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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身份

第七章 身份

冉刻求想不明白,但卻隱約明白一點,就算狂傲如斯的穆提婆、威震皇城的高阿那肱,對來人都有幾分畏懼之意。
「有何不同?」斛律明月目光閃動。
高阿那肱和穆提婆聞言,都是臉色微喜,舉目向殿外望去。
那幅畫上並非什麼山水花鳥,卻是畫了一個絕美憂鬱的女人。
「我勒死條狗燉著吃,張三等你不到,先去買酒了。」
冉刻求如背後長了眼睛,一伸手就將慕容晚晴抓住,低喝道:「你去哪裡?」
「什麼評語?」發問的卻是穆提婆。他雖不滿斛律明月對他的態度,但對孫思邈的來歷更是好奇。
她轉身就要離去,冉刻求突然叫道:「且慢。」
冉刻求聽聞「孫思邈」三字時,臉色驀紅,似是十分激動。慕容晚晴本一直垂頭,自斛律明月來之後,更是頭也不敢抬起。她是慕容家後人,到此險地,如此舉動再正常不過,可聽到孫簡心真名時,還是忍不住霍然抬頭,目露驚詫。冰兒手持紙箋,亦是臉色蒼白。
高阿那肱道:「怎麼是……但是……」他滿是驚詫之意,還揉了下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孫簡心臉色微變,終於只是笑笑,喃喃道:「孫思邈?我不聽此名許久,不想還有人記得我從前的名字。」
仙都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暮色籠罩,眾人皆沒入青青的夜色之中。
穆提婆雖有意攔阻,但見斛律明月山一樣地橫著,也不敢造次,只是冷哼一聲。
眾人聽到這幾句,不約而同在想,這幾句話倒不難理解,心有玲瓏孔當然是說孫思邈非常聰明,手持無縫針多半是說他針灸之術高明。獨孤信后兩句所言,自然是說孫思邈的才能即可安國,又可治病救人的意思,也就是不為良相、就為良醫了。
這期間,斛律明月動也不動,但一雙眼始終不離孫思邈。
冉刻求聞言,只感覺腦海中轟然聲響——心中驀地想到個人物。
眾人心中一緊。慕容晚晴也是霍然抬頭,神色也帶分緊張。就連斛律明月都是目光中厲芒一閃……
這時夕陽西落,將其長長的影子映在殿中,也落在了孫思邈的身上。
慕容晚晴不再掙扎,跟隨冉刻求過了天街,鑽入一條巷子,東拐西繞,不多時進入條陋巷。
冉刻求皺了下眉頭,「不錯,在下只是想要解藥救命,這總是應該的吧?」他用眼神示意兩兄弟,張三、王五這才知道原來這女的竟是敵人,遂成掎角之勢攔住她的退路。
冉刻求抬頭望天,似有千言萬語,但終究只化作了一個字:「是!」他心中暗想,孫先生只是怕連累我,這才在斛律將軍面前那麼說。我當時就知他的心意,可想著要出來籌劃救人,這才出宮。孫先生這般對我,就算沒有僧璨說過的那些話,我也一定要想方設法來救孫先生了,不然……我會後悔一生的。
他們不是沒有聽清斛律明月所言,而是不敢相信聽到的一切。
斛律明月放聲長笑,震得殿瓦均顫,只是笑聲中,毫無歡愉,只有寒意,「你若沒有不利齊國的目的,為何要換名而來?」
此言一出,王五、張三都吸了口涼氣,臉色改變。
那姓魏的常侍領命,如臨大敵地將孫思邈帶走。
這時殿中正暗,高阿那肱和穆提婆心中好奇,都邁上兩步,凝目向那畫上望去,同時咦了一聲。
冉刻求不理,盯著慕容晚晴,只盼她答應。
而高阿那肱聽聞孫思邈之名后,微微一震,顯然也知道這個名字。
這時日頭西斜,有淡金的陽光鋪到了殿前,落在那人的身上,照出個長長的身影。
斛律明月上前一步,冷哼道:「若真出了事,只怕晚了!」
斛律明月冷望冉刻求,不發一言,像是想聽他要說什麼。
斛律明月再次上前一步,已近孫思邈,緩緩念道:「心有玲瓏孔,手持無縫針;動心可安國,妙手即回春!」
冉刻求大步流星地出了宮,直走到天街上,這才回頭望了眼。
無論誰看到這雙眼都知道那人已經瞎了。自由出入宮中,不需別人領路的人,竟然是個雙目失明的人,這已是讓別人很是詫異的事情。
眾人微嘩,難以置信地看著孫思邈,均想獨孤信赫赫威名,不想竟和孫思邈有交情!
那人緩緩蹲坐下來,灰敗的臉上擠出分慘淡的笑容,「我早奉勸過你立即走的……你偏不聽,看起來,你也不過是命運的手下敗將。」
冰兒應了聲,向孫思邈被押走的方向望了眼,緩步離去,一雙捧著紙箋的手忍不住瑟瑟發抖。
見冉刻求開口欲說什麼,孫思邈截斷道:「因此,你此刻就算說我的壞話,我也絕不怪你。但想斛律將軍早對我有了判斷,也不會在你身上浪費時間,你如果有什麼話要說,不妨也免了吧。」
高阿那肱身為昌國侯,在齊國位高權重,卻不敢得罪穆提婆。
慕容晚晴神色古怪九*九*藏*書,看了冉刻求良久,這才道:「你不但是個傻子,你還是個瘋子!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能從斛律明月手下救人?」
王五、張三反應極快,就要追出去,冉刻求頹然擺手道:「算了,不要追了。」王五、張三止住了腳步,同聲問:「老大,究竟怎麼回事?」
斛律明月冷然一笑,「你不知這位孫先生的身份,竟敢帶他入宮面聖,若皇上因此有事,不知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就聽到殿前那人回道:「是!」
眾人均是變色。高阿那肱更是忍不住退了一步,心道,孫思邈長街伏牛,可見武功高強,若是動起手來,雖難逃斛律明月掌心,但終究是場龍爭虎鬥,旁人恐怕就要遭了殃。
目光望過去,見眾人或多或少都是流露出困惑,知難以自辯,孫思邈索性道:「那誰能證明在下確有敵意呢?」
「誰能證明?」斛律明月咄咄逼人道。
穆提婆一怔,氣急反笑道:「都說斛律將軍治軍嚴明,深明大義,如今看來,若斛律將軍這麼治兵,手下如何肯聽令?」
斛律明月從冉刻求身上看過去,瞥了慕容晚晴一眼,擺擺手道:「放他們兩個出宮。」
孫思邈默然許久,似在回憶前塵往事,半晌才道:「斛律將軍,就算獨孤大人和在下是忘年之交,那又如何呢?」
他這句話說得也很奇怪,阿那律當然就是如意,為何和阿那律有關的人就會對齊國不利?
慕容晚晴沉默許久,這才道:「不錯。我當初的確有這個打算。」
他這麼一說,顯然承認斛律明月所說無誤。他並沒有被揭穿底細的惶恐,神色間只帶分淡淡的悵然。
說話的卻是冉刻求。
眾人卻是微嘩,神色各異。
斛律明月鬆開五指,嘆口氣道:「我不知。」轉瞬平靜道,「但我會查出來的,我一定會查出來的。」
他不望劍戟鐵甲,只是靜靜地看著斛律明月,突然伸出了雙手。
斛律明月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后,手握緊成拳,骨節咯咯響動,似乎訴說著心中的憤怒。
聽斛律明月之意,孫簡心這人竟然大有來頭,而且好像會對高緯不利?這怎麼可能?
殿外樹下那人突然道:「孝先遇害,又和孫思邈有什麼關係?斛律將軍今日囚禁孫思邈所為,可有目的?」他聽孝先遇害,心情激蕩,也明白了斛律明月的悲傷,言語聲緩和下來。
心思飛轉,冉刻求低聲威脅道:「你若敢動手,我就揭破你叛逆的身份,只怕你逃得了我這一關,卻逃不了齊兵的追擊。大不了我們魚死網破,一拍兩散!」
孫思邈又道:「因此,我三番五次故意戲弄於你,以解心頭之恨。民街之上,甚至搞得你幾乎送命,你想必也對我心有不滿。」
沒有兵衛再跟著,斛律明月顯然只看重孫思邈,對他這個半路殺出的無名小卒沒什麼興趣。
他好像並不怕晚,走得竟然很是緩慢,走了多時,才出了宮中。宮中侍衛見了他,紛紛避讓到路的兩側,也不搭訕,卻也不阻攔。
蘭陵王赫赫威名,這女子竟然敢和蘭陵王做對,他們聽著都是心驚。
冉刻求還待細看,就見斛律明月向他望來,就感覺有道閃電劈來,慌忙移開了目光。那一刻,他的腦海中只留下那凌厲的目光,反倒忽略了斛律明月的威猛和滄桑。
孫思邈亦是不動,只是抬頭看著殿外日落,神色惆悵,竟不出任何辯解之語。
高阿那肱雖是侯爺,但在斛律明月面前,沒有了半點威風,低聲道:「阿那肱不知。」他雖在穆提婆面前自稱本侯,但震於斛律明月威勢,更知道什麼昌國侯在斛律明月眼中一文不名,因此放低了身份。
冉刻求終於放開了手,低聲道:「一會兒我再向你解釋。張三呢?」
話未說完,慕容晚晴突然神色一變,看向冉刻求的身後道:「孫先生?」
慕容晚晴跟在冉刻求身後,見狀也向後望了眼,等冉刻求轉過頭去時,突然頓住腳步,向一旁行去。
冉刻求微喜,立即道:「那我們現在正是同仇敵愾,眼下孫先生被斛律將軍關了起來,我們若是救了他,他定然會感激你,就會幫你。」
聽前方風動,冉刻求立知不好,只見到慕容晚晴蹁躚一點,投入了黑暗之中,這才知道中了她的計策。
孫思邈緩緩道:「當初你偷我包裹,騙我信任,我其實……一直記恨在心。」
慕容晚晴霍然轉頭,似看陌生人一樣看著冉刻求,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帶著幾許複雜之意一像錯愕、像同情,又像是有些譏諷……
冉刻求知道這女子心狠手辣,腰間更纏著一把軟劍,真動起手來,他勝算不大。
穆提婆為人陰柔,心思更是細膩,知道斛律明月諷刺他在宮中興風作浪,對國事孤陋寡聞,氣憤道:「奴家當然知道獨孤信,此人美容儀,善騎射,又號獨孤郎,聽聞本是九*九*藏*書天下難得的美男子。」
頓了許久,他又道:「他和阿那律有關。和阿那律有關的人……你當知道不會對齊國有什麼好意。」
孫簡心笑容不減,竟受得住斛律明月傳來的壓力,不解道:「斛律將軍何以認定在下要對國君不利?」
冉刻求長吸一口氣,凝望慕容晚晴道:「慕容晚晴,在下和你本井水不犯河水,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孫思邈輕嘆一口氣,「在下只是不想高攀,若斛律將軍執意認為如此,在下也不反對。只是在下就算是周國人,就算和獨孤信大人有關係,將軍似乎也不必如此緊張,至少在下前來齊國,對貴國並無任何敵意。」
這陋巷極為靜寂,人影都不見得一個。慕容晚晴眼珠數轉,看起來幾次想要動手,但見冉刻求滿是戒備之意,終於放棄了動手的打算。
穆提婆微有異樣,終於按捺住性子道:「恕奴家愚笨,不知道斛律將軍此言何意?」
「昌國侯說得不錯,獨孤信早死了……」
冉刻求冷笑道:「你真以為是我表妹了?我管你去哪裡!可我中了你的毒藥,你走了,我怎麼辦?」
眾人駭然同時,心下又想,這評語是二十年前的,那時候孫思邈定是未及弱冠,竟有這般神通,可說是神童了。
暗影中的斜律明月看起來不再威嚴,反倒有些孤單,他靜靜聽完,只說了一句,「那盲公又知道什麼?」
慕容晚晴四下看看,見長街有兵衛經過,正向這方走來,終於輕嘆口氣,「你要去哪裡?」
斛律明月滿是肅殺之意,轉向高阿那肱道:「昌國侯,你帶這位孫先生前來宮中,可知道這孫先生究竟是誰?」
「孫思邈那麼對你,你竟然要去救他?」
斛律明月斜睨穆提婆道:「本將軍需要向你解釋?」
「不勞穆大人費心了,木將軍自會認路。」斛律明月斜睨穆提婆一眼,很快移開了目光,其中的冷漠之意,瞎子都看得出來。
穆提婆臉露不平之意,嘴唇動了下,卻未開口。
他用極為平靜的聲調說出這四個字,但其中刻入骨髓的痛楚傷感讓人一聽而知。
一人突道:「斛律將軍……這……不公平。」
高阿那肱也是氣鬱,聞言亦道:「斛律將軍,就算孫思邈是周人,就算獨孤信讚許過孫思邈又如何?祖侍中其實早知道孫思邈的底細,他對阿那肱說過,孫思邈是個人才,若能善用,說不定是我大齊之福。」
慕容晚晴猝不及防,被冉刻求抓個正著,掙扎了下,感覺冉刻求手掌如鐵箍般,蹙眉道:「你做什麼?你真以為是我的表哥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管我去哪裡?」
高阿那肱不安難言,穆提婆卻遠沒有他那麼畏懼,執拗道:「皇上沒事。」他這時候居然對孫簡心還是信任,實在讓很多人出乎意料。
斛律明月再也不看穆提婆,淡淡道:「本將軍趕赴宮中,是怕有人不認路了。」
冉刻求見她服軟,一拉她的手腕道:「你跟我來就好。」
穆提婆終於開口,很是不滿道:「斛律將軍果然威風!」他在宮內素來呼風喚雨,這刻被斛律明月憋了一肚子怨氣,忍不住發泄,「可斛律將軍似乎欠我們一個解釋!」
「這世上沒什麼不可能的,每個人都會死,你我都不例外。」
只一個字,如同炸雷般響在冉刻求耳邊,冉刻求身形晃晃,幾乎栽倒在地。
孫思邈平靜地望著斛律明月,緩緩道:「蒙獨孤大人賞識,見了幾面。在下對獨孤大人甚為仰慕尊敬,卻不敢稱是忘年之交。」
「不過,孝先是被人害死的!」
見斛律明月前來,冉刻求本以為來個解救他危難的救星,哪裡想到卻來了個煞星,不由暗自叫苦。他一直敬仰斛律明月英雄蓋世,本不敢多言,但見孫思邈另有一番從容氣度,讓人一見心折,忍不住為孫思邈開口叫冤。
冉刻求打破頭也想不出來,因此扭頭望去,就見到仙都殿前站著一個人。
冉刻求鼓起勇氣,才待開口,孫思邈突然道:「這位冉壯士……我有幾句話和你說。」
殿外跟著一聲喊,守在殿外的侍衛驀地沖了進來,雖不過十數人之多,卻有千軍萬馬之勢,瞬間將孫思邈圍在當中。
冉刻求再望孫思邈一眼,咬咬牙,大踏步離去。慕容晚晴一直話都不說一句,見狀也是細步跟了出去,不敢回頭望上一眼。
「有病的人和無病的人。」孫簡心攤攤手心,輕聲道,「斛律將軍多想了,在下此次前來鄴城,只想治病救人,並沒有對齊國不利的目的。」
斛律明月十七歲就被齊國開國之君神武帝高歡提拔為都督,向此東征西殺、南征北戰,生平未嘗一敗,可說是威名蓋世,打遍天下難逢敵手。就算大周名將韋孝寬,雖能擊敗神武帝高歡,讓高歡悶郁而終,但和斛律明月對決時從未取勝一次,難免有「https://read.99csw.com既生瑜,何生亮」之感。
那聲音沙啞低沉,似乎對萬事漠不關心,又像是早看穿世事,因此淡漠。
斛律明月嗤之以鼻,又上前一步,凝望孫簡心,一字字如同有千鈞之重。「孫思邈,你真以為這般打扮,就可以騙得過本將軍嗎?!」
高阿那肱更是不安,知道孫簡心若出了問題,他第一個逃不脫干係。
但更讓人詫異的是,這人竟是當初孫思邈才到鄴城為他算命的那個瞎子!
殿外樹下那人立即道:「你說他們還會有進一步的舉動,你懷疑孫思邈和他們有關?但有何憑據?總不能因為他到了鄴城?」
冉刻求雖因個人原因有點看不起蘭陵王高長恭,但對斛律明月這人一直久仰,恨無緣見面,不想就在今日,就在此時,竟能目睹斛律明月真容,難免心情激蕩。
高阿那肱和穆提婆齊齊變色,難以置信地異口同聲道:「什麼?」
透過欄柵,可見那人一雙獃滯死灰的眼。
他又見斛律明月一來,就讓不男不女的穆大人吃癟,讓威嚴無限的昌國侯垂首,雖不知斛律明月為何要留下孫簡心,但對斛律明月敬仰萬分,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喊,做人當如斛律明月,方不負英雄生平!
「一幅畫能說明什麼?」樹下那人道,「相反,這幅畫反倒說明他的用意,將軍莫要忘記了當年的約定,他可能是嶺南冼……」
殿外樹下那人道:「是孫思邈帶的那幅畫?」他離大殿還有些距離,也根本看不到畫上的內容,但卻一猜就中,可他怎知孫思邈隨身帶了一幅畫?
慕容晚晴卻道:「冉大俠,現在沒事了吧,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只見到殿外大樹旁站著一人。
穆提婆如今在後宮呼風喚雨,一些時候就算皇帝惹他生氣,都要小心陪著,才能哄他開心。穆提婆說的一句話有時候簡直比聖旨都要好用,這在朝廷中早有共識。
以獨孤信的地位之尊,給孫思邈如斯評語,可說是極為推崇。以獨孤信的相人之准,這麼看好孫思邈,孫思邈在二十年前按理說就該聲名鵲起,為何至今還默默無聞?
高阿那肱畢竟從身軍旅,也算是戰功赫赫,對軍中往事知道更多,略作沉吟道:「獨孤信本西魏八大柱國之一,和周國太祖宇文泰是生死之交。獨孤信本事西魏,周代西魏后,又可說是周國的開國功臣,聽聞這人除了是軍事奇才之外,還在相人上有一絕,經其評點之人,多是魚躍龍門,身價倍漲。不過獨孤信在十數年前已死,這點穆大人說得不錯。」言下之意也是不解為何斛律明月突然提及個已故之人?
「因為你本是周國子民。」斛律明月一字一頓道。
這時,他已看清楚斛律明月的面容,只見其虯髯滿面,乍一看威猛無比,如草原怒獅,但再看一眼,又覺得此人雄猛中亦帶分儒雅,雙鬢髮白,又帶分風霜之意。
孝先?孝先是誰?竟讓他們如此悚容關切?
孫簡心輕嘆一口氣,「在斛律將軍看來,這天底下有周人、有齊人、有陳國人,還有什麼蠕蠕人、突厥人。可在下的眼中,天下只有兩類人,不知將軍可知道是哪兩類?」
冉刻求這才留意到破爛的院中架個鐵鍋,旁邊鮮血淋漓,鍋里放著狗肉,還沒有開燉。
話未完,王五、張三臉上已變得沒有了血色。王五還能問一句,「哪個斛律將軍?」
斛律明月卻是動也不動,反倒負手凝立。
他邁上前一步,冉刻求被他氣勢所逼,退後了一步。
斛律明月在疆場先後征戰三十余年,到如今齊國國君高緯之時,已輔佐齊國五朝君王,如此功績,如此忠心耿耿,自然在齊國軍民心中樹立起無上威望。如此人物,就算皇帝高緯見到,也滿是尊重恭敬,穆提婆雖是高緯面前的紅人,眼下也不敢和斛律明月爭鋒。
見兵衛鎖住了孫思邈,斛律明月臉上也掠過分詫異,不曾想孫思邈如此聽話,擺手道:「將他押到獄中,嚴加看守。」
慕容晚晴見狀,神色不善,手已摸到腰間,眼看就要拔劍相向,卻終於放下手來,譏誚道:「傻子,你吃的不是毒藥,而是我前幾日傷風去藥店配的藥丸。我怕你們在齊兵面前揭穿我的身份,這才嚇你的。」
「果然是伶牙俐齒。」斛律明月哂然道,「可任憑你機心百變,今日也莫想要從這宮中逃脫。來人,將孫思邈拿下!」
「孫先生要說什麼?」冉刻求愕然反問。
斛律明月道:「敵人亡我大齊之心不死,他們既然能對孝先下手,就不會止於暗算了孝先。」
喀嚓聲響,有兵士上前給孫思邈戴上手銬,又鎖上腳鏈,完全把孫思邈當作重犯處埋。
把守兵士見到那人竟也是視而不見,直當那人是隱形的一般。
冉刻求不答,只是抬頭看了眼天色,見日頭不堪重負地西落,很快要入夜了,他緩緩地握read.99csw.com緊拳頭,獃獃地出神。
穆提婆開口就碰個釘子,臉上雖還殘留著笑,但眼中閃過分陰霾,陰柔道:「將軍一回鄴城,就認路到了宮中,還不知道有何貴幹?」
殿內外三人均是悚然,齊聲問道:「兇手是誰?」
斛律明月輕嘆一聲,目光又落在孫思邈身上,「可各位只怕不知道,獨孤信生前曾和此人結為忘年之交!孫思邈,你說本將軍說的對也不對?」
斛律明月手一探,竟有一卷畫軸在手,再一抖,畫軸垂落下來,顯出所畫的內容。
孫簡心微吸一口氣,不想世上還有人有這般凌厲的眼神,竟要刺到人的內心深處,似乎在這目光下,一切皆無可遁形。
靜寂的殿堂中,穆提婆臉上的紅艷似乎也有幾分褪色。許久,穆提婆才輕笑道:「原來斛律將軍回到了鄴城,怎麼不提早知會奴家一聲,好讓奴家派人去接呢?」
斛律明月立在那裡,面無表情,再無雙的畫筆也難描繪他心中的悲傷。
他驀地岔開話題,讓眾人一時間摸不到頭腦。
就算那樹下之人也是失聲道:「孝先死了?這怎麼可能?他怎麼死的?」他本是冷漠的聲調,這一刻才顯出波瀾激蕩之意。
斛律明月簡潔道:「是!」
斛律明月懶得再看穆提婆,如電的雙眼望向了高阿那肱道:「昌國侯當然知道的更多了。」
斛律明月並沒有任何驚詫之意,立在殿中,不知為何,渾身上下彷彿都籠罩著一層悲傷,許久后才道:「孝先死了。」
孫思邈正盤膝坐在枯草上,聽到腳步聲,緩緩地抬起頭來。他雖身在囹圄,可如在宮城中,依舊從容自若,見到那人竟像是認識的,輕聲道:「祖侍中,我們又見面了。」
冉刻求一聽,就知道斛律明月和穆提婆並不和睦,暗自叫好。
見慕容晚晴神色不悅,冉刻求上前一步,誠摯道:「慕容姑娘,你兩次連續去找孫先生,我猜並非恨他在蘭陵王刀下救了那孩童,而是想辦法要和他聯手對付蘭陵王?」
樹下那人一震,卻像懂了,許久才道:「原來如此。將軍,我還是有點懷疑,但顯然你有很多事情不想和我說。」見斛律明月不語,似是默認,那人嘆口氣道,「我想去見見孫思邈,和他說幾句話,你總不會反對吧?」
齊國如今威懾天下,逼陳國、周國不敢仰望,靠的是智謀無雙的段韶,靠的是威勇無雙的蘭陵王,但在齊國軍民心中,段韶和蘭陵王兩個人加起來,也難敵斛律明月的威望。
片刻后,仙都殿內重歸寂靜,只余斛律明月、高阿那肱和穆提婆立在那裡,一言不發。冰兒還是捧著那紙箋,似乎嚇傻在那裡,神色慘白。
孫思邈人在困境,臉上驀地又閃過分迷霧,似凝聚了多年的滄桑。
孫簡心終於回過身來,望向來人,就感覺那落日熔金中,有兩枝箭矢射來,擊中他的心口。不是箭矢,而是目光——如箭矢一般的目光!
冉刻求終到一院門前,顧不得敲門,一腳踢開。
聲音未落,呼的一聲響,有黑影撲來,冉刻求動也不動,只是道:「是我!」
就聽孫思邈平靜道:「將軍既然懷疑在下,不妨先鎖了在下,慢慢去查。在下始信清者自清,一切盡可平和解決,又何必刀兵相見呢?」
斛律將軍?哪個斛律將軍?這天底下除了斛律明月,還有哪個斛律將軍?
他陡然厲喝一聲,直如沉雷,震得仙都殿幾乎顫了起來。
那人正是神鞭王五,當初曾配合冉刻求搶過孫思邈的包裹。
穆提婆望了冰兒一眼,皺眉道:「你也去吧,留在這裏做什麼?」
冉刻求乍一望去,只感覺那人身上散著金光,卻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他感覺看到的是一座山。
樹下那人點點頭,轉身緩緩離去。
冉刻求大喜回頭,王五、張三暗自駭然,同時望去,只見到夜幕深深,哪有孫思邈的影子?
一時間劍戟寒光,冷了正落的夕陽。
眾人一驚,都不由地看向孫簡心。
可偏偏有一個人突然到了宮城中,對穆提婆的提議斷然反對,這樣的一個人又是哪個?
斛律明月並不去猜,徑直問道:「哪兩類?」
他和孫思邈相處雖不過幾日,但目睹孫思邈的行事,暗自佩服,早當孫思邈如知己、朋友甚至師父,但這些話卻不想對慕容晚晴提及。
那黑影倏然不見,化作長鞭回縮到一人的手上。那人見到冉刻求,喜道:「老大,你總算回來了,事情辦得如何了?怎麼忘記了敲門的暗號……」瞥見冉刻求抓著那女子的手腕,他吃吃道,「換了相好的了?」
斛律明月冷冷道:「一幅畫當然說明不了什麼,但他包裹里還有個如意,你莫要忘記了。」
那人出了宮後向右轉去,過了金水橋,那面就是鄴城的深牢大獄一一天字獄。
冉刻求並不動怒,只是道:「我……」
夜色朦朧,那人緩慢移動的身影有著說不出的九九藏書詭異。到了牢房前,那人只是對獄卒道:「我要見孫思邈。」
斛律明月漠然道:「你要去,最好現在就去,不然……只怕晚了。」他口氣中有著說不出的蕭冷。穆提婆和高阿那肱都忍不住打個激靈,心中想,為何斛律明月這麼說?難道說斛律明月今晚就要殺了孫思邈?
「住口!」斛律明月一聲低喝。
「誰?」院內有低喝之聲。
「斛律將軍?」孫簡心終於開口,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嘴角竟還能有笑容浮起。
那人望見孫簡心的雙眼,也是心頭一震。他目光犀利,但看到孫簡心雙眸時,卻如箭矢落入了碧潭中,只起漣漪,難起波浪。
穆提婆卻道:「肯定不是……可是……」口氣中滿是困惑之意,眼中亦帶分迷惘。
王五、張三見二人似已和解,不約而同地吐了一口氣。王五問道:「怎麼又出來了個孫思邈?」
那人心中也是詫異,不想孫簡心面對他竟還能如此從容淡定。
高阿那肱和穆提婆聞言,都是臉有忿忿,就聽殿外暗處有人道:「肓公並不知道什麼,那斛律將軍既然知曉很多事情,為何不說與盲公聽聽?」
慕容晚晴冷冷道:「你這是幹什麼,先禮後兵嗎?」
眾人冴異,不知誰在這時候竟敢指責斛律明月,向發聲之人望去,更是吃驚。
慕容晚晴細眉一挑,看起來有些恚怒。
斛律明月斜睨他道:「穆大人看來真的久居宮中,少理宮外之事了。不知穆大人可知道獨孤信是誰?」
見冉刻求瞠目結舌,還有些不信,慕容晚晴又道:「以孫思邈和你的關係,你若吃了毒藥,他怎會一直不聞不問呢?」
孫思邈反倒一怔,笑容苦澀,喃喃道:「這也需證明嗎?」
眾人愣住,不想孫思邈全然沒有反抗之意。
眾人當然都知道如今三國鼎立,周國和齊國素來交惡,疆場廝殺多年,互相死傷無數。孫簡心若真是周人,悄然來到鄴城,只怕真有目的。
冉刻求長吐一口氣,抹了把冷汗,尷尬道:「原來如此,看來我真是傻。方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他不是沒有懷疑,而是關已則亂,到現在身體還沒有感覺到異樣,回想孫思邈的態度,心中已信了慕容晚晴八成。
冉刻求翻翻白眼,像是噎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許久才嗄聲道:「孫思邈,你有種,竟然對我說這種話?」轉身對斛律明月道,「斛律將軍,小的無話可說,但是不是可以走了?」
「你現在終於承認了?」斛律明月神色肅殺。
他用極為冷靜的口氣說出這句話來。殿內外的三人都感受到一股寒意,他們知道斛律明月這麼說,就無疑在宣判那兇手死刑。
眾人又是詫異,穆提婆也是微顫,眉宇間帶分擔憂之意。
只有穆提婆卻有些茫然,反問道:「孫思邈是何人?」
孫簡心微有愕然,看了斛律明月半晌才道:「將軍知道在下本來的名字?」
樹下那人立即收聲,衣袂隨風而動。
可如今的孫思邈看起來年紀也不算大,十數年前更是年輕,孫思邈以何能耐竟能和赫赫有名的獨孤信交往?
本是夜意轉濃,那人又站在樹下,全身如同籠罩黑暗中,讓人看不清究竟。來人有如幽靈般在夜色中驀地出現,倒顯得鬼氣森森。
來人竟是斛律明月——齊國第一將軍!
可斛律明月就算如此冷漠,對冉刻求的神色反倒比對穆提婆、高阿那肱要客氣。
才待說什麼,一人從院門外竄了進來,手拎個酒罈子,身形瘦削,見到眾人,喜道:「都回來了。」見還多了一人,他不解道,「這位是?」
獄卒看著被黑暗籠罩的那人,臉上露出敬畏之意,立即打開牢門,領那人進入。這牢房中雖有十數鐵牢,但只有最末的鐵牢亮著一盞孤燈。
若非是山,焉有那磅礴無儔的氣勢?若非是山,怎會立在那裡,讓人有渺小之感?可明明是個人,怎麼會讓人感覺是一座山?
但斛律明月絕不會無的放矢。他徑直入宮,看起來就是為了這個孫簡心,他如何知道孫簡心在宮中?又怎知孫簡心的來歷?
冉刻求一怔,吃吃道:「你……」他一時錯愕,不信聽到的是真的。
頓了片刻,見斛律明月面無表情,穆提婆又補充道:「不過此人十多年前就死了,斛律將軍為何提及此人?和孫……先生又有什麼關係?」
來人腳步沓沓,徑直到了那間鐵牢前。
斛律明月哂然冷笑道:「他若和你不是忘年之交,以他地位之尊,相人之准,二十年前如何會給你做出至高的評語?」
那人說完一句話后,立在那裡再無聲息,殿中殿外亦是鴉雀無聲,似被來人氣勢所迫,呼吸都有些困難。
二人在長街撕扯,有百姓駐足望來,慕容晚晴似有憂慮,眼珠轉轉,裝作溫婉的樣子,卻低聲喝道:「你再不放手,不怕我殺了你?」
孫簡心反倒笑了,「斛律將軍看人和在下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