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埋伏
一時間長街靜寂,伏倒一片。
眾人驚詫,卻見電光過後,一人出現在姚正一的身旁。
就見那大車緩緩行來,直到齋醮主壇之上,這才止住。
桑洞真白衣如雪,冷靜地站在那裡,竟沒什麼憤怒的神色,只是道:「今日誰護壇?」
「但殺妖不用!」
馬車戛然而止,車中張麗華幽幽道:「冉公子有事?」不知為何,她對冉刻求始終另眼看待,比對陳公子親切很多。
一切的不解均是沒有答案,茅山宗弟子已然上前,就要去解蝶舞,押上主壇。
高阿那肱怎會來此?
一旁的陳公子聽了,有意討好冉刻求道:「冉公子不知嗎?茅山宗自陸修靜宗師以來,將天授神書、道家經典按三洞四輔十二部分類,自號三洞弟子,因此,茅山宗的人都自稱三洞弟子。」
張麗華幽幽道:「妾身去鄴城,卻是想打聽一人的下落。對了,冉公子久在鄴城,可知道一個叫做張仲堅的人嗎?」
主壇上的桑洞真一伸手,接過姚正一手上木劍,回望主壇前方百姓,沉聲道:「王宗師雖遠在茅山,但一直垂憐天下百姓,數月前掐指推算,知妖魔興起,響水集百姓要有一個極大災難,若不做法應對,只怕全集百姓難以倖免!」
「我是粗人。」冉刻求心情不佳,冷冷道,「我是知道那姑娘的事情,可我為何要對你說?」說罷,他拂袖向客棧內走去。
方才,姚正一點燈之術、桑洞真現身之法都很是古怪,冉刻求不算瞭然,可最後木劍斬鬼的訣竅,他偏偏知曉。
而圓球之內,竟似包裹著什麼東西,左右衝突不休。
冉刻求一怔,見立在面前的是蕭摩訶,皺屑道:「拿來什麼?」
車上那兩個道人正要解開蝶舞身上的繩索,見有人竟敢上前,立即喝道:「退下。」那二人不約而同伸手向冉刻求身上一推。
「今天就是明天。」蕭摩訶道。
很多人不認識這兩位是誰,但均清楚這是齊國的重臣。冉刻求一直駭異事態發展,見到二人,卻是心中一怔。
壇下百姓議論紛紛,有恐懼,有懷疑。
蕭摩訶神色狐疑,但終究未說什麼。他才退後,陳公子迎上來,拱手道:「兄台好。」蕭摩訶神色不悅,緩緩走開。
桑洞真一直遠在江南,雖知五行衛的名聲,但井水不犯河水,怎想到今日竟能和這五人撞上。
冉刻求心思飛轉,實在不知道這人要什麼,應付道:「先生昨晚就出去拿貨,現在還沒有回來。不過你放心,先生既然答應你了,就不會失約。誰都不會見錢不要,是不是?」
「余本文呢?」桑洞真問道。
冉刻求慌亂叫道:「不是我殺的他。」他和余本文滾來滾去時,就感覺一股寒風幾乎貼他臉頰過去,然後就見鐵矢釘在余本文咽喉。
冉刻求見那馬車緩緩地駛進朦朧霧中,心中只念著三個字:「張仲堅?張仲堅!」這名字他藏在心中許久,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人提及。
眾人見他如此害怕,都猜到失職處罰只怕極嚴。
昨晚鄉正家著大火,一家人竟沒有一個活著逃出。眾人都認為古怪,不想竟和妖孽有關。
冉刻求冷眼看戲,喃喃道:「三洞弟子是什麼玩意兒?」
桑洞真臉色一變,余本文低吼一聲,撲到車上,喝道:「還不滾下來!」
他內心笑翻,卻竭力裝作肅然的樣子。若說方才他還有點好奇,此刻卻是哂然。
眾人本以為他要做法縱到冉刻求身邊,不想他旋轉落下時反撞在香案之上,臉色蒼白。
他立即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籠子之中有圓木橫豎交叉,構成一個大大的「十」字,而一人雙手被縛木頭上,垂著腦袋,看不清而容,但看其身形打扮,赫然是個女子。
「何時?」游摩訶話雖少,但懂冉刻求的意思。
場間神秘離奇、變幻極快,倒讓人目不暇接。這時周邊又是一聲鑼響,響水集那一刻都靜了下來。
桑洞真道:「今日本道……」話音未落,臉色突變,喝道,「何方妖摩,竟敢前來干擾本道做法?」
他不知道道家這種齋醮儀式古時也是簡陋,是自茅山宗陸修靜后才漸成規範。只感覺,怪不得茅山宗震得住場子,擴張得如此之快,原來是捨得花本錢,以後他如果要做生意的時候,一定要記牢這點技巧。
聽說五行衛只有五人,著衣五色,寓意金木水火土,參透天地玄機,相輔相成,出手行事向來無往不利。追風十八騎馳騁沙場,五行衛卻一直過問江湖之事,當年齊國禁道,聽說五行衛就在其中立下顯赫
https://read.99csw.com的功勞。姚正一單膝跪地,雙手奉桃木劍于頭頂,恭聲道:「請大師兄施法。」
蕭摩訶的一張臉本是半黑半白,見到那五人的衣著,竟有些發灰,更露出少有的緊張之意,低聲在陳公子耳邊說了句什麼。
鐵甲寒光冷,人潮殺機凝。
主壇四周茅山宗弟子紛紛跪倒,齊聲道:「鬼邪伏法,已入豐都。天師符籙,造福蒼生。」
那兩個道人猝不及防,被冉刻求打落車下,引起百姓一陣騷動。陳公子訝異,沒想到冉刻求這般衝動,蕭摩訶皺了下眉頭,卻護在陳公子身邊。
那裡站著五個百姓——尋常的裝束,平常的面孔,方才人多的時候,他們混在其中,誰都不會懷疑他們的身份。
其實,冉刻求在此之前和兩個兄弟也做過法事,不過那時行騙的成分居多,也沒有這麼多講究。
那貴公子人在馬車旁,神色中滿是失落之意,正道:「小姐這麼早就走嗎?這裏好像有場法事,不看看了?」
冉刻求也是全身一震,霍然回頭望去,只見長街的盡頭推來了一輛大車。
他知道,不是他們的人動的手。
想到這裏,冉刻求又驚又怕中還帶分困惑。驚的是齊軍到此,顯然是早有預謀,怕的卻是五行衛不止要對付茅山宗,只怕還奉斛律明月的命令要幹掉他冉刻求。
就見周太平手捂肩頭,卻捂不住肩頭流淌的鮮血,手指縫隙處露出一點白色。嚴太玄錯愕不已,竟不知周太平如何受傷的。
思緒回到現在,見蕭摩訶目光森然,冉刻求道:「不錯,今天就是明天。可今天還沒過,是不是?」
那長者驚問:「那如何是好?」
桑洞真神色肅然,又道:「宗師悲天憫人,不顧危險,派本道前來祈福消災。本道七日來一直齋戒靜心,不想一時不察,被妖孽提早下手,昨夜害了鄉正全家。如不今日做法,只怕受害之人更多……」
桑洞真一劍劈出,似耗費了極大的心力,口中竟有粗重的喘息之聲。
冉刻求見到那女子的面容,卻是如五雷轟頂般,失聲道:「怎麼可能!」
就是如此蘊含天地力量,才讓人感覺自身渺小,無可容身。
那幾張符紙輕飄飄的本無分量,但被施法后在空中倏然分開再合,形成一個尺許的圓球。風遺塵整理校對。
冉刻求饒是膽壯,聽到桑洞真口氣中的殺機也是心寒。
他做夢也沒打想到,那被綁著的女子竟是他一直念念難忘的蝶舞!
可想到兩個兄弟,辦刻求心中又滿是憂慮。
話才畢,他手中桃木劍就劈在了符紙之上。
難道斛律明月真的如此神通,齊國境內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逃不過他的耳目?
而在高台正中有一黑色香案,上供一木像。木像之前又擺放著木劍、令牌等。香案周圍有一香爐內正燃著香燭,香煙渺渺。雖是清晨,神秘之氣卻極為濃郁。
黃、紅、白、黑、青!
茅山宗弟子亦驚,瞬間將冉刻求圍在中央。
余本文額頭已見汗水,顫聲道:「明白。」
桑洞真撒出符紙,腳踏七星,剎那間到了香案之前,伸手抄起案上的一個海碗,一仰頭竟將碗中的水一口吞下去。然後斷喝一聲,又將水噴在桃木劍上。
果不其然,有一年邁的長者恭敬上前道:「道長做法為百姓祈福,勞費心力,我等都是感激不盡。法事完成後,這響水集的百姓自會準備孝敬,還請道長笑納。」
壇下稍靜,轉瞬有百姓驚呼:「死人了!」
桑洞真微微吸氣,突然感覺呼吸都要凝冰。
這句話倒可說滿是禪機,鬼神難懂,冉刻求卻懂了。
陳公子神色驚嚇,忍不住後退兩步。蕭摩訶亦是隨他後退,一幫人轉瞬和那五人拉開了距離。
冉刻求心中一動,立即推門出了房間,見樓下一點淡青的身影從客棧閃出,到了長街之上。
又是驚天動地的一聲鑼響,就見一葛衣道人上了主壇,手持桃木劍,正是茅山宗的姚正一。
昨天的明天,就是今天!
右首那騎長眉長須,清癯的臉上帶了分恭敬,可他的恭敬,當然不是對茅山宗,而是對左首那人。
可那追風十八騎雖威名赫赫,卻遠不如斛律明月手下的五行衛詭異。
響水集百姓本有不信之人,見到這種情況,也是心驚膽顫,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這兩個人,他竟都是認識的。
吶喊聲直衝雲霄,先前那鑼聲雖響,比起來也是遠遠不及。
冉刻求見那大車古怪,忍不住止步觀看,陳公子也是好奇,一時間read.99csw.com忘了張麗華的事情。響水集的百姓見到茅山宗齋醮,膽小的只敢在門后偷看,有些膽大的卻到了街邊對大車指指點點。
桑洞真淡淡道:「護壇失職之責如何處置,你當然明白?」
如果事情再重來一次,他仍舊會選擇衝出,仍舊會第一時刻來到蝶舞的身邊,只因在他的心中,很多事情遠比冷靜還要重要。
不過木板上究竟是不是放著籠子,無人知曉,只因為那車子外邊矇著厚厚的紅色粗布,比人看不清究竟。
冉刻求清楚知道這件事情,雖驚但無悔。
壇下百姓見他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忍不住議論紛紛,但多是欽佩敬仰,那長者更是頌聲不絕。
雖在白日,眾人見到這種怪異的情形,也不由毛骨悚然,真覺得符紙內有妖孽被困!
冉刻求搖搖頭道:「沒什麼,陳公子說的是,三洞弟子果然名不虛傳。」
孫思邈只說今天交貨,似今天不到子時還是今天。現在是清晨,離子時還早。
張麗華于車中道:「妾身還要趕路。多謝陳公子相送。」
可蝶舞仍舊雙眸緊閉,昏迷不醒的樣子。
清早時分,他實在熬不過困意,倚牆睡了片刻,突然聽到一陣人聲嘈雜。
桑洞真從容的臉色亦是變得極為難看。不等開口,嚴太玄已失聲道:「五行衛?」
三字出口,茅山宗眾弟子均是臉上變色,神色緊張。
桑洞真瞳孔收縮,緩緩擺擺手,眾茅山弟子立即散開,將冉刻求、蕭摩訶、陳公子等人和那五人均圍了起來。
馬鞭聲清脆,驅不散晨霧離愁。
冉刻求見蝶舞雙眸緊閉,不知是生是死。又見那長長的眼睫無助地在風中抖動,顫顫的滿是酸楚,他哪裡還能忍得住細想,大喊道:「你們住手!」
那人身著白衣,頭戴羽冠,神色飄逸不羈。主壇周圍多人,竟無一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現的。
可話才落地,周太平臉色就已發綠,他終於明白大師兄畏懼的是什麼。
百姓看著炫目,冉刻求明白原委,看了自然覺得一文不值。只是那符紙成球,其中能現鬼跡,在冉刻求看來,倒是讓人難以琢磨。
眾人大感意外,都覺得桑洞真倒好說話。不想,冉刻求怒喝道:「你放屁,蝶舞不是妖!」
他身形一轉,倏然一劍叫身後劈去。
「你我萍水相逢,相見一面已算有緣,若是真有緣分再見,那時再和公子暢談不遲。陳公子請回。」張麗華說得客氣,但也冷漠。
他跟隨孫思邈,固然是要去做什麼天下第一富豪,但他心中沒說的年頭是,他立誓有朝一日要堂堂正正地勝過蘭陵王,讓蝶舞知道他從未放棄!
可困惑的是,這些人如此陣仗,甚至出動了五行衛和高阿那肱,僅僅是為對付一個茅山宗和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冉刻求嗎?
冉刻求一見陳公子無事獻殷勤,知其用意,說道:「公子要問那姑娘的事情?」
蝴蝶雖美,但看起來過不了深秋時節。
提及時,又掀開他不堪回首的記憶。
「兄台果然是雅人。」陳公子喜道。
蝶舞一直在千里之外的鄴城,怎麼會到響水集?蝶舞怎麼會是妖孽?蝶舞怎麼被茅山宗的人抓住?
一時間壇下雞飛狗跳、嘈雜陣陣,完全沒有了齋醮的肅穆之氣。
茅山宗做法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壇,而這個高台,顯然就是他們做法的主壇。
陽光照下來分有七彩,那五人勁裝竟有五種顏色。
正猶像間,他也同時感受到那股震撼,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
可桑洞真一劍劈下后,身形暴退,再次喝道:「三洞弟子在此,妖孽還不伏法。」他一句話的工夫,手一翻,已有幾張黃色的符紙撒了出去。
輕輕嘆息,桑洞真目光如針,一字字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誰殺了余本文,站出來,不要殃及無辜。」
「等等。」冉刻求忍不住叫道,想起一事,壓低聲音道,「你去鄴城,究竟要做什麼,會留多久?」
眾人嘩然,均向壇上望去,就見到半空飄落的符紙上竟血跡斑斑。桑洞真手上的桃木劍也有鮮血斑駁流淌,順著劍尖一點點地落在地上,觸目驚心。
他是太明白,所以他放手,但他放手是為了重握。
那大車沒有馬拉,竟自行向前滾動,好似被施了咒語魔法般。
余本文自知失職,心中忐忑,難得大師兄寬宏大量,想淡化此事。可沒想到,冉刻求不知死活,眼看要連累他,當下全力以赴出手只想贖罪。
那八名茅山宗的弟子每走幾步,就同時敲動手中的銅鑼,動作齊整一致,方才那九_九_藏_書大響就是鑼聲齊鳴所致。
他心中有著極為強烈的不安,很想立即離開響水集,但尚在猶豫是否還等孫思邈。他索要的那物對陳公子來說至關重要,不然他們也不會冒險過江來此。
蕭摩訶見五行衛突現,心中已有不安。幸好五行衛的矛頭都是對著茅山宗,因此他帶陳公子悄然後腿,只想置身事外。
「原來是斛律將軍手下,怪不得這麼大的口氣。」桑洞真還能保持平靜,可心神震撼,無異撞鬼一樣。
他知自己遠遠比不上那個驚才絕艷的蘭陵王,他也知道,守候有時候會讓人更加失望。
桑洞真不由也向蕭摩訶的左首旁望去。
他本市井之人,對茅山宗的做法非但沒有反感,反倒很起親切之意。聽桑洞真又道:「只是方才本道除的只是小妖,響水集真正的禍患尚未消除。」
冉刻求見伊人憔悴,心中痛楚費解,才要轉身喝問桑洞真等人究竟,就聽到「當」的一聲鑼響。
就聽姚正一高聲道:「有請宗師首徒、三洞弟子桑道長為響水集驅邪祈福!」手中桃木劍一劃,主壇上竟閃過一道閃電。
壇下突然傳來一陣驚呼,就見冉刻求、余本文二人雙雙躍起,冉刻求掙脫余本文的束縛,後退兩步,眼中難掩驚駭之意。
二人用力,同時滾下車來。
桑洞真輕嘆口氣:「不過事有意外,想是天意如此。」他望向冉刻求道:「我不管你是誰,先下來,讓本道除妖再說。」
冉刻求雖有防備,但沒想他來得這麼快,被他一扣肩頭,半身酸軟,一咬牙,竟抱住余本文的腰身。
想斬鬼結束,恐怕就是要錢了,冉刻求萌生退意。
桑洞真左手掐訣,右手桃木劍一立,鑼聲又是大響,眾人均靜下來。桑洞真目光如電,落在那大車之上,緩緩道:「本道知妖孽將出,過江后細細搜尋妖孽行蹤,發現響水集的禍患,就出在這車中之人的身上!」
五行衛——來的竟然是斛律明月手下的五行衛!
「你等妖孽敢在響水集作法,實在自取滅亡。」
靜寂良久,張麗華道:「多謝冉公子的關懷,妾身……」
「若是束手,還能饒你等死罪。」
左首那人額頭高高,鼻如鷹鉤,一張臉剛硬粗獷,神色間自帶威風肅殺之意。
眾百姓均是凜然,低聲議論。
百姓見了這種場面均是嘖嘖稱奇,但不敢驚擾姚正一施法,只是私下議論。
那鑼聲驚天動地,震耳欲聾,剎那間平靜了所有的騷動。
姚正一神色肅然,手中桃木劍一揮,主壇立柱上掛著的油燈倏然燃起,火焰竟是碧綠之色。
國有國法,宗有宗規。就算冉刻求如何不信,如何認為他們裝神弄鬼,但規矩難廢,茅山宗的宗規樹立多年,其中蘊含的力量絕不是他冉刻求能夠抵抗的。更何況,茅山宗齋醮一事名義上是牽繫響水集眾多百姓的生死,他冉刻求這一冒頭,不但與茅山宗為敵,還與響水集所有的百姓為敵。
四隊人就那樣從十字長街四處走過來,在十丈外同時止步,發出一聲吶喊。
冉刻求一見那女子的身形,心頭劇跳,怔在那裡,臉色鐵青。
不只陳公子懷疑,響水集百姓也忍不住議論紛紛。
冉刻求嗓子立即啞了,嘶聲道:「你找他做什麼?他……他……我不認識他。對……對不住了。」
那著白衣的五行衛冷漠道:「殺余本文的是我,射周太平的也是我。」他臉色冷漠如冰,只是冰封的臉上竟還帶分金屬的光澤,正是五行衛的金衛。
他聲到人到,一隻手已扣住冉刻求的肩頭,用力向車下摔去。
這時日正升起,衝散了清晨薄霧,照在主壇上,卻顯得煞氣森森。
冉刻求看也不看落下車子的道人,到了蝶舞面前叫道:「蝶舞,你醒醒,是我!」
他后發先至,出招之快,自己都沒有料到。
十字長街,南北西東,均有一道黑線湧來,如碧海潮升。那黑線漸明,可見得到陣容崢嶸。人潮緩行,並不急促,但其中蘊含的力道有如天地運行。
桑洞真卻並不理會,喝道:「你等莫被此女子外表迷惑,她實則已被妖孽纏身,若不除去,只怕響水集永無寧日。」
桑洞真平息收劍,卻道:「這位老丈此言差矣,我等行法,只為天道除魔,絕不會收響水集百姓分文。若違此意,天道難容!」
而高台四角,各站著四個身著葛衣、頭戴葛巾的人。
冉刻求心急火燎,感覺亂得等不到七月十五了。
嚴太玄衝過去逍:「怎麼了?」
那十六人都是腳蹬草履,手持竹手板。人雖不多,可異九九藏書常嚴肅,讓人一望之下,心生尊敬。
陳公子的手下見狀,就要上前,陳公子竟是好脾氣,擺手方要阻止手下動武,突然聽到身後一聲大響,差點跳了起來。
他平平靜靜地站著,平平淡淡地說完后,就那麼看著桑洞真,誰都能看出他神色中的輕蔑。他顯然是在告訴桑洞真,我就殺了茅山宗的弟子,你能將我如何?
冉刻求怒喝聲中,一拳揮出正擊在左首道人肋下,腿一旋卻踢在第二個道人的屁股上。
斛律明月不是遠在鄴城,怎知他們到響水集做法?
冉刻求皺下眉頭,心道,裝神驅鬼竟不收錢,實在是怪事。是了,人生在世,名利二字,你們不是為了利,當然是為了揚名。名氣一來,自是財源滾滾。這桑洞真不是商人,卻勝過商人。
剎那間,長街亂成一片。
雖只有五個人,可那五人並肩而立,卻是肅殺庄穆,寒氣迫人。
混亂中,蕭摩訶早帶手下護在陳公子身邊,無論如何,他的職責就是保護陳公子的安全。見桑洞真望來竟有疑他之意,蕭摩訶冷哼一聲,望的卻是左首的方向。
周遭弟子見了,紛紛出手,就要將冉刻求按住,不料想冉刻求招式不精,力氣不小,只是抱著余本文滾來滾去,那些弟子雖要出手,但無從下手。
那些弟子雖未出手,可那一刻的神情臉色讓所有人身上都胃起寒意。
那車夫抖動馬鞭緩慢地趕動馬車,陳公子若有所失地立在那取,強笑道:「那祝小姐一路順風。」
手掐道訣,桑洞真口中念念道:「天師賜我旨,符籙救眾生,鬼邪敢不伏,押入豐都城。急急如律令!」
那百姓見識過桑洞真的法術,將信將疑。有些人事不關己,叫道:「不知道長如何驅魔呢?」
地面不知何時竟輕微震顫起來,響水集四方像有沉雷緩緩滾來,震得香案起伏、主壇晃動。
「哦,冉公子太客氣了。人海茫茫,妾身本沒有太期望冉公子會知道此人。」張麗華淡淡道,「妾身要走了,冉公子自己保重。」
晴天白日,怎有沉雷驚響?
而余本文立在那裡死死地瞪著冉刻求,身子晃晃,突然仰天倒了下去,咽喉處正中一支鐵矢——白色的鐵矢!
冉刻求一凜,緩緩轉過身來,只感覺一腔熱血都要結了冰。壇下茅山宗的弟子片刻間已將大車團團圍住。
桃木劍一指,他斷然喝道:「妖孽現身!」
可這時候,他們竟還安靜地立在那裡,無論是誰,都已看出他們絕非常人。
冉刻求一時頭大,望著那馬車再也不見,心中暗嘆,我跟上去能怎樣?我早就發誓,不到功成名就的時候絕不承認自己身份的。我是個災星,父親都能忍心丟棄我,跟著別人只能給人帶來災難。先生估計也是被我所克,整大被人暗算。
他知道桑洞真裝神弄鬼,卻不揭穿。畢竟在他看來,人家也是憑手藝混飯吃,「今日留一面,日後好相見」的道理他還懂的。
陳公子道:「不知何日能與小姐重逢呢?小姐真的吝於相告名姓嗎?」他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張麗華的名姓來歷,正因為如此,才覺得更加遺憾。
五行衛是和高阿那肱一起的?
孫思邈還未回來,慕容晚晴也是去如黃鶴,他留在客棧,更想著張麗華的事情,一夜未眠。
他離開了蝶舞——是自己選擇離開,但他離開是為了相聚。
半空中「嗤」的一聲響。
「若敢反抗,殺無赦!」
茅山宗正在做法,敬神除邪,恭敬天地。
十字長街混亂。就算周太平、嚴太玄均有些驚慌失措,桑洞真立在壇上卻是紋絲未動,只是目光如炬,越過冉刻求望向陳公子眾人的方向,緩緩道:「何方高人來此?怎不出來相見?」事出突然,他也僅感覺到鐵矢射來的方向,卻不確定是誰出手。
大車四角各有兩個茅山宗的弟子,手中均是拎著一面銅鑼,口中念念有詞。
右首那人竟是黎陽城的總管王琳,而左首那人赫然是齊國君王高緯手下第一寵臣——高阿那肱。
那大車古怪非常,無馬無韁,無車轅車廂。看起來只是四個輪子上放了一塊方木板,而木板之上又像放個方形的大籠子。
話未落地,冉刻求衝過來道:「小姐等等。」
那圍在大車旁的茅山宗弟子中有個臉色蠟黃的人立即上前一步,施禮道:「師兄,本文在此。」
眾人很快發現,那震顫不是沉雷,而像是腳步聲——如沉雷般整齊的腳步聲。
這次齋醮雖不算規模宏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執事、侍經、掌燈、護壇各有人手負責。周太平、嚴https://read.99csw.com太幺一直沉默在側,負責最後的侍經祈福。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先生來救我了。轉瞬就覺得不是,他只見孫思邈救人,從未見到他殺人。這般狠毒的事情,孫思邈做不來。
眾人齊向大車望去,見到外邊那紅色粗布倏然而落,露出車上的一個四方籠子。
陳公子嘆道:「三洞弟子,果然名不虛傳。降魔除妖,造福百姓。冉兄,你說是不是?」他向冉刻求望去,見他嘴角帶分不屑,不解道,「冉兄,你怎麼了?」
冉刻求心中激蕩,可話到嘴邊,只是道:「你……自己小心,早點離開這裏也好。」
喧囂靜了,目光冷了,天地間只回蕩著那齊整的腳步聲。
正北隊伍突然散到兩側,有兩騎在眾兵衛的護衛下出了隊伍。
他喊聲一出,就已躥到大車之上。
遠離了蝶舞,他還有希望……但蝶舞若有了不幸,他的奮鬥還有多少意義?
事發突然,驚心動魄,眾人聽到那聲慘叫時,早就心魄俱動。突有人向壇上一指,叫道:「血,有血。」
但他絕不信真有鬼被桑洞真一劍劈死了。
斛律明月武功蓋世,手下亦是精兵強將無數。疆場上最讓敵人膽寒是追風十八騎,當年斛律明月洛陽大破宇文護精兵十萬,就是憑帶領十八騎縱橫周軍之內,七進七出,殺周兵無數,但十八騎毫髮無損,追風十八騎由此威震天下。
那女子穿著絳紅的衣衫,黑髮垂落,無依無靠的樣子就如同一隻折翼的蝴蝶。
不覺得這法事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他收回了目光,卻望見客棧前一輛馬車已經備好,那年老的車夫正坐車上,車前車後站了幾人,正是張麗華的隨從。
五人一人一句,說完后,同時上前一步,反手脫下了外裹的百姓衣服,露出裏面的勁裝。
那絕對是腳步聲——軍人的腳步聲,只有徵戰沙場多年的鐵血將士才能踏出那種腳步聲。
陳公子見車裡竟綁著個女子,也皺眉搖頭道:「怎麼如此粗魯,這女子怎會和妖孽有關?」
眾百姓大奇,只見青大白日下,桑洞真身後哪有什麼東西?
冉刻求哼了聲,點頭示意知道。他本對陳公子沒什麼好感,但見他除了開始有些架子大,後來倒也和善,略改對陳公子的看法。
以為是孫思邈和慕容晚晴回來了,冉刻求忙睜開眼,發現嘈雜聲是從街外傳來,推窗望過去,見到不遠處的十字街口,不知在什麼時候竟用土木建了個台。
冉刻求也算走江湖的人物,見到這種陣仗,立即想到孫思邈說過,茅山宗要在響水集做場法事!
周太平終於拔出鐵矢,一聲悶哼道:「就憑你們五個,也想逆天行事?」他雖震驚五行衛的威名,但從未和這五人較量過,判斷形勢,感覺憑師兄弟四人對付五行衛足夠,更何況茅山宗還有不少弟子在此。
周太平見桑洞真神色不悅,之即道:「師兄,我去。」他腳一點,已從高台縱起,陡然間大叫一聲,身形倏轉。
蕭摩訶久經疆場,閱人無數,但見那五人的氣勢,還是不由心驚,不知道這五個是哪裡來的高手!
周太平出列道:「是余本文。」
他立即想到,這個蕭摩訶曾接過一封無賴的信,然後就向孫思邈要件東西,而孫思邈當時許諾:「東西明天會送來。」
記憶流著血,帶著恨,流浪的每一日無不吞噬著他的內心,讓他痛苦不堪。
有虔誠膽怯之人不由自主地跟隨跪倒,早把桑洞真當作神仙般看待。
就聽到符紙形成的圓球內突然傳來一聲極為凄厲的慘叫,隨後,圓球被桃木劍劈成了兩半。
可最讓他驚駭的並非五行衛到此,而是想到五行衛幕後之人——斛律明月!
斬鬼出血,奧秘均在那碗水和符紙之上。那水並非尋常飲用之水,而是添加了一種藥劑,而那符紙亦是用薑黃熬制,只要那添加藥劑的水一遇符紙,自現血色。
那白衣之人正是桑洞真。
可不是孫思邈,這天底下還有哪個會幫他?
他幾乎沒有猶豫,衝下了樓梯,追到長街上,就見到張麗華已上了馬車,放下了車簾。
等到馬蹄聲不聞時,他才想到什麼,發瘋般才要去追趕那馬車,一人突然立在他面前,伸手道:「拿來!」
就在這時,有風吹來,拂動那女子臉上的黑髮,露出如畫的面容。眾人見了都是暗叫可惜,不知這貌美如畫的女子怎麼會和妖孽扯上關係。
不想那五人居然沒有半分畏懼之意,最左的一人道:「殺人是要償命。」他只說了一句,身邊的人已經接下去。
多少人邁步動作一致,才能造成如斯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