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薔薇庄殺人事件
第十三節
引述日記的紀錄只到這裏為止,但是,到這裏停筆的話會讓文章成為有頭無尾的格式,所以接下來將稍稍補充不足的部分。
「我知道,我絕對不會露出馬腳啦。」兩人連微小的細節也絕不輕忽地反覆商議。
「田代先生,我猜測這應該是一場你與律師共同串通好的大騙局,你們各別獲得多少利益呢?」
再來是一連串的年表記事。美佐卧病在床,以及律師在歐洲報紙上刊登廣告的時間都是一九五二年,美佐在翌年去世。由於刊登廣告后遲遲未接獲任何響應,深信田代先生已經死亡的律師突然興起謀反之意,塑造出一名天一坊並將他送入薔薇庄。此時是一九五四年的春天。
「那是因為我錯將鮑里斯肖像中皇冠上的紅寶石講成祖母綠了。可惡!都是那個女人,因為她的關係……」
「你是說指畫作是冒牌貨的事情嗎?」
原來知井小姐所說的「色彩感」是指田代先生對於色彩的辨識度,直到現在我才恍然大悟。果然,如果沒有星影的說明,我將會繼續安居在自己理解錯誤的世界中,並且無法從中破殼而出。
「是嗎,原來如此,我終於完全明白了。所以該怎麼說呢,襲擊國平先生的人也是這個男人啰?」
「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可以繼續保持沉默唷。你的左手是在哪裡失去的呢?」
星影對著冒牌貨說完這番話后,再次轉過身來面對部長。
讓我滿心歡喜的是,用纖細手指將吉士切片后盛裝在器皿中請我品嘗時,可以看見露出虎牙的阿妙小姐的笑容。
星影的語氣里充滿責備,眼神悲憫地俯視著男人。男人則面無表情,頹喪地坐在原地。
「我接受了這項誘惑,因為我想要趕快揮別貧窮的生活。」
當我重讀這篇日記后,我馬上發現對於森警視的描寫充滿不客觀的情緒。畢竟初次見面就被對方批評自己的作品毫無價值,所以自己的情緒似乎有點歇斯底里。現實中的森先生是位頭腦聰穎的幹練警員,容貌也絕非與狸貓相似,而是充滿男子氣概的端正臉龐。圓圓的眼睛更是迷人之處,非常討人喜歡。我們在那之後成為了交情很好的朋友,最近與星影一同策劃三人飲酒聚會,到時候一定會談論到許多有趣的話題吧?這讓我相當期待這
九-九-藏-書場聚會。
「為什麼你會被發現罹患色盲呢?」
「你在這個布局下生活了幾年呢?」
「知井小姐有指出來?什麼時候?在哪裡?」
「雖然無法確定是《鮑里斯·戈東諾夫》,還是《死之島》被帶來的時候,就在欣賞畫作時,知井小姐注意到『色彩感異常』的問題點。但是,她的這番話卻被原本就粗心大意的鯰川先生解讀成塗抹在畫布上的顏料色彩有異常,其實不是這樣的。當時,站在身旁與她一同欣賞畫作的田代先生在無意中表現出來的舉動,讓知井認定他的色彩感知有異常。她其實是在講述這件事情唷。畢竟知井小姐專攻眼科,所以才能發現一般人容易忽略的小細節吧。」
之後過了二年左右,正當身處在提洛的正牌田代孝一先生前往村落中的食品店購買吉士時,無意間看到老闆娘為自己食物打包的舊報紙上,居然意外地刊登著尋找自己下落的廣告。上頭標示著四年前的日期,即使是波希米亞主義的信奉者,田代先生還是老淚縱橫地思念分離四十幾年的親生姊姊,甚至懷念起往日回憶。
雖然為時已晚,不過我現在才明白知井美彌子所提到的「冒牌貨」並不是我所詮釋的「冒牌畫作」,而是「冒牌頂替者」。被發現是名色盲之後,進而被識破「冒牌頂替者」的身分,對他而言不僅將會失去這棟豪宅與數千萬日圓的財產,還必須以詐欺犯的罪名鋃鐺入獄。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只能將知道一切秘密的知井美彌子殺人滅口。
「鳥取與東濱的嫌疑犯身分將被推翻,理所當然地,知井小姐所說的那番遺言也會被再次提出來檢討,我們就會注意到那番話的原意並不是『冒牌的畫作』而是『冒牌的頂替者』,甚至有曝露身分的危機呀!所以,對於冒牌田代先生而言,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鑒定結果出現才行。」
被律師發掘的真庭一馬的家族全都因為空襲而殉難,而且無論是年齡、一本正經的外表等方面也都相當符合要求。
「她明明跟鯰川先生說得很明白呀。」
「原來如此,這世上居然有這麼惡劣的律師。」
事件發生在一九五六年的夏天,經過二年之後,假冒田代孝一先生的原將校——真庭一馬被判
九_九_藏_書處死刑,但是因為不服判決而提出上訴。
「……」
律師則以侵占罪遭受起訴,在保釋的過程中因病死亡。
極度的憤怒讓嘴唇顫抖到說不出話來。
「替身先生,如果接下來我的推理有誤的話,請你立刻糾正。」
來年,也就是一九五七年二月,田代先生才終於回到離開四十幾年的祖國,緊接著必須面臨的是龐大的遺產,以及繼承遺產所要辦理的麻煩手續。沒有時間洗盡旅途中的疲憊,田代先生馬上著手處理這些問題。等到解決完所有問題后,田代先生成為薔薇庄的主人,時間已經是距離現在大約一年前的晚春了。
「啊啊。」
「將畫藏起來的人也是他嗎?」
彷彿畏光一般,部長趕緊將視線轉向別處,然後面對坐著的男人詢問道:「喂,你把畫藏在哪裡?」
「再二個月就滿三年了。但是,那個有點小聰明的女人居然想要多管閑事。」
「真品?」
「在南方……在戰征途中被格魯曼戰機襲擊。那個律師發現到無所事事、四處遊盪的我,於是向我提出這項共同侵佔財產的計劃。他對我說真正的田代孝一已經身死異鄉,所以無須掛慮會被揭穿身分。」
森警視一邊仔細地注視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一邊詢問道。
「你真是個愚蠢的男人呀。犯下殺人罪行之後,態度居然還敢如此囂張呀!」
這位天一坊以相當憤怒的聲音說道:「所有過程和你推理的內容一模一樣!」僅僅發出一聲斥喝,隨後又像牡蠣般緊閉嘴巴。
星影繼續質問。
我在日記中曾經提到「田代先生與托斯卡尼尼長得非常相似」。但是如果非得舉出真實人物來形容真正的田代先生,他的容貌應該比較接近溫莎公爵的長相。總之,說來諷刺,冒牌者的長相還比田代先生更像正派人士。
read.99csw.com「喂,你的左手可不是被格魯曼戰機擊傷的唷!而是在法國前線進行緊急迫降時弄傷的。」
殺害兩名女性的殺人犯理應被判處死刑,那麼他為何不服判決呢?連我也無法理解其中的道理。
最後,勃克林與列賓的畫的鑒定結果出爐,判定兩幅都是贗品。帶來這些畫的兩位學生感到非常羞恥,逃離了居住舒適的薔薇庄,而手川瑛江也追隨在東濱之後離開。他們企圖利用贗品來大賺一筆,不過兩人並沒有共謀詐欺,幾乎是各自進行自己的計劃,看來那種人所能想到的勾當幾乎大同小異呀。只有單腳不便於行走的津田五平一人到畢業前都還待在薔薇庄。現在就職于地方上的農事試驗所,從事染色體研究。據說在那起事件結束后不久就結婚了,那位令他感到不快的玉江淑子、以及他們之間所產生的戀愛問題等等,也早就被他忘得一乾二凈了吧。
在前面的文章中也有提到田代先生是位相當喜愛推理小說的書迷。理所當然地,他也對這起殺人事件相當有興趣,他前往圖書館反覆查閱當時的相關新聞、聽阿妙小姐的口述、旁聽真庭一馬的公審。甚至請我到宅邸詳細地敘述事件經過。也因如此,我曾多次拜訪薔薇庄,所以知道提洛村莊的故事,也看過先生單手撥弄蘭德勒箏的姿態。
「我的床鋪底下。」冒牌田代先生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在解說之前,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其實知井小姐早就已經清清楚楚地指出犯人是色盲了。森先生跟鯰川先生有注意到這件事情嗎?」
鯰川哲也附註:請將來自作者的挑戰文(第八十八頁)的最後一句倒著念。
部長發出猶如哀鳴般的聲音。庭院前的數只油蟬發出嘹亮
九_九_藏_書的蟲鳴聲。那種蟲鳴聲傳入耳里反而讓人覺得更加悶熱,腦袋變得一片空白,根本沒有精神再去思考任何事物。「沒錯。聽仔細了,因為我們深信那些畫是冒牌貨,所以才會用懷疑的眼光看待帶來那些畫的鳥取與東濱兩人,冒牌田代先生才能待在不被懷疑的安全範圍內。不過,如果交由國平先生鑒定后,確認那些畫是真品的話,後續發展又會如何呢?案情將會出現大逆轉的改變啊!」
「首先,襲擊國平先生這件事情可以讓東濱與鳥取一起陷入不利的處境。這是第一個目的;第二個理由,如果那幅畫是真品的話,情況將會變得如何呢?如果考慮到這一點,應該馬上就能明白了吧?」
「動機是什麼呢?」
直到如今,田代先生還會特地從提洛村莊進口吉士供自己品嘗。每次登門拜訪時,先生總會取出吉士招待。不過,我倒是不覺得阿爾卑斯山脈的鄉村乳製品有如此美味。
「田代先生,在這座薔薇庄中,被別人得知有色盲而會感到困擾的人只有你而已。因為你的身分可是一位活躍于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空軍將校,理所當然地必須擁有正常的色覺才對。除非你是假冒田代孝一之名的色盲症患者,只有從這個假設所引導出來的解答才是唯一的真相。你就是不折不扣的田代孝一冒牌貨!」
森部長代表大家發話詢問。俗話說「樹大招風」,也許這句諺語有點不適用在這個場合,不過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提出疑問,結果就演變成只有部長遭受星影憐笑的情形。
「即使如此,居然能發現將紅寶石講成祖母綠的錯誤,真是觀察細微的人呀。娶到那種女性的丈夫想必也無法隨心所欲地上酒店尋歡吧。話說回來,殺死玉江小姐的過程又是如何呢?」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呢?」
我詢問道。她告訴我的只有這件事情。對於我的質問,星影冷淡地置之不理。
「有必要將畫藏起來嗎?」
星影以銳利的眼神凝視著田代先生。
雖然我與冒牌田代先生在熟識到開口閑聊之前,一馬就已經如他的名字般露出馬腳,不過,如果詢問他居住歐洲時的生活,他一定會回答老早前就和律師商議好的答案,例如住在巴黎後街、或是在比利時安特衛普港的商業區經營蔬果商九九藏書店等等,他都有辦法將這些事情描述得繪聲繪影,讓我陷入他的謊言圈套而不自知吧。但是,不管他多麼擅長捏造謊言也絕對想不到隱居在提洛的說詞,假使有百萬種偶然交互重迭,也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吧。
經過公審后,確認律師開始策劃這起天一坊事件時,美佐已經去世了。但是她在世時曾經非常巨細靡遺地交代親生弟弟的資料,據說律師就是因為掌握了這些詳細情報,所以才相當有自信可以利用替身來欺瞞世人的眼光。失去左手、年約六十歲的男人,而且為了避免後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以沒有家累的單身者最為理想。
雖然立刻寄信給刊登廣告的主人——位於日本的律師,不過卻遲遲未收到回應。沒有迴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薔薇庄殺人事件就是發生在那一年的夏天,那位律師的計劃已經事迹敗露,並且與真庭一馬同時入獄。直到數個月後,律師所屬的事務所才捎來迴音,這位今浦島(編按:意指田代先生為當今的浦島太郎)才明白髮生在姊姊身上的劇變。
那位終日無所事事的真庭一馬立刻就答應參与這項計劃。但是這條被釣起的魚卻遠比漁夫所預想的還要大。一馬相當具有投機心思的性格讓律師大吃一驚。兩人一起整合各自的詭計后擬定出一套計劃,因此,過程進展地相當順利。
「沒錯。」
只有單隻手臂的男人的臉頰一陣抽搐。微張的嘴巴似乎還想反駁,最後還是垂下了雙眼,雙腳似乎已經無法繼續站立,突然重心不穩地坐到椅子上。
「這件事情很好理解呀。麻煩請你動動腦筋吧。國平先生倒下后,你對於東濱、鳥取兩人的懷疑就會達到最高點。然後,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將畫作交由另一位鑒識專家鑒定真偽。『請借給我這些畫作,我現在即刻趕往東京,將這些畫作交給鑒識專家』,要是你對冒牌田代先生說出這種話,以他的立場將無法拒絕你的要求吧?然而,如果將畫隱藏起來,不僅無須擔心這種事情發生,還會加深你對畫家學生們的懷疑。真是完美的作戰計劃呀。事實上,你澈澈底底中了他的圈套,還因此大發雷霆呢。我之前一直認為『頭上冒出熱氣』是漫畫里才會出現的形容詞,不過,那時候的你還真的氣到冒煙了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