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煮酒
李八百如風一刀劈空,眼看桑洞真健步衝上,突然長聲一笑,倏然到了桑洞真面前,不待桑洞真站穩,又是一刀揮去。
陡然間,孫思邈一聲清嘯,倏然帶著桑洞真衝出了潑風刀的籠罩。
周太平、嚴太玄刺殺桑洞真,不過是個圈套——吸引孫思邈過來的一個圈套。
可這人目的何在?
話音落地,空山寂寂。
驀地想起什麼,慕容晚晴心中暗震,垂頭下來,雙手交錯,感覺手心全是冷汗。
他話音才起,手中已經多了一把刀。
孫思邈說到這裏,心中暗想,我十三年未出,才到響水集就被桑洞真叫出名姓,當時雖有困惑,卻一直無暇深究,現在想想,當然是李八百將我名姓通報給桑洞真了。
日薄西山,山野蒼茫,有寒氣襲體,暮色|逼人。
這是預料中的結果。
李八百淡淡道:「我就算不射那兩箭,五行衛能留你們活口嗎?」
「不錯。」桑洞真臉現怒意,喝道,「今日我們茅山宗就想讓所有人知道,江南有茅山宗在,李家道不足一道。」
李八百臉上反倒異常的平靜,緩緩站起道:「不為我友,就為我敵。以孫兄這種人才,不和我聯手,就遲早和別人聯手對付我了。如果那樣,不如今日兄弟就留下孫兄好了。符兄弟,你說如何?」
這世上本就有那麼多無可奈何的事情……
葛洪著《神仙傳》有雲:「李八百,蜀人也,莫知其名,歷世見之,時人計其年八百歲,因以為號。」
「是嗎?」李八百雲里霧裡的,對孫思邈所言似乎相信,又像根本沒有聽進去。
孫思邈雖中了他法術「離魂刺」的暗算,可含恨瀕死一擊,只怕會石破驚天。他貿然上前,若做了被宰的出頭鳥,實在不智。
李八百端起面前的酒碗,沉吟道:「自五胡亂華、晉室南渡后,天下已紛爭多年,百姓日苦。孫兄、符兄均是不世奇才,小弟不才,想請兩位兄台幫手。我三人若是聯手,定有一番驚天動地的作為,甚至一統天下也是大有可能。若我等一統天下,有孫兄、符兄這種人物為天下籌劃,百姓自然會有好日子過。不知道兩位兄台意下如何。」
聽聞李八百和那無賴異口同聲,桑洞真臉上閃過分惱怒,但轉瞬平復:「兩位何必謙虛,這計策,豈不是兩位想出來的!」
冉刻求在旁看到,不由眼花繚亂,幾欲作嘔,若非親眼所見,定不信世上還有這般敏捷的身手。
難道是他劫持了張麗華?
「閣下何必明知故問?」孫思邈道。
孫思邈臉上也籠罩著一層灰色,雙眸微張,訝異地望著遠遠的一人。
他突然變得和善起來,語氣也一改死板,帶分活絡,換了個人般。旁人若不知曉,都以為這倆人是朋友相見聊家常。
慕容晚晴更是心頭狂震,花容色變,她當然知道李八百是誰!
方才長劍看似透體而出,原來不過是在做戲。
冉刻求瞪了他一眼,就要脫口罵出「懦夫」倆字,但強行忍住。
冉刻求心頭狂震,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慕容晚晴卻秀眸圓睜,怒視著一人,幾乎咬碎了貝齒,一字字道:「你好卑鄙!」
當時這倆人寥寥數語,說有計劃,但言語不詳。
風已停,殺氣更濃,李八百、那無賴均已住手,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笑意,然後望向那人齊聲道:「桑道長當得起慕容姑娘的讚賞。」
「你將他們怎麼了?」冉刻求駭然喊道。
那無賴十數招直如一招擊來,孫思邈見了聳然動容,腳下步伐不停,總在間不容髮的工夫避開對手的來襲。
桑洞真等人一凜,均對那人怒目而視。
他雖像致歉,可語氣中全無歉意,又道:「昨晚,我本來就想邀孫兄一敘的,不知怎地,孫兄竟對送信的特別有興趣,一路追下去。我見孫兄碰到那些茅山弟子后雅興不減,當然奉陪,於是就在鄉正家點了場大火,請孫兄看看煙火,想孫兄最是熱心腸,定不負我的期待。怎想孫兄竟不給面子,雖然來了,怎麼從火中離去的,兄弟也想不明白。」
就見一股鮮血從孫思邈背心處流淌而出,沿著那大樹淋漓而下,竟呈灰色。
李八百斜睨著桑洞真等人,好像也在考慮這個問題。
周太平有問題,周太平恐怕要出手對付桑洞真!
眾人聞言,均是聳然動容。
她想到了什麼,但實在駭然,一時間竟難以整理成形,亦難想這幫人詭計如此難揣,計計連環,匪夷所思。
他輕輕的一句話,就將一切事情推到了那無賴的身上。
桑洞真大喝聲中倒翻回去,感覺那刀鋒幾乎擦胸而過,駭得臉色蒼白,喊道:「布陣,四象!」
桑洞真左手一動,若無其事地從胸前取下劍尖,而右手反轉,又從後背拿下了帶著半截長劍的劍柄。
他們沒有再小瞧孫思邈。
沉吟片刻,孫思邈緩緩道:「江淮亂世,盜賊流行,凡是殷實的人家,多會建之複壁地道,以在關鍵時候躲避禍事。」
孫思邈話題一轉道:「我其實很想問問,替閣下送信的究竟是哪位?閣下挑動我和蕭摩訶的恩怨,又是為了哪般?」
那本是北魏寇謙之曾用的祭刀,當年不知掀起多少恩怨情仇、殺戮慘案。
孫思邈臉上迷霧轉淡:「不過你當然不是《神仙傳read.99csw.com》里的李八百了。這數百年來,李八百倒著實有幾個,每個李八百出來,並不效仿神仙濟世之法,反倒總是興起一段血雨腥風。而其號召下的李家道,起於蜀中,後來漸漸蔓延至江北江南,雖遠不如天師道有名,可自魏晉就興,一直如百足之蟲,死而難僵。閣下這般本事,這等心機,眼下統領李家道,雖不如茅山宗有名,只怕時刻都有蓋過茅山宗之心。」
孫思邈望了那火光片刻,就要舉步,姚正一突然顫聲道:「先生,那裡只怕會有埋伏,我們真的要去?」
無賴驚,李八百卻狂——狂嘯中出刀,刀山霍然變成了鉛雲,層層疊疊地壓下,其中夾雜著無數道黑色閃電。
冷風吹過,撕扯著寒樹,幾片葉子落下,飄飄蕩蕩地隨風而走。
桑洞真臉現怒容,上前一步,看起來就要動手,可見李八百和那無賴都是在優哉地看戲,心中微凜。
他身後丈許的樹影下站著一人,正是那送信的無賴,亦是那鄉正之子。
慕容晚晴卻是心生警惕,暗想這人睚眥必報,當初黎陽城外,她偷襲了這人,他都是念念不忘要報復;響水集外,這人更是因她被砍了一刀。可現在言語甚歡,好像全然沒看到她一樣,只怕在心中盤算著什麼惡毒的念頭。
他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大多人不明所以。
這個念頭電閃而來,讓慕容晚晴明白不安所在。她在昨夜曾跟隨周太平出了響水集東,見到周太平曾和李八百暗中有過聯繫。
眾人目光已落在了孫思邈的身上……
慕容晚晴已知不幸,心中突然有分釋然。
他想也不想,腳步連錯,連走七步,避開了那襲擊之人的七招殺手,這才看到襲擊他的人正是那個無賴。
無刀光,只有風聲。
李八百、那無賴衝到孫思邈的近前。
她心思百轉,只覺得這荒山火堆旁必定埋有殺人的陷阱。可她偏偏看不出來,就是因為如此,她才心驚。
慕容晚晴心中電光一閃,失聲道:「原來你們早就認識。」
那長劍從他背心刺透到前胸,此刻還在他身上。嚴太玄慌忙躲閃桑洞真的垂死一擊,無暇將劍從桑洞真的胸口拔|出|來。
那人一拍腦門,故作恍然道:「孫兄不提,我差點忘了。不錯不錯,這兩件事都是我乾的。兄弟早對昌國侯看不上眼,見他對孫兄無禮,這才射他一箭為孫兄出氣。射孫兄的那一箭,卻是想射五行衛射偏了。哈哈,想孫兄不會怪罪吧?」
話一出,桑洞真四兄弟色變。
孫思邈神色蕭索,沒有對桑洞真表現出深切的痛恨,卻滿是失落之意。
「孫兄想知道什麼?」那人爽快道。
可任憑眾人搜刮腦海記憶,也全不知這姓符的究竟是何來歷!
那無賴出手如雷轟電擊,神色蕭肅,這刻竟隱約有宗師之氣。見孫思邈連避他七招,無賴不由動容,喝道:「好一個禹步,不愧得到寇謙之的真傳。」
冉刻求見那馬車時,想起張麗華,忍不住熱血激蕩。若沒有慕容晚晴那番話,他說不定就沖了過去,可想起慕容晚晴所言,就不敢再輕舉妄動,只能看著孫思邈一步步地接近馬車。
慕容晚晴才站穩身形,見狀心中一喜,突然秀容慘變,嘶聲道:「小心!」
桑洞真等人不由望向孫思邈。他們都聽五行衛說過,孫思邈是得寇謙之真傳,不過當初被孫思邈一口否認。這刻聽李八百再次提及,難免將信將疑。
朦朦山色中,孫思邈目光敏銳,不放棄任何一點線索。
火光大耀,似乎整個天空都亮了。
他一步步地走過去,不急不緩,在離那人丈許的距離站定:「閣下這般心機,實在讓我嘆為觀止。可到了現在,搞出這些事情,不知什麼用意。」
「我太過自負,一直認為李家道和茅山宗是道不同,難以為謀。因此,從未想到茅山宗會為了李家道接近我,原來我錯了。」
桑洞真胸口還流淌著血,一柄長劍穿胸而過,染得如雪的白衣斑駁一片。
孫思邈緩聲道:「這等秘密我都對閣下說了,閣下總要對我說點真相了。」
那把刀也不知他從哪裡取出,倏然而來,直如法術一般。他本豪氣干雲,可刀一在手,又完全變成昔日那陰狠毒辣的人物,手一揮,一刀斬來。
既然這樣,眼下的關鍵反在桑洞真幾人身上,畢竟這幾個茅山宗的弟子頗有些能力,不容小覷,甚至說可左右局面的發展。
那聲音戛然而止,卻見一劍尖倏然從他胸口突出,帶出了一點鮮血。
她沒有看到孫思邈,只見到身影一道,竟破了那無賴四面八方的包圍,衝進重重刀山……
緊接著她就感覺腰間一股大力推來,送她出了暴風席捲的中心。
慕容晚晴忍不住罵道:「先生是沒有算到——他沒算到還有人有禽獸不如的心腸。禽獸還知道報恩,可你桑洞真被先生救過性命,居然還能下手暗算先生。方才我說你卑鄙,還真的是誇獎了你!」
他也算心機狡猾之輩,瞬間想明白利害,說道:「出手的是我,但若沒有這位符兄的高招,我是出手的機會都沒有了。」
現在的問題是,桑洞真等人是要幫孫思邈,還是會置身事外?
「哦,難道說,這些事情並非read.99csw•com兄台一人做的?」孫思邈立即接道。
孫思邈立退,他像早算到了這一招,退得不算快捷,但一退就到了兩丈外,如同被那刀風所吹,輕飄飄的竟沒有半分的分量。
那無賴挖著鼻屎道:「孫大俠明白了什麼?」他還是那懶散的樣子,可眼光中卻帶了鋒銳的光芒。
原來嚴太玄、周太平均已被李八百收買,怪不得李八百對茅山宗從不放在心上,他早有對付桑洞真的方法。
這一刀斬的不是桑洞真,而是孫思邈!
他不是受了致命的暗算嗎,怎麼會和沒事人一樣?
他到現在還活著,不是因為他武功高,而是因為他夠細心。在接近馬車的時候,他就運耳傾聽,知道車廂內沒有有呼吸的人。
他聲一出,嚴太玄、周太平就衝到他的左右,姚正一腳步稍慢,剛剛到了他的身後。
她看到了孫思邈沒有看到的危機。
李八百又笑,陡然一伸手,從火上取下那酒罈子來,轉眼間,在面前擺了三隻海碗,單手持酒罈,連倒了三碗酒來。
剎那光景,周太平襲擊桑洞真,卻被慕容晚晴刺殺,而桑洞真猝不及防,已遭嚴太玄的暗算。
慕容晚晴一驚,卻感覺周身寒風凜冽如刀——不是風,而是刀。
慕容晚晴心中暗恨——恨自己竟大意如此。
但讓她到現在仍不解的是,這幫人如此處心積慮地對付孫思邈,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突然有些恨自己——恨自己直到現在還一事無成。
孫思邈微笑道:「天下你有,我倒是美女在手,這個買賣,閣下算得明白。」
冉刻求、桑洞真這才知道密道的緣由,暗為自身叫聲「僥倖」。若非孫思邈昨晚遇險,他們今日只怕逃不過五行衛的追捕。
冉刻求大惑不解,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到目前只知道孫思邈負傷了,而且遭遇重創,而出手暗算孫思邈的,竟是孫思邈救過兩次的茅山大弟子——桑洞真。
無論如何,她和冉刻求都會站在孫思邈這邊,可在李八百的眼中,顯然覺得他們兩個不足一提。
雖然早知道鄉正之子已死,亦明白那人不過是喬裝改容,掩蓋著本來的身份,可見到那人形容猥瑣,舉止邋遢,歪戴帽子,靠在樹旁,渾身如同沒有骨頭般,活脫脫的就是個無賴的樣子,孫思邈暗自皺眉,思索著這人裝無賴都這般用心,到這刻竟還不露底細,實在是個極為厲害的人物。
他話語平靜,可其中的殺機,任憑誰都聽得出來。
那人眼睛眯起,其中的鋒芒卻如同一根針:「孫兄見多識廣,兄弟佩服,不錯,我就是李八百。」
「那孫兄不知有沒有算清呢?」李八百哂然反問道。
孫思邈較淡道:「可惜我不是寇謙之的傳人,倒辜負了閣下的厚望。」
這段文說的就是,李八百這人本有姓無名,只是老百姓在八百年間都有人見過其人,推測此人活了八百歲,因此都叫這人是李八百。
那架子是獵戶灼烤獵物所用,可上面卻懸著個酒罈。
所有念頭瞬間明了,慕容晚晴人在半空時,已伸手拔劍。
孫思邈臉色微變。
周太平要對付桑洞真。
眾人聽到這話,均是一驚,霍然回頭望去。
周太平和桑洞真幾乎同時慘叫一聲,只是周太平當即斃命,桑洞真卻是一劍反揮,嚴太玄慌忙退開,神色惶惑。桑洞真立在那裡,不信地望著自己胸口帶血的劍尖,搖搖欲墜。
那人卻立即明白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想必那鄉正也頗為富裕,因此家中建有地道,孫兄學究天人,恐怕也知道些土木之術,一進那庭院就知密道所在,這才在救人時沉著冷靜,兄弟佩服。」
他滿口卑謙,可若真的如斯卑謙,怎敢和李八百稱兄道弟,又怎麼連孫思邈都能騙過?
慕容晚晴見了,心中暗自琢磨,桑洞真等人也算個人物,可看起來,這個李八百隻把孫思邈和那無賴當作是等同身份的對手。
李八百笑道:「兄弟帶走張三、王五,不過是想請孫兄前來,你若要那種蠢材,兄弟我隨時都可為你找幾百個來。」
冉刻求心中一跳,他對什麼一統天下目前並無興趣,最關心的還是張麗華和兩個兄弟的下落。
那種神色,只是像一個長輩見到了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做錯事時的表情。
「哦?」孫思邈道,「不殺我,當然是有條件的了?」
孫思邈暗想,對手若真如慕容晚晴猜測的那樣,刻意引我前來,定會留下線索。
他去看車內,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車廂內空空蕩蕩,有香氣猶存——是張麗華身上的香氣,說明她曾經在這車上,可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東西留下。
她那一刻終於明白,原來茅山宗中不止周太平、嚴太玄和李八百早有勾結,桑洞真也早和李八百有了聯繫。
孫思邈凝神要戰,突然暴喝一聲,手一甩,竟將桑洞真丟了出去,然後踉蹌後退,一直退到一棵樹下,這才站穩。
見孫思邈望過來,李八百倒是當仁不讓道:「孫思邈,我三人對你出手,實屬不公。但說實話,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公平之事。你也不用拖延時間了,中了桑洞真的離魂刺,時間越久,你就越難復甦,你束手就擒,我們並不一定要殺了你。」
眾人都以為這裏必定https://read•99csw•com會有陷阱,哪裡想到,好像只是一個獵人在這裏煮酒度過漫漫長夜。正困惑間,聽到火前那人淡淡道:「孫兄此刻才來嗎?」
那無賴堆出笑容道:「孫大俠真的過獎了,其實……這不過是小的挖鼻孔時想出的鬼把戲,不足一提,小的就算不出高阿那肱等人會來,更何況這些事情……究竟還是要八百兄這樣的雄才方能實施。」
李八百道:「孫兄果然痛快。既然如此,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十三年前入崑崙時,本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十三年後能有這般本事,甚至禹步都通,不用問,肯定是見到阿那律了。」
慕容晚晴頓時恍然,失聲道:「響水集外,你和周太平談論計劃時,不過是做戲給我看?」
冉刻求本認為李八百狠辣,這刻聞言,卻感覺一股熱血上涌,沒想到這人竟有這般胸襟抱負,相對而言,他要做富豪的念頭反倒遜色許多。
孫思邈退走,同時伸手抓住了桑洞真的肩頭。
葛洪本東晉人,如今已到周、齊、梁三國並立年間,就算李八百和葛洪同年代,他到現在也過了千歲,那實在駭人聽聞。
慕容晚晴卻想,這妖人絕非喜和他人閑談之人,他胡說八道,莫非藏著什麼詭計?一念及此,立即留意風向,當初她就是一時不查,被這人借風傳毒,中了暗算。可見火舌像要燒到那人的臉上,慕容晚晴意識到他們正在風口上方,倒不用擔心此事。
可桑洞真畢竟不可小覷,李八百真的不把他放在心上?
那場戲的目的不過是讓桑洞真接近孫思邈。
深山夜晚,火光本代表溫暖安全。可如今看起來,卻有著不盡的詭異迷離。
桑洞真駭然失色,閃身避過喝道:「你瘋了……」
周太平本是李八百埋伏在茅山宗的細作。
眾人均看出李八百這人雖陰雖狠,們狂傲非常,見他對這姓符的無賴這般推崇,都不由聳然動容。
見孫思邈望來,桑洞真又道:「我們這命本來就是先生救的,再送出去又何妨?先生若去,我們赴湯蹈火也要跟隨。」
他本陰狠之人,但說及「青梅煮酒,天下我有」八個字時,鏗鏘有力,火光下,竟然豪氣勃發。
這人正是讓孫思邈來到響水集的那個妖人。
李八百哂然一笑,鼓掌道:「好,好,好!那我就領教下茅山宗的法術了。」
轉瞬工夫,李八百就連劈三刀,慕容晚晴連擋三刀,退了兩步,琴聲錚錚激昂。她雖知桑洞真必死,可心中對桑洞真此刻的處境有所歉然,不肯多退、讓桑洞真喪命在李八百的刀下。
李八百一笑,手中那柄潑風刀隱入了黑暗:「我們當然早就認識,不然桑道長何必千里迢迢地趕到響水集做法呢?」
可笑她自以為看得清楚,拚死來救桑洞真,不想卻變成他們利用的一枚棋子。
見孫思邈、那無賴均是無語,李八百緩緩道:「孫兄、符兄若是贊同八百的建議,就喝了碗中這酒……」
「小的是唯八百兄、孫大俠馬首是瞻,你們喝了,小的自然會喝。」那無賴嘻嘻笑道。
風蕭蕭兮葉落,天地間滿是蕭索氣息。
山石堅硬,車轍印記若有若無,孫思邈一路追蹤,已入深山。
「小心。」慕容晚晴突然呼道。
孫思邈端著那酒碗,臉上迷霧似更濃,任憑誰都難以從他的臉上看出心意。許久,孫思邈才道:「閣下帶走張三、王五,是為天下謀划嗎?閱下劫持那個張小姐,也是為了天下的百姓?」
那人目光閃爍:「孫兄想要問問我是誰?」
孫思邈笑了,不知是笑風的固執,還是笑葉子的輕信。
他語氣平平,不帶半分轉折,聽起來有著說不出的彆扭之意。可一抬頭,眼眸中有攝人的光芒閃動,似乎面前火光盡化作妖紅,閃耀在他的眼眸之中。
那人撫掌贊道:「孫兄果然一點就通,兄弟我沒有三頭六臂,的確做不了許多事情。只是想邀孫兄前來,煮酒給孫兄喝,其餘的事情,倒和我沒什麼關係的。」
這步殺招的關鍵當然就是桑洞真。
原來說話的並非李八百,而是另有其人。聽那人說話聲,已在眾人身後不遠,可在場眾人竟沒有人發覺他的掩來。
孫思邈眼中也有光芒閃動,卻像深夜星空下的海水,波瀾中也帶分神秘。
孫思邈欲言又止,只是點點頭,大踏步地向對面山腰處行去。
孫思邈臉上又像蒙上層迷霧:「那倒不必了。想靈光、鼓月、天音、地眼這些法術本是北天師道宗師寇謙之的絕學,自寇謙之以後,齊國滅道,北天師道煙消雲散,法術多是失傳,眼下能集寇謙之法術大成的,聽說只有江南一人,自號李八百,閣下想必就是此人了。」
冉刻求見那酒色如血,只以為他要下毒,暗自提防。
「小的不過是個無名走卒,倒勞煩孫大俠掛記了。」
孫思邈微笑道:「真的?那在響水集鄉正家,用天音故做呻|吟聲,裝作鄉正家還有活人吸引我進去,進而想要炸死我的,難道不是閣下?響水集內,射出兩箭的人,一箭激發我和五行衛矛盾,一箭射殺昌國侯,讓我百口莫辯的,難道和閣下無關?」
果然,孫思邈目光轉向那無賴,緩緩道:「不錯,引我入局的是李八百,出手的是桑洞真,謀划read.99csw.com的想必就是這位仁兄了。這位仁兄事無巨細都算得清楚,甚至將人心也揣摩得絲毫不差,實在是難得的奇才。」
「孫兄果然高明,一句話就激起茅山宗的同仇敵愾之心,對我所領的李家道仇視有加。你若是寇謙之的傳人,只怕天下大道不過在你的反掌之間。」李八百談笑風生,但言辭間總帶分難以捉摸。
那一刻,不知有多少刀砍來,席捲狂沙,顛倒了黑白,傾覆了天下。
眾人臉色均變,冉刻求心頭一跳,驀地感覺火光都冷森可怖。
而就在這時,周太平果不出慕容晚晴的意料,到了桑洞真的身邊時,驀地出劍,一劍刺向了桑洞真。
桑洞真等人都是聳然變色,均是不信的表情。
那人一笑,露出野獸般的尖銳牙齒:「孫兄過獎了,在下實在愧不敢當。其實,在下能力有限,何曾搞過什麼事情!」
可他想不到,孫思邈想走就走,身法無半刻停滯。
李八百長嘯聲中,身形陡轉,手上黑刀突然不見。
眾人抬頭望過去,就見遠遠山腰處有紅光閃耀,那裡有人燃著了一堆火。
就算李八百這等人物見了,也不由喝了聲「好身法」。
他說話間,身形如水中浮萍、風中落葉,飄曳不定,圍孫思邈周邊而轉,四面八方全是他的影子。只見他東面一掌劈來,西面雙肘猛撞,南面飛來一腿,北面連環數拳。
那一刻,她柔弱盡去,心底的倔強霍然而出,突然反攻一劍,直如拚命一般。
那無賴笑道:「八百兄說的,就是小的的意思。」
孫思邈靠在樹旁,似乎站立都有些困難,那一刻有著說不出的虛弱。望著緩緩逼近的李八百和那個符姓無賴還有桑洞真三人,他輕聲道:「我明白了。」
冉刻求等人剛過來,見此都皺起眉頭,不知接下來如何處理。
一念及此,她再望孫思邈時,心痛如絞道:「是……我……害了先生。」
桑洞真等人一直覺得茅山宗影響力漸漸擴大,如能成為天下第一大的道教,已經是心滿意足。至於爭天下一事,自然是齊、周、陳三國考慮的事情,哪裡想到過一個李八百竟有和三國對抗的野心。
李八百手一揮,面前兩碗酒飛起,緩緩地到了孫思邈和那無賴面前。
那無賴大驚,他目的明確,顯然就是困住孫思邈,先讓李八百解決掉其餘的人物,再和李八百合力對付孫思邈。
孫思邈悵然道:「我入響水集前,你們顯然已制定了對付我的計劃。你們引我去茅山宗居住的地方,表面上是挑起我和茅山宗弟子的衝突,其實不過是利用這齣戲在我身邊埋下了一步殺招。」
因此,那無賴一上來就以快對快,以攻做守,看似招招進攻,實則如作繭縛人,只想將孫思邈困在繭中。
孫思邈衝出無賴的包圍,將慕容晚晴推出刀山狂風中心,卻將自己置身在萬劫不復之地。
他那一刻,腳步錯亂,不知走出了多少步,那鉛雲刀山步步緊逼,似慢實快,似虛還實,但始終落不到他的身上。
桑洞真見狀,一挺胸膛,呵斥道:「四師弟,你這麼說,不是丟茅山宗的臉嗎?」
桑洞真厲聲喝道:「江南茅山宗、李家道素來井水不犯河水。李八百,你身為李家道的道主,先讓那無賴挑撥茅山宗和孫先生的關係,又讓茅山宗和齊國結下不解之仇,卻不知有什麼用心!」
那無賴驚詫之時,亦復駭然,暗想,只怕寇謙之盛年之時亦沒有這般身手。
「我若是不交阿那律呢?」孫思邈的話語飄蕩在風中,異常清晰。
桑洞真一滯,不待多說,聽李八百又道:「至於我的用心嘛,方才孫兄不也說了,想你是不服孫兄方才所言,認為你們茅山宗才是江南第一派了,這番出頭,多半是想殺殺我的威風!」
孫思邈走到馬車旁,看了眼死馬,緩緩掀開了車簾。
慕容晚晴一見那刀,花容色變,忍不住叫道:「小心!」
他怎地無處不在,又像無所不知,竟知道孫思邈會來到此地?
「八百兄過獎了,和八百兄、孫大俠比起來,小的跑跑腿就已心滿意足,絕不敢和兩位並列的。」
伊始,他只感覺這人神秘叵測,到現在才發現此人實有翻雲覆雨之能,只怕很多事情都是這人一手策劃。
孫思邈和那無賴均是一伸手接過酒碗,一個臉上迷霧再起,一人卻是笑嘻嘻的渾不在意。
「當」的一聲響,慕容晚晴拔出周太平背心之劍,架開了李八百劈向桑洞真的一刀,手臂發麻,軟劍幾乎脫手而飛。
風聲大作,凜冽如數九寒天時。
「你們送那封信,本是一石二鳥的計謀。不但要讓我心生好奇,還算定我要跟著那無賴……」
那人像有些懊喪,擊掌道:「兄弟我殺人太快,竟忘記問鄉正有關地道一事,實在疏忽該死。」
劍發琴聲,繚繞夜空。
那把劍竟是斷的。
冉刻求想要開口喝問,但終究忍住,因為孫思邈已向那妖人走去……
慕容晚晴卻留意到,那酒罈子在火上烘烤多時,這刻表面極燙,李八百單手取過若無其事,不但腕力驚人,一以手更是如同鐵鑄,竟不懼火燒,想到這裏,她不由暗自蹙眉。
那人臉上閃過分不自然,但轉瞬笑笑道:「姑娘過獎了。」
他能做的事情,或許只是盡量不連累孫思邈,但他https://read.99csw.com發現,這也很難做到。他也真的不清楚,到底是因為他的緣故,讓孫思邈磨難重重,還是因為孫思邈的緣故,讓他再沒有以往的悠閑。
那時的感覺十分奇怪,她沒有畏懼、沒有驚怖,有的只是發自心底的釋然。她百忙之中,還能向孫思邈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竟想,我若就這樣死了,他以後會不會偶爾想起有我這個人物?
他們到此,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對付孫思邈。
桑洞真本是自得,但見孫思邈這種表情,心中略有些不舒服,故作平淡道:「你也不是無所不能,更不會樣樣算到。你到現在能想到這點,也還算聰明。」
李八百放下酒罈后,目光灼灼,盯著孫思邈道:「昔日魏武帝、劉玄德青梅煮酒,天下我有。今日,兄弟邯鄲學步,也效仿古人之法,煮酒和孫兄、符兄品評天下!」
風似凝,慕容晚晴心中大震,一劍同時刺在周太平的背心。
他沉吟間,慕容晚晴卻四處張望,眼中帶分警覺,突然神色冴異,一指前方道:「你們看!」
孫思邈並無絲毫得意之色,因為他驀地感覺身後殺氣突起,一人不知何時已近了他的身後,不過咫尺之遙。
「茅山宗可是想與我為敵嗎?」李八百笑容中隱泛殺機。
李八百哈哈笑道:「符兄謙虛了,天下雖大,可符兄這種人物若也算無名小卒,那我『李八百』三個字簡直一文不名了。」
江南諸道,茅山第一,李八百若要讓李家道獨佔鰲頭,必須要壓倒茅山宗。而這次如能剷除桑洞真,殺掉孫思邈,只怕他的計劃轉瞬就是對付王遠知、吞併茅山宗、作亂江南,進而實現他一統天下的野心。
前方突然現出一輛馬車,靜靜地停在山道上。馬兒已斃,鮮血染紅了一地,望之觸目驚心。
兩截長劍,看起來穿體而過,卻不過是粘在身上。茅山宗幻術萬千,難道這不過是其中的一項幻術?
她思緒轉念雖快,卻不如那潑風刀的快捷。那黑色的刀如魔如怪,剎那間撕裂了時空,倏然就到了孫思邈的脖頸之間。
那無賴挖著鼻孔,倒似挖得津津有味。
孫思邈雙眸微眯,似在盤算什麼。良久,這才反問道:「我若是不答應呢?」
他倏然出刀,身形如電,這一刀斬得實在是變化無常,匪夷所思。
見孫思邈不語,李八百一字一頓道:「只要你交出阿那律,走天師之道,我們非但不是仇敵,反倒是朋友。」
她說話的同時凌空衝起,躍到周太平的身邊。
李八百如此推崇那無賴,當然認為和那無賴聯手對付孫思邈很有些勝算。
慕容晚晴臉色微變,手已悄然地摸在腰間劍柄之上。
孫思邈心中凜然,緩緩轉身望去。
刀無刀光,只因為那刀身本是黑色,融入黑夜中,如鬼魅風影般難以捉摸。慕容晚晴一見那刀,立即知道那把刀叫做「潑風」。
慕容晚晴和冉刻求幾乎同時衝到孫思邈身邊,喊道:「先生……」
火堆前有一人靜靜地坐在那裡,烤著那個酒罈子,面容卻隱在火光照不到的暗處。
那火光看近實遠,眾人走了小半個時辰,才接近那山腰處的火光,等見到眼前的情形不由愣住。
那酒碗的底下竟似有無形的手托住,暗夜中看起來,詭異十分。
桑洞真等人一直跟著孫思邈,見身後竟無齊兵追來,不免有些鬆懈,但見到荒山死馬,又不由神色緊張。
冉刻求和慕容晚晴聽了臉色劇變,心中寒意升起,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驚懼之意。
桑洞真突然上前一步道:「若是不走呢?」他白衣如雪,眼下雖是狼狽不堪,但此刻看起來竟很有堅毅之氣。
慕容晚晴卻想,這人言辭極為蠱惑人心,但若說真為老百姓有好日子過,只怕未必。
慕容晚晴見他片刻的工夫,由熱磚冷,分化敵我,不知是喜是憂。
「至於為何劫了張小姐,兄弟自有用意,這刻卻不方便對孫兄說。但孫兄儘管放心,只要你答應和兄弟聯手,兄弟定會盡釋前嫌,也絕不傷那張小姐一根頭髮。若是孫兄喜歡,把那張小姐送給孫兄做妻做妾,也是無妨。」
來的正是孫思邈。
李八百微微一笑,卻不回答冉刻求的發問,可神色之淡漠讓人望了心冷。
可李八百刀勢如風般連綿,一刀才落,一刀又出。
孫思邈見其去了妖異,驀地換了分腔調,心驚這人的反覆無常。見這人說起殺人放火如同在說吃飯睡覺,更驚凜這人的心狠手辣。
一劍穿胸!
他沒什麼懊喪畏懼之意,只是臉上滄桑之意更濃。
潑風刀竟然再現?
眾人見他如此,均想,不料這人竟有如此魄力。
山腰處的平地上燃著一堆火,火焰上方支了個木架。
慕容晚晴雖未來得及將此事對孫思邈提及,可一直暗自留意著周太平的動靜,見其並無什麼異常,暗自奇怪。現在見李八百突然撲向桑洞真,而周太平轉瞬就到了桑洞真身旁,驀地明白了他們的計劃是什麼。
李八百精神一振,將那酒碗摔落在地,長吸一口氣道:「這件事只和我們三人有關……想走的,我不會阻攔。」
車廂內空無一人。
可他受了這種重傷,出奇地沒有搖搖欲墜,立在那裡,看起來比長槍還要挺直。
出手暗算孫思邈的,竟是桑洞真!
怎麼會有人在這裏升一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