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他，他是賀正侍家的公子，沒想到……」

公輸靈寶獲得自由，舒了一口氣，揉揉脖子：「我是朝廷欽犯？我怎麼不知道，一路上都沒有看見通緝令呀！」

龍白月一愣，想了想，不禁點頭道：「真是細心的想法，為了不讓宰相的人發現？」

「滾吧，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賀凌雲懊喪的丟下公輸靈寶，轉身回去找紫眠。

他們一行人去看熱鬧，走近了些，才發現這家皮影戲的妙處與別家不同。幕布後面，布景不是像一般的皮影戲那樣用筆勾畫些簡單的山水，而是也用驢皮裁剪出造型來；分明幕後只有一個人在操縱，可場景中的一樹一木卻都在隨風擺動，就連山石間的流水竟也是潺潺流動著的。

賀凌雲嗤笑了一下，昂著頭往前走：「怎麼可能不被發現，眼線都盯著呢。只是換了常服，往人多的地方擠擠，甩掉跟蹤的人還是有可能的。」

廢話，當初被抓的土匪說不清楚她的來歷，縣衙也提供不出她的戶籍資料，自己急著去領功請賞，為了戰績漂亮，乾脆就把她的名字從土匪名單里劃掉了——「逃脫一人」變成「全部抓獲」，奏摺上是漂亮了，就是現在吃了啞巴虧。

她這麼一說賀凌雲才想起來，自己曾經是看見過她香軟白|嫩的春光乍泄。這想法讓他步子一停，不再當靈寶是瘋子，但他仍是甩開她糾纏上來的小手：「我就看了一下你的背，有什麼好負責的。」

贈送新船之舉，只能說是對受了委屈的紫眠的一種安撫，要說是作為一種警告敲擊宰相一黨，可真正震動的卻是新政派——別說是殺朝廷命官未遂，就算是真殺了紫眠，宰相怕也能擺得平，要想扳倒宰相，還得再另謀別的法子。

「哎——小妹妹身世多舛，被豪紳逼婚，流落外鄉……」一陣清脆甜美的歌聲響起來，唱詞是在敘述一個故事。

驀地，賀凌雲反應過來，眸子里頓時殺氣騰騰。他咬著牙罵出一句：「該死，我怎麼能讓他落單！」

「哎哎哎，不想了！」龍白月一臉鬱卒的晃晃腦九*九*藏*書袋。大過節的想什麼不好，偏偏想那些與自己過不去。她還是專註專註紫眠吧，龍白月的心怦怦直跳——紫眠穿成這樣可真好看，害她一路吞口水吞到現在。

公輸靈寶笑著一抬眼，正看見紫眠三人在盯著她。她一愣，「哎呀」一聲扭頭就跑。賀凌雲立刻飛身追上去，怒喝道：「妖女！看你這次還往哪裡跑！」

宰相的一手遮天她早就見識過了。紫眠在龍虎山養傷的時候，紫玄真人就以嗣漢天師的身份上表朝廷，稱徒弟紫眠因為救治瘟疫積勞成疾，特由他帶回龍虎山照料。龍白月當時頗為不平，奈何紫玄真人說了，紫眠只要在朝中待一天，都不應與宰相公然為敵——就連紫眠也認同了師父息事寧人的做法。

酒肉飯畢，自然是下樓去逛夜市。寶兒一溜煙竄得飛快，明窗塵慌忙跟在她身後，玉兒左右權衡，出於孩子天性和對賀凌雲的忌憚，也追著他們跑出去了。

不過龍白月認為，皇帝之所以會撥一艘新船給紫眠，至少是覷出了紫眠「積勞成疾」其中的端倪，而且將民間的另一種輿論反饋給皇帝的，很有可能就是與宰相為敵的新政派。可皇帝並沒有在這件事上有太多作為，由此便可輕易看出，目前他到底更倚重哪一派——宰相勢力龐大黨羽眾多，聯合皇后太子，他的權力又豈是羽翼未豐的新政派可以輕易撼動的？

「哎，你走什麼？為什麼不說話。」公輸靈寶追上去。

台下孩子拚命為女英雄鼓勁：「打壞人，快點打壞人，一定要贏啊！」

女英雄奮勇抵抗，最終還是絕處逢生，打敗了那個武將：「咿呀呀，我雖打了勝仗，奈何損兵折將，此地不宜久留，免得狗官再殺將上來。我去也——」

果然回了京城就知道，當日目擊紫眠受害的百姓早被封口，輿論被鎮壓——天下人只知道紫眠為百姓鞠躬盡瘁，卻不知宰相陰狠下毒手。

「我說過，你要是能活下來，我就恩准你入贅我家！」公輸靈寶興高采烈的念叨，「以後你就是公輸賀氏了ｈtｔps://read•9９ｃsｗ•ｃom。」

這時候一群小孩子跑上來，圍著賀凌雲拳打腳踢：「哥哥是壞人！壞人欺負人……」

龍白月當然嫻熟自如得很，興奮的替眾人斟酒布菜，拆雞剔蟹，只差搶來廂外歌女的琵琶為大家彈奏助興了。算上與明窗塵爭奪雞腿的狐妖寶兒，一桌六人女的佔了一半，讓賀凌雲有了闊別已久的興緻，一雙俊目激|情四射，嚇得初來的玉兒怯生生直往寶兒身後躲。

剛一出酒樓他們就差點被人潮擠散，龍白月最初只走在紫眠身邊，幾次磕磕絆絆下來，她不得不走在紫眠和賀凌雲中間，這才躲過洶湧的人群推搡。

「嘿，唱得挺好聽的，去看看。」龍白月笑起來，勾欄瓦肆擠不進去，總不可能連孩子也搶不過吧。

他竄進人群，將紫眠和龍白月遠遠丟在身後。

「為什麼換了這身衣服呢？」龍白月以前從沒見過紫眠穿俗家的衣服，今天出了紫府就一直好奇的想問，這時候終於開口。

賀凌雲紋絲不動，只專心懲罰公輸靈寶，惡狠狠的將她的小臉提到自己面前：「你這個朝廷欽犯，還敢跑到天子腳下，顛倒黑白妖言惑眾啊……」

街上眾人只顧熱鬧，看花了眼，倒沒幾個人認出換了衣服的紫眠。他沒穿道袍，一身白綢衫子，襟袖上用天青、水綠二色的絲線綉著巴掌寬的「雙蝠穿竹」滾邊，惹眼卻不扎眼，和凌雲一樣像個官宦人家的翩翩公子。

周圍百姓投來的目光再清楚不過：你搶就搶唄，還編這些瞎話出來，誰信啊？

第三折：「我墨家聲威浩蕩，天下無敵，誰還能把我欺？哎呀，怎料到惡人起奸計……」

他何必搭理一個瘋子呢，賀凌雲想著，依舊走得大步流星。公輸靈寶跟不上他的步子，幾乎被他甩掉：「喂，你不要賴帳，你看光了我的身子，就要負責！」

他終於將公輸靈寶放下，有些無措的看著一群孩子圍住自己號啕大哭，四周百姓半是恐懼半是厭惡的看著自己。

「哎呀妹妹，快隨姐姐上山哇……」

京城的酒樓在中秋節這天都會重九-九-藏-書新裝飾門面，門樓上縛著的綵綢全部換新，在燈月下映出五顏六色的光彩。三四層高的酒樓，客滿，加上做生意的妓|女和上竄下跳的店小二，將木質的樓板踩得吱吱作響。喧鬧聲從樓下人頭攢動的夜市一直連到酒樓最高一層，響徹雲霄，讓天邊的月亮都失去了靜謐的感覺，白得有些嘈雜刺眼。

銅鑼輕輕摩擦兩下，發出詭異不安的低鳴，台下孩子此時都緊張得捏起了小拳頭。

華燈初上，一輪圓月剛剛亮起來，京城裡的夜市已經是人聲鼎沸了。龍白月還約了寶兒和玉兒一起在紫府外碰頭，不知賀凌雲如何得到消息，竟也湊了來與他們結伴。

賀凌雲勾頭望望，見幾十個小孩子圍著一處黃烘烘的燈火，便笑起來：「是在唱皮影戲呢。」

前面後面根本沒差別！他手一揮，甩開她，氣得公輸靈寶哇哇直叫。

「那老狐狸看來還是不打算放棄呢。」龍白月有些上火的抱怨道。

「當街強搶民女，真是世風日下啊……」

美人離開那道士，倒在山道邊呻|吟，女英雄登場：「哎呀妹妹，為什麼倒在這裏？」

「拜你所賜……」賀凌雲面色鐵青的咬牙道，「你演得這出好戲啊，那個青面獠牙的是我對吧！」

賀凌雲偏頭瞅瞅被自己掌握在手心裏的公輸靈寶，嬌小玲瓏，無辜的大眼睛撲閃撲閃著——如果不是曾經被她害得半死，這話換他他也不信啊。

「誰還能欺負你——」賀凌雲瞪著她話還沒說完，終於感受到周遭責備的視線。

「啊，不行！」公輸靈寶差點忘了大事，慌忙跑上幾步拽住他胳膊。

賀凌雲說已經幫他們在豐樂樓訂了包廂賞月，六個人可以先去那裡喝新酒吃螃蟹。這主意倒是周到——豐樂樓臨近夜市，他們吃完飯以後可以隨時下樓逛夜市，若是睏乏，還能回酒樓休息。

這齣戲龍白月越看越覺得不對，不禁偏頭望向身邊的紫眠，紫眠這時也無奈的低頭與她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的交換了一個哭笑不得的眼神。

「嗚嗚嗚……我被惡人追逼，險些命喪於此，姐姐九*九*藏*書救我。」

第四折：美人趁女英雄睡著的時候，偷偷竊走了她的法寶，與道士會合。道士拿了寶貝獰笑一聲，回官府復命。這時候一個青面獠牙的武將登場唱道：「憑你再英雄，沒了法寶在手，看我來殺得你片甲不留……」

一個面目可憎的道士登場，身邊陪著個嬌滴滴的美人。旁白起：「官府請來妖道，欲耍奸計害英雄……」

賀凌雲看著台上台下一片鬧騰騰的樣子，一雙眉毛越皺越緊。

「哎喲，這幫小子。」龍白月整整裙子，看著十多個小孩往鬧市的一角跑去，這時候匝地的絲竹管弦聲中忽然響起一陣鏗鏘的鑼鼓，吸引了紫眠他們的目光。

紫眠一坐進包廂就有點頭暈，往年的中秋節他都在船上過，放明窗塵出去玩，自己一個人坐在甲板上，瓜果藥酒伴著一輪清月，自在愜意得很——最怕領教的就是這樣亂鬨哄的鬧市。

公輸靈寶雙腳離地都快憋昏過去了，她雙手扯著卡住脖子的衣服，漲紅的臉上雙眼淚汪汪：「你欺負人……」

夜市裡各類雜賣琳琅滿目，以小吃、首飾、脂粉、針線為多。雜耍和曲藝聚集在勾欄瓦肆里，人山人海，紫眠他們望而生畏，根本擠不進去。閭里兒童滿街市亂竄，從龍白月的腿邊鑽過去，扯皺了她的裙子。

賀凌雲聽見有人提到自己家世，慌忙辯白：「你們誤會了，這女子是山匪，朝廷欽犯……」

「該死——」賀凌雲咬著牙，無奈的鬆手放開她。

「你幹什麼！」賀凌雲揚起手臂甩開她，面色鐵青，「本公子放過你了還不快滾！」

「是凌雲替我準備的，說是以後出門上街別作道家打扮，太扎眼。」紫眠微笑著解釋道。

「墨家！」孩子們懵懂的大聲回答。

龍白月午後一獲自由，就馬不停蹄的跑到紫眠府里，攛掇著紫眠晚上陪她去夜市玩。紫眠猶豫著不想去，奈何徒弟和龍白月左右夾攻，最後終於妥協。

且不提邊關長年紛亂不得安寧，使得多少征夫變成塞外白骨，多少女子魂斷春閨；光是每年納給燕國的歲幣就是百姓頭上沉重的負九*九*藏*書擔。所以今次，北邊燕王的橫死讓全天下百姓毫不客氣的幸災樂禍了一把，今年的中秋夜比以往都要歡騰喜慶。

「哪有，前面，前面你也看見了！」公輸靈寶在身前比劃著，不許他賴帳。

「看穿著是官戶人家，最討厭這些仗勢欺人的紈絝子弟了……」

妖道對身邊美人唱道：「你先去她身邊，騙得她信任，我再乘機下手……」

「哎呀呀，」她護著脖子，仰頭看見賀凌雲冒著毒火的雙眼，訕笑道，「哈哈，沒想到你真活下來了呀。」

中秋夜市人山人海，公輸靈寶還沒跑出兩步，就覺得領子一緊，身子已經被人給生生拽住了。

賀凌雲一愣，再仔細想了想，目光冷冷的斜睨下來：「那也是背。」

幕布上的女英雄穿紅著綠，披掛著雕出鏤空花紋的甲胄，好不漂亮威風！她雙手揮舞寶劍，隨著鏗鏘鑼鳴，三兩下就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台下看戲的孩子們紛紛揮舞著拳頭叫好。

女英雄騰雲駕霧，騎著仙鶴飛走。孩子們歡呼起來，紛紛將手裡的銅錢扔到幕布后。幕布後面這時候探出一張笑臉，對孩子們喊著：「天下誰家最厲害？」

女英雄匆匆應戰，果然節節敗退……

竟然敢這樣醜化他，抓著公輸靈寶衣領的手又緊了緊，直接就將她提得離地三寸高。公輸靈寶脖子被衣服勒住，氣都喘不上來，邊咳嗽邊拚命掙扎著。

龍白月提議也下樓去玩，紫眠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賀凌雲當然跟著他們一同出遊——龍白月心恨為什麼他戒酒了否則一定灌醉他，省得礙事。

她盯著賀凌雲，孰料賀凌雲根本沒有反應，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掉頭就走。

這出皮影戲唱的是一個巾幗英雄的故事，第一折逃婚已經唱完，現在正在唱第二折：「到了平陽縣，真真被犬欺，哎呀呀，我墨家本領豈容你小覷，狗官，看劍！」

這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叫，人潮頓時混亂，嘈雜聲里含著的不再是節日的喜慶，而是恐懼與驚惶。賀凌雲和公輸靈寶的目光被吸引過去，兩人不再爭執，只莫名其妙的望著遠處人頭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