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錯愛
在數十人的注視下,蘇釋死了。
「是。」姜天然說,「這些人就算不被殺,被查到了一樣要死的。」
抬起左手抓住頭髮,她的右肩中槍一動也動不了,即使只是動動左手也痛得全身流汗,她緊緊的抓住頭髮,過了一會兒,她慢慢的從床上爬起來,拖著點滴瓶的架子,爬到電視機前開了電源,然後縮回床上。
「我不是擔心左組長處理不了案子。」姜天然說,「但案子要是解決了,蘇釋也就死了。」他舉起了一份材料,「我做了簡單的調查,蘇釋參与了五起殺人案,但失蹤和死亡的基本——」他把材料推到薛純茶麵前。
羅醫生的槍口無奈的轉向了蘇釋,但蘇釋緊緊掐著霍星,他卻不敢貿然開槍。
「啊……」姜天然退了一步,看著小橘將檔案重重砸了以後,勉強抱了起來,怒氣沖沖的走了。
「把人放在地上,舉起手來,雙手按在牆上!」對面的警員雙手持槍,面對本部門第一個越獄的罪犯,他顯然驚訝而緊張。
亂動是會讓傷口流血的,說不定會弄壞血管,然後大出血死掉。
「我只是……想要保護她。」蘇釋看著她的臉,突然說,「我很感激你。」
他對著蘇釋背後的警員,雖然還沒喊話,但她直覺他是在阻止背後的人開槍。
之後處罰決定下來了。
她不但不起來,甚至坐在椅子上,眼皮一點一點往下沉。
但她實在不怎麼在乎這些,她想看電視,除了自己之外,有誰能幫她開電視機?
她一點也感覺不到痛,一點也感覺不到,緊緊的抱著蘇釋,他不想死!他不想死的!他用力的想要留下一些什麼,他的生命還想要爆發,就算能做到的只是扭斷她的手腕,他也拚命的做到了。
她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氣,很想笑出來證明自己真的不在乎,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眼前的人仰身倒了下去,鮮血濺了起來,噴成了血霧,又一點一點如雨般飄灑。
「喂!醒醒,你按鈴啊!叫人進來啊!」蘇釋的聲音大了一些,他的雙手都銬在椅子上,站不起來,按不到牆上的警鈴。
看守的警員出去了,本來倚牆的那位想要留下,但顯然他們都知道在圃元縣問仙湖發生了什麼事,略略遲疑了一下,還是出去了。
為什麼我剛才……什麼都……沒注意……
「哦,你就是受莎莎槍擊的那個女孩……」看守的警員站了起來,「聽說和他有交情的吧?小心點,這位看起來瘦小,脾氣可是極壞。」
蘇釋一時還沒有死,他還是牢牢掐著霍星的脖子,只是她已經茫然得毫無感覺了。看見羅醫生跪了下來,蘇釋緩緩放開掐著霍星的手指,看著手指一根一根從她脖子上離開,留下的是青紫的淤痕,他自己的眼中浮起了驚愕的神色,彷彿根本不知道自己差一點掐死了她。呆了一呆以後,他把霍星往羅醫生的方向輕輕推了推,「救她。」
「嗯。」姜天然點了點頭,聲音很溫柔,眼神認真而誠懇,「我覺得他不該死。」
「有問題……」薛純茶喃喃地說,「有問題,你一定有問題……而且很可能是連你自己也搞不清楚有多嚴重的大問題……你為什麼不進去看?」
她還是一個沒有經歷過曲折的女孩,雖然很活潑,性格很開朗,還有點粗魯,但並不表示她就不天真,她就沒有夢想。
左迷樓一向令出如山,他選擇了姜天然,那是對姜天然槍法的絕對肯定。
「你想說他做的沒錯,不該死嗎?」薛純茶悠悠的說。
蘇釋聽到霍星大叫一聲,手指微微一頓,霍星抬起手來,掙扎著去拿他手裡的像針的東西。蘇釋一驚,眼中突然透露出一股強烈的殺意,手上加勁,猛地把她往外推,「別——」
「今天沒空?」醫生興緻盎然的看著他,目光已經口口裸的體現出他正在肆意幻想如何把姜天然解剖切片放在顯微鏡下研究,到時候就可以搞清楚這個人為什麼能跑得那麼快、力氣為什麼這麼大,還有為什麼能在沒有光線的條件下看清楚東西,以及為什麼這麼呆。
「你幹什麼?」他吃驚的問。
不過他也一直沒有說話。
他聽見了病房裡霍星爬起來開電視的聲音,那叮叮噹噹點滴瓶和架子相護撞擊的聲音,也聽到了手機蓋翻開時響起的音樂,但他就是沒有進去。
到底快死的人是誰?
他們都想把空間留給霍星,在整件事中她是毫無疑問的受害者。
姜天然下了醫務樓,回到薛純茶的辦公室。
她不說話,臉色很蒼白,支持她走到這裏來的勃勃生機都消失了,眼圈發黑,顯得非常憔悴。
「但你還是找不到她。」她低聲說。
「喂,你真的很愛理佳嗎?」她看著他的樣子,「很愛一個女孩,是什麼感覺?」
一朵淺粉色的小花,很卡通。
手銬真實的掛在椅子上,蘇釋的骨頭纖小,那手銬是按照正常人的腕骨設計的,雖然扣到了最底下的一格,但蘇釋用力一掙,它就脫了出來。
霍星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蘇釋緊緊抓住她的手,她感覺到那冷得像冰一樣的手出奇的有力,「咯」的一聲他扭脫了她的手腕。
我——
霍星笑著點了點頭。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聽到病房裡電視的聲音響了很久都沒有換台,站起身來,輕輕的離去。他一向穿著運動鞋,來和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五指伸入發中,他的指甲發紫,已經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呼吸,他走不進那扇門。
「快跑。」她順著牆滑了下來,她不是預謀好了要放人,但是她抓到了救人的機會。
「用新鮮草莓做的蛋糕當然是酸的。」姜天然嘆了口氣,「你為什麼不自己和她說清楚圃元縣事件的細節?」
他怔了一九九藏書怔,彷彿對她還牢牢記著他跳問仙湖的事感到吃驚,猶豫了一會兒,他說,「我在想她為什麼三個月都不回家,她沒有理由不回家,除非她已經死了。」
她索然無味的看著灰黑色的屏幕,心情無端的一片黯然。
姜天然慢慢抬起手按著胸口,他的手掌不大,肌膚白皙,「那時候我不太舒服。」
在場的所有人都頓住,緊張的看著他掐著霍星的脖子,他一句話也沒說,拖著鮮血淋淋的霍星,一步一步往醫務樓里走。
病房裡電視的聲音很大,被窩裡塞了一團被褥,窗帘都拉了下來,房間里卻沒有霍星的影子。
他的手腕太細了。
蘇釋和莎莎分別被關在不同的審訊室,審訊室銅牆鐵壁,外加架設了監視器和電腦控制的鐵門,沒有人能從X部門的審訊室逃脫。
蘇釋咬著嘴唇,看著她渾身狼狽的樣子,還有她肩頭在流的血。
他並不想理睬她,而且就算對她不理不睬,她看起來也不像會傷心的樣子,所以他很隨意的對待她,不管怎麼對待她她都是沒有資格怨恨的吧?
薛純茶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了回去,「基本都是罪有應得,不是參与販毒的高官,就是黑吃黑啊……」
姜天然收起了槍,身後露出了一個穿著銀色西裝的男人,他拍了拍姜天然的肩,「幹得好!」
只是這樣而已,並不是說她有多莽撞還是多勇敢多自立,她只是想看電視。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的確看到了潔白的病房,笑容甜美的老護士,但就是沒看見姜天然。
她明明很失望,她都快要死了,為什麼……還要放他走呢?
「喂!」他有些心驚肉跳,用力拉扯著手銬,他從進到這裏從來沒有嘗試這樣掙扎過,冰冷的手銬在手腕上滑動,與鐵椅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那聲音本來驚心動魄,但在空曠的審訊室里,聽起來只是如此單薄。
蘇釋被銬在審訊室的椅子上,鐵窗外三個穿著便服的年輕人或者倚在牆上,或者趴在桌上,或者端正的坐在那裡。蘇釋即使被銬在椅子上也很冷靜,目光一如既往的清冷,靜靜地看著審訊室內的地面。
只不過下午這個時候她在看重播的韓國電視劇。
手機上被貼了一朵花,莫名的心情變得很好,她握著手機,換了個台看綜藝節目。
霍星隨蘇釋的仰倒一起摔到了地上,她睜大眼睛茫然的看著這一切——
「她已經醒了,聽護士說情況很好。」
那些血明明已經流了很久了。
打盹的薛純茶睡眼惺忪的抬起頭來,「打雷了?」
不過羅叆也很清楚,霍星瘋狂的迷戀蘇釋,而姜天然殺了蘇釋,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對霍星而言都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過了好一會兒,蘇釋才覺得她有些奇怪,抬起頭來看她。
醒來的時候,沒有人陪在她身邊?
姜天然怔了一下,「會。」
蘇釋又不回答,但她知道她說對了。
血……其實早就已經浸潤到了地上,只是他剛才沒在看,她肩后的傷口流了很多血,濕了背後的衣服,順著椅背流到了地上。蘇釋突然看到了地上一灘的殷紅,那顏色剎那像針一樣刺入他眼裡,心頭劇烈的狂跳起來,怎麼會這樣?她為什麼……要來?這麼重的傷,她是怎麼來的?她不會痛嗎?
姜天然想了想,露出溫順的微笑,「那等我有空就來。」
她不要這樣……不要不要不要!
它並沒有刺到血管,只是刺穿了肌肉。
所以處罰的決定很可能是重罰輕判,像羅叆之類的人心知肚明。
他的手勁很大,她被他掐得一口氣喘不過氣來,整張臉頓時漲紫,放眼望去,整個世界模糊而嘈雜,彷彿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卻又離她很遠很遠。
姜天然搖了搖頭,「小橘出去了。」
蘇釋睜著眼睛,霍星的眼淚一點一滴的掉在他臉上,滑過他潤澤的肌膚,沁入他的發里。
她毫不避諱的表示喜歡他,想盡各種方法和他說話,甚至伸手來拉他的手。
但羅醫生的槍口並不是對著蘇釋,她一瞬間驚覺,羅醫生並不是要對著蘇釋開槍。
「你病了?」薛純茶的眼睛瞪得更大,基本上等於聽到霸王龍也會得感冒的那種感受。基本上他從來不認為姜天然那些亂七八糟的過敏是一種病,潛意識中他覺得那是一種個人風格。
「喂!」她說,「他們有沒有打你?」
最後才為了現實與幻想差距太大而心情低落。
監控里清楚的看到霍星按動了火警按鈕,導致審訊室的鐵門自動打開,對她的這種行為X部門還在討論如何處理。但聽傳出來的消息,似乎高層並沒有打算深究,羅叆認為那是因為蘇釋殺人的案情本來難以認定,缺乏決定性的證據,而他挾持霍星越獄,正好提供了將他當場擊斃的正當理由,何況對內部人員管理不當,導致嫌疑犯越獄,這種事一旦認真追究,無疑高層也要承擔相當責任。
他又咬住嘴唇,她以為他不會點頭,他卻說,「嗯。」
「咿呀」一聲,審訊室的門開了。
他向門口走去,病房門關著,但電視聲依然很大,腳下踏著的地面也隱約傳來聲音的震動。不知道是受震動的音樂影響,或者是七樓的走廊里空氣不流通,他走到早上站住的那個位置,耳膜開始輕微的發脹,腦子裡開始不由自主的想關於蘇釋各種各樣的事,蘇釋即將被判重型,只要重案組組長一開始放手調查,蘇釋和莎莎絕對逃脫不了。
薛純茶看著他的背影,這個傢伙……動心了吧?從前就算對每個人都關心,但也從來沒有注意到這種程度。他關心蘇釋,不是因為擔心重案組能不能定罪,也不是因為在思考濫用私刑的人到底該不該死,而是擔心蘇
https://read•99csw.com釋要是死了,星星寶貝會傷心吧?
「你會不會覺得……會說『就這種雨,如果出門會淹死的話,我不出門一樣會被淹死』的女孩,比較不會讓人擔心?比較體貼,比較……好?」她低聲問。
「是嗎?」薛純茶又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出來了,「送來給我吃就說一聲嘛,放在那裡我還以為她是要自己吃的,拿來拿來。」他抓起那被小橘吃了一口的蛋糕,一口塞了進去,含含糊糊的嚼了幾下就吞了下去,「哇!酸的酸的!被騙了被騙了!」
羅叆要把那支針狀物拿去做檢測,姜天然胸口的傷口很小,比針眼大不了多少,針狀物拔出之後,那傷口基本上已經愈合了,看起來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想象得到啊~~」薛純茶聳了聳肩,「兩個都很年輕吧?一定是被誰培養的吧?」
「拜拜,歡迎下次再來。」戴眼鏡的醫生很歡快的揮揮手,目送姜天然離開。
有必要為了這些話拚命嗎?
她的臉上有泥土和落葉的痕迹,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進來的,但顯然她曾經伏地打滾過,滿身乾枯碎葉的痕迹。
「噗——」的一聲,薛純茶剛要喝口茶,聽到這句話差點把滿口茶水都噴了出去,「咳咳咳……你真的不是故意要嗆死我?星星寶貝那邊怎麼樣了?有去好好看人家嗎?」
包圍著他們的警員誰也沒有說話,真是奇怪,明明有那麼多人,卻是靜謐無聲。過了好一會兒,蘇釋終於說了一句話。
「啊!」醫生倚著椅子坐著,「他的腦子反應慢半拍,身體反應快半拍,總之和正常人都不一樣,我真的是很有興趣啊。」
「辦公室想要知道經過也是合情合理的。」姜天然認真的說。
到底該被救的人又是誰?
「碰」的一聲槍響,身後有人開槍了,但顧忌羅醫生也在裏面,那一槍打在木門上,木屑紛飛。
「嗨!」那灰頭土臉的女孩臉色蒼白,肩上的血流得很厲害,她卻對看守的三個人露出燦爛的笑臉,還舉起左手揮了揮,「我可以和他聊一聊嗎?」
霍星的眼淚混著鮮血掉了下來,蘇釋的眼神慢慢變得混濁不清,他伸出手來,霍星握住了他的手。
薛純茶詫異的看著他,看了好半天,姜天然微微皺起眉,他純稚的氣質,皺起眉來很有種粉團般的懵懂,「怎麼了?」
「那你為什麼要殺人?」她咳嗽了一聲,那聲音幾乎讓蘇釋驚跳了一下,聽起來聲音很沉悶,她肺里一定發炎了。
「兩個人認了沒有?」薛純茶眼神微微一動,沉寂了下來。
也許在大家的心中,她依然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不值得非親非故的誰在繁忙的時候特地來陪伴吧?她輕輕的嘆了口氣,沒錯,她總是一廂情願,總是自己為自己編造美好的幻想,然後又莫名其妙的相信那些幻想。
羅醫生同樣驚愕的看著姜天然。
我靠!他還當真的……薛純茶承認敗給他了,「來找我什麼事?」
薛純茶瞪眼,「那你為什麼不進去?」
蘇釋怔怔的看著霍星,霍星的目光從姜天然那裡轉了回來,獃獃的看著蘇釋。
「抱我。」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她問,「他們……在你面前做壞事了?」
「為什麼?」她笑得更開了。
「啊——啊啊~~」她仰天長嚎,發出了受傷野狼般凄厲的嚎叫,那哀鳴響徹雲霄,在空曠的X部門間回蕩,引起一陣又一陣的迴音。
在霍星昏迷的時間里,他們已經搭乘飛機回到X部門,同時帶回了蘇釋和莎莎。霍星被安排在X部門專用的醫務樓治療,蘇釋和莎莎暫時被羈押在審訊室中。霍星做完手術昏迷了兩天,醒來的時候,蘇釋和莎莎的審訊已經進行完了。
但她也同時看到蘇釋手指間多了一樣東西。
「沒有。」姜天然說,「進了重案組之後一句話沒說,很老練的樣子。」
因為他知道如果蘇釋死了,霍星會很傷心。
蘇釋要是死了,霍星會不會以為……那是她害的?
姜天然點了點頭,「下午我約了醫生。」
但這黑黝黝沉甸甸的針狀物不知道是什麼材質,蘇釋把它藏在身上,在臨死的時候才用它攻擊姜天然,難道它只是一支普通的鐵刺而已?
他們兩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職業殺手,被姜天然抓獲的罪犯不知有多少,但想起這件事胸口就充滿了說不出的窒息感。
「兩個都沒有身份記錄,不清楚戶籍和出生年月,而且相貌都長得很稚氣,所以無法判定是否已經成年。」姜天然說,「我聽他們說要做骨齡。」
她已經哭得全身顫抖,用吃奶的力氣緊緊的抱著蘇釋,他的血她的血蜿蜒的流在了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蘇釋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喂!」他甚至忘了她叫什麼名字,呆了半天,嘗試著學姜天然叫「小星!」
她總是很有活力的樣子,生命力旺盛,即使他曾經重重的打過她的後頸,她也很快就清醒了,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她打暈。她爬上山崖的速度比他還快,她能在荒山野嶺間奔跑,會放出很大的聲音大吼大叫,一點也沒有所謂的矜持、靦腆什麼的。
「判刑的話,可能還說得早了。」姜天然略有深思的交握住五指,抵住了下巴,「兩個人身上都有槍,雖然說魚塘里挖出來的六具屍體有五具是受槍擊死的,但沒有找到子彈,沒有找到子彈就難以和蘇釋與莎莎的槍做比對。除了這兩個人試圖綁架小星、攻擊你之外,也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他們和那六具屍體有關,我看要認定很難。其他五起也一樣,雖然說有人不明原因的失蹤或者死亡,發生的時間這兩人之一都有在現場,但也無九-九-藏-書法認定事情就是他們做的……目前最能定的案件,是莎莎槍擊小星這一件。」他慢慢地說,「這一件是證據確鑿,是故意殺人。」
蘇釋抱著霍星在樓房和花木之間躲閃,到處都有監控,到處都有人在追蹤。他的心思像閃電般轉動,醫務室到底在哪裡?
他的手冰冷異常,再也沒有手心發熱的感覺。
「聽護士說?」薛純茶高挑起眉毛,「你沒進去看?」
「啪」的一聲,薛純茶一掌拍在他頭上,「天然,你想太多了,想太多你不該想的事,腦筋就會打死結。」他推了他一把,「去看醫生吧,不是約了醫生嗎?」
霍星笑了,「我就知道像本部門這麼高素質的人才,是不會濫用私刑的。」她目不轉睛的看著蘇釋的臉,蘇釋的臉色顯得憔悴,目光中閃動著壓抑的憤怒和懊惱,但看起來越發像個會噴火的漂亮娃娃,「喂,你真的殺了人嗎?」
「哦~~你說夜間室新收的小強?很好啊,情況簡單易懂,不就是槍傷嘛!吊了消炎藥止血藥,子彈反正是穿過去的都不用手術,也沒打到內臟還是骨頭,很快就好了。」醫生說到霍星明顯的沒有興趣,「除了恢復的速度比一般人快,她沒什麼研究價值。」
「為什麼……」姜天然輕咳了一聲,「我在走廊外面聽到她在看電視,而且她睡著了,所以我就走了。」
電視的電源沒開,光按遙控器開不起來。
那個總是及時出現、總是隨時提供幫助、總是把一切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的男人,別人需要什麼他就提供什麼。現在她想要人陪,他卻不在身邊,她莫名的就有些怨恨。
「將來我也會感冒的。」姜天然看著那醫生的臉,那沒有鏡片的黑色方框充滿了刻意追求時髦的油滑氣息,但顯然姜天然並不會這麼想。
在睡覺的便衣抬起頭來,他吃了一驚。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醫務樓病人服裝的女孩,披頭散髮,那一頭長發亂得猶如非洲獅一樣,右肩的衣服上有著鮮艷的血液滲透,她拄著輸液器的支架,慢慢的走了進來。
他一開始並沒有什麼反應,一直到聽到最後一句,蘇釋微微震動了,抬頭看了她一眼。
「新人,夜間室的。」霍星笑著說,她指著蘇釋,「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裏,想和他聊一聊可以嗎?」
她緩緩抬起眼帘,向他看了一眼,淡淡的笑了笑,閉上了眼睛。
蘇釋驀地轉身,霍星被他劇烈的動作驚醒,朦朧的抬起頭,感覺到了脖子上充滿力道的手指,又看見了拔槍的羅醫生。
「蘇釋……」姜天然說,「我剛從重案組那裡回來,蘇釋和莎莎不止做了圃元縣這一起,調查的結果可能有六起,不知情的可能更多,真的是職業殺手。」
「篤篤。」姜天然敲了兩聲,小橘抬起頭來,眼神很平靜,「我去給你泡茶。」
她不知道他原來把這東西藏在哪裡,總之他揚起手就要往羅醫生身上擲去,「蘇釋——」她失聲尖叫,這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在被薛純茶抓住的時候他都沒把這東西拿出來,現在拿出來了,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蘇釋越獄了,他挾持了霍星,闖入了醫務室,在不知道他目的的情況下,開槍將他擊斃是正確的判斷。何況那時候蘇釋掐住霍星的脖子,基本上快要把她掐死了,更何況擊斃蘇釋那是左迷樓左大組長的命令。
姜天然登上電梯,直達七樓,霍星就住在七樓。
自嘲的笑笑,這次也是,沒有誰要求她要和那個女孩搏命,也沒有誰要求她非要抓住她,非要當英雄,只是她很想證明自己不是一無是處的笨蛋,只是想要讓人覺得她也能幹了不起的事。
走上七樓的走廊,他又聽見了熟悉的電視聲,霍星和早上一樣,還在看電視。
「因為你沒有做過什麼壞事。」蘇釋仍然那麼說。
他毫無懸念的「嗯」了一聲,眼神很誠懇,沒有半分虛偽。
滿臉皺紋的老護士從姜天然手臂上抽取了血液,正在儀器里檢查。一個戴著黑色方框眼鏡的醫生笑咪|咪的看著他,「啊……除了過敏以外,沒想到健康寶寶也會生其他的病,我還以為等到我退休也看不到你來我這裏拿一次感冒藥呢!」
他的眼色彷彿又變了,變回她當初看見的那種快要流淚的樣子,那時候正是這種好像要哭的眼色讓她充滿憐惜,想要看他笑的樣子。
霍星還是會被留在X部門,能通過X部門考核的人實在不多,但她不再被授予參与機密以及接近審訊室的資格。
跑著跑著,平生第一次,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突然眼前一亮,他看到了醫務樓。
來說這些很重要嗎?
「不要動,把你身上的人放下來!」
病房外的過道上,姜天然斜靠牆站著,望著過道頂上的燈。
「很好,很詭異的合情合理。」薛純茶把披落的黑髮用皮筋麻利的扎了個半頭,露出俊美的輪廓,「如果病房裡躺的是別人,比如說我,你會進去嗎?」
她失魂落魄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帶著這麼重的傷勢,仍然能夠躲過警衛,從不知名的地方進來嗎?如果是,這個女孩真是難以言喻的可怕。
「不用了。」姜天然微笑,「怎麼了?」
她抓著蘇釋,看著他漂亮而略帶稚氣的臉,那麼漂亮……漂亮得像個娃娃……她緊緊的抓著這個娃娃,她真的……很喜歡很喜歡這個娃娃,不管……不管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曾經有一點點想對自己好,可是即使抓在手裡抓得那麼緊,他還是一點一點的消失不見了。
病房裡傳來熱鬧的人聲,霍星很安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房間里的聲音全部來自電視。
他並不看霍星,那目色清冷得幾乎是接近青九*九*藏*書幽了,像一對月夜裡的貓眼,剔透而冷漠妖異,「他們……」
「哈——」薛純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檔案她收走了?」
但誰也沒有說。
她這次並沒有感到意外,蘇釋這個傢伙,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打住,然後做出一些讓她失望的事。
醫務樓里幾位護士驚慌失措的看著蘇釋抱著血淋淋的霍星,就在蘇釋要走入醫務室的時候,醫務室內一聲微響,有人的槍上了膛。
四周很快傳來了喧嘩聲,火警的鈴聲四面響起,而審訊室里的異常已經瞬間傳遍了整個X部門。他必須儘快找到醫務室,或者把她交給薛純茶和姜天然,然後找到脫身的途徑。
快跑?蘇釋衝出審訊室,抱起了霍星,醫生呢?醫院在哪裡?這裡是X部門,那應該會有醫療室吧?低頭看了霍星一眼,她獃獃的看著他,似乎對他衝過來抱她覺得很詫異。那驚訝的眼神讓他憤怒,難道她根本沒有想過要他救命嗎?
「這好像是類似古代暗器之類的東西吧?又像是吹箭,或者是日本忍者的那種飛鏢。」醫務室里姓羅的醫生指著白色托盤裡的黑色針狀物,「很沉,能扔出去很遠。」
「嗯。」姜天然把材料留在桌上,轉身離開,腳步輕盈。
她抓住了一個女嫌犯,她也許也是殺害魚塘里那六個人的兇手之一,她這麼勇敢,她中了一槍,但為什麼……
蘇釋和莎莎必死無疑,只是時間問題。
姜天然搖了搖頭。
「那理佳呢?真的有理佳嗎?」她彷彿鬆了口氣,「你為什麼要去跳問仙湖?」
蘇釋回過手來,掐住了霍星的脖子。
霍星的眼睛亮了,她搖了搖眩暈的腦袋,蘇釋的手銬掉了,那些看監控的人一定很快就會發現,但——但——她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撲過去猛按火警的按鈕。在一片嘈雜的鈴聲中,審訊室的鐵欄杆緩緩上升,頭頂的滅火噴頭頓時噴水,蘇釋驚愕的看著她,此時他們面對面,已經不存在任何隔閡。
電視開了,她靜靜地看著央視二套在講故事,光頭的主持人講故事的風格和王剛一模一樣,漸漸的她都覺得這兩個人長得都一樣了。電視里的故事曲折離奇,但總有好的結果,沒有好結果的故事電視一般都不會播,看著看著,越看越覺得索然無味。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莫名其妙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被調到了特勤組,跟著一大群身強體壯的男人,做一些秘密調查、巡邏布控、逮捕犯人之類的體力工作。
他們本來可以多說很多句話。
在他雙手之間,霍星已經接近昏迷,殷紅的血液沿著他的指縫和手腕一點一點滴落在地上,看起來慘不忍睹。
她依然不動,她也真的再沒有動的力氣。
她緊緊的抓住他的手,周圍有越來越多的警員包圍著,現在人人都已經知道是她放跑了蘇釋,槍口都對著她。
不管自己做了多少努力,付出了多少代價,做過了多麼傻的事,他還是會消失不見……
蘇釋驟然停住。
她不要看他殺人!不要!
「你自己也看到了,血液沒有任何問題,根據你除了過敏體質其他什麼也沒有的病史,我認為缺氧的癥狀,很可能是另外一種神經反應的表現。」醫生說,「起因可能是因為精神緊張、焦慮什麼的,引起你那些過分敏感的神經發生痙攣,導致了呼吸抑制。不過以上全部是我個人的看法,你最好留下來做個全身檢查,拍拍片子,ct掃描掃描,做個血管照影啊,我保管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
病房裡霍星躺在床上,手裡握著遙控器,早就已經睡著了。
她以為會看見姜天然的微笑。
她迷惑的看著那張彩貼,這是誰貼的?看了好一會兒,是姜天然貼的吧?薛純茶絕對不會有這樣幼稚的東西,而就算姜天然在他自己全身上下都貼滿了這種東西她也不會覺得奇怪的,他本來就長得很卡通。
畢竟,那是她真心喜歡的人,也有一半是因為她才被活捉的。
他又沉默了。
「看來……重案組遇到麻煩了。」薛純茶摸了摸下巴,「不過完全不需要我們擔心啊~~重案組左大組長自己會解決的,喝茶喝茶。」
她以為她醒來的時候會看到潔白的病房,笑容甜美的小護士,還有姜天然溫柔的眼神。
「會不會很想她、會幻想怎麼照顧她……會幻想如果給她送花的話,她會怎麼樣笑?會不會想要帶她去吃好吃的東西、買布娃娃給她、買漂亮的衣服和鞋子給她?會不會想要抱著她、每天都想看著她?」她說,「會不會在下大雨的時候,給她打電話?」
「啊——」薛純茶打了第三個哈欠,揉了揉眼睛,「那有什麼好說的,不就是殺人么……而且也已經交給重案組去處理,現在不關我們的事了。」
怎麼會這樣?
「過會我要去病房,小星的情況怎麼樣了?」
「你是?」重案組看守蘇釋的警員驚訝的問,「哪個部門的?」
「小姜……」羅醫生喃喃地說,他驚醒之後,立刻跪在蘇釋身邊,要為他急救。
他無法面對霍星的失落,他覺得他有責任,因為是他雇傭了霍星,而那時候他並不知道會讓她遭遇這些。夜間室的工作雖然說危險,但一向並不複雜,遭遇連環殺人案的機遇很小,她卻要遭遇欺騙、綁架、槍傷和生離死別。
「水怪?」姜天然拖在身後的藍色帽子的拉繩落在了後面,他習慣的把繩子拉到身前來,「沒有水怪啊……」
「我不知道。」姜天然很認真的說,「胸口很悶,指甲發紫,我認為我那時候缺氧了。」
所以都是她活該。
「碰!」小橘把檔案重重的拍在桌上,「我只是想聽他自己告訴我水怪好不好玩!」
淚眼模糊中,她看到蘇釋微微動
九九藏書了動嘴唇,說了最後一句話。
「叮」的一聲脆響,他愕然看見手腕上的手銬滑落到鐵椅上,脫開了。清脆的撞擊聲驚醒了霍星,她驀地睜開眼睛,和蘇釋一起看著那脫腕而出的手銬。
蘇釋避過目光不看她,那神態無疑是默認,她的眼神有些黯然,「那你為什麼要救我?」
他皺著眉頭看她,第一次有了主動要和她說話的想法,「怎麼了?」
但結果似乎是不論她做了怎樣的事,大家對她的看法和態度都是一樣的。
「啊……」姜天然向她遞過一本裝訂好的檔案,「圃元縣的事我已經整理好了,裏面有細節和照片。」
「他有罪,但不該死。」姜天然說。
「她好像很不滿意。」姜天然看著桌上只吃了一口的蛋糕,「這是她送來給你吃的吧?草莓奶昔芝士蛋糕,好像要去東門排隊才有。」
小橘柔美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冷冰冰的怒色,「我只是想知道水怪好不好玩?」
蘇釋怔了一下,本來不想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沒有。」
「咯」的一聲,霍星拄著那個輸液器的支架,緩緩在蘇釋面前坐了下來。
「我問他水怪好不好玩?」小橘淡淡地說,「他說圃元縣有個很大很大的問仙湖,然後就睡著了。」
薛純茶吹了口氣,「他要是不死,以後還會殺人,你能擔保他每一次都不會錯殺?每一次都不會失手?」
「喂?」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她肩上的血流得太多了,「聽得到我說話嗎?喂?你怎麼了?」
X部門專屬醫務室。
為什麼……要來?
「讓她快點好吧,我想她不會喜歡住在這裏。」姜天然站了起來,「我走了。」
在蘇釋仰身倒下的瞬間,一枚黑色的東西從蘇釋手指間飛了出去,羅醫生本能的隨那東西飛去的方向看去,只見窗外持槍的人眉眼溫柔,藍色的外衣上帽子的繩索還在飄蕩,正是姜天然。
薛純茶正在他的辦公室里打盹,桌上擺著一盤水果,他喜歡小番茄,小橘就為他整了很大一盤。現在小橘就坐在他對面,自己端著一份蛋糕,安安靜靜地吃著。
蘇釋不回答。
「結果會怎麼樣呢……真期待啊……」薛純茶往嘴裏丟了一顆番茄,「超過十八歲就會判死刑的吧?殺人犯啊,還這麼年輕。」
「所以理佳安全了。」
她向四周打量了一下,這是個單人病房,對面的牆壁上掛著液晶電視,條件好得出奇。老護士為她換了點滴瓶,整理好床鋪就出去了,她按動了電視的開關。
那一切都如此的鮮明又如此的緩慢,像一格一格延遲的畫面。
身旁胖胖的老護士推了推老花鏡,「小羅,小姜看起來的確不太對勁。」
翻開手機蓋,菜單上那眼神凌厲長相漂亮的男孩冷冷的看著水面,是那麼迷人,看起來距離人間是如此遙遠。她擦掉了眼淚,對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這隻掉在草地里的手機被人擦得很乾凈,有個地方被碎石劃了一道淺淺的痕迹,有人在那上面貼了一張小小的手機貼。
根本毫無意義。
「我不想死。」
「你抓住莎莎,所以理佳——」
姜天然微微一笑,霍星只看得到他笑,看不清那是真心還是苦澀。
「真的有理佳?」她看著他,「你是真的以為她會在問仙湖裡,所以才跳問仙湖?」
羅醫生抱起霍星,按住她流血的傷口,用力點頭,「我知道。」
她瘋了嗎?
重案組審訊室。
「啊……她不是研究對象啊,身體很快就會好了吧?」姜天然放下剛才挽起的衣袖,針頭刺入他的肌膚,再拔|出|來的時候連滴血都沒有流,肌膚的彈性和愈合能力驚人。醫生很遺憾的斜眼看著他的血管和皮膚,「很快就會好了,如果她晚幾天好你是不是就會經常來呢?如果你會經常來,我會考慮讓她好得慢一點。」
就在蘇釋向他靠近,開口剛要說話的時候,窗外「碰」的一聲槍響,他感覺到窗口吹進來一陣微風——
解開衣服,胸前貼著白色紗布的人正是姜天然,蘇釋中槍的瞬間脫手飛針,黑色針狀物正中姜天然胸口,現在羅叆已經幫他取出那支古怪的東西。姜天然胸口的傷口很小,針狀物鋒銳的一頭很長,極細極尖,拔除之前羅叆為他拍了個片,這東西刺穿了心包,刺入了心臟。但它的針頭實在太小,羅叆經過慎重考慮還是直接把它拔了出來。
「站住!」
他記得剛才她的那聲咳嗽,看著她的臉色,突然有些緊張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從來沒有覺得這個女孩是需要照顧的,即使那天晚上他跟在她後面,看到她差點跌下山崖,但他也很清楚,那只是意外,那並不是她故意要跳崖。
笑得像一朵菊花的老護士正在為她換點滴瓶,她對著她笑了一個。老護士為她整了整床鋪,指指桌上的遙控器,「要不要看電視?」
誒?薛純茶古怪的看著他,半晌說,「你最好找個醫生去看看,要是不是你身體的問題,就是你心裏有問題。」
一樣似針非針,黑色的東西。
醫務樓樓前樓后,自己身前身後,已經站了十幾個人,每個人都拔槍上膛,黑黝黝的槍口對著自己。
霍星的眼裡有淚水,但淚水並沒有流下,只在眼裡瑩瑩的閃,她有些失神,但依然在微笑,滿臉的泥土和碎葉,還有肩頭一片凌亂的血污。
薛純茶仰躺在沙發椅上,望著屋頂的節能燈,深沉的思索著。
姜天然又轉身走了。
就像她自己說的,你騙了我,我信得要命,那是我活該。
持槍包圍住蘇釋的警員並不十分清楚蘇釋是如何越獄的,但他挾持霍星當人質,而霍星是逮捕莎莎的功臣,也是案件的受害人,大家都十分清楚必須保護人質。
這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