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吞併六國
公元前三世紀 四〇年代(前二六〇—前二五一年)
4、故周王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白馬寺東〕)人民不願歸秦王國管轄,向東方逃亡,秦王國把周王國所有寶物,都運回咸陽(秦首都)再把西周公文公姬咎,放逐到單(上單下心)狐(河南省汝州市西北。單,音dàn〔但〕)附近村落。
正月,嬴稷下令班師。白起眼看他的滅國功勞被破壞,深恨范雎阻撓,二人之間,從此有了嫌怨。
荀況是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人,曾經跟臨武君(名不詳)在趙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面前,討論軍事,趙丹說:「請告訴我軍事重點是什麼?」臨武君說:「上得天時,下得地利,嚴密監視敵人。比敵人後出發,卻比敵人先到達,這就是重點。」荀況說:「不然。古人的道理是:發動攻擊,必涓人民跟軍隊同心合力。弓和箭如果不能密切配合,神射手后羿也無法射中目標。六匹馬如果不能和平共馳,神駕駛造父也無法把車輛駛得太遠。戰士和人民如果不合作,子天乙(商王朝一任帝)、姬發(周王朝一任王)也沒有必勝的把握。能使民心歸附認同,才是偉大的軍事家。所以,軍事的重點在於上下一心,精誠團結。」臨武君說:「不然。軍事上重視的,是創造形勢,趨利避害,詭詐百出。名將作戰,急如閃電,神秘莫測,沒有人知道會從哪裡發動。孫武、吳起,戰無不勝,攻無不取,不見得一定都得到人民支持。」荀況說:「不然。我所說的,是仁人的用兵之道和天子的偉大事業。而你的著眼點,卻只在權力、謀略、形勢、利害上打轉。仁人用兵——只要他是仁人,對他就不可能使用詐術。凡是可以用詐術對付的人,都是粗心大意之輩,或者對方軍心厭戰,長官與部屬之間,貌合神離。姒履癸(桀)用詐術對付姒履癸(桀),還不見得成功。如果姒履癸(桀)用詐術對付伊祁放勛(堯),那就好比令雞蛋去打石頭,或把手指伸到滾水裡,或奮不顧身的跳到水潭火窟,結果不是淹死,就是燒焦。所以仁人的軍隊,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臣僚跟君王的關係,部下跟長官的關係,好像兒子對父親、老弟對老哥,如同手臂保衛頭顱、眼睛、肚腹、胸膛。用詐術突襲他,跟先警告他而後攻擊,事實上是一樣的。而且仁人的國家如果有十里,他的視界會超過百里。如果有百里,他的視界會超過千里。如果有千里,他的視界將廣及四海。那將使他有廣闊的胸襟和銳敏的反應。所以,仁人的軍隊,集結時是戰土,分散開就是良民。延伸時,像『莫邪』寶劍的長刃,碰上立即斬殺。近距離相接時,像『莫邪』寶劍的鋒端,遇到立即死亡。平日紮營駐守,穩如磐石,膽敢冒犯,連角都被折斷,狼狽而逃。暴君仗恃什麼?唯一的仗恃是他的國家人民。如果敵國人民喜愛我們如同喜愛爹娘,喜愛我們的芳香如同喜愛芝蘭。抬頭上望他們的統治階層,就好像將處黥刑(臉上刺字)的囚犯望見火焰,或好像一個被迫害的人面對著不共戴天的仇敵。人之常情,即令是暴君姒履癸、惡徒柳下跖(春秋時代的名盜,柳下惠的弟弟,擁有九千餘人的武力,橫行不法),豈有效忠他所厭惡的,而殘害他所喜愛的?那就跟教人的子女殺他的爹娘一樣,根本不可能。一定會向我國報告他們的陰謀,泄露他們的機密。那時候,底牌都放到明處,又有什麼詐術可用?仁人主持政府,國家必定日趨強大,各國先歸附的獲得平安,后歸附的受到懲罰。反抗的衰落,叛變的滅亡。《詩經》上說:『子天乙(商王朝一任帝)豎起大旗/手拿斧鉞/戰火燃燒/誰敢阻攔?』就是一個恰當的形容。」
周赧王五十九年 魏安釐王二十一年 魯頃公十八年 韓桓惠王十七年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 趙孝成王十年 楚考烈王八年 燕孝王二年 齊田建九年 衛懷君二十七年
公元前二五九年(壬寅)
柏楊曰:
趙丹、臨武君說:「你說得有道理,但請問:對於將領,如何選擇?」荀況說:「智慧的人從不懷疑,做事的人最重要的是不要有過失。既經決定,不可後悔,到了不後悔的地步,已經至善至美。雖然決定不可動搖,但必須對下列事項,全力以赴:第一、法令規章必須嚴厲執行。第二、賞功罰過必須大公無私。第三、陣地營壘,糧秣財庫,必須周密防守。第四、挺進撤退,調動行軍,為求安全,必須慎重,為求快捷,必須迅速。第五、派遣間諜,必須深入敵營,和敵人將士接近。第六、一旦決戰,一定要打有把握的仗,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以上是所謂『六術』。第一、不要因為我喜愛他就任命他當將領,也不要因為我討厭他而不要他當將領,要以才幹為準。第二、不要因為勝利而疏忽怠慢。第三、不要只顧到對內的尊嚴,而忘了必須建立對外的尊嚴。第四、不要只看見利,而忘了害。第五、對事必須深切考慮,反覆磋商,對金錢必須慷慨;以上是所謂『五權』。而將領們在下列三種情形下,可以不接受命令:第一、可以殺他,但不可以使他把軍隊帶入絕地。第二、可以殺他,但不可以使他攻擊必不能獲勝的敵人。第三、可以殺他,但不可以使他凌虐人民;以上是所謂『三至』。將領得到君王的任命,率領三軍(上軍、中軍、下軍),三軍既各守崗位,官員們也秩序井然,政治運轉,都納入正軌。這時候,君王不能使他喜悅,敵人不能使他憤怒,這就是『至臣』。處理事情時,態度嚴謹,從開始到結束,敬肅如一,這就是『大吉』。任何事業之所以能夠成功,都在於先尊敬這項事業;而終於失敗,主要原因在於疏忽它、輕視它。凡是敬業精神勝過惰怠心情的,是好兆頭。凡是惰怠心情勝過敬業精神的,一定覆滅。為國家謀,壓過為自己謀,可以達到目的。為自己謀,壓過為國家謀,一定兇險。戰時如平時,平時如戰時,有建樹時,並不自傲,反而像是僥倖得到。尊重你所擬定的謀略,不可懈怠。尊重你所處理的業務,不可懈怠。尊重你的助理官員,不可懈怠。尊重你的軍隊人民,不可懈怠。尊重你的敵人,不可懈怠;這是『五不懈怠』。謹慎的把握『六術』『五權』『三至』,再加上『五不懈怠』的嚴肅態度,用這種人當將領,可以上通神明。」
魏齊雖貴為宰相,但本質上跟須賈一樣,不過官場混混,他在流別人的血、使別人痛苦,表示他的忠義時,慷慨激昂,神采飛揚。等到需要流自己的血來維護國家的安全時,卻卑劣的棄職潛逃。凡是殘暴的人,沒有一個不膽小如鼠。想當年他巍坐高堂,下令對范雎先生行刑,再也想不到會有今日,而膽小如鼠之輩,因為堅信對手不能翻身,才忽然膽大包天。魏齊直到臨死,都沒有一句話對自己過去誣陷忠良的行為表示歉意,反而憤怒的斥責別人不夠朋友。咦,他竟要天下人都為他一個人的罪惡去送命受苦,可算是典型的人渣。他的下場,使天下所有負屈受冤的孤苦靈魂都揚眉吐氣。讀者先生如有酒在手,請干一大杯。
柏楊曰:
公元前二五三年(戊申)
臨武君說:「你說得有道理。但請問:天子軍隊如何維持紀律?」荀況說:「將領死於戰鼓,前進時,將領陣亡,鼓聲不絕。車夫死在車旁,戰車攻擊,車夫陣亡,手中仍緊握韁繩。軍官死於職責,無論多麼危急,決不逃避。高級官員死於軍營,不圖享受。聽到戰鼓,即行挺進,聽到鑼聲,即行撤退。最主要的是遵守命令,其次才是功勞。不準挺進而挺進,猶如不準後退而後退,處分相同。絕對不可以殺老弱,絕對不可以摧殘耕地。投降的不再囚禁,抵抗的絕不赦免,逃亡的不去追捕。誅殺的對象不是平民,而是那些欺壓平民的暴徒。平民為殘暴的統治階層作戰,他也是殘暴之輩。所以,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逃亡者不再追究。周王朝把不斷規勸子受辛的子啟(微子),封到宋國(河南省商丘縣),把專門諂媚子受辛的曹觸龍,綁赴軍營誅殺,對於來歸附的商王朝人民,所施的種種關切,跟對於周王朝自己的人民,沒有分別。近距離的人歌頌歡樂,遠方的人跌跌攛撞拚命前來投奔。無論是多麼落後荒僻的地方,都受到妥善照顧。四海之內,親密得像一家人,凡人跡所到的地方,莫不服從,這就是『人師』。《詩經》說:『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不心服口服』就是指此而言。王者(天子、聖人、仁人)的軍隊,有誅殺而沒有戰爭。不攻擊城鎮,不發動衝鋒,敵人上下慶幸。不屠殺、不偷襲、不俘虜,動員軍隊,不超過農閑時期。因此,亂國的人民,喜愛我們,厭惡他們的政府,歡迎前往解救。」臨武君說:「你說得有道理。」
1、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左庶長(秦官第十一級)王齕(音hé〔合〕),攻陷上黨城(山西省長子縣)。上黨居民逃奔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趙王國統帥廉頗率大軍進駐長平(山西省高平縣西北),收容難民。
華陽夫人承認這種分析有理,趁著一個機會,對嬴柱說:「孩子中有一個叫異人的,才能品德,都十分卓越,常常聽到有人誇獎。」因而流下眼淚說:「我不幸不能為你生一個兒子,願收異人當我的兒子,我有了兒子,也可託付終身。」嬴柱既愛華陽夫人愛得發緊,當然一口答應,跟她剖開玉石,作為符信。老爹娘親遂即賞賜給嬴異人很多金銀財寶,並且請呂不韋當他的師傅。嬴異人的英名,逐漸在各國君王中傳播。
公元前二五一年(庚戌)
邯鄲圍城時,趙王國要殺嬴異人。嬴異人跟呂不韋用黃金六百斤賄賂守衛,逃出來投奔秦軍,一同撤退。到咸陽后,嬴異人改穿楚王國的衣服,拜見華陽夫人,華陽夫人深為感動說:「我是楚國人,你當然是我的兒子。」並把嬴異人改名嬴楚。

2、位於洛陽(河南省洛陽市白馬寺東)的周王國國王(四十三任赧王)姬延,忽然大起恐慌,秘密跟各王國聯絡,企圖重組南北合縱同盟,由姬延親自率領聯軍,出伊闕(河南省洛陽市南五千米),攻擊秦王國,切斷秦軍糧道,使它再不能進入陽城(河南省登封縣東南)。秦軍的反應迅速而猛烈,大將摎(姓不詳)率軍直抵洛陽,生擒姬延,擄往秦王國獻俘。周王國所屬三十六個城市,人口總計三萬,全部併入秦王國。稍後,又把姬延放回,貶作平民,就在本年(前二五六年),死於洛陽。
然而,荀況的見解,有他的價值,至少「三至」,是做將領的鐵則。掌握權柄的人如果明令或暗示欺虐人民,將領如果執行,應教他付出代價。集中營魔頭艾克曼在以色列絞死,谷壽夫在南京槍九*九*藏*書決,說明「上級命令」已不能使兇手逃避責任。
魏無忌聽說趙王國賭徒毛先生、賣甜酒的薛先生,都雄才大略,打算拜訪,兩人拒絕。魏無忌就不帶車騎,單身跟他們結伴,趙勝不以為然。魏無忌說:「我知道趙勝賢能,所以不惜背叛祖國,為趙王國犧牲。現在才發現趙勝所以接納朋友,不過是一種大丈夫的豪邁之情,目的不在為國家物色棟樑。我跟這兩位在一起,唯一害怕的是他們不肯交我這個朋友,趙勝卻反而當成羞辱。」假裝要告辭他往。趙勝一再道歉,才留下來。
趙丹、臨武君同聲說:「你說得有道理。但請問:天子仁人處理軍事,有什麼可行的具體方法?」荀況說:「君王賢明的,他的國家一定盡善盡美。君王如果是個膿包,他的國家一定混亂。倡導禮教、尊重仁義的,必然治理。破壞禮教、輕視仁義的,必然混亂。秩序井然的國家強大,秩序混亂的國家衰弱。所以,禮教仁義,是國家的根本。在上位的能推廣教化,人民才會歸附。在上位的不能推廣教化,人民就不可能甘心接受驅使。人民甘心接受驅使,則國家強大,不甘心接受驅使,則國家衰弱。推廣教化,是強國的根本。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重視個人『技擊』,凡砍下敵人一顆人頭的,由政府出錢購買。用人頭來論功過,即令打了敗仗,只要有人頭,照樣賞賜。如果打了勝仗,而沒有人頭,也不給分文。這種軍隊,遇到脆弱的敵人,還可將就使用。遇到的敵人堅強,可就成了一盤散沙,好像空中飛鳥,只會各自逞能。這是亡國之軍,不過在街頭上招募的一群打手而已。魏王國(首都大樑〔河南省開封市〕)的戰士,都經過考試,要穿上全副鐵甲,可以拉開重量十二石(音dàn〔但〕,每石六十公斤,十二石合七百二十公斤)的強弓,身負羽箭五十支,手提長槍、久戴鐵盔、腰掛寶劍,背著足夠三天的糧食,每天行軍百里。一旦通過考試,就免除他家的賦稅,配給較好的耕地和住宅。可是,幾年之後,戰士們的體力,便開始衰退。而已免的賦稅,不能再征。已賜的田宅,不能收回,改變辦法又不容易。所以魏王國國土雖大,因稅收減少的緣故,國庫空虛,造成一種危機。秦王國地勢險惡,政府對待人民,手段殘酷,用權力驅使他們,用特務控制他們,用獎賞鼓勵他們,用刑罰鎮壓他們。人民要想改善自己的生活和環境,除了拚命殺敵外,沒有第二條路。功勞和賞賜,成正比例,只要能砍下敵人五個人頭,就可以管轄五家,作為他們的首長。這是秦王國強大的原因,累積四世(二十五任孝公嬴渠梁、一任惠王嬴駟、二任武王嬴盪、三任昭襄王嬴稷)的努力,才能到這種程度,並不是一時的僥倖,更不是一時的運氣。齊王國的『技擊』軍隊,不能抵抗魏王國的『武卒』軍隊,魏王國的『武卒』軍隊,不能抵抗秦王國的『銳士』軍隊。但秦王國的『銳士』軍隊,卻不能抵擋姜小白、姬重耳的『霸主』軍隊。而姜小白、姬重耳的『霸主』軍隊,也不能抵擋子天乙、姬發的『仁義』軍隊。凡是跟『仁義』軍隊作戰的,好像把一個脆弱的燒焦了的鐵鍋,投擲到石頭上,它非粉碎不可。更主要的是,各國培養的都是追求名利的將領和戰士,好像當僱工或做生意買賣。沒有誰會為長官效死,也沒有誰肯嚴守仁義情操。假定有一個國家能得到這種(仁義)治理國家方法的精髓,付諸實施,其他國家都會受到威脅。招募也好、考試也好、獎賞也好,都是一種詐欺,只有禮義教化(禮義教化,濃縮成為「禮教」,控制中國兩千余年)才能使人民一心一德,精誠團結。所以我指出,用詐術對付詐術,還有巧有拙。用詐術對付萬眾一心,就跟用小刀對付泰山一樣。子天乙(湯)之誅殺姒履癸(桀)、姬發(武)之誅殺子受辛(紂),從容進軍,暴君下的人民都願協助,誅殺二人等於誅殺兩個地痞流氓。《泰誓》指出:『獨夫子受辛』,就是說明。所以軍民高度團結,可以平定天下。低度團結,也可以擊敗鄰國侵略。那些招募、考試、獎賞的軍隊,有時勝、有時敗,有時擴張、有時收縮,有時可以救亡、有時也可以覆滅。互相消長,起落不定,都屬於『盜兵』,天子仁人,並不重視。」
去年(前二五六年),《資治通鑒》紀年為「周赧王五十九年」。今年(前二五五年),《資治通鑒》紀年為「秦昭襄王五十二年」。五十九年的翌年,竟是五十二年,年號制度造成的混亂,在通史上第一次顯示。而我們去年用「前二五六年」,今年用「前二五五年」,不但一目了然,也免得查年號的讀者先生,活活累死。
公元前二五八年(癸卯)
5、楚王國(首都陳丘)軍隊佔領魯國(首府曲阜〔山東省曲阜市〕),把魯國國君(三十七任頃公)姬讎,放逐到莒城(山東省莒縣)。
等到秦王國包圍邯鄲,趙勝的妻子,是魏無忌的姐姐。趙勝派到魏王國的使節,一個接連一個,晝夜不停,並且向魏無忌抱怨說:「我所以敢以姻親的緣故麻煩你,實因為你有高義,急人之困。現在邯鄲在重圍之中,朝不保夕,早晚就要陷落,而貴國救兵不來。你縱然看輕我,把我拋棄,獨不憐念你的姐姐,也要遭此浩劫?」魏無忌屢次請求魏圉下令晉鄙進軍,又通過大臣、賓客,千言萬語向魏圉遊說,但魏圉態度堅決。魏無忌悲憤交集,無可奈何。最後,他集結賓客及一百余輛戰車,輕騎直進,準備在趙王國境內戰死。
1、正月,王陵攻擊邯鄲(趙首都·河北省邯鄲市),失利。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大舉增援,仍不能取勝。白起病愈,秦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打算要他接替王陵。白起說:「邯鄲實在不容易奪取,而各國救兵又逐漸集結。那些國家長久以來,對秦王國的怨毒至深。我們雖然在長平(山西省高平縣西北)打了勝仗,可是將士死亡過半,國內空虛。隔著千山萬水,爭奪別人的首都,趙王國內線作戰,各國救兵外線包圍,我們的軍隊實處於險境。」嬴稷發現自己命令不動他,又派范雎前往敦促。白起推辭說舊疾複發,始終不接受命令。無可奈何,嬴稷改派王齕接替王陵。
公元前二五七年(甲辰)
柏楊曰:
呂不韋更進一步控制嬴異人。呂不韋先娶了一位在邯鄲數一數二的絕世美女(趙姬),等到她懷了身孕。一天,嬴異人到呂不韋家歡宴,看見了她,神魂飄蕩,請贈送給自己。呂不韋假裝大發雷霆:「怎麼,朋友妻,不可欺!」鬧了一陣之後,仍是把她贈送給贏異人。懷孕共懷了一年,生下一子嬴政。嬴異人就立那位趙姬當夫人。
燕王國(首都薊城〔北京市〕)人蔡澤得到信息,遂到秦王國,先請人把話傳到范雎耳朵:「蔡澤是一位著名的雄辯之士,他一旦晉見國王,就會把你推入困局,奪取你的高位。」范雎七竅生煙,派人把蔡澤找來。蔡澤態度傲慢,范雎不高興,斥責他說:「你揚言說要接替我當宰相,請你把事情說清楚。」蔡澤說:「這就怪啦,你的見解怎麼遲鈍到這種程度?像春夏秋冬,四季更替,都在各自完成它們的任務之後,隱身退去。難道沒有看見秦王國的公孫鞅、楚王國的吳起、越王國的文種,你可願意有那種結局?」范雎嘴硬說:「有什麼不願意的?你所舉的三位先生,他們都懷著最高貴的仁義,最徹底的忠心。大丈夫殺身成名,死而無恨。」蔡澤說:「人們追求功勛,哪一個不盼望全身而退。身體和名譽都能保持,是最最上策。擁有美好的名譽而喪失生命,就次一等。形象破壞,卻偷生於世,那是下等貨色。像公孫鞅、吳起、文種,他們站在人臣立場,效忠國家,可以說如願以償。問題是,閎夭、姬旦(二位都是周王朝開創大臣),難道不效忠國家?前面三位先生,豈不盼望也能跟他們二人一樣?」范雎說:「當然。」蔡澤說:「當今國王(嬴稷)對保護功臣故舊的態度,能不能比嬴渠梁(秦孝公,任用公孫鞅)、羋疑(楚悼王,任用吳起)、姒勾踐(越國王,任用文種)?」范雎說:「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這又是嘴硬的話,逼殺白起,還不夠說明?)蔡澤說:「你的功勞,比那三位先生如何?」范雎承認不如。蔡澤說:「既然如此,你還不肯下台,大禍恐怕比他們還嚴重。俗諺說:『太陽到了中天,一定會下降。月亮圓了之後,一定會殘缺。』進、退、發展、減縮,隨著時間,不斷變化,這就是聖人法則。而今,你恩也報完,仇也報盡,願望完全滿足。卻不應因變局,我替你感到擔心。」范雎大夢方醒,把蔡澤尊為貴賓,推薦給嬴稷。嬴稷跟他面談,十分投機,任命他當外籍顧問官(客卿)。范雎乘機聲稱有病,呈請辭職。嬴稷正喜歡蔡澤的才能,遂任命蔡澤當宰相(相國)。蔡澤當宰相只幾個月就被免職。
2、楚王國(首都陳丘〔河南省淮陽縣〕)遷都巨陽(安徽省阜陽市北。似乎不久就又遷回陳丘)。
孔斌引用的燕雀之喻,發人深省。他對有些人的見解跟燕雀一樣,不知道大禍就要臨頭的顢頇恍惚態度,感到驚訝。然而,兩千余年的歷史,使我們看到更多這樣的鏡頭。一個人從六十層高樓摔下來,經過五十層窗口時,他說:「我活得很好。」經過四十層窗口時,他說:「我活得很好。」經過三十層窗口時,他說:「我活得很好。」平安信息連續傳出。太多時候的芸芸眾生,都是在這種自以為「活得很好」聲中,歡天喜地,甚至還爭權奪利,掀起茶杯風波。
1、十月,白起把大軍分成三路,一路命王齕當指揮官,攻陷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的武安(河北省武安市)、皮牢(山西省翼城縣東北),一路命司馬梗當指揮官,攻陷趙王國西北要塞太原(山西省太原市)、上黨郡(山西省長子縣),一路由自己率領,打算直撲邯鄲(趙首都)。韓王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跟趙王國新敗之餘,驚慌失措,請蘇代西入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向范雎致送最貴重的禮物,問說:「白起是不是就要攻擊邯鄲?」范雎說:「當然。」蘇代說:「趙王國一旦滅亡,秦國王就成了天下共主,白起勢必被擢升到三公(比宰相更高的貴官,位於天子跟宰相之間。兼任宰相時,則是宰相。不兼任宰相時,則地位尊貴,具有政治上和道德上的影響力。各王朝對三公稱謂不同,性質則一。周王朝三公:太師、太傅、太保。西漢王朝三公: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東漢王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高位。你能心甘情願的當他的屬下?即令你心甘情願當他的屬下,恐怕他也容不下你。秦王國攻擊韓王國,佔領邢丘(河南省溫縣東)、上黨。那裡人民寧願受趙王國統治,也不願受秦王國統治,人心向背,昭然若揭。滅趙之後,人們勢必逃亡一空,北方人逃到燕王國(首都薊城〔北京市〕),東方人逃到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南方人逃到韓王國、魏王國。秦王國所得到的人力資源,能有多少?對秦王國而言,接受割地,才是最大的利益。為什麼要讓白起建立功勞?」范雎心動,向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建議說:「秦軍傾國出戰,暴師于外,已過分疲勞,萬一因使用過度,有個差錯,豈不前功盡棄。不如允許韓趙割地講和,等我們的將士休息了一陣之後,再行出擊。」嬴稷同意范雎的看法,於是,韓王國割讓垣雍(河南省原陽縣西),趙王國割讓六個城市,締結和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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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楊曰:
柏楊曰:
孔斌任職宰相九個月,凡是涉及到國家大計方針的建議,魏圉都聽不進去。孔斌嘆息說:「我的建議被拒絕,是我的建議定有不妥當之處。既然不合君王的意,卻當君王的官,拿君王的俸祿,只為了貪圖一點小利,甘心於吃閑飯,深感罪惡。」於是辭職。一位朋友說:「君王不再任用你,你是不是要走?」孔斌說:「我走到哪裡?山東(崤山以東)各國,勢將被秦王國吞併。而秦王國貪詐,我絕不前往。」就在家休息。另一位朋友新垣固,詢問孔斌說:「賢能人才所在的地方,一定使那個地方文化水平提升。你當魏王國的宰相,沒有聽說有什麼突破性貢獻,就自己退出政壇。可能是你不能得志,不然,為什麼這麼快下台?」孔斌說:「正因為沒有突破性的貢獻,才退出政壇。對一個身患必死絕症的病人而言,世界上沒有良醫。秦王國決心吞併天下,就是小心謹慎巴結它,也得不到安全。每天忙著救亡,凡事只顧眼前之急,哪裡還有心情改舊布新,加強文化建設?從前,伊尹在夏王朝,姜子牙在商王朝,兩個王朝仍然滅亡,難道伊尹、姜子牙不打算救他們?當然不是,而是形勢不允許。山東各國,都到了末路。韓、趙、魏三國,只知道割讓土地,以求暫時平安。分裂中的周王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白馬寺東〕),也會併入秦王國版圖。燕、齊、楚,早已屈服。由此觀察,不出二十年,天下將全部被秦王國吞沒。」
趙勝打算封魯仲連,以酬庸他折服新垣衍尊秦稱帝的建議。使節去了三次,魯仲連始終不肯接受。趙勝又贈送他黃金二十四萬兩,魯仲連笑說:「大丈夫最可貴的是,替別人排除災難,解決困惑,而不要報酬。如果要報酬,那可是商人做生意的事。」向趙勝告辭,終身不再相見。
周赧王五十五年 魏安釐王十七年 魯頃公十四年 韓桓惠王十三年 秦昭襄王四十七年 趙孝成王六年 楚考烈王四年 燕武成王十二年 齊田建五年 衛懷君二十三年
5、最初,魏王國(首都大樑)信陵君魏無忌禮賢下士,賓客有三千人。大樑(魏首都·河南省開封市)隱士侯嬴,年已七十歲,家庭貧苦,擔任大樑北門的守門官(夷門監)。魏無忌大宴賓客,等大家坐定,他帶著隨從,駕著馬車,空出左邊座位(左邊空位,在對方看起來,則是右方,乃是尊位),親往迎接。侯嬴破衣破帽,上車之後,也不謙讓,徑自在空位上坐下。魏無忌手執韁繩,越發恭敬。侯嬴對魏無忌說:「我有一位朋友,在鬧市當屠夫,請順道前往探望。」魏無忌駕車直到鬧市,侯嬴下車探望他的朋友朱亥,故意說個沒完,一面斜眼觀察,魏無忌臉色更加溫和,這才告辭上車。到了魏無忌家,請侯嬴上座,一一介紹在座的賓客,賓客們大為藤驚。
公元前二五四年(丁未)
周赧王五十七年 魏安釐王十九年 魯頃公十六年 韓桓惠王十五年 秦昭襄王四十九年 趙孝成王八年 楚考烈王六年 燕武成王十四年 齊田建七年 衛懷君二十五年
統帥陣亡,趙軍崩潰,四十萬疲憊的官兵,向秦軍投降。他們正在慶幸終於逃出浩劫,想不到更悲慘的浩劫還在後面。白起說:「秦王國已佔領上黨,上黨人卻歸順趙王國。趙王國軍隊一向強悍,絕不會甘心當俘虜,如果不當機立斷,將來可能發生大亂。」於是使用詐術,使趙軍安心,然後全部坑殺,只留下年輕軍官二百四十人,放回趙王國,使他們報告凶信。這次戰役,秦王國獲空前勝利,前後總共殺四十五萬人,趙王國野戰軍主力全滅,全國震恐。(白起把趙軍分成十營,互相隔絕。他們既無戒備,又無武器,勢如豬羊可是,秦王國的「坑刑」是,把人埋到胸部或肩部,然後再斬首。對待大批俘虜,此法自行不通。所以,應是活埋而不是坑刑。現場在今山西省高平縣西北十千米王報村,附近有狹谷,東西南北各六十餘步,舊名「殺谷」,唐王朝九任帝李隆基曾過此地,改名「省冤谷」。)
王齕繼續攻擊趙軍,趙軍屢戰屢敗,一個副將(裨將)及四個軍官(尉)陣亡。趙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跟大臣樓昌、虞卿,商討因應之策,樓昌建議派重要人物前往講和。虞卿反對,說:「現在,和戰的權柄,握在秦王國之手。很明顯的趨勢,秦王國現已下定決心消滅趙王國的野戰軍,我們派再重要的人物前去,都沒有用。不如把這位重要人物派到楚王國(首都陳丘〔河南省淮陽縣〕)和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致送貴重財寶。楚齊如果接受,秦王國顧慮逼出來再一次的南北合縱同盟,到那時,講和才有希望。」趙丹不相信,指派重臣鄭朱,前往咸陽,秦王國表示歡迎。趙丹高興的對虞卿說:「你看,秦王國表示歡迎。」虞卿說:「那就更糟,和解更不可能,而我們的軍隊還要受到更嚴厲的攻擊。為什麼?有些國家祝賀秦王國勝利的使節,早已到了那裡。鄭朱是國際上的知名之士,嬴稷、范雎一定會在表面上尊重他,大肆宣傳,搞得天下皆知。其他國家發現大王已向秦王國屈膝,就沒有人再考慮出兵援助。等到各國的態度明朗化之後,接下來絕不是和平,而是戰爭。」
魯頃公二十二年 韓桓惠王二十一年 秦昭襄王五十五年 趙孝成王十四年 楚考烈王十二年 燕姬喜三年 齊田建十三年 衛懷君三十一年 魏安釐王二十五年
嬴稷得到報告,知道趙軍已被逼入陷阱,唯恐時久生變,或許逃脫,乃親自駕臨河內(河南省黃河以北),下令強迫徵召全國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全數前往長平(山西省高平縣西北)報到,封鎖所有道路,斷絕趙王國的救兵和糧秣接濟。齊王國和楚王國企圖對趙王國援助,趙軍糧食缺乏,趙王國請求齊王國援助糧食,齊國王(五任)田建(事實上是皇太后)拒絕。大臣周子警告說:「趙王國是齊王國和楚王國的屏障,關係密切,猶如牙齒之於嘴唇,唇亡則齒寒。今天趙王國滅亡,明天就輪到齊楚。救趙王國跟捧著漏罐去澆燒焦了的鐵鍋一樣,是這麼緊急,怎能不理?而且,救趙王國是最高道義,擊敗秦軍更可大顯威名。不去做這些事,卻去愛惜糧食。對國家而言,這是可怕的錯誤。」田建不接受。(杜牧說:「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
5、九月,秦王國五大夫(秦官第十二級)王陵,率軍攻擊趙王國。白起卧病,不能遠行。
2、趙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派趙郝拘任割地特使,辦理六個城市的移交手續。虞卿對趙丹說:「秦王國攻擊我們,是因為疲勞才撤退?還是足有餘力挺進,卻因為愛我們才撤退?」趙丹說:「當然是力量不夠。」虞卿說:「秦王國因為沒有奪取的力量才撤退,而今大王卻把他們沒有力量奪取的城市,送給他們,是幫助敵人攻擊自己。明年,秦王國再發動攻擊,我們已無法補救。」趙丹不敢馬上決定。恰好樓緩來趙王國,趙丹跟他磋商,樓緩說:「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趙王國跟秦王國纏鬥不休,天下各國無不歡欣鼓舞,為什麼?為的是他們將仗恃著強大的秦王國的餘威,向被削弱的趙王國下手。大王應該迅速的割地求和,各國認為秦趙和好,趙王國已安慰秦王國的心,便不敢打趙王國的主意。否則,各國將利用秦王國的憤怒,趁著趙王國筋疲力盡,起兵瓜分,趙王國就要覆滅,還談什麼割地不割地?」虞卿聽到樓緩的建議,大吃一驚,晉見趙丹說:「樓緩的計謀使人戰慄,那樣做將使天下各國越發懷疑趙王國的立場,越發不肯援助,趙王國就更陷孤立。而且割地又怎麼能安慰秦王國的心?事實上割地只充分暴露趙王國懦怯無能。我建議拒絕割地,並不是拒絕到底。我的意思是,秦王國要求大王割讓六個城市,假如你把六個城市割讓給齊王國,而秦王國對齊王國,懷有深仇大恨,它肯眼睜睜看你採取行動?於是,你雖然喪失了六個城市給齊王國,卻可在秦王國那裡得到補償。假定大王在國際上宣布此項決定,齊王國接收六個城市的軍隊,還沒有抵達邊境,我敢保證,秦王國帶著厚重禮物的求和使節,已來到趙王國國土。這時候再跟它締結和約,韓王國、魏王國(首都大樑〔河南省開封市〕)也必然敬重你,是你一舉而跟三國建立友誼。秦王國有秦王國的道路,趙王國有趙王國的道路。」趙丹激賞接受,派虞卿東赴齊王國,磋商共同因應秦王國的方法。虞卿還沒有回國,秦王國求和使節,已到邯鄲。樓緩得到消息,匆匆溜走。趙丹封虞卿一個城市,作為酬謝。
太濃的憂患意識使人變成驚弓之鳥,太淡的憂患意識使人麻木不仁。中國人分趨兩個極端,使災難更慘重,更難擺脫。
呂不韋一次付給嬴異人黃金十二萬兩,使他在邯鄲廣交朋友,用以製造美好的聲譽(有錢而慷慨,美譽自至),呂不韋自己攜帶黃金十二萬兩,前往咸陽,先行結納華陽夫人的姐姐,請老姐轉獻給華陽夫人珍奇禮物,利用老姐的嘴,讚揚嬴異人賢能,賓客滿天下,尤其孝順,常常思念老爹(太子)、娘親(華陽夫人),說:「夫人就是我的天!」華陽夫人聽了,十分高興。在經過一段密切交往之後,呂不韋再通過華陽夫人的老姐,向華陽夫人提出警告說:「靠著自己美麗容貌得到寵愛的,一旦美麗容貌消失,愛情也就跟著消失。夫人的寵愛已到極點,卻沒有兒子,如果不在權勢巔峰時早早在庶子群中培養一位賢才,提拔他當做嫡子。萬一有那麼一天,美麗早上衰退,愛情晚上就會溜走,即使想開口說一句話,恐怕也不可能。庶子群中,嬴異人最有才幹,他自己知道他在庶子群中,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嫡子根本沒他的份。夫人如果特別垂愛他,使嬴異人本沒有國家而忽然有了國家,夫人本沒有兒子而忽然有了兒子。則夫人的尊榮,將在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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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荀況崇拜詐術、暴力,以「莫邪」寶劍自喻,喊出「順我者生,逆我者死」的血腥口號。對於稍後歸附的,一律:「冒犯的衰落,叛變的滅亡。」這種「仁人」的軍隊,可是夠兇惡的了。最難堪的是:「仁政」之下,還有冒犯、叛變之事,「仁政」的力量就並不如所形容的萬能,也要靠封爵陞官獎賞維持,怎麼有資格譏刺別國的軍隊如此?荀況說,誅殺姒履癸和子受辛,像誅殺兩個地痞流氓。未免輕鬆過度,他應該知道那是兩場血戰,千萬人死亡。《書經》文獻俱在,怎能當做一首抒情詩篇?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而「六術」「五權」,不過是一些膚淺的知識分子對他一知半解的事物,所做的紙上作業,漏洞百出。幸虧沒有把軍隊交給他,否則,另一位趙括出場。
2、魏王國(首都大樑〔河南省開封市〕)信陵君魏無忌,在邯鄲(趙首都·河北省邯鄲市),大敗秦軍,王齕解圍撤退。大將鄭安平陷於重圍,率二萬人投降趙王國,范雎由是受到譴責(鄭安平是范雎的救命恩人,一同逃奔秦王國,被保薦出任大將,參考前二七〇年。從鄭安平的二萬人大軍無法撤退一事,可窺知秦軍失敗之慘。這是自前四世紀五〇年代,公孫鞅變法以來,九十年間,秦王國第一次受到重創,國力大減,之後二十年間,使秦王國無力發動類似這次滅國性的大規模攻擊)。
1、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在雍縣(陝西省鳳翔縣)郊野祭祀上天。
魯頃公二十一年 韓桓惠王二十年 秦昭襄王五十四年 趙孝成王十三年 楚考烈王十一年 燕姬喜二年 齊田建十二年 衛懷君三十年 魏安釐王二十四年
2、燕王國(首都薊城〔北京市〕)國王(八任)姬喜,派大臣栗腹擔任親善大使,晉見趙王國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呈獻黃金十二萬兩,作為祝福禮物,誓言兩國永結同盟。栗腹回國后,向姬喜報告說:「趙王國壯年人都死在長平(山西省高平縣西北。參考前二六〇年),少年人還沒有成長,這個國家已沒有人力資源,可以攻擊。」姬喜詢問昌國君樂閒(樂毅的兒子)的意見,樂閒說:「趙王國四面都是強敵,無險可守,全靠武裝部隊捍衛國家,人人都是強悍的戰士,絕對不可輕視。」姬喜說:「我用壓倒性五倍的力量,趙王國無法抵擋。」樂閒堅決反對,姬喜勃然大怒,立刻板起面孔。所有高級官員都支持國王的正確判斷,姬喜遂下令出動戰車一千輛,分兵兩路,一路由栗腹擔任統帥,進攻鄗城(河北省柏鄉縣北);一路由卿秦擔任統帥,進攻代郡(河北省蔚縣)。大臣將渠說:「跟人家締約盟誓,永結友好,又用黃金十二萬兩的隆重禮品,向人家君王祝福。使節一回國,就翻臉無情,要滅人國,這不是一件高尚的行為,不可能獲得戰果。」姬喜不聽,並且親自率領一支援軍,在大軍之後出發。將渠情急,抓住姬喜佩掛印信的錦帶,姬喜更加光火,一腳把他踢開,將渠垂淚說:「我不是為自己打算,而是為大王打算。」
司馬光用六七千字的巨大篇幅,引述荀況的論點,對這項論點,顯然認同。荀況是儒家學派的修正主義者,在他思想中,已透露法家學派的信息。他跟孟軻一樣,是一位雄辯家,但他沒有孟軻可愛。孟軻雖然有時陷於舉證和邏輯的錯誤,但他熱情洋溢、氣勢澎湃,現場的說服力很強。荀況卻一副冷冰面孔,好為人師。這篇跟臨武君的辯論,洋洋洒洒,不過一場鬧劇,因為臨武君談的是戰術,荀況談的是政略,根本是兩碼子事。不但不衝突,而且相輔相成。荀況後來談到戰術時,還不也是臨武君那一套。文中頻頻提示臨武君大為佩服的表情,使人懷疑。
最初,趙括小時,跟老爹趙奢學習兵法,自以為天下無敵。曾經跟老爹談論軍事,反覆討論,每每使趙奢張口結舌,但趙奢仍不同意兒子的意見,娘親問他緣故,老爹說:「戰爭,就是死亡。死亡是一件嚴肅的大事,可是趙括談起來卻那麼輕鬆,這是一個危機。趙括不當統帥則已,如果當統帥,使趙王國軍隊破碎的,一定是他。」當趙括接受任命,出發之前,他娘親上書給趙丹,堅決指出,趙括絕對不是統帥人才。趙丹問她:「你怎麼知道?」老娘說:「我嫁他老爹時,他老爹已是大將,我親自捧著碗侍奉進餐的長輩,就有十餘人,而他自己的朋友也有一百人左右。大王跟皇家賞賜的財物,全都分送給軍官和參謀人員。接到命令當天,就全身投入軍營,不再問一句家事。而今,趙括剛當了大將,就高高坐在堂上,臉朝東方,威風凜凜,軍官們連頭都不敢抬。大王賞賜的財物,全都運送回家,每天查看有什麼便宜的田宅,趕緊去買。大王以為他跟他爹一樣,卻不知道他跟他爹不一樣。請求大王不要派遣他,他會為國家帶來災難。」(買棟房子買塊地,便志滿意盈,不過碌碌庸才,大權交到這種人之手,不啻把千萬人命,驅入屠場。歷史上這種大言不慚,專門謀殺自己軍隊的屠戶將領,舉目皆是。)趙丹說:「老太太不必多言,我主意已定。」娘親說:「假如趙括有什麼差錯,請准許他的家屬不連坐治罪。」趙丹許諾。
燕軍抵達宋子(河北省趙縣),趙王國大將廉頗迎戰,在鄗城擊敗栗腹,趙王國另一大將樂乘在代郡擊敗卿秦,向北追擊五百余里,包圍燕王國首都薊城。
3、秦王國太子嬴柱的大老婆(太子妃)華陽夫人,沒有兒子。小老婆夏姬,生了一個兒子嬴異人。嬴異人被送到趙王國充當人質。由於秦王國屢次侵略,趙王國對他並不重視,禮貌也不周到。嬴異人在皇家血統中的地位,十分卑微(庶孽孫),所以從國內送來的生活費用,寥寥無兒,生活艱難,前途暗淡。然而,他的命運突然好轉。陽翟(河南省禹州市)鉅賈呂不韋,恰好來邯鄲,看見了他,拍桌子說:「他是一件難得的貨物,可囤積起來賣大價錢。」於是拜訪嬴異人,告訴他:「我可以光大你的門戶!」嬴異人失笑說:「留點勁光大你自己的門戶吧。」呂不韋說:「我當然也要光大我的門戶,但是卻在光大了你的門戶之後。」嬴異人心中一動,請他上座密談。呂不韋說:「秦國王(三任嬴稷)年紀已老(嬴稷本年已在寶座上坐了五十一年),隨時會死,太子(嬴異人的老爹嬴桂)最寵愛華陽夫人,而華陽夫人卻沒有兒子。你們兄弟二十餘人中,嬴傒(贏異人的老哥,可能是異母兄,雖也是庶子,但卻受到重視),已被公認為合法的繼承人,有名的智囊士倉,又是他的助理,更如虎添翼。你在國內時,本來並不特別受到寵愛,現在又充當人質,長期羈留外邦。老爹一旦逝世,你絕對沒有繼承寶座的可能。」嬴異人說:「那怎麼辦?」呂不韋說:「有權力決定誰是王儲的,只有華陽夫人。我雖然沒有錢,但我願意拿出二十四萬兩黃金,前往秦王國,為你奪取這個位置。」嬴異人喜不自勝說:「如果你的計劃可以實現,我願意把秦王國分出一半,跟你共同治理。」
1、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河東郡(安邑〔山西省夏縣〕,魏王國故都)郡長(守)王稽,被指控跟外國秘密勾結,斬首。應侯范雎心情蒙上嚴重陰影。(范雎得晉見秦國王嬴稷,是王稽的推薦〔參考前二七〇年〕。後來,范雎又推薦鄭安平。秦王國法律,被推薦的人犯法,推薦人也要受到同樣的處分。稍早,鄭安平投降趙王國〔參考前二五七年十二月〕,王稽又以叛逆罪處決,范雎處境,岌岌可危。)一天,嬴稷在朝會上,忽然嘆息,范雎探詢他苦悶的原因,嬴稷說:「現在,白起已死,鄭安平、王稽又都背叛。內無良將,可是外面的敵國卻多的是,不由人不憂慮。」范雎毛骨悚然,不知道用什麼話回答。
1、衛國(首府濮陽〔河南省濮陽市〕)國君(四十六任)衛懷君(名不詳),到魏王國首都大樑(河南省開封市)朝見,魏政府把他誅殺,另立他的老弟(名不詳)繼位(四十七任),是為衛元君。衛元君是魏國王(四任安釐王)魏圉的女婿。
十二月,秦王國再度動員兵力,增援前方,先鋒抵達汾城(山西省新絳縣)。白起因病,不能啟程。時各國援軍攻擊王齕,王齕屢次戰敗,向政府緊急求救的使節,絡繹於途。這使嬴稷更為火爆,下令強迫白起出發,不準在首都咸陽片刻逗留。白起只好離開,出咸陽西門十里,到了杜郵(陝西省咸陽市東北〔秦首都咸陽城西南小鎮〕)。嬴稷跟范雎,以及高級官員商議:「白起對加到他身上的處罰,表示不滿,而且還發牢騷……」贏稷派人送給白起一把寶劍,白起接劍后,知道君王的用意,遂舉劍自殺。秦王國軍民同情白起的冤獄,鄉村聚落間,都為他設壇祭祀。
柏楊曰:
3、趙王國平原君趙勝逝世。
公元前二五六年(乙巳)
- 戰國時代
- 長平會戰。
- 秦坑殺趙降卒四十萬。
- 魏無忌殺晉鄙救趙。
- 秦誣殺白起。
- 呂不韋遇「奇貨」。
- 周王國亡。
- 東西方世界
- 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邀高僧四千餘人,在華氏城集會,確定佛教宗旨(佛教徒第三次大集結)。
2、趙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派平原君趙勝到楚王國(首都陳丘〔河南省淮陽縣〕)求救,趙勝遴選二十位文武俱備的賓客隨從,只得到十九人,另一人再也物色不到。毛遂向趙勝自我推薦,趙勝說:「一個賢能的人才,活在世界上,好像鐵錐放到口袋裡,尖端會立刻顯露。先生在我這裏,有三年之久,從沒有人稱道你,我也不知道你,是先生沒有才幹的明證,還是請你留下。」毛遂說:「我請求隨你前往,正是要把鐵錐放到口袋裡。如果已經放到口袋裡,早就連錐柄都破袋而出,不僅只露出尖端而已。」趙勝勉強允許。十九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露譏笑。
荀況的見解,有時候荒唐得離譜太遠,竟然幻想出來敵國人民喜愛我們如同喜愛爹娘,而視他們的統治者如同仇寇。所以一旦戰爭爆發,他們絕不會站在暴君的一邊,絕不會攻擊被當做爹娘的一邊!這可是午夜奇談,再了不起的仁政,可能使敵國人民羡慕,不可能使敵國人民把入侵者當成爹娘,更不可能促使敵人全國背叛。交鋒一旦開始,戰士完全被殺人的行動或被殺的恐懼所控制,誰還管什麼「義師」「盜兵」?自從人類有歷史以來,九*九*藏*書從沒有出現過的「仁人」和從沒有具體實現過的「仁政」,被儒家系統無限制的擴大它的效果,竟成為一個無往不利的符咒。
2、楚王國(首都陳丘〔河南省淮陽縣〕春申君黃歇,任命荀況當蘭陵(山東省蒼山縣)縣長。
孔斌是孔丘的六世孫。當初,魏圉敬慕孔斌賢能,派使節送上黃金綢緞,請孔斌擔任宰相。孔斌說:「如果大王採納我的建議,我的建議可以使國家治理,即令教我吃蔬菜喝涼水,我也甘願。如果只是利用我的知名度,給我優厚的待遇,我不過一個平民而已,大王難道缺少一個平民?」使節堅決敦請,孔斌才到魏王國。魏圉親到郊外迎接,請他擔任宰相。孔斌先整頓政府,把只靠關係而沒有才幹的官員調職,任用賢能。裁撤閑散人員,把經費用到有利於國家的事業上。受到傷害的既得利益階層,紛起反擊,散布謠言。大臣文咨告訴孔斌,孔斌說:「民眾的惰性是:習慣眼前生活,反對改革。所以任何一個政治家,改革之初,都會遭受反對。公孫僑(子產)當鄭國(首府新鄭〔河南省新鄭縣〕)宰相,三年之後才沒有人抨擊。我祖先(孔丘)當魯國(首府曲阜〔山東省曲阜市〕)宰相,三個月之後大家才閉嘴。我今天革新政治,雖不如他們,但我卻不介意任何攻擊。」文咨說:「你祖先孔丘的事,我不知道,當初情形如何?」孔斌說:「祖先(孔丘)初當宰相時,人們厭惡他,說:『那個穿鹿皮長袍的傢伙,幹掉他,心裏一點也不難過。那個穿鹿皮長袍的傢伙,幹掉他,卻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三個月後,改革成功,人們歌頌他:『那個戴大帽,身穿皮襖的人,滿足我們的需要。那個身穿皮襖,頭戴大帽的人,對人民沒有偏私!』」文咨高興說:「今天才知道先生真是聖賢。」

一切按照計劃行事,魏無忌果然拿到兵符,臨行時,侯嬴說:「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雖然兵符相合,假如晉鄙仍拒絕交出軍隊,而向國王請示,事情就全部失敗。我的朋友朱亥,是有名的大力士,可隨你一同前往,晉鄙如果交出兵權便好;否則,就教朱亥下手擊殺。」於是出發,到了鄴城,晉鄙在驗明兵符后,果然滿腹疑慮,看著魏無忌說:「我率領十萬大軍,駐防邊境,你單車匆匆,就要接任統帥,豈不是有點兒戲?」朱亥掏出密藏在寬袖中重約四十斤的鐵鎚,照晉鄙頭上閃電般猛烈一擊,晉鄙萬料不到有此巨變,霎時間死在鐵鎚之下。魏無忌重新部署大軍,下令說:「父子都在軍中的,老爹回國;兄弟都在軍中的,老哥回國;沒有兄弟的獨生子,回家奉養父母。」

一切都如虞卿所料,秦王國盛大招待鄭朱,卻閉口不談和解。前方戰爭更趨激烈,趙軍一敗再敗,廉頗堅守陣地營壘,不出應戰。趙丹對廉頗一連串失利和躲避的戰略,大為不滿,屢次加以責備。范雎使用黃金二十四萬兩的巨款,在趙王國內部發動耳語攻勢,說:「秦王國最恐懼的,是趙奢(馬服君)的兒子趙括,趙括一旦當統帥,秦軍想逃都來不及。廉頗年紀己老,容易對付,不久就投降了。」趙丹下令任命趙括接替廉頗。藺相如警告說:「大王因趙括有點名氣便用他,是膠住調弦的柱子而在那裡彈琴,事實上,趙括只會讀他老爹的兵書,並不知道如何面對戰場上的千變萬化。」但趙丹堅信趙括的能力。
3、魏國王(四任安釐王)魏圉,也派大將晉鄙,率軍十萬人,北上赴援。秦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派人警告魏圉說:「我攻擊趙王國,早晚就可到手。如果誰敢來救,等我滅掉趙王國之後,下一個就攻擊他。」魏圉心驚膽戰,下令晉鄙停止前進,就在鄴城(河北省臨漳縣南鄴鎮)紮營,名義上赴援,實際卻在那裡觀望。魏圉再派大將新垣衍,從小徑進入邯鄲,通過趙勝,向趙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建議,只有一個辦法可以使秦軍撤退,那就是由魏王國和趙王國,聯名尊奉嬴稷稱「帝」——天子,也就是天下的共主。齊王國人魯仲連這時正在邯鄲,聽到這個消息,拜訪新垣衍說:「秦王國是一個野蠻國家,不懂得禮義,只懂得戰爭。他如果妄自尊大,稱『帝』以臨天下,我寧可跳東海而死,也不願受他的管轄,當他的臣民。魏王國並沒有發現稱帝的害處,嬴稷如果稱帝,我能教他把你們國王魏圉,剁成肉醬。」新垣衍不高興說:「你怎麼能教他把我們國王剁成肉醬?」魯仲連說:「我當然能,現在就告訴你理由。從前,九侯、鄂侯、姬昌,是商王朝末任帝子受辛(紂帝)的三公。九侯把他漂亮的女兒,呈獻給子受辛當小老婆,子受辛討厭她,就把九侯剁成肉醬。鄂侯竭力規勸,反覆替九侯申冤,子受辛把鄂侯晒成肉乾。姬昌只嘆了一口氣,子受辛就把他囚禁羑里(河南省湯陰縣東北。羑,音yǒu〔友〕)的一座倉庫里一百天,企圖置他于死地。現在,秦王國是一萬輛戰車的國家,魏王國也是一萬輛戰車的國家。各在各的一萬輛戰車的國家內,各稱各的國王,卻只因瞧見對方打了一次勝仗,就嚇破了膽,打算尊他當『帝』當『天子』,而自己卻退縮到隨時會被剁成肉醬、被晒成肉乾的卑微地位。問題是,事情並不到此為止,秦國王稱帝之後,他就有法定的資格,行使天子的權力,發號施令,准敢不遵?他開始更換各國的大臣,他將排除他認為的壞蛋,而任命忠於他的所謂賢能。排除他所憎恨的,給予他所心愛的。接著是,他們將遴選秦王國的美女,當各國國王的王后姬妾。這些女人塞滿了魏王國的皇宮,魏王國還能安枕?而將軍你,你又有什麼辦法保持國王對你的寵愛和信任?」新垣衍起身,再三致謝說:「我現在才知道先生是天下奇才,我即刻回去,不敢再提這碼子事了。」
魯頃公二十三年 韓桓惠王二十二年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 趙孝成王十五年 楚考烈王十三年 燕姬喜四年 齊田建十四年 衛元君元年 魏安釐王二十六年
魏無忌既救了趙王國,不敢回魏王國,就跟他的賓客們,在趙王國定居,派人領大軍回魏王國。趙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跟平原君趙勝商議,要封五個城市給魏無忌。趙丹親自迎接魏無忌進宮,畢恭畢敬,用最尊貴的禮節,請魏無忌登上西階。魏無忌謙虛辭讓,側著身子,從東階上去,不敢以國賓自居,並表示自己只是待罪之身,辜負祖國(魏王國),而又對趙王國沒有太大幫助。趙丹跟魏無忌歡宴飲灑,直到黃昏,不好意思出口封他五個城市。但到了最後,趙丹仍把最大的一座城市鄗城(河北省柏鄉縣北)送給魏無忌當湯沐邑(用全縣的稅收作為沐浴費用)。魏王國對這位殺將奪兵的叛徒,不敢開罪,仍維持他信陵君的爵位。
4、燕王國(首都薊城〔北京市〕)國王(六任)武成王(名不詳)逝世,子孝王(名不詳)繼位(七任)。
秦王國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得到趙括出任統帥的消息,高興得簡直要發狂,消滅趙王國野戰軍主力的機會終於來到。立刻秘密任命白起當遠征軍統帥(上將軍),王齕降級當副將(裨將)。下令:膽敢泄露白起當統帥消息的,馬上處斬(趙括震於白起的威名,可能撤退,秦王國不允許趙軍脫離戰場)。趙括到了前方,進入陣地,撤銷廉頗頒布的堅守命令,更換廉頗的參謀人員,拆除防禦工事,下令出擊。白起教秦軍假裝敗退,卻秘密伸展左右兩翼。趙括乘勝追擊,直抵秦軍營壘。白起固守,趙括髮動空前未有的猛烈攻擊,秦軍浴血應戰,趙軍竟無法突破。而秦軍兩萬五千人的左右兩翼,已迂迴到趙軍之後。另五千人的精銳騎兵,已切斷趙括的退路。於是,趙括所率領的進攻部隊,跟仍留守原陣地營壘里的重兵,被分割為二,糧道隨之斷絕。白起派出小部隊反擊,趙括再戰,仍不能取勝,成了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戰不能戰的局勢,束手無策。只好效法廉頗,再築營壘,等待政府救兵。(此時大軍已被分割,糧道已斷。廉頗老將,老將第一要務就是用重兵保持糧道暢通。趙括的如意算盤是擊破秦軍之後,自然有糧。辯論抬杠,趙括此舉有英雄膽識,氣壯山河,所以常常贏了老爹。)
姬喜束手無策,只有請求和解,趙王國表示:「我們只跟將渠談判。」姬喜任命將渠當宰相和談,趙軍方才撤退。
1、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大將摎(姓不詳。摎,音jiū〔糾〕)攻擊魏王國(首都大樑〔河南省開封市〕),佔領吳城(山西省平陸縣)。韓王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國王(四任桓惠王)前往秦王國朝見。魏王國完全臣服秦王國。
人馬經過北門(夷門)時,看見侯嬴,侯嬴說:「王子努力,我可是不能追隨。」魏無忌走了幾里路,越想越不是滋味,於是又轉回來,再拜見侯嬴。侯嬴笑說:「我知道你會回來,現在,你陷在窘境之中,準備跟秦軍一拼,就好像用肉包子投擲餓虎一樣,有什麼意義?」魏無忌請他指示可行的方法,侯嬴教遣開隨從,秘密告訴他:「我聽說,可以調遣晉鄙的兵符(調兵遣將、頒布軍令,都用兵符作為信物。符是銅製的,上面鑄出虎像,表示勇猛,所以也稱「虎符」。把銅符從當中縱剖為二,一半交給出征的統師,一半由國王保存,國王任何命令,都須用兵符作證,兩半完全密合,才可接受),放在國王卧室里,國王最寵愛如姬,只有她才有可能把它偷出來。聽說你曾經代如姬報殺父之仇,如姬願為你效死。只要你一開口,定可得到兵符。兵符到手,就可率領晉鄙大軍,北上救援趙王國,擊走秦軍,這是五霸的勛業。」
周王朝自公元前一一三四年一任王姬發即位,到本年(前二五六年)四十三任王姬延死亡,共立國八百七十九年,悄悄消失,沒有引起一絲漣漪和一聲抗議。「共主」「天子」,何等神聖,時候來到時,不值一文。周王國到了只剩下三十六個城市和三萬人口,已沒有資格過問國際政治,甚至連「大起恐慌」的資格都不具備。唯一的一條路,只有靜觀待變。而姬延卻忽然大展宏圖,我們雖不在場,但可以想象:慷慨激昂,「有土一城,有眾一旅」,姒少康中興的話,一定說了一籮筐。等到國亡家破,那些大言不慚之徒,當然不知去向。
魯頃公十九年 韓桓惠王十八年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 趙孝成王十一年 楚考烈王九年 燕孝王三年 齊田建十年 衛懷君二十八年 魏安釐王二十二年
read.99csw.com1、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大將摎(姓不詳。摎,音jiū〔糾〕),攻擊韓王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佔領陽城(河南省登封縣東南)、負黍(登封縣西南),殺四萬人。再攻擊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佔領二十余縣,斬殺及俘虜九萬人。
3、燕王國國王(七任)孝王(名不詳)逝世,子姬喜繼位(八任)。
柏楊曰:
史書並沒有說明衛懷君犯了什麼罪,非處死不可,但卻指出新君是魏王國皇家姻親,這明顯的是一場藉助外力的政治鬥爭。魏王國的凶暴,不亞於秦王國,一高興或一不高興,就把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另一個國家的元首,像囚犯一樣的處決。衛國是周王朝(首都鎬京〔陝西省西安市西〕)封的,並不是魏王國封的,只不過國小民弱而已。魏王國碰見秦王國,就心驚膽戰,碰到小鄰居,就另一副態度。這件事使我們想到上世紀(前四世紀)發生的另一件事,魏王國一任王(惠王)魏罃,強調衛國國君是「人主」,聲稱:「不聽人主的話不祥。」(參考前三二五年)現在魏國王不但不聽「人主」的話,甚至還把「人主」的人頭砍掉,卻沒有一點不祥。充分證明當年交還逃犯的理由,不是真正的理由。不知道專制激王又要發明什麼理論,來再證明「人主不同凡品」?
白起最大的罪惡,是長平(山西省高平縣西北)殺降。然而,對秦王國而言,他功勛蓋世。他之拒絕擔任大軍統帥,可能是在鬥氣,也可能確實預見到必不能勝。秦王國對敗軍之將,處分嚴厲,他不敢冒這個險。但更有一種可能是,他真正患病。問題是,專制體制之下,不允許任何人有個性。白起膽敢拒絕君王恩賜的高官,已犯了大忌(輕視官爵就是輕視君王,因為君王全憑這個法寶維持他的權威),而在被貶逐之後,竟然仍不滿意,還發牢騷,這種行為,謂之「怨望」。因此,官場中的狡獪之輩,一旦受到迫害或委屈,不但不敢表示不滿、口吐真言,反而誠惶誠恐,自認「臣罪當誅」和「天王聖明」。希望首領肯定他的忠貞不二。重罪或可免死,輕罪或可重新出頭。
周赧王五十六年 魏安釐王十八年 魯頃公十五年 韓桓惠王十四年 秦昭襄王四十八年 趙孝成王七年 楚考烈王五年 燕武成王十三年 齊田建六年 衛懷君二十四年
魯頃公二十年 韓桓惠王十九年 秦昭襄王五十三年 趙孝成王十二年 楚考烈王十年 燕姬喜元年 齊田建十一年 衛懷君二十九年 魏安釐王二十三年
1、十月,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下令免除白起所有爵位和職務,貶作士兵,放逐到陰密(甘肅省靈台縣)。
陳囂問荀況說:「先生談論軍事,總是認為仁義才是根本。問題就出來了,仁者有愛心,義者有理性、有法則,怎麼能統軍作戰?統軍作戰,就是為了爭取勝利。」荀況說:「這就不是你所能了解的了。仁者有愛心,正因為有愛心,才厭惡害人的人。義者有理性有法則,正因為有理性有法則,才厭惡摧殘理性、摧殘法則的人。軍事行動的目的,是除暴安良,不是奪取權力和財產。」
趙勝既到楚王國,跟國王(二十三任考烈王)羋完會談,重提締結南北合縱同盟,分析利害,從早上談到中午,不能決定。毛遂突然站起來,右手按著劍柄,迅速登上台階,對趙勝說:「合縱同盟的利害,簡單明了,兩句話就可說完,從早上談到中午,還在喋喋不休,原因何在?」羋完大發雷霆,喝令:「還不下去,我跟你的主人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毛遂做出隨時都可以出擊的姿勢,緊握劍柄,走到羋完前面說:「大王所以敢對我隨意吆喝,仗著楚王國的百萬雄兵罷啦。可是,十步之內,你那百萬雄兵可一點用處都沒有。大王必須知道,你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裡,當著我主人的面吆喝我,是什麼意思?子天乙(商王朝一任帝)只有七十里的土地,就當了天子。姬昌只有一百里的土地,就使所有封國國君臣服,他們靠的不是軍隊多和戰鬥力強,而是抓住機會,發揮威力。現在,楚王國擁有五千里廣大土地,戰士一百余萬人,這是當霸主的資本。以楚王國的強大,天下無人可以抵擋。白起,不過無知之輩,率領幾萬人,發動攻擊,一戰攻陷鄢城(湖北省宜城縣南)、郢都(楚故都·湖北省江陵縣),再戰燒掉祖先墳墓所在的夷陵(湖北省宜昌市),三戰凌|辱大王的祖先(白起摧毀楚王國太廟,參考前二七九年、前二七八年)。這是楚王國百世怨毒,連趙王國(首都邯鄲)都感到羞辱,大王卻並不在意。南北合縱同盟,事實上是為了楚王國,不是為了趙王國。在我主人面前,為什麼吆喝我?」羋完連連道歉說:「謝謝你的解釋,楚王國決定追隨趙王國。」毛遂說:「既然如此,是不是現在就可訂約?」羋完說:「現在就訂。」毛遂吩咐羋完的侍從說:「請把雞、狗、馬的血拿來。」(結盟時,因身份不同,用的血也不同。天子國王用牛血、馬血,封國國君用狗血、豬血,國務官以下用雞血。此次盟約,毛遂決心參加一份,所以加上雞血,混雜使用。)毛遂把畜牲的血傾到銅盤裡,在羋完面前跪下呈獻,說:「大王應先歃血,表示締約決心,然後是我的主人,然後是我。」於是就在宮殿之上,歃血(歃,音shà〔煞〕。歃血,把血塗到口唇上,表示飲到肚子里,神明共鑒,永不反悔)禮成。毛遂左手拿著銅盤,右手招請十九人說:「就在這殿堂之下,你們也參与這次歃盟。各位庸碌之輩,因人成事而已。」趙勝既跟楚王國締結盟約,遂返趙王國,對人說:「從今以後,我再不敢說我能看透了人。」尊崇毛遂做上賓。楚王國派黃歇率大軍北上赴援。
公元前二五五年(丙午)
4、秦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決心替范雎報仇到底。情報說,魏齊躲到趙王國平原君趙勝住所,於是,邀請趙勝到秦王國訪問。等趙勝抵達秦王國后,立即囚禁。派人告訴趙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說:「不砍下魏齊的頭,你的叔父(趙勝)就出不了函谷關(河南省靈寶縣東北)。」魏齊只好逃出趙勝住所,投奔宰相虞卿。虞卿立即辭職,跟魏齊逃到魏王國,打算請王弟魏無忌幫助,再逃向楚王國(首都陳丘)。魏無忌考慮到國家利益,不敢馬上見面。魏齊一氣之下,自殺。趙丹砍下他的人頭,送給秦王國,秦王國才把趙勝送回。
最後,挑選精兵約八萬人,向邯鄲挺進。秦王國大將王齕圍攻邯鄲一年有餘,不能攻破,各國救兵陸續抵達,秦軍幾次大規模進攻,都沒有收穫。白起聽到消息,忍不住說:「大王不聽我的意見,現在怎樣?」嬴稷惱羞成怒,強迫白起出任統帥,白起宣稱他的病勢轉重,不肯接受。
3、最初,秦王國大舉進攻趙王國時,魏國王(四任安釐王)魏圉向國務官(大夫)詢問對國際情勢的看法,大家一致認為,魏王國可以獲得利益。宰相孔斌就問:「何以見得?」國務官異口同聲說:「秦王國戰勝,我們就向它臣服。不能戰勝,我們就趁它疲憊,向它攻擊。」孔斌說:「秦王國自嬴渠梁(二十五任國君孝公,任用公孫鞅變法)以來,從沒有打過敗仗,而今又有良將白起擔任統帥,哪裡來的疲憊可趁?」國務官說:「縱然他們打勝了趙王國,我們又有什麼損失?鄰國的恥辱,正是本國的利益。」孔斌說:「秦王國是一個貪暴的國家,戰勝趙王國之後,必然繼續擴張,恐怕下一個就輪到魏王國受禍。前輩們曾說過一則故事:燕子、麻雀們築巢在屋樑上,母子互相餵食,相親相愛,咕嚕唧喳,那種幸福快樂的情景,使人羡慕,它們也自以為非常安全。想不到爐灶煙筒那裡,忽然失火,大廈眼看要化成灰燼。只有燕子、麻雀們的臉色不變,也毫不驚慌,因為它們根本不知道大禍就要臨頭。現在,你們這些人,竟然想不到趙王國亡后,就要輪到自己。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有些人的見解,竟會跟燕子、麻雀一樣?」
公元前二五二年(己酉)
公元前二六〇年(辛丑)
任何一個具有高貴心靈的將領,絕不殺降。俗雲:「殺降者不祥。」殺降的功效是立竿見影的,但殺降造成的傷害,卻長久不愈。白起雖然兩年後就被誅殺,但我們並不認為那是殺降的報應。因為殺降的報應嚴重得多,國家、社會,甚至人民的道德品質,都要為殺降付出代價。歷史上從沒有一個準許殺降的政府付得起這種代價。白起固然是名將,竟做出這種殘忍的事,他不過一條惡狗而已,我們樂於看到他在杜郵(陝西省咸陽市東北)所擔任的角色(參考前二五七年)。

燕國王的不信不義,凶暴殘忍,又豈亞於秦王國?姬喜只看見眼前的骨頭,硬看不見骨頭下面的鋼刀。正因為這種唯利是圖的近視眼太多,人間的悲劇和醜劇,才層出不窮。戰國時代已近尾聲,大家都將同歸於盡,卻仍勇於互相殘殺。世人只注意強者的不信不義、凶暴殘忍,忽略了弱者往往更不信不義,更凶暴殘忍。
1、秋季,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逝世,子嬴桂繼位(四任),是為孝文王。尊生母唐八子為唐太后,立嬴異人(嬴楚)當太子。這時候的嬴異人已非昔比,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派人護送嬴異人的妻子趙姬(呂不韋送給贏異人的美女)回秦王國。韓國王(四任桓惠王)親自到秦王國,穿著最重的喪服,祭悼嬴稷。
周赧王五十八年 魏安釐王二十年 魯頃公十七年 韓桓惠王十六年 秦昭襄王五十年 趙孝成王九年 楚考烈王七年 燕孝王元年 齊田建八年 衛懷君二十六年
柏楊曰:
九月,趙軍已四十六日沒有糧食供應,官兵們飢餓難忍,在營壘里互相謀殺吞食。秦軍包圍圈越縮越小,而且不斷挑戰。趙括遴選精銳,組成四隊,同時向四面衝殺。秦軍陣地防衛森嚴,堅固得好像銅牆鐵壁,趙軍反覆衝殺四五次,死傷遍地,仍不能動搖秦軍一根毫毛。趙括決心孤注一擲,以統帥身份,親自率領大軍,發動最兇猛慘烈的一次突圍。然而秦軍拒絕肉搏,只以強弓對付,箭如雨下,趙括中箭而死。
柏楊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