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漁陽鼙鼓
第二十三章 翠浪萬回同過影
「啊——」屏風內沈珍珠又是長長的慘叫。一名產婆踉蹌著跑出來,太子妃厲聲問道:「怎麼樣?」產婆白了臉,答道:「王妃力氣不濟,如此下去,只怕,只怕——」
沈珍珠笑道:「你們也可放心,本王妃不會莽撞行事,待得身子好轉,自會設法逃離長安……若天意不假,也請殿下放心,我絕不會受辱人前,令皇家蒙羞。」
那侍女似乎茫然不知所措,程元振身旁的嚴明已厲聲道:「還不速速通傳!」
六月十三日,李適頭晚哭鬧半宿,乳娘哄而無功,惟有沈珍珠強自支撐,輕拍兒子後背,呢喃小語,那孩兒方慢慢止了哭息,躺在母親身旁睡熟。
李婼大聲道:「當然是真的,我絕不會哄你騙你。不然你聽我發誓——蒼天在上,若我李婼此次欺騙沈珍珠,教我日後遠嫁異族,終生不得再返故土!」
「適」,沈珍珠喃喃自語,問道:「抱入宮中幾日了?」
素瓷低了頭,讓沈珍珠覺得事情不妙,催問道:「到底怎樣?」
一名男子朗聲說道:「請稟告王妃,內飛龍副使程元振有要事求見!」
沈珍珠終於點頭。程元振、嚴明二人拜伏于地以作辭別,嚴明親手接過乳娘懷中酣睡的李適,一字一頓對沈珍珠道:「王妃放心,但凡嚴明有一口氣在,必保世子平安!」言畢,袍袖一攬,與程元振頭也不回攜乳娘而出。
素瓷瞄一眼,笑道:「殿下托風生衣特寄此詩,以抒對小姐的如海深情,現下總可以放心了!」
生產的過程如此艱苦。沈珍珠感覺自己已抽離一切外在,全身肌肉骨骼惟有痛,無邊無止地痛,一刻深似一刻地痛,素瓷拿著帕子不停地為她拭汗,面上全是焦灼,濕漉漉的帕子一塊接一塊擲到漆盤裡。幾名產婆流的汗並不比她少,氣喘吁吁地在耳邊喚著:「王妃,用勁,再用勁,第一胎比較辛苦,已經看到孩子的頭髮了!」
素瓷為沈珍珠披上外衣,程元振與嚴明一前一後直入內室,程元振全副盔甲,趨前一步抱拳稟道:「內飛龍副使程元振參見王妃。某奉皇上聖諭,接應王妃和小世子即刻出城。」說畢,從腰裡摸出一塊金光閃閃的腰牌,正是內飛龍使特用的腰牌。
高力士只是笑,「娘娘自己懷有身孕,還這般不辭勞苦看顧沈妃,廣平王知曉定會感謝不盡。」
素瓷笑起來,道:「孩子不在這裏。九九藏書陛下聽說小姐誕下小世子,十分欣喜,特命乳娘抱入宮中,還為小世子賜名為適。」
素瓷已經哽咽出聲,她將李適轉送乳母雲娘手中,一頭伏于沈珍珠懷裡,哭道:「小姐,素瓷求你——素瓷從沒求過你——求你讓我留下服侍你,你這般模樣,怎能沒有人照料。」說完,已跪下連連磕頭,茶杯碎片扎入她掌心,滲血而出。
沈珍珠合目,思緒有些紊亂。初七日產下適兒,偏潼關失守,李俶危極險極,真是天意捉弄,如此機緣巧合。又問素瓷:「可知殿下有無受傷。」
方倚靠枕上休息,聽得後窗窗欞「嗤嗤」微扣,素瓷掀開窗紗,不多時手中拿了一物回來,卻是摺疊好的信箋。沈珍珠手中好容易有了些氣力,讓素瓷將信箋展開,自己親自托住,正是李俶的字跡,雖是匆匆書就,仍不脫往日的清瘦險峻。
沈珍珠忽想起李婼的誓言,問道:「殿下呢?殿下沒有回來嗎?」
素瓷道:「聽說有一點皮外傷,並無大礙,不然,陛下怎捨得將他關押。」
沈珍珠慢慢咀嚼詩中深意。此番國難當頭,若李俶尚只心念「情」字,那也不是往常的李俶。此詩看似思人,其實也是抒志。「遙遙山上亭」、「皎皎雲間星」,豈僅指她沈珍珠,更是李俶長久以來的志向,若她沈珍珠不懂,更有何人能懂?想他此際被困宮中,一不能襄理國事,二不得與自己相見,換作旁人已是苦惱憂忿之極,可他仍然從容自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半年多來的軍旅磨礪,已讓他更為成熟洗鍊。然而自古以來,又有哪位王者江山美人兼得,李俶現今尚可將江山與她並列,實不知時光日下,他朝可會依然,惟有惜取眼前,盡心而為。
模糊的人影晃於她眼前,好半天才看清是素瓷,在旁喜道:「小姐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可把我嚇死了。」
那腳步聲在閣外停住,墨黑的夜晚里星雲驟起的火把忽來晃去。值夜侍女低聲喝道:「來者何人!王妃剛剛歇下,不得驚擾。」
嚴明臉上大有難色,但他也知沈珍珠產後有血崩之症,若勉強隨大隊人馬西行,車馬疾行勞苦,確是難保性命,當下說道:「嚴某願保護王妃,直至安然與殿下會合。」
程元振答道:「陛下決意今日啟程幸蜀,特召王妃和世子隨駕!」
素瓷見沈珍珠神色回緩
九*九*藏*書,忙傳了侍婢,將準備好的滋補湯水飯食端上。沈珍珠食慾不佳,兼之產婦忌諱甚多,所用飯食少鹽無味,但她一心念著要早日好轉,強撐著吃了半碗飯,喝了大半盅湯,把素瓷歡喜得蹦起來。沈珍珠對素瓷道:「快將乳娘叫來。」
沈珍珠本就認識這英姿颯爽的程元振,這下不過是更加確定無疑。心中只是駭異不已,此時未至卯時,莫非朝廷突有大變,莫非,安祿山兵馬已臨城下?問道:「這是為何?」
那產婆一哆嗦,再不敢正眼瞧太子妃和高力士,又轉回屏風內。
程元振和嚴明聞言震動,程元振嘆道:「王妃真乃女中丈夫,如此……望王妃善自珍重。」
「這是為何?」
李婼一蹬步,也跟著衝進去。太子妃在後喊道:「婼兒,你幹什麼!」
沈珍珠卻正色問道:「廣平王殿下何在?」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彷彿看到頭頂上有一縷微弱的光澤,她勉力睜眼望去,光澤似明若暗,隱約閃爍,她下意識地叫了聲「俶」,卻聽見身畔椅幾響動,有人歡叫道:「醒了,醒了!」
素瓷道:「昨日抱入的。」見沈珍珠愀然不樂,寬慰道:「陛下疼愛小世子,旁人求也求不來。」
沈珍珠鬆了口氣,問道:「那他現在何處?」
沈珍珠卻感覺身上的力氣快要使完,眼前灰濛濛一片,睜眼也好,閉眼也罷,世界總是一片漆黑,偶爾有幾點金星晃過,一時又出現李俶的面容,如玉如瓷,她伸臂胡亂向上抓去,撕心裂肺地叫道:「俶,俶,快來,救我,救我!」然而每一抓都是空,都是失落。
素瓷之話確有道理,畢竟李俶只是代父出征,雖被玄宗關押,但玄宗是一時之氣,也難有周全名目實施懲戒,連當初李倓涉嫌殺死朝廷命官,玄宗最後還是以證據不足把他放了,更何況這次是李俶。這樣一想,多少放下心來。終於平安歸來,有他在,雖未回王府,但整個天地都充盈遼闊,無懼無怕。如今一是憂心潼關已破,朝廷何去何從;二是憂心李俶從未如此挫敗,家國危難,可否承受這樣打擊。
沈珍珠這才記起自己產後大出血,此際全身酸痛不已,想是睡久的原故,便要坐起來。素瓷忙將她按住:「小姐,別動!有什麼事交待我就行了。你可知那日血崩,真真是嚇死人,都以為你要過去了,幸好有一名太九-九-藏-書醫為你施針止住出血。太醫交待過了,你半月之內須得卧床休息,不得隨意移動,否則神仙也救不得!」
高力士慢條斯理地咳嗽一聲,說道:「你們可得用心,若出了閃失,陛下只會砍你們幾個的頭。」頓一頓,接著又道:「廣平王殿下卻會殺你等全家。」
太子妃嘆道:「這個孩子實在可憐,她如今受這般的苦。公公不知,本宮看珍珠如同親生女兒,此時恨不能代她受苦,只盼她能快些產下孩兒。」說畢,雙手合十連唱幾聲「阿彌陀佛」。
隔著屏風,太子妃和李婼焦急地來回踱步,陛下遣來的高力士勸太子妃道:「娘娘稍安勿躁,女人嘛,都得過這生死關,沈妃娘娘天生福澤深厚,必能順利產下小世子,老奴可直等著向陛下報喜啰!」
沈珍珠隨手拿起身畔几上的一隻茶杯,擲于地上,喝道:「時情危殆,還敢跟我啰嗦!我自有打算,你們快走!」程元振卻將膝前甲胄一掀,半跪于地,左手緊握劍柄,凝聲道:「程某奉命接應王妃和世子。王妃與世子,一個也不能少,求王妃同行!」
沈珍珠正自無意識地呻|吟著,力氣精神均要一潰千里,李婼上前猛力攫住沈珍珠的手,大聲喊道:「嫂嫂,再堅持一會兒,潼關擊敗叛軍,王兄已經在回長安的途中,再有幾個時辰,就到了,就到了!」
沈珍珠似是一笑,眸中光芒一斂,全是堅決不容違逆,「程將軍只要保世子平安與陛下、殿下會合,我保你無虞。至於本王妃,嚴將軍,你替我轉告殿下,請他切勿念顧,我自有辦法脫困。」
沈珍珠不禁惻然心酸,嚴明也說道:「王妃還是留下素瓷姑娘吧,若沒人侍候,殿下知曉后更不安心。」
須臾功夫,乳娘未及梳妝入內聽命。沈珍珠抱起身側的李適,見他蜷縮在自己懷中,嘴角嚅動著,睡得極是香甜,渾不知家國已遭巨變,幼年即顛沛流離。她拿出枕下一枚玉佩,捂在孩子的懷裡,忍不住親親他小小臉蛋,復又痴痴凝視一番,雖心如刀剜,也不能不放手,雙臂一抬,已將孩子遞入素瓷手中,說道:「素瓷、雲娘,你們帶著世子速跟程大人走。」
這般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到了下午李適由宮中抱回,沈珍珠喜之不勝,少了牽絆更令她極力配合太醫治療,身子一日比一日見著起色。
沈珍珠心中欣喜,想道:「這孩九九藏書子陪我走過最艱難的時節,註定要比其他孩兒早熟。」邊想邊去撫孩子的面龐,身子又是一陣抽痛,體內有物直往下瀉,產婆發覺情勢不對,掀開薄被一瞧,失聲喊道:「不好,王妃血崩!」
程元振、嚴明一行帶著李適離府許久,王府內仍是動靜四起,吵嚷不安。自潼關失守后,長安城百姓都已不知何去何從,東西兩市罷市良久,街巷坊中謠言四起。稍有積蓄的,均舉家搬離長安。今日王府這番事情,諸侍婢佣從雖不知底細,但均知有大事發生,焦躁、疑慮、害怕,種種心思,不一而足。好在,他們也不必焦躁過久,馬上就要見分曉了。
幾名產婆手腳麻利地洗盡孩子身上的血污,裹上襁褓,太子妃親自抱了遞到她面前。沈珍珠側面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孩兒,她和他的孩兒——這是一個多麼圓潤可愛的孩子啊!沈珍珠多曾見過其他王妃大臣妻子初生的嬰孩,此際方知沒有任何一個嬰孩能與自己孩兒相比。他的額頭飽滿潤澤,像自己;眉毛細密,鼻子挺拔,隱有李俶之相;嘴唇紅潤,肌膚白裡透紅,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最奇異的是眼睛,漆黑亮澤如寶石烏溜溜地四下轉動,看了沈珍珠,又轉過去瞅太子妃和李婼,目中既無驚奇,也無害怕。李婼訝異地對太子妃說道:「母妃你瞧,這雙眼睛竟好像通曉世事,倒像是早就與我們相識,如今只作久別重逢。」
沈珍珠只管躺下再寐,待到曙光漸現,喚來張得玉,叫他與賬房算明賬目,將府中所有錢幣分發給侍婢佣從,全部遣散。
沈珍珠虛弱地一笑,輕輕喘氣說道:「傻,傻妹妹,哪有……哪有,這樣起誓的。」話未說完,腹中又是一陣痙攣,但終究又起了力氣,按著產婆的指令,只如掙命一般,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快要全盤模糊,忽覺身下一松,聽見「哇——」的嬰兒清脆哭聲,她身子震動,產婆聲音因為驚喜而變了腔調:「生出來了,生出來了!是小世子、小世子!」她軟軟地伸出右手,聲音低不可聞:「快,抱來給我看看!」
嚴明還要再辯,沈珍珠已說道:「當前際況,以二位將軍看來,是世子安危重要,還是本妃安危重要?是陛下重整河山重要,還是我一己性命重要?沈珍珠雖不能為江山社稷謀力,也斷斷不能成為殿下累贅。這也算本妃一點傲骨,還望兩位將軍成
九_九_藏_書全。」嚴明張口結舌:「這,王府豈不無一兵一卒,王妃安危——」
素瓷道:「小姐別急,殿下確已由潼關回來了。」
「遙遙山上亭,皎皎雲間星,遠望使心懷,誰雲江水廣。」
太子妃慌了手腳,沈珍珠頭重如山,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處,身子只是發冷,那年在回紇雪山之上,也沒有這樣冷。只恍惚著想,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死了?然而,她不甘啊,生命與愛,丈夫與兒子,哪一樣,可以割捨?這樣想著,人卻一步步往黑暗陰沉中墜下去。
她的話語傳到沈珍珠耳中,雖如蚊鳴,卻還是愕然睜眼,問道:「真的?」
沈珍珠介面道:「不必!嚴將軍,我要你率王府所有侍衛,即刻起程追隨殿下。」
原來是要逃了,陛下就此扔下長安城,扔下大唐江山么?連素瓷也明白了其中含意,面色煞白:「王妃不能車馬顛簸,這可怎生是好。」
素瓷小聲道:「他被陛下押在宮中,不許回王府。」
默思頃刻,沈珍珠乃示意素瓷打開櫥櫃,由最上層取出一隻香囊。那香囊系沈珍珠懷孕之時不顧侍女勸阻,親手所綉,綉以並蒂蓮花圖案,再以五色絲線弦扣成索,內裝香料,清香四溢。又取了剪子來,半喘著氣,由墨玉飄香的髮絲中摸索而下,裁下一縷,放于錦囊中,這一番事做下來,彷彿已耗掉全副心神。看著素瓷將錦囊遞與窗外的風生衣,思及自己與李俶成婚三載有餘,兩人之間從未有信物交替,如今算是了了心愿,倚枕緩緩昏睡過去。
沈珍珠乏累不堪,剛躺下欲睡,忽聽由長廊盡處傳來紛雜緊湊的腳步聲,夾以兵器甲胄鏗鏘之音,在靜寂夜的晚中格外清晰,她驀地由床上坐起,素瓷也疾起點燃燭火。
素瓷聲音更加小:「潼關初七日已經失守,殿下被侍衛保護,拚死殺開一條血路方回到長安。聽說,哥舒翰副元帥已被擄降敵,陛下遷怒於殿下,這才——」
程元振答道:「殿下隨駕,由三千禁軍護衛,已從延秋門出城,在四十裡外的便橋等候王妃一行。」
原來如此,沈珍珠只得躺著,側頭不見身畔有孩兒,朝房中搖籃方向說道:「快把孩兒抱給我看看。」
沈珍珠一笑置之:「若朝廷大軍無法抵禦安賊,王府侍衛也是送死,何必讓這些大好男兒白白犧牲。」
「不!」素瓷懷抱李適撲通跪下,「小姐不走,我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