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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戰國時代 公元前五世紀 九〇年代(前四〇三—前四〇一年)

1、戰國時代

公元前四〇三—前二九一年
《資治通鑒》從公元前四〇三年寫起,因為這一年發生了巨變:晉國的三家大臣——韓虔、趙籍、魏斯瓜分了晉國,周王朝也不得不予以承認。韓、趙、魏三國的誕生,標志著一個新的時代——戰國時代開始。
《戰國時代》敘述了從「三家分晉」開始的一百余年的巨變。這是一個重新洗牌的時代,各國靠實力來說話。在一些國家發生的變革特別引人注目:吳起在楚國厲行政治革新,秦國採用公孫鞅的主張大興變法,趙國厲行胡服騎射。變革的創議者如吳起、公孫鞅雖然因觸犯貴族們的利益而慘死,卻使這些國家因變革而國富兵強,在各國紛紛擾擾的討伐和吞併中佔了上風。齊、楚、燕、韓、趙、魏、秦,七雄並立,構成了這一時代的政治版圖。
編者

公元前五世紀 九〇年代(前四〇三—前四〇一年)

趙姓家族族長(簡子)趙鞅有兩個兒子,長子趙伯魯,幼子趙無恤。趙鞅要決定繼承人時,不知道哪個兒子較好,於是在兩塊竹簡上刻下一段普通訓誡的話,交給他們研讀收藏,吩咐說:「要切記在心。」三年之後,再問他們,趙伯魯張口結舌,忘了個凈光,而且連竹簡也弄掉了。趙無恤卻背誦如流,問他要竹簡,立刻從袖子里掏出來(古人寬衣大袖)。於是,老爹趙鞅對趙無恤留下深刻印象,指定他當繼承人。
司馬光的政治思想是一項狂熱偏執的時代反動,跟魯國國君(二十八任哀公)姬蔣一樣,只能把事情搞得更糟。趙、魏、韓三大家族,瓜分晉國,司馬光斷定,如果周國王不加封爵,他們自稱為封國國君的話,那就是叛逆,遇到像姜小白(齊國十六任國君桓公)或姬重耳(晉國二十四任國君文公)這樣的人,就會興兵討伐。然而事實俱在,楚王國首領早就自稱和被稱國王,並沒有人封他,那可是最早的和最典型的叛逆,而且跟姜小白、姬重耳同一個時代,撞了個正著,姜、姬二人豈敢給楚王一記耳光?對稱「國王」的叛逆,都乾瞪眼,怎麼能預卜對不過稱「國君」的叛逆,就動手把他幹掉?封國林立下的國君們,他們自己互相攻殺,大吃小、強吃弱,從沒有人因為誰是國王加封過的「聖賢的後裔」而饒了對方的。怎麼偏偏趙、魏、韓會由於是國王加封的而沒人敢碰?而且恰恰相反,碰他們的人可多的是,就在加封后的第二年(前四〇一年),秦國就攻擊魏國。
自從周王朝國王姬胡(十任厲王)、姬宮涅(十二任幽王),政治腐敗,周王朝急劇的走向下坡,法律紀律全被破壞,下位的翻過來欺凌上位,上位的權勢尊嚴,日益衰退。各個封國,幾乎全成了獨立王國,互相攻殺。十分禮教,已喪失了七八分。然而姬昌(文)、姬發(武)留下來的政權,卻仍能夠綿延不斷,只因為姬姓子孫,還能夠保持「周天子」的名分。這需要舉一個例證:從前,晉國國君(二十四任文公)姬重耳,對周王國建立了大功,當周國王(二十任襄王)姬鄭要酬勞他時,姬重耳請求准許他死後用只有天子才可用的「隧葬」儀式。姬鄭拒絕,說:「這是皇家傳統制度,從來沒有不是天子而用天子禮儀的。假如有這種現象,連叔父大人(姬重耳)恐怕都會反對。不然的話,你有的是土地,想怎麼葬就怎麼葬,還請求國王批准幹什麼?」姬重耳畏懼禮教,不敢堅持。(前六三六年,姬鄭的弟弟姬帶,跟姬鄭的皇後妻子翟叔隗通姦,姬鄭流亡汜邑〔河南省襄城縣〕,晉國國君〔二十四任〕姬重耳起兵勤王,誅殺姬帶,迎接姬鄭還都。周王朝和勢衰后的周王國,君王們對封國國君,總是稱叔父或伯父,大概是一種政治藝術,封國國君下葬,棺材從地面用繩縋下,直抵墓穴。國王下葬,卻要先鑿一個隧道,把棺材從隧道中抬進去。)所以,周王國的領土,並不大於曹國(山東省定陶縣)、滕國(山東省滕州市);周王國的人民,也不多於邾國(山東省鄒縣)、莒國(山東省莒縣)。可是,數百年下來,仍隱然是天下共主,雖以晉國、楚王國、齊國、秦國的強大,都不敢侵犯它,原因何在?不過是名分尚存的緣故。至於魯國的季姓家族、齊國的田恆家族、楚王國的羋勝家族、晉國的智姓家族,他們的力量或聲勢足可以罷黜國君而自立,然而,他們不敢。難道他們力量不夠,心裏不忍?當然不是,只是恐懼干犯名分,招來殺身之禍。而今晉國國務官(大夫),視國君如無物,三分晉國。周王國的國王(天子),不但不能興兵討伐,反而公開加封他們官爵,擢升他們當封國國君,使他們成為國際上一個成員。對殘留的一點名分,不但不能維護,反而去糟蹋它。祖先(先王)傳下來的禮教,到此蕩然無存。或者有人以為,在那個時候,周王國衰弱,趙、魏、韓三家強盛,縱想不加分封,也辦不到。是又大大的不然,即令趙、魏、韓更強更大,假令不怕天下的誅殺,而蠻幹到底,他滿可不必請求天子加封,自己幹上就行了。問題在於:不請求天子加封而自己坐上國君的位置,就成了叛逆,天下如果有姜小白(桓)、姬重耳(文)之類國君,必然用禮義作號召,發動大軍攻打。而今卻是天子批准的,是奉天子的命令當封國國君的,誰能說他不對?誰能討伐他?所以趙、魏、韓三大家族之被封為封國國君,並不是趙、魏、韓三大家族破壞禮教,而是周天子本人破壞禮教。君王和人民間的官階身價,既不能保持不變,當然是訴諸力量,看誰的智謀最高和誰的拳頭最大。結果,聖賢後裔當封國國君的,終於全部消滅。人民受到塗炭,幾乎死絕,豈不哀痛。
司馬光這位儒家學派大師,所代表的儒家思想中,沒有民主觀念,更沒有人權觀念,只有強烈的維護既得利益階層的奴性。他要求的是,平民必須安於被統治的現狀。等級不可改變,名分不可改變;君王永遠是君王,平民永遠是平民,夾在當中的司馬光所屬的以做官為唯一職業的知識分子——士大夫階層,永遠是士大夫。趙、魏、韓三大家族瓜分晉國,是一項可能促使平民驚醒的巨響,拆穿了禮教和等級、名分不可改變的神話。因為禮教、等級、名分,全部來自官位和權力。姬發如果不使朝歌(河南省淇縣)「血流漂杵」,他和他爹姬昌,哪裡來的禮教?哪裡來的尊嚴等級?哪裡來的高貴名分?當平民覺醒,了解禮教只是保護既得利益階層的鐵絲網,尊嚴的等級、高貴的名分,自己同樣可以爭取到手時,士大夫才有真正的危機。司馬光發現平民藉著三家分晉這件事的啟示,可能培養出獨立思考能力,不禁又氣又懼,遂在《司馬光曰》中,要求皇帝重建統治者和既得利益者永恆的權威。不過,連司馬光自己,也不能堅守他的立場,《資治通鑒》中,對叛逆的楚王國頭目,只好仍稱「楚王」,不敢稱「楚子」。
《資治通鑒》起於公元前五世紀九〇年代的前四〇三年,止於公元後十世紀五〇年代的九五九年,共記載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史跡。在本世紀(前五世紀)中,只有三年篇幅,但卻發生晉國被趙、魏、韓三大家族瓜分的大事。司馬光認為那是一個巨變,《資治通鑒》即從該年開始。
魏斯任命樂羊當武裝部隊統帥,攻陷中山王國(首都顧城〔河北省定州市〕),併入魏國版圖,作為兒子魏擊的封邑。有一次,魏斯問他的臣僚說:「我是什麼樣的君主?」大家一致回答說:「仁慈的君主。」只有一位名叫任座的,獨持異議,插嘴說:「你得到土地,不封你弟弟,而封你兒子,怎麼能稱仁慈?」魏斯勃然大怒,任座一看苗頭不對,立即告辭退出。魏斯再問另一位臣僚翟璜,翟璜說:「你當然是仁慈的君主。」魏斯沒好氣說:「你怎麼知道?」翟璜說:「我知道的是,君主仁慈,臣僚才能正直。所以任座那麼毫無忌憚,那麼直爽坦率,我就由此推斷。」魏斯大為舒服,派翟璜去請任座回來。魏斯親自下台階迎接,待作上賓。九-九-藏-書
公元前四七八年,齊國國君(三十任平公)姜驁,跟魯國國君(二十八任哀公)姬蔣,在蒙邑(山東省蒙陰縣)舉行高階層會議,二人見面時,姜驁向姬蔣叩頭(八世紀之前,中國人席地而坐——正確的說,是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所謂叩頭,只是深深的把頭俯下。跟八世紀后必須屈辱的先行雙膝跪地的叩頭不同),這是所有禮節中最尊敬的一種。可是,魯國國君姬蔣,卻雙手一拱,只作了一個揖。這情形跟現代社會交際場合,你先伸手,對方卻不伸手,只微微的點一下頭一樣。姜驁跟他的隨從大臣,都怒不可遏。魯國賓相引經據典的說:「依照禮教的規定,國君見國君,不過作揖,國君只有見國王時才叩頭,你們怎麼連這都不懂?」齊國確實不懂,不過不久就懂了。四年後的公元前四七四年,兩國國君在顧邑(山東省鄄城縣)再度會盟,齊國早就準備妥當,屆時一聲令下,跳出幾個壯士,抓住姬蔣,強迫他向姜驁叩頭。這時禮教派不上用場,姬蔣只好叩頭。齊國為這件事,還編了一首詩歌:「魯國人冥頑不靈/多少年都不清醒/使我們難以為情/他們死守著儒書/引起無謂的紛爭。」
困守危城的趙無恤,派出秘密使節張孟談,乘著黑夜,悄悄出城,晉見魏駒、韓虎,提醒二人說:「古人云,唇亡則齒寒,趙家覆滅之後,接著就是你們。」魏駒、韓虎說:「我們何嘗不了解,怕的是,事情還沒有發動,卻走露消息,大禍會立刻降臨。」張孟談說:「謀略出於二位主上之口,入於我張孟談一人之耳,又有何傷害?」魏駒、韓虎就跟張孟談結盟,約定發動日期,然後送他回城。到了約定日期,趙無恤派出精銳部隊,突擊智家守軍,反決堤防,大水洶湧,倒灌智家軍陣地,智家軍倉卒救水,軍營大亂,韓、魏兩家部隊,乘勢從兩翼夾攻,趙無恤親率勁旅,奮勇直前,生擒智瑤,立即斬首。接著把智姓家族全部屠滅。只留下智果不死,他料到在智瑤領導下智家會有這種下場,早已改姓為輔,得以逃此浩劫。
司馬光曰:
司馬光曰:
魏斯問他的大臣中山(河北省定州市)守將李克說:「你曾經說過:『家貧思良妻,國亂思良相(宰相)。』我現在想從兩個人中,選擇一位當宰相,不是魏成,就是翟璜,你以為哪一位比較合適?」李克說:「地位低微的人不參与決定尊貴的事,關係疏遠的人不參与討論關係親密的人。我遠在宮門之外,不敢向你提出意見。」魏斯說:「不要滑頭,一定要你說出來。」李克說:「哪一位當宰相合適,條件至為明顯,主上一時沒有注意到罷了。平常日子,觀察他親近些什麼人?有錢之後,觀察他把錢用到哪裡去?做了高官,觀察他推薦些什麼賢能?貧賤的時候,觀察他是不是有所不為?窮困的時候,觀察他接受不接受不義之財?從這五點,可以得到結論,還用我多說話?」魏斯欣然說:「好了,請你回府休息吧,我已決定任命誰當宰相了。」李克出宮,遇到翟璜,翟璜問:「聽說主上召你進宮,向你徵求宰相人選的意見,你推薦了誰?」李克說:「魏成。」翟璜臉色大變說:「主上擔心西河(黃河西岸〔陝西省東部〕),是我推薦吳起。主上憂慮鄴城(河北省臨漳縣西南鄴鎮),是我推薦西門豹。主上要攻擊中山王國,是我推薦樂羊。佔領中山後,物色不到守將,是我推薦你。主上的兒子沒有教師,是我推薦屈侯鮒。僅這幾點,我有什麼地方不如魏成?」李克說:「你當初推薦我鎮守中山,難道是把我當做黨羽,納入組織,用來培植幫派,以求更大的官?我想當然不是。主上問我誰適宜當宰相,我就依照實際情況回答。所以推測主上一定任用魏成,因為魏成千鍾(一鍾,六斛四斗)俸祿,卻用九百鍾廣交聖賢豪傑,只留一百鍾給家人,所以才發掘出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介紹給主上,主上尊為師傅。而你所推薦的五位,主上都用作部屬,你怎麼能跟魏成相比?」翟璜大為慚愧,赧然說:「我真是一個粗線條,不該這麼問你,願追隨你學習,做你的弟子。」
司馬光最服膺的是孔丘的正名主義,我們解釋正名的意義是:「是什麼就是什麼。」當選總統還沒有就職,是「總統當選人」;就職之後,則是「總統」;下台擺地攤,則是「小販」。而孔丘的正名認知,卻恰恰相反:「是什麼偏不是什麼。」具體的說:「曾經是什麼,就永遠是什麼。」楚王國早就是一個王國,身為首領的酋長早就是自稱和被稱國王,可是《春秋》卻咬定牙關,硬稱楚國王是「楚子」,你不是說你是國王么,我偏偏稱你五百年前周國王初封你時的那個官位——「子爵」,因為你本來就是「子爵」嘛。這種膠柱鼓瑟式講禮教、定名分的正名主義,在當時不過是為了對抗動亂的一種手段,然而,發展下來卻成了一種政治意淫,不切實際,而且把自己陷入一個被嘲笑的困局。
吳起,衛國(首府濮陽〔河南省濮陽市〕)人,在魯國(首府曲阜〔山東省曲阜市〕)擔任官職。魯國物色大將,而吳起的妻子卻是齊國(首府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人,魯國政府懷疑一旦跟齊國發生戰爭時,他能不能忠心不二。吳起九九藏書就把妻子殺掉,結果把齊國的軍隊擊敗。於是有人向魯國國君挑撥說:「吳起從前跟曾參上學,娘親逝世,他不奔喪,曾參認為他不孝,跟他斷絕關係。現今又把妻子害死,只為了當主上的大將,這種人殘忍無恥。而且,我們魯國是一個小國,一旦傳開來說我們有力量大破強敵,恐怕各封國會聯合抵制,打我們的主意,魯國就吃不了兜著走。」吳起得到消息,恐怕被殺,聽說魏斯賢明,就投奔魏國。魏斯徵詢李克的意見,李克說:「吳起既貪財而又好色,可是,如果率軍作戰,雖田穰苴(齊國名將)也不如他。」魏斯遂任命吳起擔任大將,攻擊秦國,佔領五個城市。

公元前四〇一年(庚辰)

公元前五世紀二〇年代就成為笑柄的那種禮教,司馬光不但用來評論同為公元前五世紀九〇年代的三家分晉,還在該笑柄發生后一千五百年的十一世紀,拿到桌面上膜拜。
司馬光是一位正統的儒家學派學者,竭力反對古代所沒有的任何東西和任何改革現狀的措施。他跟宋王朝六任帝(神宗)趙頊之間,有一段生動的對話,充分表露出這種思想。趙頊曾經問他:「公元前二世紀的西漢王朝,如果一直守著它第一任宰相蕭何制定的法律規章,不加改變,你以為可以嗎?」司馬光回答說:「當然可以,豈止守著西漢王朝可以,即令公元前二十四世紀的那些君王和夏、商、周王朝所制定的法律規章,一直用到今天(十一世紀)的話,也都十分恰當。劉徹(七任武帝)改變祖宗的法,盜匪遂遍中國。劉奭(十一任元帝)改變父親的法,西漢王朝因之衰弱。所以,祖宗所制定的法律規章,絕對不可有任何改變。」
1、周王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白馬寺東〕)國王(三十八任威烈王)姬午逝世,子姬驕繼位(三十九任),是為安王。
趙鞅任命尹鐸鎮守趙姓家族的根據地晉陽(山西省太原市),尹鐸問說:「你是教我去搜括財富?還是教我使晉陽成為你可靠的退路?」趙鞅說:「當然要使晉陽成為我可靠的退路。」尹鐸到職之後,立刻減輕賦稅,整修戰備。趙鞅對趙無恤說:「晉國發生災變,記住,不要認為尹鐸年輕,不要認為晉陽距首府太遠(新田跟晉陽間航空距離三百千米),一定前往投奔。」
司馬光還犯了舉證的錯誤。周王國所以殘存,不是因為他們國王遵守名分——僅只遵守名分,便可保持政權不墜,天下沒有這回事。而是它太弱太小,不構成力量,而又有殘餘的利用價值。衛國比周王國生存更久,難道衛國比周王國更為美妙?至於子啟之寧願國亡也不願當君王,不知道是聽誰說的?史實是:子受辛以嫡子身份繼承帝位時,根本沒有人擁護庶子子啟奪權,不是他不敢,而是他不能。猶如柏楊,不是我不敢當美國總統,而是我不能當美國總統。吳季札是另一種情勢,他如果當了國王,才是遵守禮教;拒絕當國王,反而破壞禮教,因為老爹下令兄終弟及,哥哥們都嚴格遵守,只有吳季札公然背叛「君」「父」,以致引起流血政變。

公元前四〇三年(戊寅)

戰國時代
  • 晉陽之圍。
  • 智姓家族覆亡。
  • 三家分晉。
  • 盜殺楚十六任王羋當。
東西方世界
  • 雅典三十人獨裁政治結束,恢復民主。
  • 波斯皇帝阿塔瑟克西斯二世,擊敗叛弟賽拉斯,造成「萬人大退卻」。
    6、燕國(首府薊城〔北京市〕)國君(三十四任)湣公(名不詳)逝世,子僖公(名不詳)繼位(三十五任)。
    1、晉國(首府新田〔山西省侯馬市〕)長期以來,在魏、趙、韓三大家族控制之下,國君不過空擁虛名,只在形式上,看起來晉國仍是一個完整的獨立封國。本年(前四〇三年),周王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白馬寺東〕)國王(三十八任威烈王)姬午,下令擢升三大家族族長,亦即晉國三位國務官(大夫):魏斯當魏國(首府安邑〔山西省夏縣〕)國君、趙籍當趙國(首府晉陽〔山西省太原市〕)國君、韓虔當韓國(首府平陽〔山西省臨汾市〕)國君。晉國被三國瓜分后,只剩下一小片國土。
    柏楊曰:
    智家的謀臣絺疵(絺,音chī〔吃〕)警告智瑤說:「韓、魏兩家,可能叛變。」智瑤說:「你怎麼知道?」絺疵說:「我只是靠常情判斷。很顯然的,他們一定會想到,一旦趙家滅亡,下次的對象定是韓、魏。我們跟二家約定,消滅趙家之後,三家共同瓜分趙家領土。城不被淹沒,只差三塊木板,人民飢餓,互相格殺吞食,晉陽陷落,就在旦夕,他們應該高興才是,可是二人卻憂形於色,如果沒有陰謀,那才奇怪。」智瑤不相信。第二天,智瑤把絺疵的話告訴韓虎、魏駒。兩人委屈萬狀,指天發誓說:「這一定是趙家的反間之計,挑撥盟友間的感情,使你因懷疑並防備我們二家,而鬆懈了攻擊晉陽的軍事行動。試想一想,我們再傻,也不至傻到捨棄已經到口的趙家領土,而去干危險萬狀必不可成的荒唐勾當。」等到二人告辭,絺疵進來,質問智瑤說:「怎麼回事,你把我昨天說的話告訴了他們?」智瑤吃驚說:「咦,你怎麼曉得?」絺疵說:「我發現他們抬頭向我凝視了一下,腳下踉蹌,加速腳步,低頭走掉。很顯然的,他們已知道我看穿了他們的肺腑。」智瑤不肯承認自己觀察錯誤。絺疵眼看大難就要發生,要求出使齊國,脫離險地。
    韓國邀請魏國幫助,進攻趙國。魏斯拒絕說:「魏國跟趙國是兄弟之邦,不敢從命。」趙國得到韓國方面準備進攻的消read.99csw.com息,也要求魏國幫助,攻擊韓國。魏斯用同樣的話回答,兩國都憤怒異常。到了後來,當他們知道魏斯對他們的感情時,十分感動,都向魏國朝覲。從此,魏國成為一個強大的國家,其他封國不能跟它爭鋒。
    趙無恤懷念他老哥趙伯魯,所以,雖然自己有五個兒子,一直不肯指定繼承人。而把趙伯魯的兒子封到代城(河北省蔚縣),尊稱代成君,很早逝世,於是指定代成君的兒子趙浣,做自己的繼承人。等到趙無恤逝世(前四二五年),趙浣(獻子)繼位,只幾個月,趙無恤的老弟趙嘉(桓子),就把趙浣逐走,自己繼位。一年後逝世(前四二四年),趙姓家族長老們決定:「趙嘉當主人,不是趙無恤的意思。」為了避免爭位,於是把趙嘉的兒子誅殺,重新迎接趙浣(獻子)複位。趙綜生趙籍,趙籍就是本年(前四〇三年)封國建立時的趙國第一任國君(烈侯)。
    魏斯跟政府高級官員舉行盛宴,心情十分愉快,而天忽然降雨。魏斯教備馬出發,前往近郊,左右官員勸阻說:「今天大家喝酒,正在快樂,而天又降雨,主上卻要去什麼地方?」魏斯說:「我跟農林部長(虞人)約定今天打獵,雖然餘興未盡,怎麼可以不見一面?」於是,親自前往,面告農林部長改期。
    4、魏斯,是魏駒(桓子)的孫兒,魏國第一任國君,稱文侯。韓虎(康子)生韓啟章(成子),韓啟章生韓虔。韓虔,是韓國第一任國君,稱景侯。
    2、楚王國(首都郢都〔湖北省江陵縣〕)發生大變故,強盜擊殺國王(十六任聲王)羋(音mǐ〔米〕)當。貴族們共擁羋當的兒子羋疑,繼承王位(十七任),是為悼王。
    2、最初,控制晉國政府的,不僅是趙、魏、韓三大家族,而是四大家族——另一是智姓家族。開始的時候,智姓家族族長(宣子)智申,指定兒子智瑤當他的繼承人。族人智果表示異議,說:「智瑤不如你另外一位庶子智宵。智瑤有五項超人的優點,只有一項缺點。五項優點是:一表人才,精於騎射,通曉各項技能,文章流利,堅決果斷。一項缺點是:胸襟狹窄,刻薄寡恩。五種才幹加上毫無容人之量,誰能跟他和平相處?如果要智瑤作你繼承人的話,智姓家族一定覆滅。」智申不理會這項建議,智果遂向政府登記,另立族譜,改姓「輔」。
    天子最重要的責任,莫過於維護禮教,禮教中最重要的關鍵,就是嚴守等級(分);等級中最重要的關鍵,就是匡正名分(名)。什麼是「禮教」?禮教就是綱紀。什麼是「等級」?等級就是君臣官民,上下有別。什麼是「名分」?名分就是官階大小,身價高低。四海之廣,億萬之眾,被高高在上的某一個人管轄,人民縱然有蓋世武功和高度智慧,都心甘情願的聽從他的指揮,為他奔走服役,原因何在?在於有嚴格的「禮教」作為「綱紀」。所以天子統御三公,三公統御封國國君(諸侯),封國國君統御國務官(大夫),國務官統御人民。節節相扣,層層控制,權貴支配貧賤,貧賤接受權貴的支配。高官貴爵之驅使小官小民,猶如身體之驅使四肢,樹根之支配枝葉。小官小民之侍奉高官貴爵,猶如四肢之保衛身體,枝葉之保護樹根。這樣,互相配合,國家才能長治久安。所以我特別指出:天子的重要責任,莫過於維護禮教。
    柏楊曰:
    周威烈王二十四年  晉烈公二十年  魯穆公八年  魏文侯四十五年  秦簡公十三年  韓景侯七年  鄭繻公二十一年  趙烈侯七年  宋悼公二年  燕僖公元年  楚聲王六年  衛慎公十三年  齊康公三年
    在《司馬光曰》中,可以充分看出司馬光的意識形態,他有一種崇古的狂熱和一種維持現狀的固執。他關心的是官僚群和大地主的利益,遠超過關心人民的利益。我們了解他的基本立場后,才能了解他苦口婆心以赴的目的何在。
    柏楊曰:
    智瑤之所以覆亡,在於他的才能勝過他的品德。才能和品德是兩碼子事,普通人很難辨識。看見一個人能幹,就稱讚他賢明,於是,常常看錯了人。才能的意義是「聰察強毅」(聰慧、明察、有魄力、堅毅不拔),品德的意義是「正直中和」(公正、公平、不偏不倚、和平溫柔),才能是品德的基礎,品德是才能的主宰。像雲夢(湖北省安陸市南)的竹子,最為堅韌,然而,如果不矯正它的彎曲,不刮平它的竹節,用來做箭,就射不|穿堅硬的盔甲。棠谿(河南省西平縣西北)的黃金(銅),最為貴重,然而,如果不熔化、不錘鍊,就不能產生強大的打擊力量。才能和品德兼備,就是「聖人」,才能和品德全都沒有,就是「愚人」,品德勝過才能,就是「君子」,才能勝過品德,就是「小人」。任用一個人擔當大事,假如物色不到「聖人」「君子」,那麼,與其用「小人」,還不如用「愚人」。原因何在?蓋「君子」把他的才能用到善行上,「小人」卻把才能去干邪惡勾當。把才能用到有益於社會的工作,猶如錦上添花。把才能去從事邪惡勾當,可是一種災難。「愚人」雖然想幹壞事,智慧既不夠,力量也不足,好像初生的小狗,想要咬人,人只要一舉手,就可把它制伏。而「小人」不然,智慧足可以發揮他的邪惡,能力足可以完成他的暴虐,簡直是老虎生了翅膀,帶給人們的禍患,更為嚴重。「品德」使人尊敬,「才能」使人喜愛。尊敬的容易疏遠,喜愛的卻容易成為親信心腹,所以很多掌握權柄的人,被有才能的人蒙蔽,而忘掉了有品德的人。自古以來,國家的亂臣奸佞,家族的敗子浪子,因才能有餘而品德不足,促成覆亡的例證,多得不勝枚舉,豈只智瑤一人而已。在此,我特別指出,國家領導人假如能真正了解才能和品德的分別,知道選擇的先後,便不致重蹈覆轍。
    禮教的精義,在於分辨貴賤,分別親疏,和用以判斷是非,處理事物。沒有官位(名),就不能發揮,沒有權力(器),就不能成功。官位不雷同,權力有大小,上下分明,秩序自然建立,這正是禮教的主要內涵。如果喪失官位(名)和權力(器),禮教怎能單獨存在?從前,衛國仲叔丁于奚,對國家建立大功(齊國攻擊衛國,在新築〔河北省大名縣南〕會戰,衛軍https://read.99csw.com大敗,新築平民仲叔于奚聚集兵民,擊退齊軍,救出衛國當權國務官孫良夫),衛國賞賜給他一個村落(邑),仲叔于奚不願接受此項采邑,卻願國君准許他使用只有貴族才可以使用的一種佩戴在馬脖上的紅纓。孔丘認為,寧可加封他更多的村落,也不可准許他使用紅纓。無他,只有官位(名)和權力(器),不可以隨便給人。這是君王的責任,如果不堅持原則,國家就會跟著滅亡。那時候,衛國國君正盼望孔丘出任政府官職,孔丘提出「正名主義」,認為名分不正,人民就有一種不安的情緒,不知道做什麼好和做什麼不好。馬脖子上的一朵紅纓,不過是一個裝飾品、小玩藝而已,孔丘卻珍惜它。確定名分,看起來不過是一件細微的小事,孔丘卻置於優先順序。只因為名分、等級,如果混亂,上下關係便無法維持。任何事物,從沒有不從小地方做起,而能建立偉大勛業的,聖人(孔丘)有長遠考慮,所以在小的節目上著手治理。普通人眼光短小,必須等到發生弊端,才圖補救。矯正小的節目,用力小而收效大。補救已造成災害的弊端,則使出全身力量,卻不見得可以成功。《易經》說:「履霜堅冰至」,《書經》說:「一日二日萬幾」,就是指這類事件而言。所以我特別指出:穩定等級最好的方法是正名。
    3、趙、魏、韓三大家族,瓜分智姓家族領土。趙無恤恨智瑤入骨,把他的頭骨漆了之後,當做酒壺。智瑤的家臣豫讓,為故主報仇,偽裝成一個差役,懷著利刃,混到趙無恤住宅,躲在廁所里。趙無恤想去廁所,忽然怦然心動,教人搜索,把豫讓搜索出來,侍衛們要求立即處決。趙無恤說:「智瑤全族被屠,沒有後代,這個人為故主報仇,是一位忠臣義士,我願意躲避他。」下令釋放。豫讓回去后,用漆塗抹全身,皮膚敏感反應,發成癩瘡,還恐怕人們從聲音上分辨出他是誰,又吞下木炭,使聲音嘶啞,在街頭乞討,連他的妻子都不認識他。可是遇到一位老友,老友卻看出他的面目,不禁淚下,說:「以你的才幹,如果投效趙家,定可以跟趙無恤親近,再乘機下手,豈不容易?何必把自己苦成這個樣子,要知道,你根本沒有成功的希望。」豫讓說:「我如果投靠趙家,便成為趙家的家臣,既當了家臣,而謀殺主人,就是不忠,我不做不忠的事。我要做的,當然很難,所以如此,只是要使那些不忠的人慚愧。」趙無恤出門,豫讓埋伏在他必經的橋底下。趙無恤將到橋頭,坐騎忽然驚撕,侍衛們搜索后,再度搜索到豫讓。趙無恤這次不再饒他,把他斬首。
    司馬光從沒有一本專書或一篇專文,完整的表達他的政治思想和政治立場,卻在《資治通鑒·司馬光曰》評語里,陸陸續續、零零星星的透露無遺。(這是寫給皇帝看的,所以稱「臣光」。)當十一世紀宋王朝宰相王安石正推行政治改革,以圖拯救正向死亡之谷賓士的帝國之時,司馬光率領傳統保守的士大夫群,堅決抵制。結果改革失敗,腐爛加速,半個中國,喪失在北方新崛起的金帝國之手。
    趙鞅逝世后,智瑤(襄子)掌握晉國政府大權,一天,跟韓姓家族族長(康子)韓虎、魏姓家族族長(桓子)魏駒,在藍台設宴飲酒歡聚。智瑤戲弄韓虎,又侮辱韓家的總管(相)段規。智國聽到之後,警告說:「激怒對方而不防備報復,災難必然臨頭。」智瑤說:「我就是災難,我不給別人災難,已算運氣了,誰敢給我災難?」智國說:「恐怕不是這樣,《夏書》有句話:『一個人屢犯過失,結下的怨毒不在明處,不能因為看不見就粗心大意。』大人物能在小事情上謹慎,才能避免大的憂患。而今,公開宴會上,一下子就使韓家的族長和韓家的重臣,蒙受恥辱,而又不戒備他們的反彈,只一味安慰自己:『他們不敢!』結局一定要糟。連黃蜂螞蟻,都能害人,何況一個龐大的武裝兵團的首領和他的助手?」智瑤聽不進去。
    魏斯的兒子魏擊,在路上遇到田子方,急忙下車,在道旁下拜。田子方卻不還禮,揚長而去。魏擊火冒三丈,抓住田子方,質問說:「普天之下,是富貴值得驕傲?還是貧賤值得驕傲?」田子方說:「這還用問,當然貧賤的人可以驕傲,富貴的人怎敢如此?國君驕傲則失去他的封國,國務官(大夫)驕傲則失去他的家族。失國的人,再沒有國。失家的人,再沒有家。像我們這些貧賤之輩,建言不被採納,行為不合主人的要求,那可簡單明了,穿上鞋子就走,反正走到哪裡都是一樣貧賤。」魏擊為自己的孟浪道歉。
    智瑤對自己謀略的高明和判斷的正確,十分滿意。於是變本加厲的向趙家新任族長(襄子)趙無恤,指名要藺邑(山西省離石縣西)、皋狼(山西省離石縣西北)。這一次,他碰了釘子,趙無恤拒絕,這對習慣於勝利的智瑤,是一個難以忍受的打擊。他取得魏、韓兩家幫助,攻擊趙無恤的住宅。趙無恤準備逃離晉國首府新田(山西省侯馬市)時,考慮投奔何方,侍從們建議說:「長子(山西省長子縣)最近(距侯馬市航空距離一七〇千米),而城堡剛剛修竣。」趙無恤說:「人民剛完成巨工,已經筋疲力竭,再要他們賣命守城,誰會這麼傻?」侍從們又建議:「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倉庫充實,也是好地方。」趙無恤說:「地方官已剝奪了人民的財富,如今我們再去剝奪人民的性命,誰肯幫我?只有投奔晉陽(山西省太原市),晉陽是我們趙家的老根據地,尹鐸又待人民寬厚,人心必然跟我們認同。」於是,投奔晉陽。
    周安王元年  晉烈公二十一年  魯穆公九年  魏文侯四十六年  秦簡公十四年  韓景侯八年  鄭繻公二十二年  趙烈侯八年  宋悼公三年  燕僖公二年  楚悼王元年  衛慎公十四年  齊康公四年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  晉烈公十九年  魯穆公七年  魏文侯四十四年  秦簡公十二年  韓景侯六年  鄭繻公二十年  趙烈侯六年  宋悼公元年  燕愍公三十一年  楚聲王五年  衛慎公十二年  齊康公二年
    吳起雖身為大將,可是卻跟最卑微的士兵同甘共苦,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食物,睡覺時睡在地上,不另外設床;行軍時徒步,絕不騎馬;親自背負乾糧,分擔士兵辛勞。士兵中有害疽瘡的,九-九-藏-書吳起親自用口為他吸膿。士兵的娘親聽到這件事,痛哭失聲。人們說:「你兒子不過一個無名小卒,而大將軍給你兒子吸膿,你還有什麼可哭的?」娘親說:「當年,吳起曾為孩子的爹吸過瘡膿,孩子的爹奮力殺敵,戰死沙場。而今吳起又吸孩子的瘡膿,不知道孩子將死在何所,怎不哀傷?」
    1、秦國(首府雍縣〔陝西省鳳翔縣〕)進攻魏國(首府安邑〔山西省夏縣〕),大軍進抵陽孤(山西省垣曲縣東南)。
    不久,智瑤向韓虎要求割讓領土,韓虎氣得發抖。段規說:「智瑤喜歡佔小便宜,性情又十分剛愎,如果拒絕,一定對我們發動攻擊。不如給他,他嘗了這種甜頭后,必然對別人如法炮製,別人不給,一定發生戰爭。我們既可以逃過一劫,又可以坐以待變。」韓虎就把一個擁有一萬戶人家的城市,送給智瑤,智瑤大為高興。接著向魏姓家族族長(桓子)魏駒,也要求割讓領土,魏駒打算拒絕,他的總管(相)任章問說:「為什麼不給他?」魏駒說:「沒有理由而強迫割地,欺人太甚,當然不給他。」任章說:「正因為他沒有理由強迫割地,我們才應該給他。給他之後,智瑤必然認為自己聰明不可一世。一旦不可一世,必然輕敵。而我們被迫害的幾家,才有可能精誠團結。以精誠團結對待輕敵,智瑤的性命,不會長久。《書經》說:『將擊敗他時,先使他惡貫滿盈。將吞食他吋,先喂他一點東西。』不如答應他的要求,使智瑤被勝利沖昏了頭。然後,我們再暗中動手,魏家為什麼最先挨智家的當頭一棒?」魏駒同意他的看法,也把一個擁有一萬戶人家的城市,送給智瑤。
    趙無恤的才幹,毋庸置疑。但立刻從袖子里掏出竹簡,卻有點蹊蹺。竹簡是笨重之物,放在袖子里長達三年之久,天下豈有這種怪事。似乎只有一種可能,趙無恤在老爹身旁埋有暗探,早得到消息。只能證明他的狡獪,不能證明所預期的他一定能忍辱負重。
    5、魏國國君(一任文侯)魏斯,敦請卜子夏、田子方,作他的教師。每次經過段干木的住所,一定低頭致敬(段干木是當時道德之士)。四方英雄豪傑,聽到魏斯如此的尊重賢能,紛紛投奔魏國。

    公元前四〇二年(己卯)

    智瑤親率三家聯合兵團攻擊晉陽,四面包圍,密不通風。然後決開汾水,波浪滔天,跟城頭僅有三塊築牆木板的驚險差距,沒有灌過去。城內艱苦支持,浸過來的河水逐漸增多,民家的爐灶都告崩塌,遍地魚蛙。然而,民心堅決,沒有人想到投降。智瑤在城外高岡上巡視,魏駒、韓虎在一旁陪伴,看到洪水滾滾,波浪滔天,晉陽城像一葉孤舟,眼看就要沉沒,喜不自勝說:「到今天我才知道,水可以亡人之國。」聽了這話,魏駒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韓虎,韓虎用腳也輕輕碰了一下魏駒,他們驚懼的是,汾水也可以灌安邑(山西省夏縣,魏姓家族根據地),絳水也可以灌平陽(山西省臨汾市,韓姓家族根據地)。
    魏斯跟田子方一塊喝酒,宮廷音樂在旁伴奏。魏斯忽然說:「聲音有點不調和,似乎『鐘聲』偏高。」田子方微笑不語,魏斯說:「你為什麼笑?」田子方說:「作一個君主,只要了解管理音樂的官員(樂官)就夠了,不必了解音樂。而今你了解音樂,恐怕會忽略去了解管理音樂的官員。」魏斯恍然大悟。
    從前,周文王姬昌研究排列《易經》,認為乾(陽)坤(陰)屬於第一順序。孔丘解釋說:「天至高至尊,地至低至賤,陰陽定位。高者自高,低者自低,貴賤定位。」是在強調:君王和人民,他們之間的關係位置,跟天和地之間的關係位置一樣,絕不可改變。所以,《春秋》在記載史實時,故意貶抑封國國君,尊敬皇家。凡是皇親國戚,即令再不成才,也要把他擺在封國國君上面,足以說明聖人(孔丘)對於君王和臣民之間的分際,一直寄以特別的關切。除非是遇到姒履癸(夏桀)、子受辛(商紂)之類的暴君;或除非是遇到子天乙(湯)、姬發(武)之類的仁君,人民歸心,上天保佑,才可以改變。否則,君王和人民之間的名分,當永遠保持,並且不惜為保持這種名分,犧牲自己生命。想當初,假如子啟(子受辛的哥哥)代替子受辛(紂)當君王,商王朝不會滅亡,祖先子天乙(成湯)的榮耀,可永配皇天。假如吳季札當吳王國的君王,祖先吳太伯的祭祀,也不會中斷。然而子啟、吳季札二位先生,卻寧願國家滅亡,也不願當君王,原因是,他們認為不可破壞禮教大節。所以,禮教中最重要的是等級永遠不變。
    司馬光把人性當成一個無機體,所以對才能和品德所作的界說,似是而非。「強毅」固是才能,也是品德;「公正」固是品德,也是才能。尤其在實際的政治操作中,判斷一個人到底是「才能」勝過「品德」?或是「品德」勝過「才能」?根本無法辦到。哪一個君王領袖,不是肯定他的親信部屬,都是天下第一賢明兼天下第一忠心?如果早就知道他是一個邪惡小人,豈會賦以重任?中國傳統上的用人行政,一直繞著這種「才能」「品德」「君子」「小人」的圈圈打轉,連諸葛亮都強調要「親君子」「遠小人」。咦,芸芸眾生,濟濟群官,模樣都差不多,誰是「君子」?誰是「小人」?結果形成一項「我是君子,你是小人」定律,互相指控。幾個著名的王朝,如宋王朝和明王朝,就是在這種互相指控中,使中央政府陷於癱瘓,終於滅亡。而且,純理論上,「愚人」比「小人」更糟,俗話說:「昏官之害,勝於貪官。」貪官在無贓可貪,或刀架到脖子上不敢貪的時候,他的才能還足以做出有利於人民的事。而昏官,無論什麼時候,他都不能運轉。司馬光這種論調,使歷屆王朝政府,都拚命強調「品德」,結果大多數都毀於庸才之手。因為人心複雜,二分法既天真而又簡單,一個人身上的邪惡與高貴,固同時並存,在蓋棺之前,無法化驗,也無法提出分析報告。只有一個方法可以防止邪惡,那就是民主制度和法治精神,用選舉和法律來控制他的邪惡程度,同時也用選舉和法律激發他高貴的品德。然而司馬光那個時代,卻沒有民主,法律更沒有力量,使司馬光只好訴諸抽象原則。於是,我們困惑(不是責備):以司馬光學問的淵博,為什麼沒有冒出一點民主法治的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