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白色密室
第六節
「接下來,你只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好。無論是八點抵達這裏的事情,還是我外出的事情,全都忘了吧。」
犯人的真面目到底是誰?如何不遺留任何痕迹並且逃離現場?看不見的足跡又代表什麼意思呢?即使想破頭也無法解開這些謎題,田所從起床到就寢,甚至於睡眠時間內,也在睡夢中不斷地思索這些疑問。水原在早晨與傍晚時才會露臉,臉上掛著愉悅的微笑,卻什麼都不肯說。從他的模樣看來,不難想象調查應該進行得相當順利。
「如此說來,代表犯人來到教授與峰所在之處,峰居然袖手旁觀?」
三天後的晚上,警部被邀請到星影先生位於目黑的住家。與前晚的差異只有水原坐在沙發角落,心情愉快地品嘗著琴費士雞尾酒這一點而已。星影先生的VIRGIN BRIAR煙斗不時飄起紫色煙霧。田所也點燃美製香煙,等待著尚未被開啟的話題。煤氣爐的熱氣溫暖了冬夜裡的室內空氣,外頭則是彷彿伸手可及的滿天星空。
「……」
「把我的外套脫掉,你就會懂了。」
「你認為是誰呢?」星影先生似乎故意想讓警部著急,欲言又止地靜靜微笑。
警部的眉頭抽|動了一下。果然是那個男人所犯下的罪行嗎!
座間教授最後的座談會!
太棒了!真是個好主意!
直到激動的情緒漸漸平復,峰才想起自己必須處理兇器的問題。若自己的指紋遺留在刀柄上就糟糕了。峰再次擦拭刀柄,關掉電燈,打開窗帘與窗戶后,隨即將小刀扔往庭院中央。緊接著,峰將外套揉成一團丟棄。這些事情都做完后,峰才茫然若失地癱軟在旋轉椅子上。
「擦完后,讓我躺在地板上。」
「舉例來說,峰先生是鬼之編輯、
九九藏書兇器被丟棄在庭院……」那個男人指的是吞龍嗎?為什麼教授願意原諒他呢?不過,現在沒有時間討論這些疑問。
「是。」
「……峰先生……」教授呼喚著峰的名字,等待咳嗽停止。
「我希望你先知道一點,峰先生提供的證詞與刊登在雜誌上的報導並非全部屬實。或許有點言之過早,不過,他在九點半抵達座間家的證詞也是個謊言。」
「別磨磨蹭蹭的!」
「沒錯。前天晚上時,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他並不是犯人了嗎?」
一旦產生這個想法,峰猶如一名著迷的夢遊患者。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將咸餅乾與威士忌收拾整齊。峰的夢遊病一直持纜到佐藤喜美子按了門鈴后才被驚醒。
「老師!」峰出聲叫喚。但是教授的心意已決,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緊握的指甲也開始出現發紺現象。他狠下心來,握住小刀。
「唔……」
或許是錯覺,不過,警部似乎聽到水原極力忍耐的竊笑聲。
雜誌方面將由自己親手執筆,寫下一篇精彩的報導吧!加入教授的冀望,改編成在書房裡被謀殺的故事吧!標題要叫什麼呢?被白雪覆蓋的住家殺人事件。有了,就叫白色密室吧。白色密室!
「是、是……」
「其實在之前的談話中,已經全部整理好解開事件謎題的關鍵點了。」
如此回答后,峰的內心浮現一個荒謬絕倫的想法——當廣告下一期雜誌時,如果可以擴大宣傳教授的死因,應該會獲得極大的迴響吧。若在字裡行間暗示太田吞龍就是犯人,宣傳效果應該會更好吧……
即使這麼說,還是無法明白。警部的薄唇扭曲,靜靜凝視著星影先生已經恢復白皙的額頭。
峰小心翼翼地將外read.99csw.com套脫掉。教授氣若遊絲,似乎感到越來越痛苦。
「不能讓……血液四處噴濺……這樣會弄髒你的衣服。用外套蓋住……防止血液亂噴……接下來,將外套也……丟到外頭。」
「老師,發生什麼事了?我幫你叫醫生!」
田所憤怒地再一次挑動眉毛。在高田馬場的路邊攤喝酒也是謊言呀!路邊攤老闆會對此沒有印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話題進行到這裏似乎已經觸及事件的核心。警部一語不發,繼續等待星影先生的後續分析。水原則津津有味地啜飲著琴費士雞尾酒。煤氣爐依舊發出運轉正常的聲音,持續燃燒著。
「如此說來……」
「錯了。峰先生一直待在教授的書房裡喔。他一邊享受教授準備的書本與威士忌,一邊愉快地閱讀書籍。浴室還備有熱騰騰的熱水,如果他願意的話,隨時都能洗個熱水澡唷。」
「不,不要叫醫生!」教授痛苦地說完后,呼吸變得更加急促。
就在峰取出手帕擦拭刀柄時,教授似乎很滿足地閉上雙眼。
教授簡短地回答。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呻|吟更為適當。教授的步伐蹣跚,伸手扶住牆壁,勉強支撐住身體后,好不容易才將鞋子脫下來。外套的肩部與下襬都沾附了白雪。教授的呼吸顯得淺而急促。
「他的去處與目的請容我稍後再說。我想先請你注意兩件事——當時教授的外出足跡馬上被大量的降雪所掩蓋,以及這場雪在三十分鐘后就停止了。所以,教授踩在停止降雪的積雪上返回宅邸的時間是在九點左右。也就是說,教授在返回座間家時,清清楚楚地在雪地上遺留下了自己的鞋印。」
等到峰察覺時,教授已經化為一具屍體。忽然一陣痛心的感覺湧九九藏書上心頭,如同暴風般震撼著峰的心靈。
「沒錯。我與對方發生衝突,所以被刺殺了。這把小刀就像一個瓶塞,所以我才能勉強延續性命走回來。如果現在將小刀拔出,我就會立即死亡。」
峰意識模糊地遠眺著受到門燈與月光照映的庭院。精神恍惚地呆坐著,回想起教授即使身負臨死重傷,卻依舊靠著堅強的意志力走路回家,甚至澈底規劃好死後的周詳處置方式,讓峰不得不讚歎教授優異的頭腦。然後,峰再次看向卧躺在月光下,那件烏漆抹黑的外套。正當峰站起身來打算關上窗戶時,峰注意到教授的腳印一個接一個,延續不斷地從大門蔓延到門廊之間。
警部說完自己的推論后,又再次聽到沙發的方向傳來水原的竊笑聲。他轉過身,斜瞪了水原一眼后,才又將視線轉回到星影先生的臉上。
峰讓教授扶著自己的肩膀並且讓他躺在書房的沙發上。就在此時,峰看見教授嘴唇上出現發紺現象,於是感到一陣愕然。
就在想到這個方法的同時,他腦內的那名鬼怪再次蠢蠢欲動。這是一件沒有遺留犯人出入足跡的密室殺人事件,非常適合令人毛骨悚然的心靈術師當主角呀。
「是!」
不知道經過多久的時間,峰才逐漸恢復沉著冷靜。突然,峰想到一個絕佳的解決方法。對了!把教授的鞋印變成自己的東西,只要讓別人誤認為那個足跡是自己的鞋印就沒問題了!
「你說什麼?他不是犯人?」
「那麼……要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這是最後的請求了。這個……請拔read•99csw•com掉背上的小刀……丟在……庭院中。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是被刺傷后……才返回家裡……」
「老師,刀子!」
「不過……」
「你要假裝在我死後才登門拜訪,然後發現屍體。懂了嗎?」
「還下著紛飛大雪的時候啊,大約八點多的時候。」
「呃,我還是摸不著頭緒……」
「錯了嗎?」
「快點動手吧!」
「這是什麼?」
原來如此,這種解釋的確非常合乎邏輯。那麼,教授究竟去了哪裡?出門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你應該也知道這種說法有矛盾吧。不管是再怎麼漫不經心的男人,也不可能會獃獃地愣在原地目睹犯人行兇呀?所以,我們可以推斷案發當時峰先生並不在現場。」警部沉默不語地點頭。如此說來,峰應該是有事所以離開了座間家,根據庭院里的雪地上沒有遺留下任何鞋印這點來分析,當峰再次回來時,已經停止下雪了。
「那麼誰才是犯人?」
星影先生似乎尚未掌握話題的開端,正在仔細端詳愛用煙斗的光澤。
「失禮了!」
心靈術師謀殺事件!
但是,星影先生又說出令人更加意想不到事情,讓警部大吃一驚。
「我會忘記的。」
「你似乎誤會了什麼?峰先生並不是兇手喔。」
「老師,您怎麼了?」
腦中響起「失敗了」的聲響,同時間,峰感覺到腦內的鮮血被急速抽離,意識也逐漸迷濛。教授留下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如果無法消滅那些鞋印,旁人就能一眼看穿教授曾經外出過啊?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他抱著近乎真空的腦袋,焦躁不安地苦思對策。
「峰先生,如果你聽懂的話,請將附著在刀柄上的指紋擦拭乾凈吧。」
「安靜聽我說話,看看我的背後!」
「我就是醫生,我九九藏書知道我已經沒救了。」
「但是,我並不憎恨對方。我想要原諒那個謀殺我的男人。」
「你不要多話。在我還活著的時候,讓我說完最後的遺言……峰先生,我打算原諒他。我希望能在這個書房裡死去。如此一來,他就會有……不在場……證明……」
按照指示利用外套掩蓋后,峰拔出小刀。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抵抗后,小刀輕易地就被拔出,唰地一聲,傷口開始冒出鮮血。峰不禁沉醉其中,忘我地將外套按住傷口。教授的臉上產生一陣痙攣后,峰便眼睜睜地看著生氣一點一滴的從教授的臉頰流失而去。
在教授的聲聲催促下,峰終於跪到地板上。即使峰已經被無情的編輯之鬼附身,卻也難以下手終結敬愛的人的性命。
主編再次讓教授扶住自己的手腕,並且協助他橫躺在地板上。雖然只是一個輕微的動作,卻對教授產生莫大的影響,口中傳齣劇烈不止的咳嗽聲。
峰聽從指示看向背後,發現在脊樑附近有個部位高高隆起。
「但是,老師……」
「這麼說來,他真正抵達的時間是何時呢?」
「沒錯,出門的人是教授。教授向峰先生說:『難得你來拜訪我,只是很不湊巧地我突然有急事,必須出門一趟。大約經過四、五十分鐘左右就會回來,請你就在這裏喝一杯,等待我歸來吧。熱水已經燒好了,如果你覺得寒冷的話就去泡個澡吧。』說完后,教授就出門了。由於和教授已經是熟識,峰先生二話不說地答應這個要求,一邊吃著咸餅乾一邊等待教授。那位女醫學生抵達時所聞到的酒臭味就是因為峰先生曾經在書房裡喝酒的緣故唷。」
峰猶如一名忠心的僕人般回答教授的問題。倘若平日敬愛的教授一心尋死,無論如何都要幫助教授完成這項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