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宮廷鬥爭
公元前一世紀 三〇年代(前七〇—前六一年)
劉去當然不以王后一個女人為滿足,常跟另一位美女榮愛飲酒歡樂。陽城昭信的毒手再次伸出,用一種使對方一定信任的媚功,告訴劉去說:「看榮愛的神態和眼神,恍惚不安,我懷疑她跟人有不可告人的勾當。」這時,榮愛正在給劉去的方領口上刺繡,劉去一把搶去,投到火里燒掉。榮愛霎時間了解惡爪已抓住她,不願受陶望卿的苦刑,逃出來投井。陽城昭信照例不放過她,急行救出后,痛加鞭打。榮愛受刑不過,只好承認跟醫生通姦。既經「攻破心防」「自動招認」「坦承不諱」,當然有這個事實。綠帽子使劉去發瘋,把榮愛綁到柱子上,用燒紅的牛耳刀,刺爛她秋水般的雙眼,一塊一塊割她屁股上的肉。榮愛浴血哀號,劉去下令把熔化的鉛汁硬灌到榮愛口中,這個可憐的美女,才告解脫。然後,把她四肢剁下,用帶刺的荊條埋葬。所以用帶刺的荊條,為了使她的靈魂永遠在痛苦之中。
五千年歷史,始終繞在「一治一亂」打轉,主要原因之一是:官逼民反。民為什麼反?當法律不但不能保護人民,反而陷害人民時,人民只有兩種選擇,一是死亡,一是反抗。李自成本是一個守法的莊稼漢,在荒旱之年,人們互相格殺吞食,他欠一位財主的錢,不能償還,財主就教縣政府把他綁到毒烈的太陽下烤晒,並派家丁在旁監視,不准他喝一口水。縣政府的士兵於心不忍,把他移到一處樹蔭底下,財主的家丁卻不準,又拖回原處,李自成的兒女和圍觀的人,痛哭失聲,於是暴動。這是一個典型,當法律渠道不通時,人民就走反抗的渠道。
柏楊曰:
最後,劉去立陽城昭信當王后。陽城昭信的惡毒心腸跟她的花容月貌成正比,她要完全控制劉去。這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卻引起一連串更慘酷的殺戮。
3、五月二十五日,宰相(丞相)韋賢,年老退休,劉病已賞賜他黃金一百斤,用可以坐下的安車(古人乘車都是站著,安車則可以坐下),送他回家。西漢王朝宰相退休,從韋賢開始。(西漢王朝建立迄今〔前六七年〕,一百四十年間,宰相全死於官位之上,有些壽終,有些誅殺。)
3、劉病已命有關單位查訪西漢王朝開國時代功臣後裔中,喪失爵位的人。結果查出槐里(陝西省興平市)公乘(文官十三級)周廣漢等一百三十六人。每人賞賜黃金二十斤,免除田賦跟捐稅,使他們得以祭祀祖先,世世不斷。
公元前六九年(壬子)
7、農林部長朱邑逝世。劉病已認為他是一個奉公守法的公務員,感到憐惜。賞賜給他兒子黃金一百斤,作為祭祀之用。
路溫舒這項奏章,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官員為人民的刑獄痛苦發出的呼籲。一向炫耀自己是炎黃子孫、禮義之邦的中國人,卻像一群被剝了皮的可憐動物,完全暴露在苦刑拷打的暴政之下,沒有一點保護。嚴重的缺少人性尊嚴和道德勇氣的衰退,以及粗糙的思考方式,是摧殘人權的最大動力;我們還常聽到一種下流的論調:「對付老奸巨猾,還講什麼人權?」於是一個嫌疑犯被捕,拒絕承認罪行之後,傳播媒體就會立刻抨擊他「堅不吐實」。我常想做一項永不可能做的實驗,把說這種話的人逮捕,指控他是謀殺美國總統林肯的兇手。如果他承認,立即槍決;如果他不承認,就一口咬定他老奸巨猾,「堅不吐實」。
3、五月,鳳凰飛集在北海郡的安丘縣(山東省安丘縣)及淳于縣(安丘縣東北)。
3、五月,劉病已下詔:「國家的司法,關係萬民的生命。能夠使獲得釋放的不抱怨,判處死刑的人不憤恨,那才真正是有高度素質的法官。而今卻恰恰相反,法官斷章取義,巧妙的舞弄法令,只求把人陷入重罪。於是,無論判決得重或判決得輕,都不公平。罪行的根據和判決書所列舉的理由,都不是事實。而在上位的人,無法發現,天下人民,還有什麼仰仗指望?部長級官員(二千石)要督促部屬,對這一類的法官,不可任用。而有些官吏,沒有經過上級批准,就自己徵調平民充當差役,裝潢各地賓館(傳舍),用盛大的酒筵,招待過往的使節。既超越職權,而又破壞法令,只為了博取長官對他有一個良好印象。這種行為,使政府追求的廉潔政治,好像踏在薄冰之上而等待烈日升空,豈不是越來越糟?而今,天下很多地方,疾病瘟疫流行,使我憐憫。茲下令:受到災害的各郡、各封國,免除農民今年的田賦。」
龔遂乘政府的驛馬車到勃海郡邊界,郡政府聽說新郡長駕到,派出武裝部隊迎接,並提供保護,龔遂教他們回去,當時就下令所屬各縣,撤銷所有負責捕捉盜賊的治安官員。命令上說:凡是攜帶鋤頭、鐮刀的,都是善良的農民,官吏不準打擾。必須攜帶武器,才算盜賊。然後,單獨乘車到郡政府就職。
后將軍趙充國立即彈劾義渠安國擅作主張,然而已來不及。西羌諸部落利用漢朝使節的承諾,大批渡過湟水,進入漢朝領土,郡縣無法禁止。
1、春季,正月,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十任宣帝)劉病已(本年三十歲)下詔:「年齡超過八十歲的老人,除非是誣告、殺人、傷人,犯其他的罪時,一律免刑。」
黃霸外表對人寬厚,而內心明察,很得官吏人民的愛戴。戶口數目,每年都有增加,考績全國第一。劉病已徵召他當首都長安特別市長(京兆尹)。不久,被指控違法,一連減少薪俸。於是,劉病已下詔調回潁川郡長,但薪俸只有八百石。(郡長俸祿二千石,一連調降之後,只剩下八百石。)
1、春季,正月,龜茲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庫車縣)絳賓跟王后,抵達長安(陝西省西安市)。西漢政府頒發他們印信,尊稱王後為漢朝公主,賞賜極為豐厚。
有人天真的哀號說:「你教我承認什麼我就承認什麼!」這是一句嚴重傷害審問官職業尊嚴的話,將會招來更殘忍的酷刑。雷馬克《人性光輝》中,有一篇集中營的描述,一個納粹向一個被打得血肉模糊,而仍拒絕簽字自願參加被注射毒菌試驗的猶太人咆哮說:「我可以代你簽字,我也根本不需要你簽字。但我非要你簽不可,我要你爬著過來,跪到我腳下,哀求我准許你簽字!」這正是酷吏的心情,他的職業尊嚴不允許被侵犯,他要你自動自發、親口供出你從沒有犯過的罪行。
趙廣漢由於自己私人的怨恨,誣殺男子榮畜(趙廣漢的門客在長安釀造私酒販賣,被宰相府小職員驅逐。門客懷疑是男子蘇賢檢舉,告訴趙廣漢。趙廣漢派人逮捕蘇賢,蘇賢老爹向劉病已上書訴冤,趙廣漢受到降級的處罰。趙廣漢懷疑是蘇賢同鄉榮畜出的厲害主意。於是,隨便捏個罪名,把榮畜處死),有人直接向皇帝劉病已控告。案件交給宰相、監察官(御史)調查,調查的結果,果然有這回事。趙廣漢懷疑宰相魏相的夫人用酷刑拷死婢女,打算用這件事要挾魏相,使魏相不再追究榮畜的事。魏相不接受要挾,而且對榮畜的事,積極處理。趙廣漢一不做,二不休,親自率領部下,闖入宰相府,召喚宰相夫人,跪在地下,由他詢問口供,逮捕十余個奴僕跟婢女而去。魏相報告劉病已,劉病已交司法部(廷尉)查辦。司法部偵辦的結果是:魏相因為婢女有過失,才責打她,送到外宅后才死,並不像趙廣漢所指控的由宰相夫人苦刑拷死。
「我聽說:秦王朝犯有十大錯誤(一、廢封建。二、築長城。三、鑄金人。四、造阿房宮。五、焚書。六、坑儒。七、營建驪山嬴政墳墓。八、求不死之葯。九、外放太子嬴扶蘇監軍。十、任用獄吏),西漢王朝興起后,已改革了九項,只有一項仍然存在,就是司法黑暗。法庭上的審判,監獄里的囚禁,是天下最重要的大事。被處死的,不能使他復活;砍掉肢體的,不能使他重續。《尚書》說:『與其誅殺無罪的人,寧可以釋放有罪的人。』而今的法官,卻恰恰相反。上級跟下屬之間,好像搏鬥,爭著打出最惡毒的一擊。拷打得越慘,刑判得越重,越被稱為賢能。陷害人陷害得深入骨髓的,立刻獲得公正的美譽。發現冤枉,敢於平反的,卻後患無窮。
秋季,七月,霍雲、霍山、范明友自殺。霍顯、霍禹、鄧廣漢被捕。霍禹腰斬,霍顯跟她的女兒以及兄弟,全體綁赴街頭斬首。這場謀反巨案牽連到幾十家(《漢書》作幾千家),全被誅殺。交通部長(太僕)杜延年,因是霍姓家族老友,也受到免職處分。
疏廣、疏受,回到東海郡(山東省郯城縣)蘭陵縣(山東省蒼山縣西南蘭陵鎮)故里,每天都教家人們變賣黃金,擺設筵席,招待本族的人以及老友、門客,共同歡樂。有人勸疏廣留下一點黃金,給子孫購買產業,疏廣說:「我豈是老糊塗,不顧全子孫?只因為我們家本來就有田地房宅,子孫們如果努力耕作,勤儉奮勉,足夠供給他們的飲食穿戴,過著跟普通人同樣水準的生活。現在再多增添,使有盈餘,只會使子孫懶惰荒唐!他們如果賢能,太多的財產將磨損他們的雄心壯志;他們如果愚蠢,太多的財產將增加他們的罪惡。而且,財富是眾人怨恨的目標。我對子孫既然沒有良好的教育,更不能用財產謀害他們,增加他們的過失而招致怨恨。同時,這些黃金,是聖明領袖撫養老臣的賞賜,我樂於跟鄰居宗族們分享這份恩典,用來打發我在世上剩下的日子,有什麼不好?」族人們都誠心悅服。
5、冬季,設立建章宮保安官(建章衛尉)。
趙充國復奏說:
山陽郡郡長張敞,上「親啟密奏」,說:
最高監察長(御史大夫)魏相,上「親啟密奏」(古時臣屬呈送的奏章報告,都用開口封套。如果事涉機密,預防泄露,則加密封,由皇帝親拆,所以稱「封事」),說:「國家最近喪失了全國最高統帥(霍光),陛下最好擢升有功的高官接替,不要使權力陷於真空,免得引起爭奪。我認為車騎將軍張安世,最為合適。不要再使他兼宮廷禁衛官司令(領光祿勛事),宮廷禁衛官司令一缺,則由他兒子張延壽接替。」正好,劉病已也有此意。
六月二十八日,趙充國發出奏章。
7、劉病已認為蕭望之深明儒家學派經典,行為持重,往往有傑出的見解,才幹能力,足可以擔任宰相。打算先讓他更熟悉地方政府事務,於是再任命他當北長安市長(左馮翊)。蕭望之原職是宮廷供應部長(少府),忽然降級到地方政府,對他是一項貶謫,認為劉病已定有不滿意之處。於是,宣稱有病,提出辭呈。劉病已接到報告,派宮廷隨從(侍中)成都侯金安上告訴他:「你將來的責任重大,要管理人民和考核官員。你固然當過平原郡(山東省平原縣)郡長(參考去年〔前六五年〕),但時間太短,所以才調你到三輔(大長安京畿地區)磨鍊,並不是有人打你的小報告。」蕭望之才去到差。
趙充國率大軍再西進,到達罕、幵部落所在,趙充國禁止焚燒房屋和田野中罕、幵部落堆積的糧草。罕、幵部落得到情報,歡欣鼓舞,說:「漢朝果然不把我們當做敵人!」酋長靡忘派使節進見趙充國,要求准允他們回到原來的牧地。趙充國轉報劉病已,還沒有得到批示,靡忘親自前來晉謁。趙充國設筵招待,把所俘虜的罕、幵部落的月氏人(小月氏),全部釋放。大軍保護官(護軍)以下重要軍官,都大為震驚,提醒他們的統帥:「靡忘是國家的叛徒,不可以隨便釋放。」趙充國說:「你們都是為了保護自己,並不是為了國家的百年大計。」話還沒有說完,劉病已的詔書已到,准許靡忘戴罪立功。稍後,罕、幵部落竟沒有勞動漢朝軍隊,即行平定。
劉病已下詔問:「如果依照你的計劃,叛逆什麼時候可以誅殺?戰爭什麼時候可以結束?請仔細計議,答覆。」
2、夏季,四月二十二日,劉病已封兒子劉奭當皇太子(本年九歲),任命丙吉當太子師傅(太子太傅);中級國務官(太中大夫)疏廣當太子教師(太子少傅)。封劉奭的外祖父(劉病已的岳父)許廣漢當平恩侯(霍光曾阻止許廣漢封侯,此舉可表示劉病已已脫出霍光的陰影),又封霍光的老哥霍去病的孫兒、皇家警衛指揮官(中郎將)霍雲當冠陽侯。
劉去另一位寵愛的美女陶望卿,封號脩靡夫人,主管綢緞。再一位寵愛的美女崔脩成,封號明貞夫人,主管王宮事務(永巷)。陽城昭信向劉去打小報告說:「陶望卿對我不尊重,毫無禮貌;衣服穿得也比我漂亮,而且常把高貴的綢緞,賞賜給宮人。」劉去說:「你說陶望卿的壞話沒有用,不能減少我對她的寵信。除非她跟野男人通姦——我會用大鍋把她煮爛。」一語提醒夢中人,陽城昭信改變手段,從奸|情上著手。
八月十四日,劉病已任命張安世當首都衛戍司令(衛將軍)兼未央宮暨長樂宮保安官(兩宮衛尉);城防部隊(城門)、野戰部隊(北軍),都由張安世統御。為了平衡霍姓家族的情緒激動,擢升霍禹當全國武裝部隊最高指揮官(大司馬),體制上應戴大帽,但仍教他戴原來小帽。體制上應有印信,但並不頒發印信;解除他的軍權,把所管轄的部隊,轉移管轄,而只在表面上使霍禹的官位跟老爹霍光的官位相等。接著,免除范明友度遼將軍職務,專任宮廷禁衛官司令。霍光中女婿趙平,本是護從顧問(散騎)兼騎兵總監(騎都尉),又兼特級國務官,統率城防部隊,現在免除趙平騎兵總監。凡在外籍兵團——匈奴兵團和南越兵團(胡越兵)、羽林軍,未央宮、長樂宮保安部隊以及城防部隊中擔任指揮官的霍姓家族,全部調職,由劉病已所親信的許家子弟(劉病已岳父家)跟史家子弟(劉病已祖母家)接替。
公元前六三年(戊午)
西漢·元康三年
1、春季,正月,西方天際出現孛星。
躲開尊長名字(避諱),在古書《禮記》上,便有明文規定,以後逐漸成為一種專門學問,研究三年都研究不完。大體上說,有四種方法:一是「改字」,二是「空格」,三是「缺筆」,四是「改音」。只因為秦王國國王嬴政的老爹名嬴楚,就索性把楚王國改成荊王國;西漢王朝七任帝劉徹名「徹」,蒯徹先生就成了蒯通。像南宋一任帝劉裕,《宋書》介紹他時,不說劉裕,而說:「名曰劉諱。」南梁一任帝蕭衍的父親蕭順之,《梁書》就有「前侍幸□宅」奇怪句字,□下注:「順之。」像唐王朝二任帝李世民,名字中有一「世」字,王世充遂成了王充,前面所舉的玄燁的「燁」,就成了「燁」,胤禎的」胤」,就成了「胤」,弘曆的「弘」,就成了「弘」。而孔丘這個儒家的祖師爺,「丘」(qiū)就得念成「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眸」(móu)。
西漢·地節元年
「我聽說,有客人過訪主人,看見主人爐灶的煙囪直直伸出,旁邊又堆滿木柴。客人建議主人:『把煙囪改彎,把木柴移開。不然的話,恐怕會發生火災。』主人不理。不久,主人家失火,鄰居們奮身搶救,幸而把火撲滅。主人殺牛置酒,宴請鄰居們致謝。焦頭爛額的坐在上座尊位,其餘的按照當時出力的情形,依次序列,獨不理會建議改彎煙囪、移開木柴的那個客人。有人告訴主人:『當初如果採納客人意見,既不必宰牛置酒,又可免去失火災難。而今,論功行賞,建議改彎煙囪、移開木柴的人沒人理會,焦頭爛額的人反而成為上賓!』主人醒悟,請客人入席。而今,茂陵人徐福,幾次向陛下警告霍姓家族將有激烈行動,應嚴加防範。假如徐福的建議,受到採納,那麼,國家不必浪費國土,分封侯爵。臣屬也不會有叛逆的行動,受到屠滅。事情既已過去,只徐福的功勞,未被提及。請陛下明察,嘉許他彎曲煙囪、移開木柴的遠見,使他居於焦頭爛額人們之上。」劉病已這才賞賜徐福綢緞十匹,後來,任命他當宮廷禁衛官(郎)。
霍光輔佐西漢王朝皇家,忠心耿耿,卻竟然不能保護他的家族,原因何在?在於霍光不知道,威望權柄,只有君王才能享有。作一個臣僚,去享受威望,掌握權柄,久久不肯繳回,很少能逃掉厄運。以劉弗陵的賢明,十四歲就洞察上官桀的作為,是應該可以親政的了。何況劉病已即位時,已十九歲,聰明剛毅,深知道民間疾苦。霍光卻把持大權,不知道退避。還廣為布置私人黨羽,充滿政府。在上位的君王,內心憤怒,越累積越重。在下位的官吏平民,咬牙切齒,等待攻擊的時機。霍光能在活著的時候不受到災禍,已是天下的幸事。何況,他的子孫驕傲奢侈,更加速災禍的來臨。
2、三月二日,劉病已開始報恩行動,下詔說:「當我還是孩童時,最高監察長(御史大夫)丙吉、皇家警衛指揮官(中郎將)史曾、史玄,長樂宮保安官(長樂衛尉)許舜、宮廷隨從(侍中)兼特級國務官(光祿大夫)許延壽,對我都有厚恩。還有已去世的宮廷事務總管(掖庭令)張賀,輔助教導,使我接受教育,學習儒家經典,恩德功勞,十分顯著。《詩經》上說:『受人之恩/必當有報。』現在,封張賀的繼子、宮廷隨從、皇家警衛指揮官張彭祖當陽都侯,追封張賀當陽都(哀)侯,封丙吉當博陽侯、史曾當將陵侯、史玄當平台侯、許舜當博望侯、許延壽當樂成侯。」
6、丙吉性情敦厚,從不展示自己的善行。自從受他保護的皇曾孫劉病已登上皇帝寶座,丙吉閉口不提昔日的恩情,以致政府中沒有人知道他的傳奇功勞。想不到發生一事:宮廷事務署(掖庭)所屬的宮婢則(姓不詳。因犯罪被判作奴隸的罪犯,男稱「宮奴」,女稱「宮婢」),教她的丈夫上書皇帝,陳述她當年有撫育皇帝的功勞。劉病已把奏章交給宮廷事務總管(掖庭令)查辦,則在供詞中稱:丙吉可作為證人。宮廷事務總管(掖庭令)帶著則,一同到最高監察署(御史府),晉見丙吉求證。丙吉還認識則,說:「你撫育皇曾孫時,曾經因為照顧不周到,我還鞭打過你,你有什麼功勞?只有渭城(陝西省咸陽市)人胡組、淮陽(河南省淮陽縣)人郭徵卿,才真正恩重如山。」於是,由宮廷事務總管跟丙吉,分別奏報胡組等養育之恩。
「先零部落打算攻擊我國,所以先行跟罕、幵部落盟誓,解除仇怨。但先零部落內心,不能不恐懼我國軍隊一旦進攻,罕部落跟幵部落,可能叛盟。而我們竟然先行攻擊罕、幵,那將正是先零部落所盼望的,使他們之間的盟約,更為堅強。我們先行攻擊罕、幵,先零部落必然派出援軍。而今他們戰馬正肥,糧秣正豐,攻擊行動不但不能使他們受到傷害,反而造成罕、幵部落對先零部落感恩戴德的形勢,促使他們的盟約更加穩定,黨羽更為團結。盟約穩定,黨羽團結之後,只要派出兩萬精兵,就可脅迫其他小種族、小部落。跟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歸附的越來越多,像莫須部落,等等,想脫離控制,都脫離不了。
「過去,孝昭皇帝(八任劉弗陵)逝世,沒有兒子,繼位君王(九任劉賀)淫|亂,這正是前所陳述的,皇天為聖人的來臨,開闢道路。我聽說,《春秋》最重視的,是君王登上寶座的實質程序,因為尊重正統,對開端必須慎重。陛下剛剛登上至尊的座位,跟天意符合,正應該革除前世的過失,使正統在慎重中開創,廢除繁雜瑣碎的法令條文,解救人民的痛苦,上應天心。
「最近,匈奴汗國曾經不斷伸出友善的手,所擄掠的我國士兵百姓,都遣送他們回來,再也沒有進犯過邊塞。雖然爭奪車師國,不過是小規模的戰鬥,不足介意。聽說各位將軍打算動員大軍,深入匈奴心臟,我十分愚昧,不知道這次軍事行動,將歸於哪一種類型?現在,沿著邊塞的各郡,都很貧困。老爹跟兒子,只能共穿一件狗皮或羊皮,無米無糧,挖掘草根充饑,常害怕他們無法維持殘生,又怎麼忍心使他們再去服役?
古代官場上有兩大文字遊戲,一是綽號——包括謚號、廟號、尊號,另一則是避諱,是儒家知識分子對權勢的一種卑屈諂媚,比綽號更麻煩、更無恥,影響深遠。
《資治通鑒》記載的每一次民變,包括已經敘述過的陳勝和吳廣,以及將來不斷出現的無數次,都跟嚴重的蹂躪人權有關。拿破崙曾形容當時的法國法庭:「除了正義外,什麼都有。」
公元前六八年(癸丑)
夏季,四月,劉病已任命趙充國當西征軍司令,出發。
這對劉病已是一個驚喜的震撼,下詔尋訪胡組、郭徵卿,而二人早已逝世,但子孫尚在,都受到重賞。赦免則的刑罰,恢復平民身份,賞錢十萬。劉病已親自查問往事,才發現丙吉對自己有那麼重的恩德,而竟始終不肯主動透露,心懷欽敬。
劉病已雖然不憂慮劉賀,但我們卻憂慮張脩等十位女士。劉髆於前八八年逝世,那些美麗的侍妾當時如果二十五歲的話,經過二十四年,本年已五十歲左右,還不放她們一條生路,而仍囚禁墓園。張脩等因皇帝猜忌故主,才在一份奏章上顯露。不曾顯露的其他千萬皇家婦女,她們當初都以她們的白馬王子為榮,命運同樣悲傷。難道那些繼任王爺,也都是白痴?
「先零部落首先向我國挑戰,其他種族跟其他部落,都是受到威逼利誘,並不是真心跟我國作對。我愚昧的想法是:對罕部落跟幵部落的過失,應盡量隱藏遮蓋,不再宣揚。我們應先給先零部落一個重大教訓,使他們震動,內心後悔,立場動搖。然後,政府趁勢宣布寬大政策,對他們赦免。選擇了解他們風俗習慣的優良廉潔官員,前去安撫和解。這是既保全軍隊,又獲取勝利跟促使邊塞永久和平的策略。」
秋季,從前降服匈奴,使居留在匈奴東部的西嗕部落(蒙古國喬巴山附近。嗕,音rǔ〔辱〕),在酋長率領下,有好幾千人,驅趕著自己的家畜南下。匈奴邊防軍截擊,雙方激戰,死傷相當。但西嗕部落終於突破防線,歸降漢朝。
3、十二月三十日,日食。
9、八任帝(昭帝)劉弗陵在位時,匈奴汗國(王庭設蒙古國哈爾和林市)曾派出四千騎兵,在車師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市)開荒屯墾。後來,漢朝五位將軍出塞攻擊匈奴(參考前七一年),匈奴屯墾兵團,驚恐撤退。車師國才再跟漢朝恢復邦交。匈奴大發脾氣,徵召車師國的太子軍宿,打算扣留作為人質。軍宿的親娘是焉耆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焉耆縣)國王的女兒,所以軍宿是焉耆國王的外孫,他不想到匈奴當人質,而又不敢抗命,於是逃奔焉耆。車師王就改立另一個兒子烏貴當太子。於是烏貴得以繼承王位,跟匈奴結成姻親,重入匈奴懷抱,建議匈奴堵截漢朝派往烏孫王國(首都赤谷城〔中亞伊賽克湖東南中國邊境〕)的使節。https://read.99csw.com
劉病已隱約的聽到:霍家把皇后許平君毒死,卻不能獲得證實,但已使他提高警覺,決定先剝奪霍姓家族的軍權。於是,把霍光的女婿、度遼將軍、未央宮保安官(未央衛尉)、平陵侯范明友,調任宮廷禁衛官司令(光祿勛);把霍光的次女婿、皇家警衛指揮官、羽林軍警衛總監(羽林監)任勝,調任安定郡(寧夏固原縣)郡長。幾個月之後,再把霍光的姐夫、特級國務官(光祿大夫)張朔,調任蜀郡(四川省成都市)郡長;孫女婿、皇家警衛指揮官王漢,調任武威郡(甘肅武威市)郡長。過了幾天,又把霍光長女婿、長樂宮保安官(長樂衛尉)鄧廣漢,調任宮廷供應部長(少府)。
2、鳳凰降臨魯國(首府魯縣〔山東省曲阜市〕),成群的鳥追隨。大赦天下。
每一件冤獄的判決書,都是一項傑作,不但皋陶看了,認為死有餘辜,縱是上帝看了,也會認為死有餘辜。即令柏楊先生撰寫的你謀殺林肯的判決書,也會有此奇效。
劉病已認為好極,下詔命魏相兼任御前監督官(給事中),參与決策。
西漢·地節二年
王吉又指出:「西漢王朝習慣,侯爵『尚』公主(皇帝的女兒),其他貴族則『承』翁主(親王的女兒)。這是一種使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服妻子的制度(普通人家,則是丈夫「娶」妻子)。更換陰陽的位置,所以婦女很多淫|亂。古時候的衣服車馬,尊貴的有尊貴的標誌,卑賤的有卑賤的標誌。而今卻混成一團,卑賤的人竟僭越得跟尊貴的人一樣,各人隨各人的高興,想怎麼華麗就怎麼華麗。於是,貪圖金錢,追求利祿,為了發財,死都不怕。周王朝所以能夠全國治理,連刑法監獄都沒有機會使用,主要的在於他們在邪惡還沒有發動之前,就予以克制。」
霍顯恐懼,只好把實情告訴他們。霍禹、霍山、霍雲,一齊吃驚,說:「竟真是這樣,為什麼不早讓我們知道?皇上把霍家女婿都貶逐到外郡,就是為了這個緣故。這是一件大事,一旦爆發,罪狀可怕,我們怎麼辦?」於是開始陰謀政變,因為只有這項陰謀成功,才可以獲得拯救。
詔書嚴厲,趙充國仍然抗爭,上書說:
「所以,聖明的君王不需要用小動作表示自己聰明,不需要聽小報告表示自己能幹。天下太平的責任已經盡到,安樂悠閑的生活自然產生,祥瑞自然降臨,壽命自然無疆,又何必求神求仙,呼吸修鍊,委屈的去學彭祖(商王朝國務官〔大夫〕,據說活八百歲),去學嬴僑(秦國王子),去學赤松子(二人都是古代神仙)?尋覓那些與世隔絕的仙境?」
路溫舒的呼籲,十分沉痛,並且第一次觸及到改革的深度,而劉病已的反應使人失望。鄭昌已明白指出癥結所在,因癥結固在刑法,但更在刑事訴訟法。刑事訴訟法允許酷刑,又如何沒有酷刑?又不僅在刑事訴訟法,而在制度。再進步再文明的刑事訴訟法,在一個專制獨裁的社會中,都會變質。不是規定不準用刑嗎?我當然沒有用刑。腿斷了不假,醫生證明是被打斷了的也對,但你用什麼方法證明是審問官打斷的?那可能是同房囚犯互毆打斷的,也可能是你企圖栽贓,自己打斷的。而且,最奇異的一件事是:法庭向辦案單位去一封公函,詢問他們是不是對你有過苦刑拷打?辦案單位用公文回答:「沒有。」那就是沒有。
5、匈奴汗國(王庭設蒙古國哈爾和林市)的重臣,一致認為:「車師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市)土地肥沃,草木茂盛,位置又最接近匈奴。漢朝人佔據得越久,田畝開闢得越多,儲存的糧食也越多,對匈奴一定造成傷害,我們不能不奪回來。」於是,不斷派軍攻擊漢朝的屯墾兵團。漢朝屯墾兵團不斷戰鬥,筋疲力盡,不能支持。鄭吉率駐紮渠犁(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庫爾勒市西南)的另一支屯墾兵團七千餘人赴援,陷於包圍。
2、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楚王(首府彭城〔江蘇省徐州市〕)劉延壽,認為廣陵王(首府廣陵〔江蘇省揚州市〕)劉胥,是七任帝(武帝)劉徹的兒子,天下萬一有什麼變動,劉胥必然登上皇帝寶座,所以暗中向他靠攏;撮合正妻王后的同母弟弟趙何齊,娶劉胥的女兒。因為這門姻親關係,派趙何齊送一封信給劉胥。信上說:「盼望你擴大耳目,不要在別人背後取得天下。」趙何齊的老爹趙長年(也就是劉延壽的岳父),向中央政府告發(父親檢舉兒子,事非常情,凡事非常情的,必有內幕,可惜我們不知道內幕是什麼),西漢帝(十任宣帝)劉病已(本年二十三歲)交給主管官員,查證確鑿。
柏楊曰:
5、冬季,十月,劉病已下詔說:「九月十九日,發生地震,使我感到恐懼,渴望知道我的過失,各郡各封國保薦的『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人士,都應積極發言,幫助我改正;對有關高級官員的錯誤,也不要避諱。我知道我的品德不夠,不能使遠方的蠻夷歸附,以致時到今日,邊防軍仍不能休息。而我又對邊疆不斷增援,使人民的勞苦太久,不是我安定天下的本意。現在,車騎將軍張安世、右將軍霍禹的兩支邊防部隊,全部解甲歸田。」
三月,劉病已再往河東郡(山西省夏縣),祭祀地神(後土)。劉病已羡慕曾祖父劉徹(七任武帝)求神、求仙、求長生不死葯的故事,對祭祀的禮節,遵行十分謹嚴,並且採納法術師的意見,增建了不少神仙的祭壇和廟宇。聽說益州郡(雲南省晉寧縣東晉城鎮)有金馬、碧雞神,可以用隆重的祭祀請到(雲南省永仁縣西有禺同山,相傳是西漢王朝祭祀金馬神和碧雞神的地方),於是派議論官(諫大夫)蜀郡(四川省成都市)人王褒「持節」前往尋找。
西漢·元康二年
4、首都長安降大雨跟冰雹。外籍官民接待署主任秘書(大行丞)、東海(山東省郯城縣)人蕭望之,上書說:「因為高級官員控制政府,一姓一家專權太久,上天才用此作為警告。」劉病已平常就聽到過蕭望之的名字,於是任命他當皇家禮賓官(謁者)。這時候,劉病已已延攬了很多賢能的英才,平民中也有很多人上書,提出建議。劉病已把這些奏章,交給蕭望之處理。才能高的,轉給宰相、監察官(御史);才能次的,轉給部長級官員(中二千石)試用。一年之後,把試用的考績,奏報劉病已;才能低的,則遣送回鄉。蕭望之所作的建議,都能使劉病已滿意,所以都被批准。
劉病已下詔,要求:宰相、監察官(御史)、侯爵、部長級以上高級官員(中二千石),應向精通儒家學派經典的高級知識分子請教:地震的意義何在?代表什麼警告?不要有任何忌諱。又下令「三輔」(大長安地區)、祭祀部長(太常)跟首都長安附近的各郡各封國,推薦「賢良」「方正」各一人。大赦天下。劉病已穿上素色衣服,在偏殿朝會五日。
9、丁令部落(西伯利亞貝加爾湖畔),一連三年南下攻擊匈奴汗國(王庭設蒙古國哈爾和林市),斬殺及俘虜數千人。匈奴動員一萬余騎兵反擊,毫無所獲。
繼呂家班、衛家班皇親覆滅之後,霍家班是第三個覆滅的皇親。不同的是,呂家班、衛家班都沒有謀反之意,而霍家班卻真的要干。在全部喪失兵權之後,而竟想靠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女人上官太皇太后,奪取政權,可是豬的想法。即令殺了政敵,結果也同樣是一團血腥。愚蠢到這種程度,使人發現,大少爺型的人物去玩弄政治,可是天下第一冒險。而大少爺型人物,偏喜歡去玩弄政治,悲劇才接連發生。在此之後,兩漢王朝的皇親群,一個家族接一個家族的被屠,前仆後繼,歷史的教訓絲毫不發生作用,總以為不會輪到自己,連累多少婦女和兒童喪生刀下,徒使旁觀者感慨唏噓。
尹翁歸為人公正、廉潔、明察,郡境之內,無論小吏、小民,好人、壞蛋以及邪惡之徒的罪狀,他都了如指掌。對每一縣都有專用檔案,直接審理,不通過縣長。縣長中有苛刻的,尹翁歸都要他們寬容。官員小職員如果稍有懈怠,他就翻閱檔案,查問督促。逮捕罪犯,一定選擇在秋冬之際,而且都在「官員年終考核大會」之時,或到各縣巡查之時。(西漢王朝規定,年終前處決囚犯。尹翁歸在秋冬逮捕,目的在速判速決。如果春夏逮捕,一旦遇到赦令,就要釋放。所以在大會之中或巡查之時,有一種警告作用。)平常日子,不準有所舉動。而他的逮捕,只是用一人警告一百人。小職員和平民,無不敬服,恐懼懊悔,改過自新。被任命當西長安市長之後,尹翁歸遴選清廉的和執法公正的官吏,排斥姦邪。對僚屬禮節周到,平易近人。有些人仗著權勢要挾他,尹翁歸卻不妥協,應該有罪的仍然定罪。然而,尹翁歸性情溫和謙恭,遇事退讓,並不用他的能力和品德,向別人炫耀。所以在政府中,得到很好的名譽。
十二年後(前五四年),劉病已下令把罷黜的皇后霍成君,遷移到雲林館,霍成君自殺。
匈奴汗國大為震怒,出軍攻擊車師。鄭吉、司馬熹率軍向北挺進迎戰,匈奴不敢前進。鄭吉、司馬熹就留下一個軍官跟二十個戰士,保護烏貴,然後率大軍回渠犁。國王烏貴認為二十個戰士不可能保護他,一旦匈奴反擊,他會喪生。於是,王位也不要了,單人獨馬,逃奔烏孫王國。鄭吉遂即把烏貴的妻子,用政府驛馬車,送到首都長安。匈奴汗國再立烏貴兄弟輩的兜莫當車師王,把車師全國人民東遷,故土一空。鄭吉於是派三百個武裝戰士,進入真空的車師國開荒屯墾。
蹂躪人權的制度,無往而不殺人。
「聖人和君子,正是聖明君王治理天下的工具。從前,姬旦(周公)吃一頓飯要停下來三次,洗一次頭要中斷三次,為的是接待賓客,因此才有監獄成為真空的盛世。姜小白(齊國十六任國君)在庭院中燃起火炬,為的是不分晝夜接待賢士(姜小白攻擊宋國,中途遇到寧戚,相談之後,大為欽敬;當晚,姜小白命在庭院中燃起火炬,要封他官爵。一個宦官說:「為什麼不先派人四齣查訪,查訪的結果證明他果然賢能,再封爵不晚,否則會被他蒙蔽。」姜小白說:「寧戚是曠世天才,而這種人,都不拘小節,不可能有一致叫好的口碑,查訪出他的過失再封爵,就不光彩;不封爵,我們就喪失一個賢能。」就在火炬之下,任命寧戚當國務官),所以才九次集結封國國君,一次安定天下。從這些事迹觀察,君王如果肯辛辛苦苦物色人才,然後才能安安逸逸享受太平。
西漢·本始四年
依照慣例,凡上奏章給皇帝的,要同時繕寫兩份;奏章送到宮廷秘書署(尚書),主管機要的大臣,先打開副本審查。認為不合適的,連同正本,一齊擱置。魏相再通過許廣漢建議廢除副本,用以防止蒙蔽。
一面唱,一面教小老婆群跟著和聲。唱罷,劉去板著臉說:「就在你們中,有人心裡有數。」包括陶望卿在內,雖然恐懼,但都不知道指的是誰。只有王后陽城昭信知道指的是誰,而且知道她注射到劉去身體里的蠱惑毒劑,已經發作,只要再踢一腳,就會爆炸。於是再向劉去提供秘密情報說:「陶望卿常去禁衛官(郎)、小職員(吏)宿舍,對哪張床上睡的是誰,連姓名都知道。」又說:「王宮禁衛官司令(郎中令)錦被跟她眉來眼去,兩個人可能是床上關係。」
三月八日,霍光逝世。劉病已跟上官太皇太后,親自到霍光靈堂祭悼(這是一項殊榮)。任命一位資深部長(中二千石)擔任治喪官。賞賜棺木葬器,跟皇帝用的御棺御器一樣。定謚號為「宣成」(博陸〔宣成〕侯),徵調三河(渭河、涇河、洛河)地區武裝部隊戰士,給霍光築起高冢。墓園(園邑)設置三百戶人家,另設管理官(長)、秘書(丞),負責洒掃祭祀。永遠免除賦稅,世世代代如此。
魏相喜愛閱覽中央政府檔案中保存的奏章,探討西漢王朝建立以來所發生的故事。經常提出歷史借鏡,把賢臣賈誼(參考前一七四年)、晁錯(參考前一六九年)、董仲舒(參考前一四〇年)的見解跟建議,奏報給劉病已,請求採納。宰相府官員們前往各郡各封國公幹,或者退休回到故鄉所屬的郡縣;魏相都教他們提出所見所聞的報告,或有關盜賊,或有關天災,郡政府不肯呈報,魏相就直接向皇帝提出。跟最高監察長(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輔政。劉病已對二人全心倚重。
10、本年(前六六年),北海郡(山東省昌樂縣東南)郡長(太守)、廬江(安徽省廬江縣)人朱邑,因為政績考居全國第一,擢升到中央政府當農林部長(大司農)。勃海郡(河北省滄州市東南)郡長(太守)龔遂,擢升到中央政府當水利總監(水衡都尉)。
劉病已把趙充國的奏章交給政府高級官員討論,大家一致認為:「先零部落兵力最為強大,而又有罕部落跟幵部落兩個結盟的黨羽,如果不先擊破罕、幵,便不可能擊破先零。」劉病已遂任命宮廷隨從(侍中)許延壽,當強弓兵團司令(強弩將軍),任命酒泉郡郡長(太守)辛武賢當破羌兵團司令(破羌將軍),頒發詔書,嘉勉辛武賢的建議,並且責備趙充國說:「現在已全國動員,糧草跟部隊的輸送徵集,同時開始。人民進入戰時狀態,生活擾動不安。你率領一萬餘人的大軍,不早早掌握夏季水草茂盛的優勢,奪取敵人的家畜跟積蓄,卻準備到冬季攻擊,而那時,蠻族們已經儲存了足夠的糧草,退避到深山之中,據守險要。而將軍的戰士卻受到嚴寒的摧殘,勢將手斷足裂,還怎麼能夠作戰?將軍沒有想到國家的龐大支出,而竟準備拖延數年之久,博取勝利。這樣的將領,誰不願干?我已下令破羌兵團司令辛武賢等,統率大軍,在七月間攻擊罕部落。將軍應率你的部隊,同時並進,不得有任何借口拒絕。」
4、廣川王(首府信都〔河北省冀縣〕)劉去(六任景帝劉啟兒子劉越的孫兒),被控誣殺他的師傅跟小老婆十餘人,或用鉛汁錫汁灌入口腔,或把屍體大卸八塊,羼入毒藥烹煮,使它糜爛。放逐到上庸(湖北省竹山縣西南田家壩),自殺。
4、劉病已出身於民間,知道民間生活艱難。霍光逝世之後,他才親自主持政府,勵精圖治。每隔五天,就舉行一次御前會報,宰相以下的官員,各就所負責的事務,提出報告。根據他們的陳述,考查他們的成績。即令是宮廷隨從(侍中)、宮廷秘書(尚書),積有功勞,或有特別表現,也都厚厚賞賜,甚至包括他們的子孫,成為慣例,始終都不改變。中央政府的核心組織,十分嚴密,各種法令,都訂定完備,上下祥和,沒有人因循敷衍。凡任命各州督導官(刺史)、郡長(守)、封國宰相(相),一定親自接見詢問,觀察他的抱負,然後考察他的行為跟他當初所說的話,一一驗證。遇到名實言行不相副的,一定探討它的原因何在?劉病已常說:「人民所以樂於長久定居家鄉,而沒有悲嘆、憂愁、怨恨,主要由於政治清明、司法公平。跟我共同治理天下的,豈不全靠州郡首長!」
等到霍光逝世,而家族竟全部誅殺。所以民間傳言,霍姓家族的命運,在霍光陪同乘車時,就種下禍根。
4、六月,東方天際出現孛星。
這時,宮廷警衛官(侍郎)鄭吉、指揮官(校尉)司馬熹,仍在北道各國之間(參考前六七年),人單勢孤。馮奉世跟副使節嚴昌磋商,認為如果不對莎車國立即反擊,莎車的國勢一天比一天膨脹,將來可能無法對付,西域將完全陷落。於是決定行動,聲稱奉漢朝皇帝之命,徵調仍接受命令的各國軍隊,南北兩道,共集結一萬五千人,向莎車國攻擊。莎車城池(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莎車縣)陷落,莎車王呼屠徵自殺,砍下人頭,送到長安懸挂示眾。
王吉在奏章中指出:「世間男婚女嫁,男方所致送的聘金和女方所陪送的嫁妝,無限膨脹,沒有節制,以致雙方都無力承擔。為了避免後患,以致有些貧窮人家,不敢生育子女,甚至殺嬰。」
王吉又指出:「姚重華(舜)、子天乙(湯)兩位賢明君王,不用當時部長級以上官員(三公九卿)們的子弟,卻遴選皋陶(黃帝王朝著名法官)、伊尹(商王朝宰相)擔任重要職務。賢才既受到重視,奸佞自然遠離。而今一個庸俗的官員的子弟,就可以因父兄的關係,擔任官職。他們因為官職得來容易,大都十分驕傲。既不知古,又不知今,對人民毫無裨益。我建議應該改變,明確的擴大徵召賢能人才,廢除『任子令』(西漢王朝「任子令」:部長級官員,任職滿三年,就可以在親兄弟或兒子中,保薦一個人當宮廷禁衛官〔郎〕)。陛下的皇親跟從前追隨你,或對你有恩的故舊,可以賞賜他們豐厚的財產,但不應授給他們官職。盼望陛下不再作『角力』遊戲,減少聽音樂的時間,節省御用庫房(尚方)的供應,向天下明白展示節約。古代做工的不去雕刻細緻的裝飾,經商的不販賣奢侈物品,並不是工商界人士比今天深明大義,而是政治教化,使他們自願如此。」
田登當州長時,不准許人民冒犯他老人家的名字,冒犯的就受到鞭打,於是人們都把「燈」改叫為「火」。上元節時,州政府出告示說:「本州依例,放火三日。」這就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成語的來源。錢良臣也不準人冒犯他的名字,他的小兒子非常聰明,一天讀到《孟子》:「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他就朗誦起來:「今之所謂爹爹,古之所謂民賊也。」這還是自己拍自己的馬屁。五代時代的名宰相馮道請教師講解《道德經》,上面有句:「道可道,非常道。」教師於是改「道」為「說」:「不敢說,可不敢說,非常不敢說。」
3、夏季,四月十四日,劉病已封皇子劉欽當淮陽王(首府陳縣〔河南省淮陽縣〕)。
承辦人宰相府的官吏,寫信給韋玄成,說:「古代的辭讓行為,必然由於他的文章和仁義,有明顯的成就,才能留傳後世。而今,你毀壞容貌,忍受羞辱,偽裝瘋狂,好像奄奄一息的火苗。這種小動作,豈可以得到大名聲?我一向愚陋,在宰相府當一名職員,希望你了解外界對你的評論,迅速改正。不然的話,你本求高潔,卻受到懲處。而我本尊敬你,卻不得不對你檢舉。」韋玄成的朋友、宮廷警衛官(侍郎)章(姓不詳),上書劉病已說:「聖明的君王,一向用禮讓治理國家。最好優待韋玄成,不強迫他屈服,使他安心的過貧苦生活。」而這時,宰相、監察官一齊指控韋玄成並沒有病,提出彈劾。劉病已下詔:「不必處罰,要他襲爵。」韋玄成不得已,繼承爵位。劉病已欣賞他高風亮節,任命他當河南郡(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郡長。
劉奭的外祖父平恩侯許廣漢,認為劉奭年紀還小,向劉病已建議,由老弟皇家警衛指揮官許舜,當劉奭的監護人(監護太子家)。劉病已徵求疏廣的意見,疏廣回答說:「太子是國家的儲君,無論教師或朋友,必須是天下英俊人才,不應該單獨跟舅父許家親密。而且,太子(劉奭)自有師傅、教師、官員以及僚屬,無一不備。如果再教許舜當太子的監護人,顯示見識膚淺,心胸不廣,不是傳播太子品德于天下的辦法。」劉病已認為他的話含有至理,告訴魏相。魏相脫下官帽,抱歉說:「這種見識,我萬萬不如。」疏廣由於這件事,得到器重。
公元前六七年(甲寅)
最初,皇后許平君出身微賤,登上皇后寶座的時間尚短,所以侍從、車馬、服裝,都很儉樸。而霍成君出身富貴,習慣奢侈,侍從、車馬、服裝,每項都威嚴盛大。賞賜她的部下,動輒以千萬計算,跟許平君時代,有天壤之別。
霍光接受武帝(七任劉徹)託孤的重大責任,西漢王朝安危興亡,掌握在霍光之手,扶助國家,安定祖廟。維護昭帝(八任劉弗陵),擁立宣帝(十任劉病已)。即令是周王朝的元勛姬旦(周公)、商王朝的元勛伊尹(阿衡),也不過如此。然而,霍光不學無術,不了解至為明顯的正大道理,卻為了保護妻子(霍顯),把女兒(霍成君)送去當皇后,沉迷在日益滿盈的無窮慾望之中,反而更加速覆亡的災難。身死不過三年,家族屠滅。堪哀。
「在聖明君王還沒有制定禮儀之前,應該把從前那些聖明君王曾經使用過而又合乎今日情況的禮儀,先行付諸實施。我願陛下承受上天之心,發揚宏大之業,跟高級官員(公卿大臣)和儒家學者(儒生),研究舊的禮儀,實行舊的制度,驅策全國人民,共同升高到仁義的層面。如此的話,風俗怎麼會不如姬誦(周王朝二任王成王)、姬釗(周王朝三任王康王)?壽命怎麼會不如子武丁(商王朝二十三任帝,謚號高宗,活了一百歲)?我願將現在大家所追求的跟不合乎正道的,一條一條寫出,向陛下啟奏,請陛下裁決。」
劉病已採納魏相的建議,停止動員。派長羅侯常惠,率領張掖郡(甘肅省張掖市)、酒泉郡(甘肅省酒泉市)的邊防軍騎兵部隊,前往車師國,護送鄭吉跟屯墾兵團到渠犁。徵召逃亡在焉耆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焉耆縣)的車師前太子軍宿(參考前六七年十二月),封他當車師王,把車師國所有人民,遷到渠犁;把車師國故地跟已開墾出來的農田,全放棄給匈奴。任命鄭吉當護衛軍政官(護司馬),使負責鄯善國(原樓蘭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若羌縣)以西,南道(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塔里木盆地南邊緣)諸國安全(北道〔塔里木盆地北邊緣〕已放棄)。九_九_藏_書
5、最初,扶陽侯(節侯)韋賢逝世,長子韋弘,正好因犯法囚禁牢獄,家人恐怕失去爵位,假造韋賢遺命,由次子大河郡(山東省東平縣東南)民兵司令(都尉)韋玄成繼承。(韋賢四個兒子:長子韋高山,早卒。次子韋弘,東海〔山東省郯城縣〕郡長。三子韋舜,家居。四子韋玄成,后官到宰相。《資治通鑒》原文有誤。)韋玄成知道不是老爹本意,就詐病裝瘋,躺到大小便上,滿口胡說八道,又哭又叫又鬧。等到葬禮完畢,要正式繼承爵位時,他已瘋狂得無法前往。藩屬事務部(大鴻臚)奏報劉病已,劉病已交給宰相、監察官(御史)查辦。
劉去於是召集所有的小老婆,舉行公審。劉去親自用劍砍死王地餘,又教陽城昭信用劍猛砍王昭平。兩位美女,霎時死於劍下。陽城昭信深謀遠慮,說:「那兩個狐狸精的婢女們,有泄露的可能。」於是,再把三個可憐的婢女絞死。後來,陽城昭信患病,夢見王昭平的陰魂向她索命,告訴劉去。劉去咆哮說:「這個女強盜可能還來嚇我,要把她們徹底消滅。」下令把兩位美女的屍首挖掘出來,用火燒成灰燼。
4、封廣川(惠)王(首府信都〔河北省冀縣〕)劉越的孫兒劉文(以殘忍聞名於世的劉去的弟弟),繼位廣川王。
每個項目,我們只能舉一個例證,如果作較詳盡的敘述,真能寫一部百科全書。但只由這一些斑點,可以看出全貌。避諱泛濫之後,知識分子如同陷入瘋狗屁股大陣,東招西架,扭曲得不成人形,敘述幾則人人皆知的故事,說明扭曲的程度。
「不必作戰,直接留兵屯墾,有十二項利益:步兵共有九位指揮官、官兵一萬人,用屯墾的方法,武裝保衛邊疆。有了耕田,自有食糧,威力和恩德同在,此其一。屯墾工作,一經開始,肥沃的土地就在我國控制之下,羌人沒有回歸故土的可能。流浪在外,貧苦到不能忍受時,團結自然破裂,可促使他們的盟約解體,此其二。居民都從事耕種,可以自給自足,此其三。騎兵人馬一個月的糧秣,能供應步兵一年,撤回騎兵,可以節省國家的開支,此其四。到了春天,集結戰士,利用黃河、湟水,把糧草運到臨羌,向蠻夷炫耀威力,作為鎮壓或談判的資本,此其五。農閑之時,運用砍下的木材,修復驛站郵亭,物資可以輸入金城郡,此其六。我們現在如果出擊,冒著極大危險,未必獲得勝利。而留兵屯墾,反而把反叛的羌人,堵塞在酷寒貧瘠的荒野,受到霜露、疫病、凍瘡的威脅,使我們坐著等待勝利,此其七。我們可以免除攻營破寨、深入追擊、死傷相繼的損失,此其八。不經過戰爭就取得勝利,對內仍維持威望,對外使羌人失去可乘之機,此其九。沒有血戰,就不至於使黃河南岸一帶大幵部落,受到驚動,橫生枝節,此其十。興建湟中各峽谷的橋樑,直通鮮水,可以控制西域(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及中亞東部),使漢朝國威,伸展千里,行軍平安,好像經過自家的床鋪,此其十一。大的費用既然節省,人民的差役和增加的稅捐,就可免除,可以防止激起其他變故,此其十二。留兵屯墾有十二項益處,出兵攻擊有十二項損失,唯請聖明抉擇。」
六月十六日,任命丙吉當最高監察長(御史大夫)、疏廣當太子師傅、疏廣的侄兒疏受當太子教師。
8、本年(前六一年),劉病已任命前將軍龍頟侯韓增,當全國武裝部隊最高指揮官(大司馬)兼車騎將軍。
常有審問官拍胸宣稱:「我跟你無仇無恨!」路溫舒已代我們指出,當然沒有仇恨,但有任務。審問周亞夫的人豈跟周亞夫有仇?審問彭越的人豈跟彭越有恨?一旦柏楊先生審問你,教你承認謀害林肯,我又豈跟你有仇有恨?只是因為你不肯「合作」,我交不了差,下不了台,你就必須坐冰塊和上老虎凳。
「一匹馬載負它自己食用的三十日糧草,需要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又要載負衣服、武器,如此沉重的裝備,只能緩行,沒有能力賓士。敵人評估我們的行軍情況,勢必稍微向後撤退,追逐水草,深入山林。我們如果尾追而進,敵人一定在前面據守險要,在後面斷絕我們的糧道,可能全軍覆沒,被野蠻民族譏笑。這種嚴重的創傷,即令再過一千年,也難恢復。辛武賢認為可以掠奪他們的財產、牲畜、妻子、兒女,僅只是紙上的壯烈作業,不是最好的策略。
「做部屬也是如此。從前,賢能的人在沒有遇到聖明君王時,貢獻策略,君王不使用他的策略;提出建議,君王不採納他的建議。做官不能施展他的才能,被貶黜被排斥,並不由於有什麼過失。所以,伊尹(商王朝賢明宰相)想接近子天乙(商湯),只好通過奴僕,身背鍋碗瓢盆,去給子天乙當廚夫,用鮮美的滋味,先去取悅。姜子牙(周王朝賢明的宰相)在微賤時,投靠無門,只好在街市上殺牛賣肉。百里奚(春秋時代秦國賢明宰相)本是俘虜,不過一個卑賤的奴隸,秦國用五張黑羊皮把他買回來。寧戚不過一個牛販,而他在喂牛的時候,敲著牛角唱歌,被姜小白賞識;命運都很卑賤困苦。然而,一旦遇到聖明的君王,謀略合乎君王的意思,規勸的言辭受到重視,無論前進或後退,都顯示出他的忠心,擔任官職,允許他施展抱負。於是,剖開銅符封爵,割裂國土作為采邑,使祖先受到光榮。
魏相上書勸阻,說:
「所以,調查官或審判官,都決心把人置於死地,並不是對某個人有什麼憎恨,而是保護自己的主要辦法,就是使被告一死。死人的鮮血,流滿街市。被處徒刑的囚犯,肩並肩相接相連。計算死刑的人數,每年有幾萬人之多,使仁愛賢明之心,無限悲慟。國家之始終不能有祥和的太平盛世,正由於此。
幾個月後,羌侯部落酋長狼何(仍留在河西走廊的小月氏族群,位於甘肅省敦煌市陽關西南),果然派出使節到匈奴汗國借兵,準備攻擊鄯善國(原樓蘭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若羌縣)及漢朝的敦煌郡,企圖切斷漢朝跟西域(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及中亞東部)之間的交通。趙充國認為:「狼何不可能單獨想出這種謀略,定有匈奴使節在其中獻策。而且,西羌諸部落中的先零部落(青海湖東畔)、罕部落、幵部落(幵,音qiān〔千〕。罕、幵二部落同在今青海省同仁縣以西),已經解仇,共同盟誓。等到秋季莊稼收割之後,戰馬肥壯,必然有變。中央政府應火速派出官員到沿邊要塞,加強防禦工事。用盡方法,從中挑撥離間,不可使西羌各部落團結一致,才能消滅危機。」
張安世父子都封侯爵,他警覺到官位太高,權勢太盛。官爵既不能拒絕,於是堅決辭去薪俸。劉病已允許,下令農林部(大司農)總庫(都內)把張安世應得的俸祿,以「無名錢」儲存,後來累積到一百萬左右。張安世為人謹慎細心,每次跟劉病已討論一項方案,絕不透露消息,等到劉病已已經裁決,他就聲稱有病,出宮休養,聽見頒下詔書,才假裝大吃一驚,派人到宰相府探問情形。所以高級官員們,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參与大計。曾經保薦某人當官,某人前來致謝,張安世大為懊悔,說:「我是為國家選拔人才,怎麼牽扯到私人關係?」以後拒絕跟某人交往。有一位宮廷禁衛官(郎)有很大的功勞,卻始終沒有調升,直接向張安世請求,張安世說:「你的功勞,英明的領袖自然知道。我們當臣僚的,不應該自己評短論長!」拒絕幫助。不久,那位宮廷禁衛官果然擢升。
8、幾年以來,一連豐收,稻穀每石(音dàn〔但〕)才值五錢。
六月七日,劉病已任命魏相當宰相。
「想不到,政府中聽不到正直的聲音,使陛下不得不主動下詔,這不是最好的策略。而今,兩位侯爵(霍雲、霍山)已經被逐出宮廷。人情大都相同,以我的猜度,全國武裝部隊最高指揮官(霍禹)跟他的家人,必然恐慌危懼。最親近的臣僚,竟有恐慌危懼之感,不是萬全的辦法。我願意在政府公開的場合中,陳述我的建議。只因身在遙遠的邊郡,無法辦到,請求陛下省察。」
趙充國每次奏章,劉病已都交下來,要高層官員討論。最初,贊成趙充國的十分之二三,稍後漸漸增多到十分之五。最後,更增多到十分之八。劉病已要從前反對的提出回答,都心服口服。宰相(丞相)魏相說:「我只是一個文人,不懂軍事上的利害關係。趙將軍不斷提出建議跟計劃,都非常正確,我保證他的謀略可以成功。」劉病已於是用正式詔書嘉勉趙充國,批准他的計劃。可是,因為強弓兵團司令許延壽、破羌兵團司令辛武賢,屢次建議應該採取行動,劉病已也同時批准,命兩個兵團跟皇家警衛指揮官趙卬,發動攻擊。結果,強弓兵團斬殺跟俘虜四千餘人,破羌兵團斬殺跟俘虜二千餘人,趙卬斬殺跟俘虜也有二千餘人。而趙充國收容歸降的羌部落,就有五千餘人。
柏楊曰:
最初,罕部落、幵部落(都在青海省同仁縣以西)的酋長靡當兒,派他的弟弟雕庫,秘密報告金城郡西部民兵司令(西部都尉):「先零部落可能叛變。」幾天後,先零部落果然叛變。而雕庫所屬的月氏族部落,跟羌族的先零部落,互相羼雜相處,金城郡西部民兵司令竟把雕庫扣留,當做人質。趙充國認為雕庫沒有罪,下令釋放,送他回去,轉告各部落酋長:「西漢政府大軍只誅殺罪犯,請你們明白表示態度,不要自取滅亡。皇上教我轉告各部落:犯罪的人如果能捕殺另一個犯罪的人,他所犯的罪,即行赦免;還看他立功大小,分別賞賜金銀;而且還把被捕殺者的妻子、兒女、財產,全部歸他。」(當時西漢政府的懸賞是:斬謀反的最高酋長一人,錢四十萬。中級酋長錢十五萬,小酋長錢二萬。斬女人跟老弱的,錢一千。)趙充國的謀略是:打算用威信促使罕幵二部落以及被脅迫的其他一些部落改變立場,用來瓦解各部落的團結。在他們驚惶疲憊時,再發動攻擊。
2、西漢帝(十任宣帝)劉病已(本年二十七歲)開始自己預建他的墳墓杜陵(陝西省西安市東南)。宰相、將領、侯爵、部長級官員(二千石),財產在一百萬錢以上的,都被強迫遷移到杜陵。
馮奉世遴選莎車故王的其他兄弟子侄當莎車王,南北兩道所有國家,再回到漢朝這一邊。馮奉世聲威,震撼西域,遂遣返各國軍隊,並奏報中央政府。劉病已召見韓增,嘉勉說:「恭喜將軍,你薦舉的真是恰當的人才!」
9、東海郡(山東省郯城縣)郡長(太守)、河東(山西省夏縣)人尹翁歸,考績列入高等,徵召當西長安市長(右扶風)。
1、春季,三月,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十任宣帝)劉病已(本年二十五歲)下詔:「我們知道,有功不賞,有罪不罰,即令是伊祁放勛(唐)、姚重華(舜),都無法治理國家。而今,膠東國(首府即墨〔山東省平度市〕)宰相王成,勤勉奮發,認真工作。流亡人口定居申報戶籍的,達八萬餘人,考績超過最最優等。特封他關內侯,支最高薪俸(中二千石)。」(西漢王朝秩俸,一級「萬石」,二級「二千石」,內又分一階中二千石,二階二千石,三階比二千石。)還沒有等到徵召,王成卻先逝世。後來,劉病已命宰相、監察官(御史),向各郡各封國每年派到中央呈送年度工作報告的官員,查問政府法令的得失。有些人反映說,王成的政績是虛偽的,假造申報戶籍的數目,竟獲得富貴。自此之後,庸俗無能的官吏,往往得到美好的名譽。
8、九月,劉病已下詔,減低食鹽價格。又命各郡各封國,調查被羈押的囚犯,或被苦刑拷死的,或病死餓死的,每年呈報。列出主管官員的姓名、籍貫、官職跟所屬的縣名。由宰相、監察官(御史)考核奏報。
7、最初,劉徹(七任武帝)開闢河西(河西走廊〔甘肅省中西部〕)四郡(酒泉郡〔甘肅省酒泉市〕、張掖郡〔甘肅省張掖市〕、敦煌郡〔甘肅省敦煌市〕、武威郡〔甘肅省武威市〕。參考前一一五年及前一一一年),隔絕北方的匈奴汗國(王庭設蒙古國哈爾和林市)跟南方的西羌諸部落之間的交通,並把西羌諸部落逐出湟中。(湟,音huáng〔凰〕。湟水,青海省東北部一條重要河流,發源於青海湖東北,向東南流,又稱西寧河。在甘肅省永靖縣北,注入黃河。湟中,指湟水流域,也就是青海湖至黃河跟湟水入口之間約四萬平方千米地區〔比台灣島稍大〕。土地肥沃,一向是西羌諸部落居住,西羌既被逐出故土,遂向西及向南遷徙,生活十分困苦。)後來,劉病已即位,特級國務官(光祿大夫)義渠安國(義渠,複姓。春秋、戰國時代的義渠部落〔甘肅省西峰市〕後裔),巡查到羌中(諸羌部落所在地),西羌諸部落中的先零部落,請求准許他們到湟水以北,在耕田以外的水草茂盛地方,牧放牛羊。義渠安國同意,奏報中央政府。
於是,這位老娘教唆她的女兒霍成君,毒殺劉奭。霍成君依照老娘指示行事,幾次召喚劉奭到皇後宮,喂他糖果之類食物。可是劉奭的乳娘和保姆,都很機警,先行吃下,嘗嘗是否有毒?霍成君心裏焦急,苦於沒有機會下手。
本年(前六七年),宮廷警衛官(侍郎)、會稽(江蘇省蘇州市)人鄭吉跟指揮官(校尉)司馬熹,率領被免除罪刑的囚犯,在渠犁(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庫爾勒市西南)開荒屯墾,調發各王國軍隊一萬餘人,連同屯墾兵團一千五百人,聯合攻擊車師。車師大敗,烏貴請求投降。
霍光的妻子霍顯,聽說劉奭被封為皇太子,氣得死去活來,拒絕吃飯,以致大口吐血,喊叫說:「劉奭是皇上當平民時生的兒子,怎有資格當皇太子?將來,我的皇后女兒生了兒子,難道只能當親王?」
最初,勃海郡左右相鄰的各郡,逢到荒年,人民饑饉,強盜賊偷,一時並起,郡長級官員(二千石)失去控制。劉病已物色賢能的人,前往主持。宰相、監察官(御史)推薦故昌邑國(首府昌邑〔山東省金鄉縣西北昌邑鎮〕)王宮禁衛官司令(郎中令)龔遂(龔遂事,參考前七四年)。劉病已即任命他當勃海郡郡長,召見問話,說:「你用什麼方法治理地方,消滅盜賊?」龔遂回答:「海濱遙遠,沒有聖明君王的教化,人民被饑寒驅使,而官吏又行為凶暴,不知道憐憫,才迫使陛下這些弱小的兒女,玩弄陛下的刀槍于小小池塘之中。不知道陛下,是要我鎮壓他們?還是要我安撫他們?」劉病已說:「我選用賢能良才,當然是要用和平手段,使秩序恢復。」龔遂說:「我聽說,治理亂民跟治理亂繩一樣,不能操之過急,希望短期間就見功效。只有先使緊張的形勢緩和下來,然後才能談到治理。我請求宰相、監察官(御史),不要用嚴格的法令限制我,准許我相機行事。」劉病已批准,增加賞賜黃金,送他出發。
劉病已尚在民間的時候,就知道霍姓家族尊貴的日子太久,行為不能自我克制。等到親自主持國事,特准最高監察長(御史大夫)魏相進宮處理公務。霍顯已經覺得有點不對勁,警告霍禹、霍山、霍雲說:「你們不能繼承最高統帥(霍光)的事業,而今,魏相進宮處理公務,一旦離間你們,你們還能活命?」後來,霍家奴僕跟魏家奴僕,駕車時爭奪道路,霍家奴僕闖進最高監察署(御史府),大聲辱罵,又要踢開魏相的家門。值班的執法監察官(侍御史)大為恐慌,不知道如何才能阻擋。最後,向霍家奴僕們下跪,叩頭求情,霍家奴僕們才謾罵而去。有人把這件事報告霍顯,霍顯等才開始憂慮。
於是上書請求「屯田」,說:「我所率領的部隊,馬牛糧食乾草之類,需要數量,十分龐大,難以長久維持。而人民的差役捐稅,如果不能停止,恐怕激起變化,為聖明的領袖增加憂愁,這不是安定國家的良策。而且羌人頑強,容易用謀略瓦解,難以用軍事力量擊碎。所以我愚昧的認為,攻擊他們不是善策。我已調查,從臨羌(青海省湟源縣)東到浩亹,原屬於羌部落的耕田以及無主的荒田,為數二千頃以上,其間驛站郵亭,多數頹壞(前八一年,劉弗陵在位時,設立金城郡〔郡政府設甘肅省蘭州市〕,轄區西界差不多到青海湖。迄今僅二十年,就頹壞如此),我前派部隊入山,砍伐林木六萬余棵,存在湟水之濱。我建議把騎兵全數撤回,只留下步兵一萬零二百八十一人,分別屯駐險要。等到春季之後,河上冰解,木材順流而下,就可用它修建驛站郵亭,挖掘灌溉水道,先行興築四望峽以西七十余處橋樑,直到鮮水附近。由戰士武裝開荒屯墾,每人分田三十畝。到四月之後,草木叢生,可以徵調郡政府騎兵跟移民區(屬國)外籍兵團各千餘人,前來放牧,也同時作為屯田部隊的警戒。收割下來的糧食,就運到金城郡,增加倉庫積蓄,可以節省龐大的戰費。而今農林部運送到前防的糧草,足以支持這一萬餘人在收割前的年余之間的消耗。謹呈上屯墾區分跟所需要的農具清冊。」
劉去的暴行終於被發覺,在絕對封建專制的社會中,對於一個烜赫的權勢巨頭,歷程是曲折而血腥的。像陶愛卿的娘親,為了索取兩個女兒,劉去再施毒手,把她斬首。對此,我們不再報道,而只討論全案的結局。全案的結局是,劉去只不過削去王爵,放逐到航空距離九百千米外的上庸,而且還賞賜給他五百戶作為他的湯沐邑(五百戶人家的田賦稅捐,統統繳給他)。真是天理何在?國法何在?「王子犯法」,可跟平民犯法,絕不相同。
西漢·地節三年
「結果是,羌軍日益增加,大軍征討誅殺,將要徵發比現在更多數倍的兵力。我恐怕國家被拖下泥沼,要以十年為單位來對付,再盼望像我們現在所做的,只要兩三年的時間,已不可得。我的意見是,只要擊破先零部落,則罕部落跟幵部落,用不著一兵一卒,自會臣服。如果先零部落已經臣服,而罕部落跟幵部落仍然抗拒,等到春季正月,再行攻擊,不但合理,也合時宜。現在即行進軍,看不見有什麼利益。」
1、春季,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全國最高統帥(大將軍)霍光病重,西漢帝(十任宣帝)劉病已(本年二十四歲)親自到霍府慰問,感慨傷懷,禁不住落淚。霍光上書謝恩,願分采邑三千戶,請求封老哥霍去病的孫兒、御車總監(奉車都尉)霍山一個侯爵,祀奉霍去病的香火(霍去病之子霍嬗,繼承霍去病冠軍侯的封爵。霍嬗逝世,沒有兒子繼承,封國撤除。而霍光請把霍嬗弟弟的兒子霍山,過繼霍嬗,繼承爵位)。劉病已回宮后,當天立即宣布,並任命霍光的兒子霍禹當右將軍。
而首都長安特別市長(京兆尹)張敞,也適時上書規勸,說:「希望明主經常忘掉車馬的嗜好,排除法術師(方士)的虛偽言語,專心做帝王的工作,太平才可能呈現。」於是,劉病已把擔任金馬門候見官(待詔)的法術師,全部遣散。
「我聽說:春秋時代齊國有姜無知的禍事,而姜小白興起。(齊國十四任國君〔襄公〕姜諸兒,被貴族姜無知誅殺,齊國混亂。姜諸兒的老弟姜小白從莒國回國即位〔十六任桓公〕,國勢大振,成為春秋時代五霸中的第一霸。)晉國有驪姬的災難,而姬重耳稱霸。(晉國十九任國君〔獻公〕姬詭諸,聽信後妻驪姬的讒言,逼死合法繼承人太子姬申生,驅逐另兩位兒子姬重耳、姬夷吾。姬詭諸逝世后,驪姬生的兒子姬奚齊繼位〔二十任〕,被殺。再由驪姬妹妹生的兒子姬卓子繼位〔二十一任〕,又連同驪姬,一齊被殺。姬夷吾返國繼位〔二十二任惠公〕,逝世后,兒子姬圉繼位〔二十三任懷公〕。秦國用重兵強送姬重耳回國,姬圉再被殺,姬重耳繼位〔二十四任文公〕,力圖復興,成為春秋時代五霸中的第二霸。)在西漢王朝,趙王(首府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劉友被迫餓死(參考前一八一年),呂姓家族擾亂政壇(參考前一八七年至前一八〇年),而孝文皇帝(五任劉恆)被尊稱『太宗』(帝王的尊號有二:一是「廟號」,如「太宗」之類,乃祭廟上的招牌;一是「謚號」,如「孝文」之類,乃形容他的品德功業)。由這些往事,可以發現,災禍的發作,原是為聖人的來臨,開闢道路。而在大亂之後,必然有跟昔日大不相同的改革措施。賢明的君王,正藉此顯示上天的旨意。
劉病已即位時,依照規定,前往劉邦祭廟(高廟)晉謁,霍光陪同乘車(驂乘)。劉病已雖已是至尊的皇帝,但平民的心理仍在,對烜赫的全國最高統帥(霍光),仍懷畏懼。跟霍光在一起,有一種壓迫感,好像芒刺在背。後來車騎將軍張安世代替霍光陪同乘車,劉病已才覺得輕鬆從容。
10、最初,烏孫王后、漢朝公主劉解憂的次子萬年(參考前七二年),受到莎車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莎車縣)國王的寵愛。莎車王逝世,沒有兒子。當時,萬年正在漢朝,莎車國認為,萬年是漢朝的外孫,如果擁戴萬年當他們的國王,既可以依靠漢朝,又可以獲得烏孫王國的歡心。於是上書漢朝政府,提出這項要求。漢朝政府批准,派使節奚充國(奚,姓)護送萬年前往莎車國。想不到的是,萬年性格兇惡殘暴,當國read•99csw•com王沒有多久,就使莎車人由失望而憤怒。
馮奉世抵達大宛王國,大宛王國已經知道他擊斬莎車王,對他特別尊敬,超過對其他漢朝使節。大宛王國向漢朝呈獻「象龍」名馬,馮奉世帶回長安,轉呈劉病已。劉病已十分高興,要封馮奉世侯爵,宰相(魏相)跟高級將領們,都以為應該,只宮廷供應部長(少府)蕭望之,提出異議,說:「馮奉世出使西域,有指定的任務(護送大宛等國人返國),而竟然假傳皇帝的聖旨,徵發各國軍隊,雖然建立功勛,但不可以鼓勵後人效法。如果封馮奉世侯爵,很明顯的,將鼓勵以後的使節,把馮奉世當做榜樣,爭著調發。企圖在萬里之外,有所表現,將使國家陷入夷狄的糾紛之中。這種做法,不可以使它成為風氣。所以,馮奉世不適合封侯。」劉病已認為有理,遂僅只擢升馮奉世當特級國務官(光祿大夫)。
柏楊曰:
公元前六六年(乙卯)

6、首都長安特別市長(京兆尹)趙廣漢,喜愛任用舊日官吏家子孫中、初入社會的少年(老爹曾經當過官吏,多少有點法律知識;年少則初出之犢不畏虎,勇於負責),利用他們的強壯銳氣,遇到事件發生,勇往直前,不在乎權貴。而他們也都有膽識、有決斷,沒有人敢跟這群少年警察為難。然而也正由於這個緣故,最後終於招致失敗。
劉病已欣賞張敞的策略,然而並不徵召他前來長安。
劉病已下詔撤回騎兵,只留下趙充國步兵,在湟中開荒屯墾。
「陛下以聖賢的氣質,總攬萬方事務,推行教化,將使全國達于太平之境。詔書每次公布,人民歡欣,好像開始另一種新的生命。我伏案沉思,這雖然是至大至重的恩德,但並沒有涉及到問題的核心。希望使國家成為太平之境的君王,並不是常常出現。可是,現在卻僥倖的遇到,官員們所作的建議跟提出的規勸,都蒙陛下採納,可是他們卻沒有擬訂為萬世建立和平的久遠計劃,推動陛下走上媲美夏商周三代王朝的盛世。他們所專心的,不過是開會、立法、審案、判決而已。可惜,這並不是太平的基礎。
6、車師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市)烏貴逃到烏孫(首都赤谷城〔中亞伊賽克湖東南中國邊境〕。參考前六七年),烏孫王國不讓他走。西漢政府派使節前往責問,烏孫才把他送到長安。
3、義渠安國抵達羌中(青海省東北部),召集先零部落重要首領三十餘人歡宴,就在席間,逮捕最驕傲不馴的幾個酋長,當場誅殺。並乘先零部落不備,發動突擊,斬殺一千餘人。於是,所有早已歸降漢朝的西羌諸部落和被漢朝封為歸義侯(羌侯)的酋長楊玉等,悲憤交集,認為羌人並沒有任何違法行動,竟被卑鄙的害死,使他們不敢相信西漢政府的信義,遂全體叛變,聯合其他種族部落,攻擊城邑,殺戮漢朝官員。義渠安國以騎兵總監(騎都尉)身份,率騎兵二千人戒備,抵達浩亹(甘肅省永登縣西南河橋鎮。亹,音mén〔門〕),西羌各部落迎戰,義渠安國大敗,傷亡慘重,武器輜重,損失不可勝數,急行撤退到令居(甘肅省永登縣西),奏報劉病已。
「以前,全國最高統帥(霍光)決定大計,安定祭廟,鞏固帝國,功勛並不細小。要知道,周王朝初立,姬旦(周公)輔政,只不過七年。而最高統帥卻輔政二十年,海內人命,全在他掌握之中。當鼎盛之時,威嚴震撼天地,權力改變陰陽。在位的政府官員,就應該提出下列建議:『陛下褒獎寵愛故最高統帥,回報他對國家跟皇家的貢獻,已經足夠。可是,一個位於輔佐的臣僚,如果專政太久,權勢太盛,君和臣之間,便不容易分別。我們請求解除霍家三位侯爵(霍禹、霍山、霍雲)的政府職務,各人以侯爺的身份,返回自己家宅。連同首都衛戍司令(衛將軍)張安世,也賜贈手杖茶几,准予退休。而由陛下時常慰問召見,以侯爵的地位,當天子的教師。』然後,陛下明白表示拒絕。然後,群臣繼續據理力爭,然後,陛下再勉強允許。這樣,天下都會認定陛下不忘舊勛,也認為政府官員明禮。霍姓家族,世世代代,無憂無患。
張賀還有一位孤孫張霸,年才七歲,任命他當護從顧問(散騎)、皇家警衛指揮官,封關內侯。過去的老關係,以至劉病已當初被囚禁在藩屬事務部監獄(郡邸獄)里的一些獄吏,凡是對當時皇曾孫小娃有過照顧恩情的,都陞官加俸,或賞賜田畝、住宅、財產,按照各人當時盡心的程度回報。
柏楊曰:
本年(前六八年),匈奴汗國發生可怕的大飢荒,人民牲畜死亡十分之六七,而又動員兩個兵團各一萬人,防備漢軍進攻,使情況更為惡劣。
2、西漢帝(十任宣帝)劉病已(本年二十八歲)準備在小老婆群中遴選一位當皇后。當時,華婕妤(生女館陶公主)、張婕妤(生子劉欽)、衛婕妤(生子劉囂),都受到寵愛(七任武帝劉徹初期之前,一級小老婆稱「夫人」。劉徹後期,直到十一任元帝劉奭初期,一級小老婆稱「婕妤」。劉奭後期,一級小老婆稱「昭儀」),劉病已有心遴選張婕妤,可是遲疑又遲疑,想起霍成君要害死太子劉奭的往事(參考前六七年),仍覺心悸,於是決心擢升一位沒有兒子而性情謹慎溫柔的皇后。
然而,兩路大軍距漢朝邊塞還有段距離時,匈奴三個戰士逃奔漢朝,向西漢政府報告匈奴兵團的陰謀。劉病已下令徵調邊防軍備戰,派全國最高統帥部軍紀總監(「軍監」,地位次於軍法總監〔軍正〕)治眾(姓不詳)等四人,率五千騎兵,分為三隊,各出塞幾百里,作威力搜索,各捕獲數十人班師。這時,東部軍區總監等因三名部下逃亡,知道無法突擊,不敢前進,即行撤退。
這是《資治通鑒》第一次關於「諱」的記載,寥寥數語,看不出什麼。但是,查考未經濃縮的《漢書》原文,便可發現其中另有恐怖情節。劉病已的原詔是:「聽說,古代天子的名字,人民很難知道,所以很容易避開。而今,人民上書時,很多因為冒犯忌諱,受到懲罰,我很憐憫。因此,我改名劉詢。」透露出已經有很多人因為在奏章上不小心用了「病」字「已」字,而被處刑。至於處了什麼刑?沒有記載,不過我們可以根據一件小事推測:以謹慎聞名於世的西漢王朝太子師傅石奮(參考前一三九年),當他發現他的兒子、宮廷禁衛官司令(郎中令)石建奏章上的「馬」字,下面多了一點時,汗流浹背,說:「一旦受到指摘,就死定了。」只不過多了一點,便憂慮到會受到殺戮,如果寫出皇帝的名字,罪刑豈會太輕!唐王朝政府有明文規定,由於過失而冒犯政府官員忌諱的,打五十藤鞭。一個普通官員的名字,還有這麼大威力,冒犯了皇上御名,可以了解它的嚴重程度。
每年秋後,全國訴訟作最後定案時,劉病已常到宣室殿(未央宮內),沐浴齋戒(不吃肉類),虔敬裁決。從此,訴訟才被認為公正。涿郡(河北省涿州市)郡長(太守)鄭昌上書說:「現今,聖明的君王,親自主持訴訟,俯察民情,即令不增設復判官,司法也會納入正軌。然而,為了建立公正的長久基礎,不如從刪改法律判例和刪改行政命令著手。法令一經確定,人民知道什麼事不可做,姦猾的官吏就無所施展。不在基礎上改革,而只靠復判官在法令末梢上補救,一旦陛下不再注意督促,下級就會立刻懈怠,恐怕復判官也跟著玩弄他的權勢,收受賄賂,反而成了贓官首領。」
4、本年(前六九年),于定國當司法部長(廷尉)。于定國處理疑難案件,力持合情合理合法,用慈悲心腸,哀憐孤苦。凡沒有積極證據的罪行,都從輕判決,十分謹慎。政府官員一致讚揚,說:「張釋之當司法部長,天下沒有冤獄;于定國當司法部長,被處刑的人自己知道絕不冤枉。」
當時,劉病已正在追求成仙之術,所以王褒在文章中特彆強調。
張安世堅決不接受對老哥張賀的封號,不能不接受時,退而求其次,要求減少守墓人數,一直爭取減少到三十戶。劉病已不耐煩說:「我是封宮廷事務總管(張賀),不是封你!」張安世才不敢再開口。
「背叛了你的教養/像殘花一樣/飄飄蕩蕩/多麼奇妙的想法啊/是你自己逞能逞強/是你自己東奔西跑/是你自己投入羅網/當初是何等恩愛/如今,你還有什麼希望!」
當封爵時,丙吉患病沉重。劉病已憂慮他一病不起,準備派人把印信送到他病榻之前,希望他在生前受封。太子師傅(太子太傅)夏侯勝說:「丙吉不會亡故,我聽說:有陰德的人,會在有生之年,受到回報,留傳給子孫。丙吉還沒有得到回報,雖然病情嚴重,但這個病不會教他死亡。」稍後,丙吉果然痊癒。
1、春季,正月,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赦天下。
8、十二月,劉病已下詔:「最近,司法審問官玩弄法律技巧,越來越熟練,都是我自己品德不夠的緣故。對訴訟事件,如果處理不當,有罪的反而更無法無天,無罪的卻受到誅殺。父痛子,子痛父,一家悲傷,我非常哀悼。而今,司法官員(廷史)跟郡政府負責訴訟的官員,地位既低,俸祿又少。從現在起,在司法部(廷尉)增設四位復判官(廷尉平),俸祿六百石,審理訴訟,務求公平,以符合我的要求。」
趙充國率軍再西進,壓迫先零部落陣地。先零部落駐屯已久,戒備鬆懈,忽然發現漢朝大軍,大為驚慌,不能迎戰,放棄輜重,急渡湟水撤退。道路狹窄,羌軍爭先恐後,趙充國下令大軍緩緩進逼。有人提醒說:「要收到戰果,必須急追,這樣怎麼可以?」趙充國說:」他們都是窮寇,而窮寇不可以追擊太急。我們緩緩進逼,他們神魂不定,會爭先逃亡。如果發現逃生無望,則一定死拼。」指揮官們同意這個見解。於是,羌軍被擠入湟水中淹死的數百人,被斬殺跟被俘虜的戰士五百餘人,馬、牛、羊、家畜十萬余頭,車四千余輛。
「所以,英明的領袖,必須有賢能的人才輔佐,功業才能弘大。而賢能的人才,也須有英明的領袖,才幹才能顯示。在上位的人跟在下位的人,需要相同,互相欣賞,千年難逢的際遇,言談見解,二人合而為一。天際翱翔,如同順風吹動羽毛;澎湃浩蕩,好像巨鯨逛游大海。洋洋得意,有什麼邪惡不能遏阻?有什麼善政不能推動?教化將超過我們四方邊陲,傳播到無涯世界。
羅素曾指出,只有野蠻部落的人才避諱,領袖人物如果名約翰,則改稱Juhquil,如果名喬治,則改稱Georgquil。隨著野蠻程度的降低,文明程度升高,避諱也就絕跡。中國則不然,在這個巨大的醬缸之中,避諱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泛濫。發生在十八世紀清王朝的一系列的文字獄中,就有幾樁跟避諱有關。像王錫侯,他在他主編的字典里,遇到玄燁(清王朝四任帝)、胤禎(清王朝五任帝)、弘曆(清王朝六任帝)的名字,都沒有「缺筆」示敬,立即誅殺。(缺筆應該解釋為「不敬」才算合理,而竟被解釋為「敬」,瘋狗自有瘋狂的思考模式。)
7、最初,霍姓家族氣焰之盛,不可一世時,茂陵(陝西省興平市東北)人徐福說:「霍姓家族,必然滅亡。因為過度的奢侈,一定使他們的態度傲慢。態度傲慢,一定冒犯皇上。冒犯皇上,就走上大逆的道路。而又居於高位,所有的人都會厭惡。霍姓家族當權太久,厭惡他們的人太多。這麼多人厭惡他們,而他們又走上大逆之途。不敗亡,還有什麼等待?」於是,上書說:「霍姓家族,已到了滿盈的程度,陛下如果厚愛他們,應該隨時管束,不要教他們覆滅!」凡上書三次,都接到「知道了」批示(報聞)。後來霍姓家族被誅,凡告發的人,都有封賞,只沒有徐福。有人為他不平,上書說:
劉病已把這份奏章交給趙充國,聽取意見。趙充國奏報說:
劉病已再下詔說:「凡是被政府指定,而迄今並沒有使用過的皇家水田魚池,一律開放給平民。各郡各封國的王宮賓館,如果損壞,不準修理恢復。流亡在外的人回歸鄉里,地方政府應發給他們土地,借給他們糧食或種子,不準徵收他們田賦,也不準徵召他們充當差役。」
4、潁川郡(河南省禹州市)郡長黃霸,下令各驛站招待所跟各縣所屬的鄉政府,都要養雞養豬,用以救濟鰥夫(鰥,音guān〔官〕。沒有妻子或喪失妻子的男人)、寡婦或貧民。然後推行教育,設置教育官(父老)、督學官(師帥)、治安官(伍長)等,深入民間,教化人民行善去惡,務農養蠶;節儉用度,豢養家畜,種樹植麻,不要把錢浪費到表面排場上。
當時,后將軍趙充國已七十余歲,劉病已認為他年紀已老,派最高監察長(御史大夫)丙吉詢問他,請他保薦可以擔任大將的人才。趙充國說:「如果對付西方的諸羌部落,我認為沒有人比我更合適。」劉病已派人再問他,為什麼他最合適:「你預測西羌各部落會有什麼發展?我們當派多少軍隊?」趙充國說:「百聞不如一見,軍事行動,很難遙控。我願先趕往金城郡(甘肅省蘭州市),繪製地圖,擬訂戰略計劃呈報。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西羌諸部落的人數不多,逆天背叛,不久就可平服。請陛下把事情交給老臣,不必擔憂。」劉病已笑起來,說:「就這麼辦!」動員軍隊,指定到金城郡集結。
「諱」這個單音節的方塊字,在作動詞時,意思是「躲開」。在作名詞時,意思是「尊長的名字」。「避諱」就是「對尊長的名字,不但筆下不能寫,口中也不能說」。尊長的名字就好像瘋狗的屁股,萬不可碰,不小心碰了一下,大禍可是滔天的,會被立即咬上一口,毒發身死。五千年來,中國人除了繳稅和服役,每天還要面對種種大小不一、光怪陸離的瘋狗的屁股,長期下來,遂不得不緊張出全民性的神經質恐懼。
趙充國報告說:「我曾經聽說,帝王的軍隊,應不受損失而取得勝利。所以重視謀略而輕視沙場搏鬥。百戰百勝,並不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先要立於不敗之地,使敵人不能擊敗我們,我們才有可能擊敗敵人(「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語出《孫子兵法》),蠻夷外族的風俗習慣,雖然跟我們禮儀之邦不同,但逃避災害,親近利益,愛護親人,畏懼死亡,感受都是一樣。現在,西羌各部落已經失去他們肥沃的土地和茂盛的牧草,遠逃到荒山曠野,生活艱苦,骨肉離心,人人都有背叛的願望。在這個時候,英明的皇上下令班師,而只留一萬人屯墾,順應天時,利用地利。一定會被我們征服的蠻夷,雖然現在還沒有馬上伏誅,但和平可在幾個月後實現。因西羌各部落聯盟,正在迅速瓦解之中,前後投奔歸降的,已有一萬零七百餘人,而已接受號召,回去勸說的,也有七十餘人,這是促使羌人崩潰的工具。
為了不碰瘋狗的屁股,不但改國號,還改姓氏,歷史上有名的文彥博,本來姓敬。曾祖父時,跟後晉帝國一任帝石敬瑭的「敬」字對撞,他只好改姓「文」。到後晉帝國瓦解,才改回原姓「敬」。可是宋王朝一任帝趙匡胤的祖父名趙敬,敬家只好再繼續姓「文」,宋王朝歷時三百二十年,遂一「文」到底。姓都可改,名更不在話下,孔莽,因為跟新王朝一任帝王莽同名,就改名孔均。不但改人名,如果官名跟瘋狗屁股的名字相同——或同字,或同音,連官也不敢做。《北史》記載:李延實被任命當「太保」,因為他祖父名李寶,「保」「寶」同音,辭職不幹。官可以不當,衙門不能全部裁撤,只好改衙門,李世民的「民」施展威力,「民部」就成了「戶部」。衙門既可改,地名更不用說,西漢王朝五任帝劉恆有一個「恆」字,恆山就成了常山。地名可改,經典書籍也可以改,劉邦名「邦」,《論語》上的「何必去父母之邦」,就成了「何必去父母之國」。不但人改名,官改名,書改名,地改名,連動物也得改名,西漢呂雉當權之後,「雉」就成了「野雞」。
5、趙充國抵達金城郡,等到騎兵集結到一萬人,準備西渡黃河,而又怕被西羌軍攔擊。就在夜晚,派出三個指揮官率領騎兵,馬口銜枚,先行偷渡,在黃河西岸構築陣地。趙充國率大軍隨後,天色微明,已全部渡完。西羌各部落斥候部隊幾十人,還有騎兵百餘人,已出現營寨附近。趙充國說:「我們部隊正精疲力盡,不能賓士。敵人斥候,都是百戰精兵,不容易制服,而且他們後面可能有大軍埋伏。作戰的目的在殲滅敵人的野戰軍主力,不貪小利。」下令不準出擊。
劉病已了解郡長是國家安定的基石,經常變更,會引起官吏跟人民的困擾。如果人民知道郡長在位的時間一定會很久,就不敢欺騙他和敷衍他,才能服從他的教化。所以,地方政府首長成績斐然的,劉病已就用正式詔書,勉勵褒揚,或增加薪俸,或賞賜金錢,甚至封准侯爵——關內侯。中央政府部長級以上官員(公卿)出缺,就在被表揚過的州郡首長中遴選,依照等次順序,擢升任用。所以,西漢王朝政治,在這個時候(前一世紀三〇年代)最為清明,被稱為「中興」。
劉病已這才發現劉賀不值得憂慮。
張安世眼看到父子同時擁有尊貴的地位跟美好的聲譽,內心有一種不祥的恐懼,日夜不安。替自己的兒子張延壽求補一個官職,劉病已任命張延壽當北地郡(甘肅省慶陽縣西北馬嶺鎮)郡長。年余之後,劉病已憐恤張安世年紀太老,就把張延壽徵召回京(首都長安),擔任宮廷秘書署(尚書)東廂主管(左曹)兼交通部長(太僕)。
6、霍禹、霍山家裡,不斷發生怪事,全家憂愁。霍山說:「宰相(魏相)擅自減少皇上宗廟祭祀用的小羊、家兔、田雞,這是一項大罪,可用這個作為借口,動手誅殺。」(呂雉太后當權時,曾有詔令:擅自討論祭廟事情的,街頭斬首。)於是,密謀由上官太皇太后出面,宴請劉病已外祖母博平君王媼,召喚宰相魏相、平恩侯許廣漢以下作陪。就在酒席之上,由范明友、鄧廣漢,宣稱奉上官太后之命,當場處決。乘勢把劉病已罷黜,擁立霍禹當皇帝。密謀已定,等待時機發動。不久,劉病已任命霍雲當玄菟郡(遼寧省新賓縣)郡長、中級國務官(太中大夫)任宣當代郡(河北省蔚縣)郡長。就在這個時候,密謀泄露。
不久,魏相當上宰相,每每被劉病已私下接見,對國事交換意見。而平恩侯許廣漢跟宮廷隨從(侍中)金安上等,又可以隨時出入宮廷。當時,霍山雖主管宮廷機要(領尚書),但劉病已下令,無論小官和小民,都可以呈遞「親啟密奏」(封事),直達皇帝面前,不通過宮廷秘書署(尚書),霍山的權力遂被架空。而官員們每逢提出報告或建議,都直接向劉病已陳述,霍姓家族大為痛恨。
劉病已用詔書回報:「奏章上說:『和平可在幾個月內實現。』幾個月者,是指今年冬季?還是別的時間?將軍是不是想到,西羌各部落一旦知道我們的騎兵撤退,他們將集結精銳,攻擊騷擾屯墾的戰士跟道路上守軍,格殺及擄掠我國人民。將用什麼方法防止和克制?願將軍深入考慮回答。」
6、劉病已下令破羌兵團跟強弓兵團,前往鮮水畔,跟趙充國的西徵兵團會師,於十二月間,向先零部落發動攻擊。這時,歸降的羌人,已有一萬餘人。趙充國推測先零部落受不了這種逃亡的打擊,一定屈服,準備撤退騎兵,而以剩下來的步兵,就在湟中(青海省東北部)地區,開荒屯墾,僵持圍堵,使對方自行凋零。已寫好奏章,還沒有發出,十二月合擊的詔書已下。趙充國的長子、皇家警衛指揮官(中郎將)趙卬,感到恐懼,自己不敢規勸,派一位幕僚向老爹建議說:「假使這次出擊,面對的是軍隊破碎、將領喪生、國家覆亡的嚴重後果,你堅持自己的立場,還說得過去。現在面對的不過利和弊而已,有什麼可爭的?一旦違背皇上的意思,派一個繡衣戒嚴官(繡衣。參考前九九年)來責問你,你連性命都不能保全,還談什麼國家的百年平安?」趙充國嘆息說:「這些話不是真正忠心報國的話,如果最初就採納我的建議,事先預防,西羌各部落怎麼會造反?從前,皇上下令推薦可以擔任羌人工作的,我推薦辛武賢。可是,宰相跟監察官(御史)又推薦義渠安國,使用高壓手段,事情就不可收拾。金城郡所屬的湟中地區,米穀每斛八錢,我曾經告訴農林部(大司農)主任秘書(中丞)耿壽昌:『我們只要儲備三百萬斛糧食,羌部落絕不敢發動。』耿壽昌請求儲蓄一百萬斛,最後不過只積蓄到四十萬斛。義渠安國第二次出動,就消耗了一半。如今兩個機會都遭破壞(第一個機會是事先戒備,變成事先屠殺。第二個機會是囤糧三百萬斛,而只囤糧四十萬斛),到今天這種地步,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正是如此。而今,軍事行動,久不結束,萬一四方邊境有什麼事變,由此發生,縱然再智慧的人,都無法善後。羌部落根本不值得憂慮,我將誓死堅持我的意見,聖明君王終會採納忠言。」
二月二十六日,封長陵(陝西省咸陽市東北二十千米)人王婕妤(名不詳)當皇后,教她撫養太子劉奭。封她老爹王奉光當邛成侯(邛,音qióng〔窮〕)。王皇后僅只擁一個虛名,並沒有寵愛,很難見到劉病已。
1、春季,正月,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十任宣帝)劉病已(本年三十一歲)開始游甘泉宮(陝西省淳化縣西北),祭祀天神(泰畤)。
最初,趙廣漢逝世(參考前六五年),以後繼任首都長安特別市長的,沒有一個人稱職。只有張敞可以匹敵,但謀略方法跟耳目線索,不如趙廣漢。不過張敞在推行政令時,卻常運用儒家學派的經典(張敞專門研究《春秋左氏傳》)。
5、匈奴汗國(王庭設蒙古國哈爾和林市)單于(十一任)攣鞮壺衍鞮逝世,老弟左賢王攣鞮虛閭權渠繼位(十二任)。娶西部兵團司令(右大將軍)生的女兒當大皇后(大閼氏),而貶黜老哥攣鞮壺衍鞮(十一任)所愛的正宮皇后(顓渠閼氏);正宮皇后的老爹、東部軍區總監(左大且渠),大為憤怒(匈奴汗國風俗,兄死,弟要娶嫂;爹死,兒子要娶爹的小老婆。不僅匈奴汗國如此,烏孫王國如此,北方游牧民族,都是如此。直到公元後十二世紀女真人的金帝國,仍維持這種傳統。所以,正宮皇后受到冷落,連老爹都怒不可遏)。這時,漢朝了解匈奴汗國國力已衰,再不能發動攻擊,把邊塞外的一些前進基地(如受降城〔內蒙古烏拉特中旗東五十千米新忽熱〕、遮虜障〔內蒙古額濟納旗故居延海南〕),全部撤除,使人民獲得休息。九_九_藏_書
西漢·元康元年
不久,陽城昭信告訴劉去說:「有件事情你得注意,前些時,畫家前來描繪陶望卿的房舍,陶望卿坐在他身旁,故意把衣裳脫得露出肩背。而且這騷|貨還常到南書房偷看小白臉,恐怕內情不簡單。」劉去果然起疑,回答說:「拜託你小心察看。」從此對陶望卿開始冷淡。稍後,劉去跟王后陽城昭信,設宴對飲,小老婆群衣香鬢影,在旁侍奉,陶望卿當然也在座。劉去大不舒服,高聲唱起他自己編的歌——我們姑且稱之為《劉去之歌》:
然而,這隻是個開端,劉去所寵愛的美女,陽城昭信自有她特有的方法,加以誣殺,前後共慘殺了十四人,都埋葬在王太后(劉去老娘)所住的長壽宮中。
天下最無聊的事,莫過於避諱,五千年來的中國知識分子,為躲開瘋狗的屁股,只好到處打聽尊長的名字叫什麼?爹娘、祖先的名字又叫什麼?既不準人寫,又不準人說,卻又非要人知道不可——不知道怎能不寫不說?這種矛盾的窘境,反而被當做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尊嚴法則。除了把活人搞得神經兮兮,還把所有的文字記載,弄得一團糟亂。感謝時代,如今帝王終於絕種,否則的話,我這種直呼帝王名字的干法,早就血染法場。
11、烏孫王國(首都赤谷城〔中亞伊賽克湖東南西漢邊境〕)王后劉解憂,是漢朝公主(參考前七二年)。她的女兒嫁給龜茲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庫車縣)絳賓當王后,絳賓上書西漢政府,表示他是漢朝的外孫女婿,要求跟漢朝公主的女兒,同時到首都長安,晉見漢朝皇帝。
司馬光曰:
西漢·地節四年
霍雲的舅父李竟,有一位最要好的朋友張赦。張赦發現霍雲家丁們不似往年威風,就建議李竟,說:「現在宰相(魏相)跟平恩侯(許廣漢)當權,這還不簡單,請太夫人(霍顯)對太皇太后(上官)說一聲,先殺掉這兩個人,然後教皇上搬家讓位,只在太皇太后一句話罷啦。」長安男子張章聽到這件事,向政府檢舉。(張章是潁川〔河南省禹州市〕人,寄住在霍家馬廄,半夜,聽到馬夫互相閑話,談到霍姓家族企圖謀反。第二天,便行告發。)案件交給司法部(廷尉)跟首都長安警備區司令(執金吾),於是逮捕張赦等。劉病已下令,不再追究。可是霍山等更加恐懼,商量說:「這是皇上看上官太皇太后的面上,才不擴大。猜忌懷疑已經開始,他會記在心裏,以後一旦發作,那時候全族都會覆沒,與其等待宰割,不如先行下手。」遂教霍家女兒回去把這項決定報告丈夫,都承諾說:「我們無法逃避。」正好,李竟被控跟親王、侯爵結交,在供詞中牽連到霍姓家族。劉病已下詔:「霍雲、霍山,不適合在宮內供職,免除職務,仍保留侯爵,返回家宅。」
西漢·神爵元年
鄭吉上書中央政府求救,說:「車師距渠犁一千余里(兩地航空距離四百千米),漢朝屯墾軍在渠犁的很少,不能解除車師的危急,建議增加屯墾軍人數。」劉病已跟后將軍趙充國等討論,打算乘匈奴汗國國內空虛,攻擊它的西部軍區(蒙古國西部阿爾泰山北麓),使它不敢再騷擾西域(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及中亞東部)。
君王跟臣僚的關係,是一個死結,君王日夜提心弔膽,疑心臣僚會叛。臣僚則日夜提心弔膽的,不斷向君王表示他的忠心。君王脖子上和臣僚脖子上,都架著鋼刀,這死結只有死才可解開。
釋放夏侯勝、黃霸(二人抗議劉徹廟號、廟樂,而被捕下獄,參考前七二年五月)。任命夏侯勝當議論官(諫大夫)兼御前監督官(給事中)。黃霸當揚州(安徽省中部及江南地區)督導官(刺史)。夏侯勝為人,忠實樸拙,執善固執,平易近人,沒有一點官場架勢。甚至對劉病已,有時候也忘了稱「陛下」,而直稱「你」。或者在劉病已面前,直叫其他官員的別名。正因為如此,劉病已更親信他。有一次出朝,把劉病已的話,轉告別人。劉病已得到報告,向他詰問。夏侯勝說:「陛下的嘉言善行,是我故意告訴別人的。伊祁放勛的話布滿天下,到今天家家戶戶,都會背誦。我認為可以傳播,所以才傳播。」
路溫舒指出傳統冤獄之所以形成,在於人體不能忍受痛苦。對此,我曾寫有詩句:「人到苦刑際,方知一死難。」坐在冰塊之上,或綁在老虎凳之上,你平生的願望恐怕只剩下一個:死。招認罪行,不過一死而已,而酷刑比死可怖。誤被香煙燒一下都會大叫,試想一百個煙頭燒下去,像陶愛卿、榮愛所受的那樣,只有招認確確實實謀殺了林肯,兇刀就在廚房,人證就是你的妻子兒女,你會跪下來求他們大義滅親,製造一把兇刀。
10、劉病已自從登上寶座,便派人四齣查訪外婆家消息。因為時間太久(距前九一年劉據自殺,到前七四年劉病已即位,已十八年),查訪到的人家,初看很像,實際上都不是。(能跟皇太子結親,當是一個盤根錯節的龐大世家。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總可找到線索,而竟然找不到,可看出巫蠱案殺戮之慘。全族血染刀鋒,未死的逃命流竄,不敢跟故鄉私通消息。)直到本年(已二十五年),終於找到外祖母王媼(音ǎo〔襖〕),跟王媼的兒子王無故、王武。劉病已封兩位舅父當關內侯(准侯爵),十數天之間,賞賜億萬。(每一個傳奇都不是孤立的,一個傳奇一定引起另一個傳奇。王媼二十五年前驚恐號哭時,不會想到今天,上帝往往用傳奇安慰苦難。)
劉病已認為這些建議都是迂闊濫調,不切實際,並不重視。王吉遂宣稱有病,辭職。
6、霍光雖死,但他的龐大家族,權勢仍十分烜赫。驕傲奢侈,凶暴蠻橫,一如往昔。已經身為曾祖母的霍顯,大肆擴充她的住宅,建造跟皇家一樣的輿轎、輦車,甚至更加豪華,褥墊都用錦繡,車身都用黃金纏裹。皮革棉絮,包在車輪外緣,在行駛中,安靜如水。由美麗的侍女,用五綵綢緞,牽引著坐在上面的霍顯,在庭園宅第中遊玩。霍顯跟奴僕總管(監奴)馮子都通姦淫|亂。她的兒子霍禹、侄孫霍山,也同時擴建房屋,在平樂館縱馬賓士。另一侄孫霍雲,當他輪值入宮當班的時候,卻總是聲稱有病在身,私自溜出,率領大批搖尾分子(賓客),在黃山宮御花園(黃山苑〔陝西省興平市西南〕)中,驚天動地的打獵。卻只派一個隨從,代替他進宮當班,沒有一個官員敢加以指責。而霍顯跟她的幾個女兒,更不分晝夜的出入上官太后居住的長信宮,毫無顧忌。
政府每有重大的決策性會議,劉病已知道夏侯勝正直,告訴他:「先生只管發言,不要把從前的事放到心上。」不久,夏侯勝復任長信宮供應官(長信少府),後來擢升到太子師傅(太子太傅),年九十歲,逝世。上官太后賞賜奠儀二百萬,為夏侯勝穿素服五日,表示報答師恩(上官太后曾向夏侯勝學習《尚書》,參考前七四年)。儒家學派的學人專家,都引以為榮。
4、八月十一日,富平侯(敬侯)張安世逝世。
班固跟司馬光分析霍姓家族覆滅的原因,已經詳盡,而司馬光對劉病已的刻薄寡恩,特別指責,我們同感。當時如果留下一個幼苗,對西漢王朝的政權,毫無影響,卻可顯示劉病已的寬厚。問題是,劉病已不是寬厚之人,一件輕而易舉的盛德,都不肯去做。
「賢才是國家的工具。官員如果是賢能的人才,則不需要什麼改革更張,功德就會普及全國。工具銳利,用的力量就少,而效果卻很豐富。拙笨的工匠使用鈍挫的工具,就不得不累斷肋骨,從早到晚,埋頭苦幹,成果卻不堪聞問。而靈巧的工程人員,熔化鋼鐵,能夠制出幹將寶劍(幹將,傳說中的寶劍之一,春秋時代吳王國人幹將所鑄,相傳削鐵如泥,鋒利無比),假使用離婁(傳說中黃帝王朝的一位目光最銳利的人傑)從事測量,任用公輸班(春秋時代魯國著名工程師,直到二十世紀,木工仍認為公輸班是他們這一行業的祖師爺)砍削木材,雖然五層高台,百丈面積,照樣有條不紊,順利落成。原因何在?在於適當的人,使用適當的工具。一個笨人駕駛一匹笨馬,即令把馬口勒破,鞭子打斷,仍難前進一步。然而,一旦騎上『啃膝型』的良駒(孟康注:良馬常常把頭低到膝蓋),或騎上名叫『乘旦』的駿馬(張晏注:乘旦,良馬名,早上出發,晚上就到),由王良(春秋時代的名駕駛)手拿韁繩,韓哀(傳說時代發明車輛的人)驅策車輛。周遊天下每個角落,萬里之遙,不過一喘息工夫。原因何在?在於適當的人使用適當的工具。所以,穿著涼紗的人,不會感到煩熱之苦;穿著貂皮大衣的人,不怕寒冷刺骨。原因何在?在於他們具備了防熱禦寒的工具,所以很容易滿足盼望。
不久,先零部落酋長跟其他部落酋長二百餘人,解除過去所有怨仇,互相派遣人質,結盟立誓。情報傳到首都長安,劉病已詢問趙充國的意見。趙充國回答說:「西羌各部落所以容易控制的主要原因,在於他們不能團結。每個部落都有酋長,每個酋長都自以為是英雄豪傑,互相攻擊,仇深似海,根本沒有力量對外。三十年前,西羌大聯合對抗我國時,事前也曾解仇,共同盟誓。挺進到令居(甘肅省永登縣西),跟我國對抗,五六年才被擊退(前一一二年,西羌十萬人進攻。次年〔前一一一年〕,即恢復和平,距本年〔前六二年〕恰好五十年。趙充國倉促應對,憑記憶陳述,難以精確)。而匈奴汗國又誘導西羌各部落,打算夾攻張掖郡、酒泉郡,把二地交給西羌居住。最近,匈奴汗國在西方受到創傷(指前七一年被烏孫王國擊敗),因而我認為,這次西羌各部落的行動,跟匈奴有關,可能匈奴的使節已到羌中,恐怕災難還沒有開始。相信他們還會聯合更多的種族、更多的部落,一舉發動。我國應在他們發動之前,嚴密戒備。」
俘虜口中,供出:「西羌各部落互相責備:告訴你不要謀反,而今皇上派趙將軍來,趙將軍已八九十歲,是沙場老將,我們想拼個你死我活,都辦不到。」
9、十二月,清河王(首府清陽〔河北省清河縣〕)劉年,被控亂|倫,撤銷王爵,貶逐房陵(湖北省房縣。劉年被檢舉跟親妹劉則通姦生子)。
「我聽說:人民,雖然沒有抵抗能力,即令微弱不堪,卻不能把他們擊敗;即令十分愚昧,卻不可以對他們欺騙。聖明君王獨處深宮之中,所作的決定,如果正當,天下人無不稱頌;如果失當,天下人就會紛紛表示不滿。陛下的要務,在於謹慎選擇左右助手,嚴格考核他們所作所為。左右助手們能夠正心誠意,自己作為榜樣。所作所為,都在推廣禮教仁義,這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孔丘說:『使君王平安,使人民治理,最好的方法,是實行禮治。』(《孝經》原文:「安上治民,莫善於禮。」)並不是一句空言。
班固曰:
3、三月,劉病已下詔:因鳳凰飛集泰山郡(山東省泰安市)、陳留郡(河南省開封市東南陳留鎮),甘露又降在未央宮,赦天下。
7、本年(前六五年),鳳凰飛集彭城郡(江蘇省徐州市),高階層官員會議,認為是劉病已盛德感召。宮廷供應部長(少府)宋疇,認為鳳凰並沒有飛到京師長安,不足以祝賀。劉病已把宋疇貶到泗水國(首府淩縣〔江蘇省泗陽縣〕),當親王劉煖的師傅(太傅)。
公元前六五年(丙辰)
8、最初,宮廷事務總管張賀,屢次向老弟車騎將軍張安世,讚揚當時尚是小民的劉病已,是如何的有才幹以及如何的有神靈保佑。張安世都阻止他說下去,認為當時皇帝劉弗陵(八任昭帝)年紀還輕,不應該提到失去帝位的皇曾孫。等到劉病已即位,張賀已經逝世。劉病已安慰張安世說:「總管讚揚我,而你阻止他,那是對的。」但追思張賀的恩情,準備追封他恩德侯,並指定墓園守護采邑二百戶。張賀的兒子早死,老弟張安世最小的兒子張彭祖,過繼伯父名下,繼承香火。張彭祖跟劉病已年齡差不多,又從小在一起玩耍讀書。現在,劉病已有意由張彭祖繼承繼父張賀恩德侯的爵位。於是,先下詔封張彭祖關內侯。
1、春季,三月十一日,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十任宣帝)劉病已(本年二十二歲)娶霍光的女兒霍成君當皇后,赦天下。
冬季,十一月,劉延壽自殺,中央政府對劉胥不作處分。
9、劉病已雖然即位已十一年,但對已罷黜的前任皇帝(九任)劉賀,仍深懷疑懼,擔心他捲土重來,於是下詔給山陽郡(山東省金鄉縣西北昌邑鎮)郡長張敞,要他:「嚴防盜賊,注意往來旅客。」並且吩咐秘密進行。張敞了解劉病已的暗示是什麼,於是逐條說明劉賀的日常行動,分析他被廢的緣故,奏報說:「劉賀這個人,皮膚呈現青黑顏色,眼睛細小,鼻頭有點塌陷,鬍鬚眉毛,都很稀少,但身材高大。大概中過風的緣故,半身癱瘓,走路困難,行動不便。我曾經跟他有一番對話,並藉此次對話,觀察他的內涵,就用一種惡名在外的貓頭鷹誘發他(傳說中,貓頭鷹長大后,會把親娘吃掉),我說:『昌邑(山陽郡郡政府所在縣)的貓頭鷹倒很多!』(劉賀原封昌邑王。)劉賀應聲說:『是呀,我前些時到長安,長安就沒有貓頭鷹。回來的時候,一到濟陽(河南省蘭考縣東北堌陽鎮),就聽見貓頭鷹叫。』觀察劉賀的衣服穿著、言語、談話,以及跪下及起立的姿勢(古人席地而坐,要坐時必須先跪,然後把屁股坐在雙腿上。現在日本人在榻榻米上,仍保持這種坐的程序和姿勢),不過一個智力商數很低的白痴。我曾向他建議:『先王(指劉賀的老爹劉髆)的歌女張脩等十人,膝下沒有兒女,卻一直枯守先王(劉髆)的墓園,是不是可以請你放她們回家?』劉賀說:『不行,教她們一直守下去,害病的不要醫治,互相打架傷人的,也不要管,教她們早早死光!你怎麼想到放她們走?』說明他天生愚魯殘忍,不知道什麼是仁,什麼是義。」
5、全國最高統帥(大將軍)霍光的遺孀霍顯,跟她的兒子霍禹,侄孫霍山、霍雲,眼睜睜看著權力被不斷剝奪,經常聚在一起,相對流淚,自怨自艾。霍山說:「現在,宰相(魏相)當權,皇上對他十分信任,把最高統帥(霍光)所制定的法令,全都變更,還宣傳最高統帥的過失。而那些儒家知識分子,都是貧窮出身,遠遠的來到首都長安,連自己的生活都不能維持,卻喜歡吹牛拍馬,胡說八道,毫無忌憚。對這種人,最高統帥一向痛恨。偏偏皇上喜愛召見他們,聽他們的議論。每個人都可以呈遞『親啟密奏』,全在攻擊我們霍家。曾經有人上書指控我們霍家弟兄驕傲霸道、橫行不法,言辭激烈,我就把它壓下,沒有轉呈。想不到上書的人越來越狡猾,改成『親啟密奏』(封事),由宮廷政務長(中書令)直接收受,根本不經過宮廷秘書署(霍山「主管宮廷機要」,奏章既另有渠道,他就毫無實權),看樣子皇上對我已經不再信任。又聽民間傳說,霍家毒死許平君皇后,真是天大的冤枉,哪有這回事?」
柏楊曰:
1、春季,二月,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十任宣帝)劉病已(本年二十六歲)封外祖母王媼當博平君,封舅父王無故當平昌侯、王武當樂昌侯。
於是,夏季,四月十七日,任命張安世當全國武裝部隊最高指揮官(大司馬)兼車騎將軍,主管宮廷機要(領尚書事)。
這時,劉病已徵調集結的邊防軍,已有六萬人。酒泉郡(甘肅省酒泉市)郡長辛武賢上書說:「邊防軍都進駐南山(祁連山),而北邊(祁連山以北)防務空虛,這種局勢,不可以拖得太久。如果要等到秋冬之季,才開始攻擊,那是敵人遠在邊境之外時的因應。而今,情勢有異,羌人日夜不停的侵犯,秋冬之後,天氣轉冷,土地凍成堅冰,中國戰馬無法承受嚴寒。我的建議是:趁著夏季七月上旬,攜帶三十日糧草,分別從張掖郡、酒泉郡,出動大軍,在鮮水(青海湖)會合,攻擊那一帶的罕幵二部落,雖不能夠全部屠殺,但是可以掠奪他們的財產、牲畜、妻子、兒女,然後撤退。冬季來臨后,我們再度出擊。這樣不停的給他們創傷,所有羌部落都會震恐。」
劉病已對趙廣漢的行為,深惡痛絕,逮捕趙廣漢,羈押司法部監獄(廷尉獄)。低級職員和市民守著宮門哀號哭泣的,有數萬人之多。有的甚至聲言:「我活著對皇上沒有貢獻,願代趙廣漢處死,留著他照顧我們小民!」劉病已不接受。趙廣漢遂腰斬。
西漢·元康四年
秋季,七月五日,劉病已復詔採納。
八月十七日,劉病已下詔封檢舉霍姓家族謀反的男子張章、期門禁衛武士(期門)董忠、宮廷秘書署(尚書)東廂主管(左曹)楊惲、宮廷隨從(侍中)金安上、史高,都晉封侯爵(張章封博成侯、董忠封高昌侯、楊惲封平通侯、金安上封都成侯、史高封樂陵侯)。楊惲,是故宰相楊敞的兒子(楊敞,參考前七四年八月)。金安上,是故車騎將軍金日磾老弟的兒子(金日磾,參考前一二一年)。史高,是劉病已祖母史良娣老哥的兒子。
「我曾經聽說,《兵法》:『攻擊的力量不夠,如果用來固守,卻可以勝任。』《兵法》又說:『良好的軍事指揮官,一定採取主動。無能的指揮官,一直被敵人牽著鼻子走。』假定罕部落要攻擊敦煌郡(甘肅省敦煌市)、酒泉郡,我們應該加強戒備,訓練兵馬,等他前來,坐在那裡就可以殲滅它。以逸待勞,才是獲取勝利的重要方法。現在,由於敦煌、酒泉兩郡的部隊太少,防守的力量不足,卻打算先發制人。這是拋棄主動誘敵之法而接受敵人擺弄。我雖然愚昧,卻認為並不恰當。
黃霸處理事務,精密詳細,好像在數米粒、鹽粒一樣,看起來繁重瑣碎,可是黃霸精力過人,可以貫徹到底。跟部屬和平民面對的時候,總能在談話中找出癥結所在。深入探索,作為印證參考。黃霸了解既多,又善於發掘問題,使部屬們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能夠如此?一致讚揚他神明,不敢有一毫欺瞞。姦猾的人不能立足,只好逃走;郡境內的盜賊,日漸減少。黃霸竭力進行教化,最後才對犯罪的人處罰或誅殺。對重要部屬,不輕易更動。許縣(河南省許昌市東)主任秘書(丞),年紀已老,雙耳全聾。視察官(督郵)報告黃霸,要求免職。黃霸說:「許縣主任秘書是一位清廉的官員,年紀雖老,可是身體健壯,下跪(坐)、起立、出入迎送,都應付自如。只不過耳朵不太靈敏,那有什麼關係?我們要幫助他,莫讓賢能的人失望!」這是表面理由。有人問他真正的理由?黃霸說:「如果不斷的更換幕僚,免不了既要送舊,又要迎新,那就是一筆龐大的費用。而在新舊交接之際,官吏們會乘機藏匿檔案,竊盜公家財物。公私沉重的負擔,都要出在小民身上。而新上任的幕僚,又未必賢能,萬一不如舊任,就會陷於混亂。治理人民,只能排除過火的壞人。」
劉去果然咆哮如雷,跟陽城昭信,率領小老婆群,一齊到陶望卿住屋,把她渾身脫|光,先施一頓毆打,下令其他姬妾各用燒紅的鐵條,灼燒陶望卿的玉|體。陶望卿哀號逃命,投井求死,陽城昭信急命救出——救出不是饒了她,而是要她受更大的苦。綁住手腳后,用木橛塞入陶望卿的陰|戶,然後割下她的鼻子、嘴唇,再割掉舌頭。陽城昭信對劉去說:「從前殺王昭平,她反而在夢裡嚇我,我要把陶望卿煮爛,教她不能成形。」於是,把陶望卿剁成肉塊,放到大鍋里,撒上桃灰毒藥烹煮。教其他美女圍著觀看,一天一夜,一位千嬌百媚的美女,煮成一團肉糊。劉去跟陽城昭信,更殺掉也是姬妾的陶望卿的妹妹陶都,一對姐妹花,同時喪生。
3、劉病已下詔:「從現在開始,兒子窩藏父母、妻子窩藏丈夫、孫兒窩藏祖父祖母,都不算犯罪,不可懲罰。」(由這項詔書,可看出以前法令的殘忍,老爹娘親犯罪,子女就要通知政府逮捕歸案,否則同樣有罪。)
公元前七〇年(辛亥)
「現在的郡長跟封國宰相,很多人並不能勝任他們的工作(劉病已時代,以吏治清明聞名於世,尚且如此),民情更是澆薄,水災旱災,不時發生。就在今年(前六四年),兒子殺父親,弟弟殺哥哥,妻子殺丈夫的,有二百二十二人,我認為這不是小的變態事件。陛下左右官員,沒有考慮到民間痛苦,仍主張大張撻伐,在萬裡外的蠻荒地區,報復細小的仇恨,恐怕會應驗孔丘所說的:『季孫的災難,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顓臾,音zhuānyú〔專魚〕。蕭牆,大門之內的屏風小牆,遮斷外人對庭院的視線。魯國世襲的國務官季姓家族,將要攻擊顓臾國〔山東省平邑縣〕,孔丘告訴他的弟子這樣說,指危害季姓家族的,不在外,而在內。)
2、西長安(右扶風)市長尹翁歸逝世,家庭貧窮,沒有餘財。
班固和司馬光read•99csw•com建議的方法,如果能那樣做,當然是最高的境界,也是最高的謀略。然而,根本沒有那種可能。在專制獨裁政治制度之下,一個權力大到可以更換君王,使君王覺得如同芒刺在背的人,他除非發動政變,使自己的屁股也坐上寶座,否則只有被殺被屠,橫屍曠野的份。像班固跟司馬光所盼望的那條路,根本不通。權力迷人,沒有嘗過權力滋味的人,永不知道權力的誘惑是如何強烈。專制社會,掌權的會終身不放。民主社會,一經當選,必然追求繼續當選。教一個功高震主的人返璞歸真,去過沒有權力的閑淡生活,那比凌遲還要難受。當然,災難發生后,他們卻寧願去過平民生活。但在災難發生前,他們卻寧願凌遲也不願放棄權力。而且,即令放棄權力,又怎能使君王相信你是真的?君王又怎敢確定你辭職不是一種試探?他會考慮到萬一他批準時,你可能立即反撲。人像魚而權力像水,魚一離水,便萬般都休。呂不韋在洛陽何曾有什麼異圖?周勃在絳縣又何曾有什麼異圖?呂不韋終於自殺,周勃終於入獄。
夏季,五月,興建皇考廟(奉明園,今陝西省西安市玉祥門西一千米)。
8、劉病已在研究官(博士)、議論官(諫大夫)中,遴選有行政能力的人,派出當郡長(守)或封國宰相(相)。於是,任命蕭望之當平原郡(山東省平原縣)郡長(太守),蕭望之上書說:「陛下憐憫人民,唯恐恩德不能遍及全國,所以把中央擔任言論職務的官員,全部外放到各郡各封國。結果中央政府缺少以規勸為主要責任的臣僚,陛下可能再不知道過失。這正是憂慮末梢,而忘掉根本的現象。」劉病已立即命蕭望之代理宮廷供應部長(守少府)。
秋季,八月,劉病已下詔說:「尹翁歸廉潔公正,治理人民,成績列為優等。特賞賜尹翁歸的兒子黃金一百斤,作為祭祀之用。」
趙充國派斥候偵察四望峽(青海省樂都縣西),回報說,四望峽沒有羌軍把守。趙充國乘夜急驅大軍穿過四望峽,挺進到落都(青海省樂都縣),大喜過望,召集各營指揮官跟軍政官,說:「我早就知道羌人不懂軍事,假設用幾千人把守四望峽,我們怎麼能到這裏?」趙充國用兵,最主要的是派出遠程斥候,使情報更準確。向前挺進時,一直保持戒備狀態,可以隨時突擊,並防備敵人隨時突擊。安營紮寨時,一定構築堅強的陣地營壘,絕不心存僥倖。愛護戰士,謀略決定之後,才展開行動。於是,從落都再向西,進抵金城郡所屬的西部民兵司令部(西部都尉府)所在(青海省湟源縣)。每天用豐富的飲食,大享戰士。士氣高昂,西羌各部落發動好幾次攻擊,趙充國堅守不動。
2、劉病已特別注意宮殿、車馬、衣服,豪華奢侈,遠超過他的叔祖父(八任昭帝)劉弗陵。而皇親國戚許姓家族(劉病已岳父家)、史姓家族(劉病已祖母史良娣家)、王姓家族(劉病已娘親王翁須家),既尊貴而又富有,盛極一時。議論官(諫大夫)王吉,上書說:
最高監察長魏相,透過昌成君許廣漢,呈遞「親啟密奏」(封事),說:「《春秋》譏諷國務官(大夫)世襲制度(參考《公羊傳·隱公三年》),痛恨宋國三屆國君都沒有國務官(三屆國君:二十任襄公子滋甫、二十一任成公子王臣、二十三任昭公子杵臼。傳統上,國君都娶外國國君的女兒,而這三位國君卻娶國務官的女兒,地位就跟國務官平等,尊卑內外,被認為全無分別)。後來魯國(前六六〇年)國務官姬友專權(擁立十九任國君僖公姬申),使國家陷於混亂。西漢王朝政府,自從前八七年以來,皇上(指八任帝劉弗陵、九任帝劉賀、現任〔十任〕帝劉病已)不能支配俸祿,國家權柄,握在宰相級高官(指上官桀、霍光等)之手。而今霍光逝世,他的兒子(霍禹)繼續擔任右將軍,侄孫主持中樞(霍山主管宮廷機要),兄弟女婿,都居於權勢要津,掌握軍權。霍光夫人霍顯跟她的女兒,有特別通行證,可以隨時出入長信宮(上官太后所居),甚至半夜叫開宮門,自由出入,驕傲奢侈,放縱不羈,恐怕漸漸不能克制。皇上應該想辦法削弱他們的權勢,消滅未成形的陰謀,用以鞏固皇家萬世的基業,也保全功臣於後世。」
「所以,世間必須先有智慧的領袖,然後才有賢能忠誠的幹部。猛虎長嘯,山風才起。神龍飛躍天際,濃雲才生。秋季到時,蟋蟀才在牆腳哀鳴。陰濕角落,蜉蝣(一種短命昆蟲)才會出現。《易經》說:『飛龍在天上,才有能力選拔賢能。』(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詩經》說:『多麼優秀的賢士啊/生長在多麼美好的國土!』(思皇多士,生此王國!)天下太平,則君王聖明。賢能的人才,自然來臨,堂堂皇皇的進入政府,正正噹噹的參与行列,專心一致的工作,互相勉勵督促,相得益彰。即令是伯牙(古代音樂家)彈他的『遞鍾』名琴,逢蒙(古代神射手)射他的『烏號』名弓,都不足以譬喻他們合作的運用自如。
皇太子劉奭,年十二歲(應為十三歲),已經讀過《論語》、《孝經》。太子師傅疏廣,對太子教師(太子少傅)疏受說:「我聽說:『知道滿足的人不受羞辱,知道停止的人不會跌倒。』(《老子》上的話)而今當官當到部長級(二千石),官位已高,聲譽已播。如果仍迷戀眼前的榮華富貴,不肯離開,恐怕後悔。」同一天,叔侄聲稱患病,上書請求退休。劉病已批准,賞賜黃金二十斤,皇太子劉奭另送黃金五十斤。政府高級官員跟老友,為他們餞行,在長安城東門外送別。送別的人數眾多,僅馬車就有幾百輛,沿途觀看的人群,都稱讚說:「太賢明了,兩位貴官!」有人甚至嘆息下淚。
4、劉病已詔書上又說:「聽說,古代天子的名字,人民很難知道,所以很容易避開,因此我決定改名劉詢。」
雖然如此,假使劉病已在收回政權后,使用擢陞官階和增加薪俸的方法,使霍姓家族的子孫,都能富有。把侯爵采邑,封到收入豐富的縣份,僅使他們定期的參与政府的會報(奉朝請),已足夠回報恩德。卻竟然仍命他們主持政府,又把兵權交他們掌握。等到發生間隙,再去剝奪,迫使他們驚慌恐懼,產生邪惡陰謀。豈僅僅是霍姓家族自己找死?也是劉病已鼓勵培養的結果。從前斗椒在楚王國作亂,楚王國國王羋侶(六任庄王),屠滅他的全族,而仍赦免斗克黃(楚王國著名宰相〔令尹〕斗穀於菟的弟弟斗子良,生子斗椒。公元前七世紀前六〇五年,當時已經是宰相〔令尹〕的斗椒謀反,率領斗姓家族,跟當時國王羋侶〔六任庄王〕,在皋湖〔湖北省襄樊市西北〕大戰,斗椒軍敗,斗姓全族被殺。但羋侶特別赦免斗穀於菟的孫兒斗克黃),認為假如使斗穀於菟沒有後代,怎麼能夠勸勉別人一心向善?以霍顯、霍禹、霍雲、霍山的罪行,當然應該滅族。可是,以霍光的忠心和貢獻,不應該沒有人主持他的祭祀,而竟全部屠殺,連一個兒童都不留下,不使霍光保存一線苗裔,劉病已未免刻薄寡恩。
- 西漢王朝
- 廣川王劉去殘忍慘劇。
- 路溫舒上寬刑書。
- 霍光家族屠滅。
- 撤銷車師屯田。
- 西羌解仇·起兵抗暴。
- 東西方世界
- 羅馬元老院選克拉蘇、龐培當執政官。
- 龐培進軍小亞細亞。
- 塞琉西王國滅亡。
- 羅馬帝國「前三雄」崛起。
劉病已命令官員們推薦有膽識、有擔當,可以擔任出使西域(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及中亞東部)的人才。前將軍韓增,推薦上黨(山西省長子縣)人馮奉世,以皇城治安官(衛候)身份,「持節」,護送大宛王國(首都貴山城〔中亞納曼干市西北卡散賽城〕)以及其他王國的使節賓客,返回他們的國家。馮奉世一行人馬,抵達伊循城(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若羌縣西北七十千米,前七七年被漢朝開闢為屯墾區),正好莎車國爆發政變,故莎車王的老弟呼屠徵,跟鄰國結盟,擊斬萬年,連同漢朝使節奚充國,也一併殺掉,自己繼位莎車王。這時,匈奴汗國攻擊車師境內的漢朝屯墾區,漢朝武裝屯墾兵團奮力抵抗,匈奴不能得手。莎車王呼屠徵立即抓住機會,派出使節到各國,宣稱:「北道(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北邊緣)所有國家,已向匈奴汗國歸降。」乘勢派軍進入南道(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塔里木盆地南邊緣),跟南道各國結盟,共同背棄漢朝。於是,西域幾乎全部脫幅,從鄯善國(古樓蘭,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若羌縣)以西,交通完全斷絕。
「至於小股的先零盜匪,偶爾殺傷人民,這件事根本無法立刻禁絕。我曾經聽說:『戰爭如果沒有把握必勝,不輕易短兵相接;攻城如果沒有把握奪取,不輕易勞師動眾。』假如我們發動攻擊,雖不能消滅先零,卻可以使他們不敢再作騷動,不妨攻擊。事實上我們發動攻擊,仍不能根絕。攻擊不攻擊,結果相同。卻放棄坐著即可得到的勝利而採取危險的行動,而仍得不到利益,只不過使自己損失疲憊,自貶身價,不是向蠻夷展示聲威的方法。
八月一日,罷黜皇后霍成君,囚禁昭台宮(宮在御花園〔上林苑〕中)。
7、最初,劉徹(七任武帝)在位時代,不斷徵收賦稅,徵召差役,徵集丁壯。貧困窮苦已極的人,越來越多,紛紛犯法,無法消滅。劉徹就命張湯、趙禹之流,制定法令,規定:知道別人犯法而不檢舉,罪名為「知情不報」。政府派出官員視察,發現某一位首長有罪,部下連同處刑。指示法官獄吏:冤枉人沒有關係,使用酷刑沒有關係。對於公平待遇囚犯,尊重人權的法官獄吏,反而一律誅殺。想不到,這樣做不但不能遏阻犯罪,反而使姦猾之輩,玩弄法令,互相引用新的判例,或比照辦理,或推論定案。禁忌之網,密不通風,而法令越發苛刻瑣碎,滿桌滿屋都是,主管官員連看一遍都沒有時間。於是各郡各封國使用的條文,每每矛盾衝突。一樣的罪,判決卻不一樣。姦猾的法官獄吏,樂於利用這種現象,玩弄法令,收受金銀財寶,好像市場上談交易做買賣。想教囚犯活命,就引用使他活命的條文判例;想陷害囚犯時,則引用使他非死不可的條文判例。冤枉難伸,人民哀傷。
宰相跟最高監察長(御史大夫)奏報劉病已,再派義渠安國巡察邊塞,了解西羌各部落動向。
「陛下上一次頒發詔書時,曾指示派人前往通知罕部落,告訴他們,大軍即將征討,但對罕部落將不追究,目的在於瓦解他們的團結。所以我才釋放幵部落的一位名雕庫的酋長,回到他的部落,傳達皇上的恩德。罕、幵二部落都已經了解皇上的德意。而今,先零部落酋長楊玉,堅守山林,伺機而動,而罕、幵部落,並沒有任何違法行為。現在我們卻把先零部落放在一旁,而先行攻擊罕幵部落,是對有罪的人撒手不管,對沒有罪的人卻作誅殺。一次行動,造成兩層傷害,不應是陛下的原意。
司法部總務官(廷尉史)、鉅鹿(河北省平鄉縣)人路溫舒,上書劉病已,請求慎重刑罰,說:
公元前六二年(已未)
3、劉病已為了回報霍光擢拔自己當皇帝的大德厚恩,下詔封霍光老哥霍去病的孫兒霍山當樂平侯,任命他當皇家御車總監(奉車都尉),主管宮廷機要。
「我們了解,軍事行動,謀略為主。謀略精密的,必然勝過謀略疏忽的(《孫子兵法》:「多算勝,少算不勝。」)。先零部落的精兵,現在不過剩下七八千人,喪失了祖傳的土地,被驅逐到荒野山林流亡,四分五散,挨餓受凍,背叛逃亡的人,絡繹不絕。所以我愚昧的認為,他們的崩潰,可能就在這幾個月之內。再遠的話,也不過拖到明年(前六〇年)春天,所以才說:『和平可在幾個月內實現。』我常觀察,北邊要塞,從敦煌郡直到遼東郡(遼寧省遼陽市),東西一萬一千五百余里,有些重要地區,只不過官兵數千人,蠻夷數次發動大規模攻擊,都不能動搖。現今,騎兵雖然撤回,而我們的屯墾戰士,仍全副武裝,有精兵萬人之多。而且三個月內,先零戰馬,正逢枯瘦之期,他們絕不敢在四周都是其他種族、其他部落的圍繞之下,留下妻子、兒女、家畜,翻山渡河,遙遠的向我們發動攻擊。更不可能攜帶妻子、兒女、家畜,回歸故土。這正是我愚昧的看法,認為他們終於會瓦解在現在居住的地方。用不著我們出動,他們就會失敗。
2、夏季,四月二十九日,四十九個郡和封國,同一天地震。有的山崩、有的城郭倒塌、有的房屋摧毀,死六千餘人。北海(山東省昌樂縣東南)、琅邪(山東省諸城市)兩郡,劉邦(一任帝)跟劉恆(五任文帝)的祭廟(前一五六年,六任景帝劉啟下令各郡各封國立劉邦、劉恆祭廟),也都傾毀。
「我聽說,魯國姬友(季友),有功國家(姬友,魯國十六任國君〔庄公〕姬同的老弟。前六六二年,姬同逝世,兒子姬般繼位〔十七任〕,只三個月,被姬同另一位弟弟姬慶父殺掉。擁戴姬同的另一個兒子姬啟繼位〔十八任閔公〕。後來,做叔父的姬慶父又把姬啟殺掉。姬友遂於前六六〇年,擁立姬同的另一位兒子姬申繼位〔十九任僖公〕,誅殺姬慶父。從此,姬友的後代,用「季」作姓,世世專政)。晉國趙衰,也有功國家(晉國十九任國君〔獻公〕姬詭諸驅逐他的兩個兒子,其中之一姬重耳流亡期間,趙衰始終追隨。前六三六年,姬重耳回國繼位〔二十四任文公〕,趙姓遂世世代代充當國務官。傳到趙籍,跟韓魏兩大家族,終於共同瓜分晉國,參考前四〇三年)。齊國田完,也有功於國家(田完,是陳國十四任國君〔厲公〕媯躍的兒子,因陳國內亂,田完逃到齊國,改姓為田。齊國十六任國君〔桓公〕姜小白對他禮敬有加。到了前三五九年,後裔田和,篡奪齊國)。國家對他們的功勞,都有報酬,而且使他們的子孫,都享受富貴,可是結果如何?季家在魯國世代專權,趙家瓜分晉國,田家奪取齊國政權。所以,孔丘著《春秋》,探討興衰存亡的軌跡,對臣屬們的世襲制度,最不滿意,予以譏諷。
在傳統政治中,大家都在那裡鋸箭桿。只對付末梢,不觸及根本,所以越修理就越奇怪。苦刑拷打既是一種暴政,賈誼不建議禁止獄吏暴行,卻建議被審訊的人自殺。監獄黑暗,酷刑如故,劉病已不制定刑事訴訟法根絕刑求,卻只在司法部增加四位復判官(參考前六七年)。前後任官員交接之際,竟有這麼大的弊端,黃霸不訂定法令,革除弊端,卻用延長任期手段因應,這不過使弊端爆發的時間延後幾天而已,而弊端永在。
最初,劉病已聽說王褒有才幹,特別召見他,命他寫一篇《聖主得賢臣頌》。王褒呈上他的作品。《聖主得賢臣頌》全文:
2、夏季,五月,山陽郡(山東省金鄉縣西北昌邑鎮)、濟陰郡(山東省定陶縣)兩郡,天氣陰暗,降下冰雹,大的跟雞蛋一樣,撞擊地面,深入二尺五寸。二十餘人被砸死,飛鳥也都喪生。
趙廣漢當首都長安特別市長,操守廉潔,公正明察,社會得到平安,等到他被處決,市民懷念追思,為他唱出悼歌。
4、主管官員再次奏請,劉病已應稱老爹劉進(史皇孫)為「皇考」(已經死亡了的老爹稱「考」,皇帝的爹,稱「皇考」。可是劉病已的寶座不是得自老爹,而是得自叔祖父劉弗陵,遲到今天,才敢稱「皇考」。從「再次奏請」,說明過去已經有此建議,而劉病已格於阻力,不敢接受)。
「主要的是:大軍一經發動,戰勝也好,戰敗也好,一旦班師,人心思歸,就不可能再留。而湟中也不可能使它真空,勢必再度徵發民間的差役捐稅,我以為對國家有損。我曾經自己思量,一個人如果接到出塞的詔書,立刻率軍深入蠻荒,把天子的武裝部隊、車馬甲胄,浪費在山林曠野之間,雖然沒有建立尺寸的功勞,但可以擺脫『苟且』『偷安』的指控,而且又沒有任何對自己不利的後遺症。然而,我認為,那樣做,對個人有利,而不是國家之福。」
「人情之常,平常的時候,喜愛生命;痛苦的時候,盼望死亡。苦刑拷打之下,什麼口供得不到?當囚犯無法忍受痛苦時,審問官就提出暗示,如果對方不能了解,或拒絕暗示,辦案人員為了順利結案,就索性明明白白告訴他如何招供。定案之後,往上級呈報,恐怕受到批駁,則像冶金一樣,在烈火中燒熔,左敲右擊,把它鍛煉成一件結結實實的罪案,使被告陷入密不通風的法律網羅。判決書呈上去之後,已是一件天衣無縫的文件,即令是皋陶(音yáo〔堯〕。皋陶,黃帝王朝聰明如神的法官)看到,也會認為死有餘辜。為什麼?為的是捏造出來的罪行太多,在法律條文編織之下,罪狀十分明顯。所以俗話說:『即令在地上畫個圓圈當做監獄,也不要進去;即令削一塊木頭當做審問官,也不要面對。』這是一種怨恨司法黑暗最悲痛的心聲。唯有請求陛下刪減法令規章,放寬刑罰,則天下太平,才可以呈現於世。」劉病已欣賞路溫舒的建議。
「《老子》說:『軍事行動之後,必有凶年。』意思是人民愁苦怨恨之氣,傷害天地間陰陽調和。(《老子》的話有科學根據,被這麼一解釋,反而玄得難以理解。原因簡單明了:勞力缺乏,灌溉系統毀壞,田地荒蕪。自然發生旱災,有旱災必有饑饉,死屍遍野,瘟疫自起。)幸而勝利,還有後遺症,恐怕天災民變,從此一發不可遏止。
無限權力是可怖的,劉去如果是一個皇帝,就更無法克制。幸而他不過是一個親王,人民總算還有一個渠道可以控訴。劉去對儒家學派的經典《易經》、《論語》、《孝經》,全都精通,而又寫得一手好文章,卻兇殘到如此地步。說明教育和知識,都抵擋不住權力毒素。沒有制衡,權力就要既害人而又害己。年輕少女們常常幻夢著「白馬王子」,而劉去正是典型的一個「白馬王子」——他身價高貴,而又多才多藝。不過中國的「白馬王子」幾乎全是兇殘之輩,因為中國缺少一種克制當權派惡行的制度和尊重人性尊嚴的文化傳統,往往使一個本來應該十分可愛的人,變得猙獰。
「我聽說:平定叛亂,誅殺凶暴,稱為『義兵』,把仁義當做使命的軍隊,是王者之師。敵人發動侵略,攻擊我們,我們不得不起來抵抗,稱為『應兵』,救亡圖存,阻止外患,可以取得勝利。為了一口氣咽不下去,爭回顏面,只不過一點小小的傷害,便忍不住滿腔怒火,疆場相見,稱為『忿兵』,這種受情緒驅使的戰爭,必然頓挫。貪圖別國的土地、愛慕別國的金銀財寶,因而勞師動眾,稱為『貪兵』,因為沒有正義的士氣,就非失敗不可。仗恃國家強大,炫耀人口眾多,打算在敵人身上展示自己的威望,稱為『驕兵』,傲氣凌人的結果,會使全軍覆滅。這五種軍事行動的結局,沒有人可以改變,也是一種公平的天道。
1、春季,三月,西漢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十任宣帝)劉病已(本年二十九歲)下詔,封被罷黜的前任皇帝(九任)劉賀當海昏侯。
公元前六四年(丁巳)
攣鞮虛閭權渠對漢朝這項措施,十分欣喜,召開貴族會議,企圖跟漢朝和解,恢復昔日友誼。東部軍區總監從中破壞,建議說:「從前,漢朝派遣使節前面走,大軍後面跟。我們不妨也仿效他們的辦法,先派使節進入漢朝,然後大軍攻擊。」並自告奮勇跟呼盧訾王(訾,音zǐ〔紫〕)各率一萬騎兵南下,沿著漢朝邊塞打獵。一旦抓住機會,即行入侵。

各縣盜賊聽到新任郡長的命令,紛紛解散,拋棄弓箭,拿起鋤頭鐮刀,於是盜賊消失,人民安土樂業。龔遂遂打開倉庫,把糧食借貸給貧民。選用品德能力優良的低級職員跟治安官,鼓勵農民畜牧養馬。龔遂發現故齊國地區(山東省)風俗奢侈,喜愛經營商工之類的末業,不喜愛耕田種桑。於是親自作為表率,領頭節約,規勸人民耕田養蠶。按各家人口多少,規定必須種植多少樹,豢養多少家畜。人民有攜刀帶劍的,龔遂就教他們把劍賣掉買牛,把刀賣掉買犢,說:「你為什麼把牛佩到身上,把犢帶到腰間?」這樣辛苦勸勉,不時巡查。郡民們都有了積蓄,治安良好,訴訟案件,自然也都稀少。
公元前六一年(庚申)
劉去在他的小老婆群中,最寵愛兩位美女:王昭平跟王地餘。當愛得發癲時,發誓要立她們當王后。然而,一場病使情勢急變。劉去患病時,另一位美女陽城昭信(陽城,複姓),侍奉湯藥,恩愛備至。她的強大媚功,使劉去又愛她愛得入骨。有一次,劉去跟王地餘在一起遊戲摟抱,忽然發現王地餘袖裡藏有利刃,大吃一驚。下令逮捕拷打,王地餘供稱:她跟王昭平同謀,準備刺殺陽城昭信。於是再逮捕王昭平拷打,王昭平堅持不知道這回事。劉去下令審問官用鐵錐猛刺,王昭平面目身體,被刺成一團血肉,只好承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