就在等待這一刻,在可以混入踏上歸途的群眾中目的這一刻現身。警方沒有理由主動放棄這個機會。只要不露出馬腳,歹徒或許就會現身。
戶外隨著第一支煙火升空,觀眾的歡呼聲隨之響起。一看時間,剛好七點半。
「今天晚上山下公園不是要舉行煙火大會嗎?」
然而,越來越多的人離開了。不跟著人潮行動實在很不自然。
卷島不知道她在幹什麼。她的手停了下來,然後,開始四處張望。
紙袋……麻美抱在手上,她感到不舒服嗎?
無線耳機中傳來擔任前導工作的小冢的聲音。
「好像已經到附近了。不過,因為交通管制的關係,路上塞車,所以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讓東京方面的人下車。」
他不時走進百貨公司和車站,用視野的餘光捕捉是否有可疑人物。這時,他發現有一個帽檐壓得很低、不時向外張望的男人。卷島向附近的警部補使了個眼色,把他叫到角落。
「你要我們撤退?」后藤站了起來,把臉湊到卷島面前。
夕起也沒有動靜,卷島又催促道。
「母親抵達了。」聽到無線中的通報,卷島慢慢移向付款現場。
果然應該讓麻美戴一頂帽子的。雖然太陽快下山了,但炎熱的氣溫對她疲憊不堪的嬌小身體來說,仍然造成很大的影響。在待命時,卷島用無線電聯絡了小冢,建議她去買一頂遮陽帽,但麻美執意拒絕,生怕歹徒認不出她。其實如果她頭戴帽子,在屏幕上至少比較容易辨識。麻美站在麥當勞前,人潮較少時,隱約看得到她的身影,但隨時又出現一波新的人潮,根本看不到她在哪裡。進站的電車不時擋住視野,光是盯著屏幕,也漸漸產生壓迫感。
太陽光反射在小田急百貨公司前的磁磚地板上,呈現一片白色光芒。今天的天氣預報說,最高溫度有三十三度,現在應該已經超過三十五度了吧。
「對方很狡猾。不過,目前他似乎還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存在,這一次,絕對不能讓他跑了。」
即使聽到這樣的命令,各人面對眼前的人來人往,也不知如何是好。兩個小時以來,始終是這樣的情況。
那雙眼睛……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除非歹徒丟在麻美的面前……難道真是如此?
還是說,他只是毫無關係的路人?
但是,至少應該讓櫻川麻美休息一下吧,她這樣走來走去根本沒有意義。而且,在中心區域監視的逮捕小組也差不多該和外圍的小組換一下了。雖然他們不時移動位置,但如果歹徒在某個地方持續觀察,或許會察覺到現場的異狀。
當時,泉美似乎充耳不聞或者是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但在短期大學去美國畢業旅行回來后,聊到她在國外看到煙火的事。
「這裏到處都是看起來怪怪的年輕人……」
后藤神色緊張地命令道。
注6:橫演職業棒球隊名稱。
「但是,對方應該打算收網了。」卷島調整好情緒說道。
這傢伙……
剛才講電話時,他不時以眼角掃視的紙袋目前仍沒有任何問題。
卷島又進一步拉近彼此的距離,萬一男子回頭就尷尬了。沿著公園走在馬路上的人並不多,跟監也很容易被發現。卷島當下決定如果男子回頭,便立刻追上去。
不需要他提醒,卷島也知道時間耽誤了,心裏也對對策總部產生了不滿,根本無暇安慰夕起也。
「據點傳達對策總部的指示。在公園內的人走光以前,繼續留在原地執行任務。」
卷島沿著海岸大道的人行道往東南方向走去,和海岸大道相交的日本大道上設置了許多攤位,宛如廟會般熱鬧無比。三十分鐘后,開始施放煙火。眾人引頸期盼的興奮感,為寂靜的夜晚憑添了炫麗的氣氛。
「你別擔心,我們正按部就班地準備工作。現在天已經黑了,不會有影像傳進來要你確認了,你不妨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一有狀況,我會馬上叫你。」
「這我們會特別留意,但是萬全準備最重要,不能慌了手腳。」
「請報告目前現場的狀況。」
雖然不希望在這麼擁擠的人潮中逮捕嫌犯,但沒時間猶豫了。離車站中央出口越來越近,馬路上的人潮越來越多。
「正在現場的卷島向據點報告。目前人在山下公園大道的公園停車場前,目前準備前去確認一名可疑份子的行動。此人二十齣頭,穿藍色T恤和牛仔褲。黑色頭髮,黑色球鞋上有銀色線條。之後稱為A號。準備在適當的時候上前盤問。完畢。」
「原來如此……聽說巨人隊也加入賽局?」
之後的五分鐘,夕起也問了三次同樣的問題。已經超過約定時間三十分鐘了,每一分,每一秒,對他都是一種折磨。
然而,老實說,卷島實在無法接受一個小毛頭,竟然將投入大量人力的警方耍得團團轉。明知道歹徒就在現場,卻看不到他在哪裡,彷佛有一隻無形的手觸摸著自己的皮膚,他不禁不寒而慄。
如果是考慮這些所有的情況后,才指定這個地點,表示歹徒確實做了非常綿密的計劃。
卷島停了一下,和男子拉開了距離。他緊盯著男子的頭,並向正在他附近的村瀨等三、四名刑警使了個眼色。
他對無線麥克風說話的時候,在前方搖晃的那個頭似乎消失了。隨後,立刻看到一個像貓科動物般敏捷的身影穿過大馬路。
男子走到山下公園大道時,沿著開放為行人專用的馬路,朝中央出口方向走去。
他重新看了錄像帶,發現有兩個符合條件的男子。一個是瘦小個子男子。由於無法看到臉部,從服裝來看,年紀應該是二、三十歲。這個男人快步經過麻美身旁。
「什麼!」后藤沒有說「了解」,卻吐出了這句話。「竟然耍了我們一整天!」
「他是川崎警察局的刑警。」警部補回答。
距離並沒有太遠。一個男子從石牆後方探出半個身體,但卷島只是在掃視時無意間瞥到,並無法看清對方的樣子。
「但是,要趕快啊。歹徒不是已經說這次不能遲到嗎?」
后藤對著無線電說了好幾次。
卷島不假思索地跟在男子身後。
「刑警先生,已經過了約定時間,這樣不好吧?」
夕起也站在指揮車前,心神不寧地抽著煙。卷島一言不發走過他身旁,擠進往山下公園的人群中。
難道是他……?
「了解。」
櫻川麻美和在新宿車站時一樣,手提著紙袋沿著竹下通的坡道往下走,但負責攝影的人很快就跟丟了。於是,他立刻將鏡頭轉移到相距三十公尺遠的麥當勞前。
「歹徒的指示如下。」和麻美一起走進麥當勞廁所的女刑警報告,「『櫻川麻美收。七點以前去橫濱山下公園的世界廣場,就在那裡交貨。我會如約釋放孩子。這次不要遲到了。』完畢。」
「是九-九-藏-書誰丟的?趕快找!」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
「請再說一次。」
卷島終於穿越了大馬路,衝進湧向中華街的人山人海。
「第八局吧。」卷島的回答暗示今天之內會結案。
「要不要用無線對講機?可以和指揮車通話。」
卷島仍勉力運轉著昏沉沉的腦袋思考著。
來到十一樓,從刑事組的置物櫃里拿出Levis的牛仔褲和T恤,以及一件棉質襯衫,在無人的偵訊室里換好衣服,再用整發劑將頭髮抓出雜亂的感覺,在小鏡子前簡單檢查一遍。他脫下襪子和皮鞋,換上涼鞋,再度鎖好置物櫃。擅自借用了一把放在桌上,不知道是誰的扇子,走出了刑事組。
「是小鬼嗎……?」后藤像是自問般嘀咕道。
「為什麼要……?」卷島輕輕地砸了嘴。
村瀨說著,聳了聳肩。
卷島走在陰涼處,身體的陰影顯示出被酷熱擊敗了的無力感,不過,注意力卻愈發集中。
「這是怎麼回事?」
「別擔心。在竹下通的時候,遲到了三十分鐘,歹徒最後還是出現了。他就是這種人。即使七點準時到,歹徒也會像在新宿和原宿一樣,不可能立刻現身。這種時候就是要比雙方的耐心。」
「指揮車呢?」
「算了,不用了。」
麻美離開不久后,女刑警小冢也跟著走進車站大樓。
深呼吸了一次,正準備繞到男子前面……此時,耳機里傅來意想不到的聲音。
歹徒要求櫻川麻美耐心等待,他會找機會與她接觸。雖然不知道到底要等多久,但卷島估計差不多應該是三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左右。所以,現在開始,將是最需要集中精神的時刻。
「你對這個背影有沒有印象?」
除了迎面走向麻美的人以外,從麻美身後超越她的人也有問題。
大日新聞的中年記者走到卷島身旁問道:「海灣之星①的賽況怎麼樣?」
其中有兩個男人超過五十歲,一個人四十多歲。由於歹徒能順利地融入竹下通的環境,因此應該可以排除這三個人的嫌疑。然而有三個人的容貌得記住。第一個人二十五、六歲,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短髮,穿著西裝。第二個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看起來二十歲出頭,一頭金髮,留著鬍子,肩上背了一個大背包。第三個人約十幾二十歲,中等身材,體重約有一百公斤,穿著短褲與橘色球鞋。
山下公園內擠滿了觀眾。雖然很多地方都圍起了觀賞區,但公園裡已無立足之地。身處在這個摩肩接踵的地方,一旦坐下來,就無法輕易移動。狹窄的通道上,到處都是動彈不得的人群。
卷島回到總部辦公廳,等待他的是名為偵查會議的批鬥大會。刑事部長曾根當著新人菜鳥刑警的面,大罵卷島「混蛋」、「王八蛋」。卷島不僅沒有聽總部的指示,還只憑自己的直覺指揮現場,讓可疑份子逃之夭夭,因此,只能乖乖挨罵。
「所有人都注意,察看附近有沒有可疑人物。」
竹下通的麥當勞前,終於完成逮捕嫌犯的布署。一身休閑打扮的偵查員分散在青少年流連的店家門口,還有幾個人走進麥當勞和對面的咖啡店,坐在窗邊的位置,觀察著外面的狀況。由於馬路狹小,沒有地方可以架設攝影機,負責攝影的人只能站在從麥當勞前還要再往上走的原宿車站站台上。剛才已經在現場露過面的卷島躲進了指揮車。在原宿車站待命的麻美很快就現身了。搪任前導的小冢加入了外圍小組。從屏幕上看到的麥當勞門口比新宿車站更加擁擠。無數不同顏色的頭在眼前晃動,光是看著畫面,就頭昏眼花了。
這個男人似乎喜歡故弄玄虛,吊人胃口。如果不是特別謹慎,就是格外膽小。還是因為遲到一個小時的關係……但是,卷島決定不去考慮這個問題。
「有一名男子正在與付款家屬接觸!」
卷島撥開人群,追了上去。
的確,一旦放棄這次機會,很難判斷案情日後的發展,更表示這將不是一樁可以等閑視之的簡單案件。加上指揮官又是曾根,更不可能輕易放棄此次機會。
「喂,這裏本來就是我們的地盤。至於人手,要多少有多少。我們在家門口逮人,還要請東京方面幫忙,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但是,目前還不知道接下來會……」
卷島也思考著相同的問題。無論是出人意表的手法,還是能夠完全融入年輕人的街道而不被發現,都很像是國中或高中生所為,而且,接下來的行動可能更出人意表。
雖然原本就沒有期待可以聽到稱讚,然而,面對這麼乾脆的反應,卷島心裏仍不免湧起一種自嘲的空虛。
卷島雖然在第一時間看了竹下通的影像,但由於不知道麻美到底在哪裡,所以根本看了也是白看。
這時,已經看不到男子的身影。即使撥開人群,也看不到了。
「紙袋還在她手上。」站在附近的人回答說。「剛才聽到匡當一聲,後來,麻美太太就從紙袋底部拿出一樣東西,好像是一張紙。」
他們似乎已經從留守的搜查一課若宮理事官口中了解了大致的情況。由於和媒體協議,在破案之前,禁止採訪偵查員,記者也不能前往現場,只能靜待警方的官方發表。因此現在只能用棒球作為隱喻,探聽案情的發展。
卷島回頭看著世界廣場的方向,將注意力集中在耳機上。
夜深人靜時,卷島獨自留在刑事對策室內。如果歹徒打電話到櫻川家,無線通信會直接將聲音傳來。他將雙腳架在辦公桌上,腦筋一片空白,靜靜等待歹徒的電話。
卷島衝動地跑了起來。
卷島在一旁聽著,始終不發一語。當時,泉美經常生病,所以,才特地在她身體狀態不錯的時候,帶她去想去的地方,為她製造一些美好的回憶。這種時候,實在不願意聽到什麼稍縱即逝的美。
卷島一邊把無線對講機裝在腰間上,一邊回答說。
「歹徒說了,要在山下公園取贖款。這是我們求之不得的發展。東京方面已經插不上手了。」
對策總部的幹部和坐在指揮車裡的本田沒有看到現場情況,所以無法了解這個指示多麼不合理。卷島小聲地對無線對講機說:「不行。如果靠出口附近的人不順著人潮退到出口,歹徒一眼就會發現。」
本田和秋本兩名股長相互確認了狀況,十分鐘后,幹部們才姍姍下達「請母親前往現場」的指示。確認守在櫻川麻美附近的小冢刑警傳達了這項指示后,卷島也下了車。
七點四十五分,無線通信終於通報在刑事對策室內成立了對策總部。
夕起也不悅地搖搖頭。
心裏始終挂念的無線通信也沒有傳來任何聯絡。眼前不時出現東張西望的人影,但大部分都是在尋找理想位置觀賞煙火的人。然而再怎麼尋找,也沒有發現可疑的人物。卷島稍稍環視一下周圍。
經過長時間的等待,內心不安已到達了極限的他緊張地問道。卷島無言以對,甚至不敢看他一眼,只能輕輕搖搖頭,走進車內。
卷島瞥了一眼那家咖啡店,穿過中華街,往加賀町警察局的方向走去。卷島剛到,指揮車也到了。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卷島向本田打了招呼,便下了車。
麻美已經走過那座橋,經過綠葉交織的拱門,正往裡面走去。當她走到石磚路上點綴著幾座雕像的廣場中央時,停下了腳步。
麻美到達約定地點已過十分鐘。然而,什麼事也沒發生。
「啊喲,我還以為是哪裡的男明星咧。」
是那
九九藏書個年輕男子。
是他嗎……男子靠在牆上,周圍還有好幾個人影,卷島只能看到他身體的部分,而且是的背影。
不一會兒,傳來小冢刑警的聲音。
「但是世界廣場並沒有那麼多人。那裡很多歐式庭園風的建築,也種了很多樹,能夠看到煙火的場所有限,從大馬路上看,只是高地上一個不起眼的廣場,其實卻是個好地方,行動也不會不方便。」
「目前陷入苦戰嗎?」
「即使你們一起去橫濱,可能也只是後方支持而已。」
「這樣好了,那幾個人假裝想多留下來一會兒,其他人從附近的樓梯下去,或先過前面那座橋,守住出口。」
「有沒有碰紙袋?只要一碰紙袋,就立刻逮捕。」
快三點時,卷島小聲對著無線通信的麥克風,建議后藤改變繼續在這裏等待歹徒前來接觸的計劃。但或許坐在有冷氣的車子里的人,和站在街上的人對時間的感覺不太一樣,后藤並沒有同意。對策總部也指示「繼續維持現狀,等待歹徒的接觸」。
在麻美的周圍,也有好幾個屹立不動的人影。卷島立刻發現,之前並沒有設想到會發生目前的狀況。自己周圍的觀眾也開始往出口的方向走去,也就是說,如果不跟著其他觀眾一起離開,歹徒很快就知道那些人是刑警。
卷島不經意地看了四周一眼,慌忙壓低嗓門對藏在手心的無線麥克風叫道。
「怎麼樣?情況怎麼樣?」
卷島要求在麻美附近假扮情侶的年輕刑警隨時注意她手上的紙袋,其他人儘可能抬頭看煙火。雖然這樣某種程度是有風險,但如果被歹徒發現自己遭到監控,一切努力都會化為泡影。不過由於廣場設置了許多禁止進入的區域,所以,離開廣場時,皆必須經過狹小的出口。因此可以在出口處進行過濾,拿著天狗堂紙袋的男人不可能趁亂溜走。即使如此,卷島仍然不時用眼角掃視麻美的紙袋。
卷島試著問夕起也,但夕起也一臉疑惑,沒有其他的反應。即使是認識的人,光靠這個影像也可能無法辨識。卷島把此人列為頭號嫌犯輸入自己的腦中。
三十分鐘,一個小時過去了。地上並沒有東西。
牛仔褲,鞋子……黑色的鞋上,有著銀色的細線條。
「沒有可疑對象嗎?」
在終點站櫻木町下車后,卷島坐上了計程車。配合煙火大會的交通管制導致橫濱交通嚴重堵塞,卷島不得不在中途下了車,快步走向縣警總部辦公大樓。山下公園就在離總部辦公大樓五百公尺的海邊。交通管制區域擴大到總部辦公大樓前,長長的車陣被塞在海岸大道上動彈不得。
最好選擇路燈較亮的地方。
即使聽了這番報告,也完全搞不懂到底怎麼回事。就連人在現場的卷島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更何況是后藤。
煙火的數量一下子增加,一個接一個地在天空中競相綻放。當接連綻出一串又一串的「花中花」時,觀眾為之大聲喝采。
卷島站在廣場外圍的樹木旁,距離麻美差不多十五公尺的距離。站在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海上煙火,同時視線的右端還能注意到麻美的頭部。
樓川麻美的腳步越來越沉重。可能從前天起,她就幾乎沒有闔眼吧。她疲憊的樣子令人感到於心不忍。真希望為她戴上一頂帽子,然而,如今只能請她忍耐了。
二十公尺前方,有一個人頭激烈搖晃著。
在本田向對策總部的秋本股長報告期間,卷島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想到可能是園子打來的,卷島不假思索地走下指揮車,接起電話,卻不是他想象中的聲音。
卷島看到了男子輕快移動的雙腳。
后藤若無其事地轉身對著無線對講機,下令警視廳的人員撤退。他向卷島投以極度輕蔑的眼神后,便快步下了車。
「這個問題還不大,費事的是對策總部要從相模原南警察局搬回這裏的刑事對策室,部長和課長正在路上。」
「沒錯,是在搭訕,男子正在笑。」
好……卷島慢慢加快了步伐,緊跟在男子的斜後方。
「比賽還沒有結束。」卷島快步走向電梯大應。
的確,交付贖款的地點就在距離縣警總部咫尺之距的山下公園,卷島能夠理解他們選擇回到總部的決定。但在作戰進行的途中轉移對策總部的做法未免太輕率了。顯然,高層希望在總部召開破案記者會。
男子沒有同伴,隻身來到這裏。簡直太奇怪了。
「大部分……」
山下公園大道的車道上幾乎坐滿了人,每當煙火在空中綻放,隨即響起一陣歡呼聲。卷島不時撞到左右的人,好不容易擠出一條通道往前走。
然而,一個小時過去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后藤訝異地挑了挑單邊眉毛。
「A號改變方向!星辰飯店轉角的T字路,往中華街的方向!」卷島也追了上去。當他斜向穿越大馬路,以接近距離時,連續撞到了好幾個行人。和山下公園大道交錯的巷道狹窄,人潮也更加擁擠。男子很快地消失在人群中。
「已經讓他們坐回休息區了。」
在麻美到達之前,抵達現場的第一逮捕小組就已經暗中檢查過地上是否有可疑的紙包。由於歹徒指示等待進一步接觸,代表他很可能再使用包著磁鐵的紙發出指示。然而,除了明顯的垃圾以外,並沒有看到類似的紙包。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當然,不能因為對方與自己相視一、兩次,就認定對方有問題。
卷島加快步伐,拉近了與男子之間的距離。男子的頭約在前方七公尺左右。
「可不可以請你們盡量準時?我總覺得,歹徒好像已經按捺不住了。」
「但這不就違背了對策總部的指示……」
「原來如此。也對,雖然煙火大會那裡人擠人,或許換一下衣服就沒問題了,但也許這個歹徒的記憶力超強。」
除了公園內,公園大道對面也擠得水泄不通。縣民文化廳階梯形的入口區域坐滿了人,找不到座位的及在馬路上席地而坐。而走到創價學會文化中心、橫濱港灣燈塔時,依然是相同的光景。
然而,男子卻若無其事地踏上歸途。
但是,必須考慮追到哪裡,才將他攔下來盤問。目前,還無法完全排除有共犯的可能。如果這個男子就是綁匪,還有共犯看守孩子的話,男子離開山下公園時,就會以手機聯絡夥伴。如果他發現警方在場,放棄領取贖款,那麼,就應該在他和共犯聯絡之前,上前逮捕他。
「嗯……也只能這樣了。」
卷島走上停在警察局入口附近的指揮車,對本田說。后藤離開后,本田發現,自己在指揮車裡坐鎮,而卷島進入現場指揮的安排有些不合常理,但本田看到卷島的裝扮,知道再怎麼反駁也沒用,只能胡亂應了一聲。
「沒事,還沒生。」園子可能發現自己的電話令丈夫不安,於是立刻說出了結論。「看來要等到明天。剛才,醫生來看過了,叫我今天先回去。」
因為櫻川麻美站在廣場中央,與她保持距離的刑警當然就分別站在各個出口附近。唯一例外的,是在廣場裏面,靠近海岸的那些人。
卷島凝視著,男人突然回頭,瞥了卷島一眼。煙火的火光微微照亮了周圍,卷島發現自己正與男子四目相接。
她站的地方離一群正在進行聯署活動的民眾和發麵紙的年輕人稍有距離。一會兒后,似乎突然想起歹徒的指示,慢慢走動起來。她在方圓半徑約十公尺的空間走來走去,等待歹徒與她接觸。
「A號逃走!在公園大道,從港灣燈塔跑向中央出https://read.99csw.com口方向!二十齣頭的男子,身高一百七十到七十五公分,藍色T恤,牛仔褲,黑色球鞋上有銀色線條。立刻逮捕!」
「暫時領先,對方派出跑者代打,但我們只要控制好這一局,拿下第九局應該不是問題。雙殺后,再投一個偏低球就可以解決了。目前情況差不多就這樣。」
后藤說著,右手臂用力一揮,一拳打在卷島的胸口。卷島早有心理準備,繃緊了腹肌。但又覺得后藤可能心有不甘,便故意露出疼痛的表情。
本田傻眼說道。聽到這件事,卷島的心情更是跌落到谷底。海港煙火大會就在山下公園前舉行,和那裡的人潮相比,竹下通根本算不了什麼。
「這張紙包著一個磁性很強的磁鐵,並且掉在地上。紙袋裡因為放有鐵罐,所以麻美太太走路時,磁鐵就被鐵罐吸上來了。」
卷島喃喃自語著,村瀨輕輕點頭,眉頭微皺。
麻美站在被樹木擋住的死角位置,完全看不到煙火。這是曾根接到先遣部隊的報告后,所做出的指示。因此,她和其他觀眾之間有一段距離,即使站在遠處,也可以看到她的身影。麻美絲毫不在意看不看得見煙火,她四處張望,彷佛在等待對方揮手,並且奔到她的面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卷島混在人群中,靜靜等待著。二十分鐘、三十分鐘過去了。
「夕起也先生,你有沒有重新看一次錄像帶?有沒有發現熟人?」
那附近應該有外圍的待命小組,他不可能逃脫……
突然,櫻川麻美消失了……人不見了。卷島立刻張大了眼睛。
他從麻美彎腰伸手摸紙袋底部的地方開始倒帶。在十幾秒內,約有七個男子與麻美擦身而過。麻美背對著鏡頭,畫面上可以看到和她擦身而過的男子,但無法清楚看到五官。歹徒就在其中嗎?雖然這些人沒有明顯丟東西的動作,但可能性還是相當高。
卷島輕輕點頭,對正坐在車子角落無所事事的櫻川夕起也說:
是麻美拿起包著磁鐵的紙的幾十分鐘前?幾分鐘前?或是幾秒鐘前?……這代表歹徒曾經出現在現場。沒錯。他像透明人般潛入偵查員重重包圍的現場,在他們的注視下和櫻川麻美取得了聯繫。
在應答停頓的幾秒鐘內,當場逮捕嫌犯的可能性也迅速消失了。幾名偵查員追上附近的男人,詢問「要不要攔下來盤問?」,但聽到他們缺乏自信的聲音,后藤並沒有同意。
這個事實激發了卷島身為刑警的鬥志。不,說得更坦白點,或許只是基於一種看熱鬧的心理,想看看把警方玩弄于股掌的歹徒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無論如何,好久沒有站上第一線的卷島,再度感受到往日的熱血沸騰。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還不行動?」
卷島壓低嗓門保證后,抗拒人潮的刑警們終於加入走向出口的行列。
「是嗎……」
麻美剛好在他身後蹲了下來,把手伸向紙袋底部。
他拚命克制著想回頭看麻美的念頭,走向出口。正在心裏盤算等一下要走山下公園大道上的波林橋……下一秒,卷島把這些想法拋在腦後。
沒有人回答。接著,傳來遲疑的詢問。「這裏到處都是人……很難特定到底是哪一個……」
突然,手機震動了。因為他知道不能用手機,所以不禁愣了一下。
「大家都要抬頭看煙火。」
說完,卷島立刻將視線移回剛才追蹤的男人方向,希望剛才撞到那對情侶時,沒有引起男子的警覺。不過剛才沒有對看。卷島只能抱著一絲希望,祈禱能夠重新展開追捕。然而,放眼四周,卻沒有看到男子的身影。
卷島確認身後有支持人手后,便下定了決心。勝負取決於當下。只要繞到男子的前方,看著他的眼睛問:「我是警察,你知道嗎?你也去了新宿吧?」然後,觀察對方聽到這些話時的反應、表情和眼神,取得心證。
「大概七、八個吧。」
逮捕網被他發現了嗎?
另一個人就在麻美蹲下來之前超越了她。他比麻美高出一個頭,應該一百七十公分左右,不胖也不瘦。黑色頭髮,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直筒牛仔褲,黑色球鞋上有發光的線條。他的手上空空的。
「叫那些人坐在地上當遊民。」
「這個人是B號。等他走出公園,上前盤問一下。」
原本分散在廣場四周的觀眾也三五成群地往回走,只有櫻川麻美孤伶伶地站在那裡。
「感謝你大力協助。」
「大部分自己人原本都比較靠近出口。」
「你們的人在新宿和這裏都沖第一線,歹徒可能看過他們……」
耳機里傳來后藤語帶焦躁的問話。
「應該只是搭訕吧?」
夕起也不安地蹙眉急問。
如今回想起來,在這種地方接手機,照理說應該大聲說話才對。壓低嗓門說話,反而引起懷疑。
卷島持續用眼角捕捉著這個男人,並沒有發現他有四處張望的可疑舉動。不一會兒,他似乎為了尋找更容易看到煙火的位置,走到石牆後方,消失在卷島的視線中。是我太草木皆兵了嗎……卷島有這樣的感覺。
聽他說得這麼直截了當,夕起也沉重地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知道了。我暫時還沒辦法離開,如果有什麼情況再聯絡。」結束通話后,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到達總部辦公大樓時,已經過了六點半。確實,如果櫻川麻美動作快的話,就算山下公園周圍人滿為患,也能實時在七點以前趕到。由此可知,歹徒其實經過了嚴密的計算。然而,一旦超過預定時間,發現無法按自己的計劃進行,會焦躁不安,產生失誤的也是歹徒。而警方在一切準備就緒之前,絕對不會有任何行動。無論是好是壞,警察就是這樣的組織。
父親一邊看煙火,一邊娓娓訴說著,為什麼大家都覺得煙火漂亮?因為煙火綻放在空中后,立刻便消失了……櫻花也是在綻放后很快就凋謝了,所以才會特別美……以前的武士都是這樣……所以,日本人覺得煙火和櫻花特別美,一種稍縱即逝的美。
卷島幾乎是半強迫地把難掩焦躁的夕起也趕下車,轉頭看著后藤。
「不,不,沒幫上什麼大忙。」
「是嗎……」
有兩對面對著她的情侶,正靠在護欄上聊天。當然,這兩對情侶都是刑警偽裝的。他們是特殊犯罪股的人,演技出神入化,巧妙地與這條人來人往,還有好幾個人站在原地等人的街道融為一體。只要有他們在,歹徒一有接觸,逮捕小組絕對不可能錯失機會。
「你這身打扮,好像真的來看煙火似的。」
「在布署工作完成前,暫時還不會移動,你可以趁現在和你太太一起去吃飯。」
他稍微鬆了一口氣。他很清楚,這隻是針對還沒有發生的事所感到的安心,也就是說,並不是發自內心的放心。
卷島離開了搜查團隊,獨自先行趕回橫濱。坐在東橫線的特快車上,看到許多身穿夏季和服或是短褲的裝扮、準備去參加煙火大會的年輕人。這些生活在和平中的人,並不知道身旁有一樁駭人聽聞的綁架案在悄悄地進行。卷島以前也常常有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自己看似與市井小民生活在相同的世界,其實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如今,他再度感受到這一點。今天,再一次被多到令人眼花繚亂的芸芸眾生所包圍。
「二十歲左右,像是學生。呃……」正在報告的刑警因為興奮而發著抖。「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長發,鬈髮,黑色T恤,短褲,拖鞋,正在和付款家屬說話。」
歹read.99csw.com徒應該知道,無法保證麻美在三點半以前拿到那張紙。照理說,歹徒不可能計算出麻美手上的紙袋吸起磁鐵的時間。
卷島不能告訴他對策總部還沒有就位,只能如此敷衍道。
卷島之所以重新確認這個疑點,是因為站在遠處時,經常失去櫻川麻美的身影。所謂遠處,其實只是二、三十公尺而已,但她嬌小的身體經常被人群淹沒。由於她人在走動,卷島也只能用眼角捕捉她的身影,稍不留神,就看不到她了。
歹徒終究還是沒有現身。
卷島只能搖頭。沒想到會有這種事……他原本打算這麼說,但又覺得沒有必要,便把話吞了回去。
撥開人群,來到位在山下公園右方的世界廣場附近,卷島發現特殊犯罪股的中堅偵查員村瀨次文已經站在人行道旁,一副等候多時的樣子。
他接起了電話,但仍然將注意力放在紙袋上。
「結果,果然不出所料,他們被卡在車陣里了。」
「麻美太太抵達約定地點。」
男子選擇的出口正是卷島來這裏時所經過的螺旋梯。男子靜靜地走了下去,雖然卷島低頭,可以窺看到他的臉,但彼此的距離太近了。男人似乎向上看了一眼,卷島不想和男子四目交會,於是連忙移開視線。這是刑警跟監時的習性。卷島也慢慢走下螺旋梯。
「辛苦了。」
卷島邊注視櫻川麻美的身影,腦海裡邊回想起往事的同時,也逐漸將注意力集中在現場狀況上。
如果這三個人在現場讓我遇到,絕對不會讓他們逃掉。在確認這點后,卷島想到另一個簡單的可能性。
公園內的熱鬧轉移到山下公園大道上。人潮從山下公園湧向馬路對面。男人巧妙地穿梭在人群中,沿著公園走在馬路的右側,並不像要急忙離開公園的樣子。
人在現場的主任的聲音被周圍的雜音淹沒,沒有聽到。
卷島也加入其中,慢慢地走著,讓後面的人不斷超越自己,希望留在現場的幾名刑警可以傳來情況急轉直下的報告。
「沒有異常。」全員出動的警方,無線通信中的對話越來越少了。
「一課和機動搜查隊和附近警察局調動了將近五十人加入。早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一大早就來這裏佔位置了。」
①曾經橫渡太平洋的豪華客輪,如今停在橫濱港供民眾參觀。
「神經。」卷島應了一聲,一邊走出公園,一邊詢問狀況。
差不多該考慮下一個階段的行動了。麻美一直曝晒在大太陽底下,似乎快昏倒了。這次不如乾脆放棄,等待歹徒的聯絡。
卷島無法停止在人群中茫然地徘徊。並不是憑自己的意志在走,而是迷失在人海了。怎麼會這麼多人……茫然的腦海中,只浮現出這個念頭。
「后藤先生,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只是,歹徒依然沒有現身。
「不過可能歹徒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人吧?或許他想混在人群中,但現在人多成這樣要在這裏交付贖款根本行不通。」
回到停在加賀町警察局前的指揮車,被站在車前翹首盼望的櫻川夕起也一把抓住肩膀。
「怎麼會撿到紙?難道歹徒和她接觸了嗎?錢呢?」
夕起也默默地搖頭。他露出不安的神情,似乎敏銳地感受到事態有意想不到的發展。
他回頭了嗎?但他膝蓋以上的部分已經離開畫面了。
時而如大朵花卉,時而如柳葉般下垂的煙火,五彩繽紛地在天空中綻放,歡聲不絕於耳。
紙包著一個磁性很強的磁鐵……到底什麼時候丟在路上的?
雖然他的語氣不容別人說不,但卷島無法乖乖從命。
「拜託你啰。」
「車子不能停在這附近吧?」
卷島一邊聽著小冢的說明,一邊走回指揮車。
「逃走了!」卷島身後的一名刑警叫了起來。
對了,話說泉美還在讀小學的時候,卷島曾經邀郡山鄉下的父母,一家五口去看煙火……卷島突然想起這件事。
「現場應該會很擁擠,多一個人手……」
「……了解了。」
至於今後的偵辦方針,只能等待歹徒下一次聯絡。於是,再度派特殊犯罪股的人前往櫻川家,裝設反向偵測儀,同時,也加派偵查員到NTT電信公司各分支局,加強警戒。
「那廣場裏面有幾個人?」
卷島忍不住咬牙切齒。
有人正盯著自己的脖頸……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一個男子走過身邊時,特地轉過頭來。男人身上的藍色T恤引起了他的注意。
「借過一下。」
「麻美太太拿到的紙上,有歹徒的指示。我把內容讀出來。『櫻川麻美收。三點半以前,在原宿竹下通的麥當勞前,等待進一步接觸。』」
可能認為局勢大致底定,記者們的不安也消失了。
但麻美很快站了起來。她的手在胸前動來動去,不知道在幹什麼。
抬頭一看,櫻川夕起也滿臉悲憤地站在那裡。這也難怪,一次又一次地更改地點,令他的神經越來越緊繃。
村瀨面帶笑容,開玩笑地說。但畢竟正在執行任務,這名刑警笑得很含蓄。
「別擔心,出了事由我負責。」
先遣部隊抵達竹下通,向對策總部報告了現場的狀況。在確保指揮車的停車位置后,對策總部才下達了移動的命令。
「有東西掉在地上。」
不知道會耽誤多久?非不得已時,是否需要在沒有對策總部的情況下展開作戰?他拿出手機,打算與藤原聯絡。但或許是周圍的人太多,塞爆了電話線路,手機完全打不通。
四點零五分。
當然,前提就是歹徒就在附近……
「我是曾根。」
卷島坐在屏幕前,重新播放了在新宿車站西口拍攝到的錄像帶。歹徒會不會在麻美的手提袋吸到磁鐵的幾秒鐘前現身……會不會是和麻美擦身而過時,把紙包丟在地上……這種猜測應該合情合理。
走進辦公大樓,聚在大廳沙發附近的眼尖記者全都靠了過來。
櫻川麻美從小田急車站大樓走到街上。她按照歹徒的指示,右手拎著紙袋。由於她個子嬌小,整個袋底快拖到地上了。陽光下,她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我是卷島。目前現場只剩下神奈川的人馬了。」
這些作業相當耗費時間。櫻川麻美坐在咖啡店裡等待,也稍事休息一下。陪在一旁的小冢刑警頻頻催促「還沒有好嗎?」。新宿和原宿之間雖然只相距兩公里,但眼看已經過了三點半,指揮車仍然沒有動靜,櫻川夕起也開始坐立難安,「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可不可以快一點?」然而,沒有人有時間理會他的催促。
卷島前方有個嬌小女子帶著哭腔叫著,撥開人群往前走。是櫻川麻美。她似乎為時間大幅延誤感到焦急。
「夕起也先生,你有沒有在屏幕上看到熟人?」
雖然關內車站和石川町車站四周緊急增派了人力,但臨時布下的警網恐怕很難逮到歹徒。要在四十萬觀賞煙火的觀眾中找出某特定的男子,根本就是緣木求魚。
只有時間靜靜地流逝。
卷島並沒有看清那個疑似綁匪的樣子,更無法在記憶中刻下他的面貌。冷靜思考後,他無法確定當一度失去那個男子的身影,與後來發現在前方搖晃的頭,或是像豹一樣穿越大馬路的身影到底是不是同一個可疑人物。越是努力思考,越覺得那個男子的存在變得很不真實。
掛上手機,卷島忍不住嘆了口氣。回到車上,后藤正握著無線通信的麥克風,命令先遣部隊立刻趕往山下公園。結束后,他轉頭看著卷島。
這個男人……不就是剛才與自己互望的人嗎?雖然無法確信,但卷島內心還是掛意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