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徒善太妃
「我……我……」靈寶淚珠在眼睛里打轉,結結巴巴回答,「我們不能走,凌雲背上的金蠶,非紫眠大人不可……」
「什麼?你有救凌雲的計劃么?」她抬起頭來,在夜色中詫異的對上紫眠微亮的眸子。
紫眠輕聲低笑,放下手中藥書,替她將狼皮被褥拉高,掖緊。龍白月笑嘻嘻摟緊他,曖昧細語:「最討厭野獸皮毛有一股怪味,你這裏卻沒有,味道舒服得緊……」
「我放了一些葯。」
龍白月瞪了寶兒一眼,氣道:「你個沒心沒肺的,害我白高興一場!凌雲背上的金蠶怎麼了?」
「因為我做過虧心事,」紫眠幽幽一嘆,「再者,誰說我當初沒有畏懼你……」
頭魚宴一連舉辦了三天,期間貌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這是哪裡的話?」徒善太妃嗤笑一聲,擺擺手,舉起一隻酒杯,「外面雪大,陛下起碼得喝杯熱酒再走。」
龍白月只顧說話,卻驀地發現靈寶臉色一白、惶恐雙瞳直直望向她的背後。她心裏頓時咯噔一下,順著靈寶的目光緩緩回過頭。
元昕寒著臉,蒼白容貌被眉口口影皴染,偏執的神態鋒芒畢露:「母妃又來這裏做什麼?」
龍白月鬆口氣,輕輕捶了寶兒一記:「你嚇死我了,我當是誰……」
紫眠老實的回答比賣弄更叫龍白月快樂,她吃吃笑道:「什麼好葯,下次給我一些,我也有被子的。」
大禍臨頭!龍白月面色慘白,慌忙跪下乞求:「夫人開恩,奴婢們也是迫不得已……」
海夫人慌忙斥退眼拙手笨的宮女,卻發現太妃已岔開話題。她察覺太妃意興闌珊,不敢造次,只得可憐兮兮的待在一邊作陪。她畏縮的模樣引得龍白月無限同情——可憐的海夫人,唯一可能得到小金王爺消息的途徑也被卡斷了,何況這太妃也可惡,索性隻字不提倒罷,偏偏還說什麼魂不守舍,不是明擺著九-九-藏-書叫人惦記么?
元昕的雙眼立刻陰沉——這狡詐的老太婆,分明是替海夫人下逐客令呢。
海夫人直愣愣看著她們,沉默許久之後忽然開口:「我可以幫你們,但是,你們也要幫我……幫我與小金王爺聯絡……」
只見海夫人正倚在宮殿門口,望著她們囁嚅:「你們……」
只是她太體貼,體貼到他都來不及露出怯意,二人便已親密無間。紫眠忍不住又將龍白月擁緊,閉上眼汲取她發間的清香。龍白月枕在紫眠肩頭,怔怔問道:「你做過什麼虧心事?」
「我馬上過去看看,」龍白月急道,「可你們不出宮,我們能把凌雲藏在哪裡?被燕王發現了死路一條!」
「是的,無法否認,我與他之間已產生隔閡。他恨我、我畏他,無法像從前那樣交心……」紫眠回想著天牢里賀凌雲仇恨的眼神,以及自己過去種種,只覺得矛盾重重無法消弭。
「老話說得好:船在漩渦里,不打掌舵人。我們的丈夫活在馬背上,燕國女子不但要堅強,還要聰明——你且順著他吧,如今情勢容不得再亂……」徒善太妃掃視著仍在下跪的宮人,又嘆息一聲,「別跪了,都起來罷。」
「誰敢看?」元昕不屑廉恥,倒覺得海夫人太羞澀,他解下腰間一塊海東青擒鵠白玉佩,隨手擲在地上,「都給朕盯著這個,誰敢抬頭,殺無赦——」
太妃笑著點點頭,看著自己的宮女服侍元昕喝下熱酒,這才親切叮囑:「陛下好走。」
回程一切順利,午後眾人抵達燕宮,海夫人的身子卻忽然發熱,龍白月暫時無法脫身,便待在蓬瀛宮中伺候。她一直忙碌到傍晚才總算歇手,剛走出宮殿喘口氣,在頭昏腦脹時卻被人猛地從身後抱住。龍白月嚇了好大一跳,慌忙回頭,就看見寶兒正沖她擠眉弄眼吐舌頭。
靈寶向她懇求:「藏在天read.99csw.com師宮不行么?」
聽見內侍通報,元昕氣喘吁吁的抬頭,一雙劍眉緊皺,卻只能按捺住不快,訕訕放開海夫人。
果然帳中無人敢看,大家老老實實低頭盯著玉佩,生怕一不小心便弄丟了腦袋。龍白月聽著元昕與海夫人唇舌纏綿,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又是驚懼又是尷尬。
龍白月噤聲,只能壓下心頭擔憂,閉上雙眼摟緊紫眠,陪他度過漫漫長夜……
燕王元昕幾次三番騷擾海夫人,夜深人靜太妃也不好干涉,外間小金王爺的反應龍白月不得而知,只是海夫人背地裡哭得憔悴,須得她陪在一邊勸解。其他時間龍白月便想著法子與紫眠私會,又得提防著被元昕發現,一旦驚心動魄的得逞,便是刺|激狂浪的歡愉。
海夫人聞言一怔,滿面愧色益發惶惶,痛不欲生。
「你想開些吧,女人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哀家若不是這樣,早在昀兒死的時候,便也跟著去了……」說到此太妃驀然落淚,搖搖頭又勸慰她,「你也是個禍水,好好養身子吧。活一日權且糊塗一日、快活一日,到要你殺身成仁的那一天,便不能這樣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唉,」寶兒訕訕抓頭,對龍白月坦白,「所以我們才來找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沒有,」紫眠搖搖頭,黑夜模糊他倉惶的神色,卻掩不去他嗓音中的無奈,「我不知該怎麼救他,他不會領我的情,也使我有懼意。這種感覺很難形容,比如他此刻身陷泥沼,我已不敢將手遞給他……」
「所以在赴頭魚宴之前,當寶兒說她要趁機和靈寶設法救凌雲時,我便臨時留下了窗塵,」紫眠悵然道,「也許他能幫上忙,而我……還是算了。」
「我還能有機會告訴他這些么,」紫眠想著元昕猜忌的雙眼,直言不諱,「燕王已在懷疑我,如果我不在燕宮時凌雲能夠脫身,九_九_藏_書對我對他都好,就是從此再無緣相見……」
「也許現在凌雲已經被救出來了。」他忽然打破沉默,令原本沉溺在遐思中的龍白月驚醒。
「陛下可以在外盡興圍獵,還不許我們婦孺在帳中往來,談笑解悶么?」徒善太妃笑得和煦,徑自上前將手遞給海夫人,讓她扶自己坐進上席。
紫眠將控制賀凌雲父親的魂魄、利用他上演神兵守城的騙局,以及反將太子一軍的經過大略告訴了龍白月,三言兩語直嚇得她瞠大了雙眼:「天哪,原來是這麼回事。」
帳外又響起亂紛紛的馬嘶犬吠,好半晌才停歇。海夫人渾身發顫的伏在太妃膝邊,哀哀乞憐道:「多謝太妃搭救……」
龍白月想著遍體鱗傷的賀凌雲,想著倒在血泊中的賀夫人,惆悵許久之後提議道:「賀正侍的事還是瞞著凌雲吧,他那樣的性子,知道他父親真正的死因該有多難受。」
「怕他不但不要你救,還要將你拉下深淵?」龍白月問。
「不行,燕王早懷疑紫眠了,第一個就會搜查那裡!」
翌日清晨拔營回宮,龍白月覷空回到海夫人身邊,她因為失眠而略顯憔悴,海夫人在一旁默默瞅了她一眼,便兀自支頤陷入沉思。龍白月惦記著營救凌雲的幾個人,擔心得要命,一邊祈禱他們能成功,一邊又想著事成之後,從此再也見不到凌雲和靈寶,心頭不免失落,因此一路無話。
「他恨你好解釋——可即便他是忠誠的武將,山河淪喪又有多少是你的錯?只要好好解釋,應該可以挽回……」龍白月想起賀凌雲在天牢里對她說的話,嘴上雖如此說,卻也頗感為難,「可你又為何畏懼他?因為你曾經叛國?如果無法坦然面對故人,那你也該畏懼我了……」
元昕的輕薄越來越放肆,海夫人羞憤交加,潸然淚下——以為大家不看,便不是眾目睽睽了么?這般掩耳盜鈴的https://read.99csw.com荒唐行徑,只能使她備覺恥辱。
從此靈寶便可與凌雲雙宿雙飛,逍遙快樂了……龍白月還在冥想,一睜眼卻發現雕欄玉砌處,靈寶正哆哆嗦嗦縮在角落裡瞅著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龍白月立刻踉蹌著衝上前抓住她的胳膊,驚叫道:「你怎麼還在這裏?」
元昕扯動嘴角,悻悻踱開幾步,拾起地上玉佩別進腰間,懶散笑答:「既如此,朕得再出去獵上一巡,也免得打攪母妃興緻。」
「太妃深明大義,我們從小都是聽著您的教誨長大的,」海夫人低著頭乖巧附和,縴手不安的揉著裙子,吐露心事,「可我總歸是小金王妃,王爺他……還好罷?」
當今徒善太妃並非元昕生母,她是東珠王爺的正室、元昕嫡母,在燕國貴族中素有賢名。她的親生兒子元昀因為反對元昕篡位被誅殺,如今貴為太妃,對元昕既不懷恨也不畏懼,總是一面慈眉善目、一面據理力爭,庇佑了不少人。元昕自詡以孝治天下,礙於名聲,也願意與她維繫貌合神離的僵局。
「謝天謝地!」龍白月雙手合十,如釋重負。
那可難說,龍白月暗忖,望了望四周,將寶兒拽到一邊盤問:「你和靈寶一起救賀凌雲了吧?救出來沒有?他們現在在哪兒?」
帳內一時鴉雀無聲,唯獨元昕與海夫人耳鬢廝磨的聲音格外清晰。就在大家認為事態無可挽回,註定要作這幕香艷陪客的時候,卻聽帳外忽然響起內侍尖細的嗓音:「徒善太妃駕到——」
龍白月這才敢站起身,她戰戰兢兢退到一邊,偷瞄了一眼徒善太妃,但見她豐額廣頤、雍容華貴,心想這位太妃果然氣質不凡,難怪能講出那麼有見地的話來——可被人鞭辟入裡的逼進絕境,到底幸是不幸呢?
元昕暗恨,佯裝無奈的挑挑眉毛:「打獵打得睏乏,權且在這裏歇歇腳,母妃過來找海夫人解悶,朕
九-九-藏-書倒不好意思留下了。」
靈寶六神無主的回答:「你去看了就知道,好可怕……我以為凌雲是因為酷刑受得傷,誰知剛剛看了他背後一眼,才發現竟變成那副模樣……」
明窗塵沒有跟著紫眠一同來,於是紫眠一個人住一間帳篷,更加方便龍白月劫色。第三天的夜裡,當元昕鑽進海夫人帳篷后,她便又躡手躡腳摸進天師大帳,甩脫大衣,手腳冰涼的焐進紫眠懷中。
「還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太妃漫不經心的吃了一口高麗栗糕,嘆惜道,「他從前倒真是個好孩子,可現在……不要斟燒酒,哀家喝不慣,馬奶酒就很好……」
徒善太妃見元昕不答言,笑著打量了他一下,又道:「方才過來,看見外面候著那麼些王公大臣,腰帶里的雉羽都沒陛下多呢,陛下狩獵功夫果然了得。」
元昕冷笑,掀起帳簾探身出帳。
帳簾又被掀開,隨著佩環琮瑢輕響,一陣香風襲來,徒善太妃雍容的聲音如葳蕤春蘭:「陛下,您在這裏做什麼呢?」
「你當是誰?燕王?」寶兒穿著普通宮女的衣衫,得意洋洋道,「放心吧,他到哪裡都是雞飛狗跳的,怎可能靜悄悄上這兒來?」
海夫人穿著水藍色貉絨錦襖,彷彿瑟瑟碧水揉捏出的身骨,衣服上珍珠和綠松石點綴出的圖案像漣漪一樣繞遍她全身。元昕肆無忌憚的擁抱越發使她白了臉色,眉眼中愁緒難掩:「陛下,大家都在看……」
徒善太妃嘆息一聲,俯身攜她坐起:「哀家可顧不上你,方才也是因為小金王爺求哀家。」
好半晌龍白月才聽出紫眠話中的調侃,羞紅了臉,索性埋首於他懷中,不言不語。紫眠笑笑,吹了燈,在黑暗中抱著龍白月靜靜躺了許久。
海夫人秋水般的眸子滿是迷惘,望著太妃喃喃道:「我不明白……」
寶兒興奮的直跺腳,眨眨眼神秘兮兮道:「救出來啦!」
「你也有被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