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勝負
孫思邈雙眸中少有的鋒銳,突然道:「世上香料種類很多,有一種香料叫作陳年,噴到身上,香味雖淡,卻是歷久不散。」
孫思邈止步,緩緩轉過身來。
裴矩收手,孫思邈收劍,青光一閃,回到衣袖間。
可最終的結局卻演變成如今的結果。
孫思邈只是點點頭,扶著張仲堅緩緩離去。
她說得玄奧,孫思邈卻清晰地明白。
鄭玄臉色微變,沉默下來。
楊堅一直默默看著眾人的舉動,突然叫道:「師兄。」
「師兄過獎。」楊堅平靜道,臉上並沒什麼得意之色。
「當然在我家夫君的手上。」一人嬌笑道。
山坳風靜,靜得眾人的呼吸都聽得見。
鄭夫人這步棋走得極狠也極准,鄭夫人此舉,正合高洋的心意,高洋一心登基,同時也對北天師道忌憚,正好趁此借口一箭雙鵰。
鄭玄手臂已傷,可在這片刻,空中騰挪,居然還能躲過獨孤伽羅的數槍,才一落地,裴矩就一掌拍來。
他並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知道隨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當時的答覆是,不能,可他一定要報仇。
而楊堅在這時候說出這個秘密,用意看起來也很明顯。
沒人回話,有紅纓槍一閃,趁鄭玄人在空中時,接連刺出。
「你怕斛律明月改變。」孫思邈緩緩道,「斛律明月一變,齊國就變。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斛律明月若變了一手遮天的做法,齊國只有更強。齊國強盛,你們草原就無利可圖,這不是佗缽,也不是閣下想要的局面!」
北風寒,寒了裴矩的喉間,他一寸寸地縮回了手掌,額頭見汗。
輕咬紅唇,獨孤伽羅微笑道:「畢竟——我守了你十年……」
「你可以背著影子走向陽光,或者是追逐你的影子,看不到陽光。」孫思邈微笑道,「就如這裏雪還未融,江南卻已遍是綠色。我只能告訴你這些事情,如何去做,終究要你自己選擇。」
斛律明月已死,周國若能再次聯合草原勢力,滅齊不難。
「是嗎?」孫思邈淡淡道,「那當初閣下殺了寇祭司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為之?」
楊堅望向鄭玄:「閣下可說不負佗缽所望,極好地完成了佗缽所託。閣下這等本事心機,讓人不能不佩服。」
孫思邈點點頭,一旁的獨孤伽羅突然道:「第二局你卻輸了。」
眾人微震,鄭玄眼中閃著振奮的光芒。
目光轉動,楊堅環望眾人道:「更何況,今日之事,我想不會有人說出去。」
她說到這裏,向裴矩看了眼,裴矩笑笑。
鄭玄又驚又凜,轉目之間,就見到圈外的騎兵和楊堅十數個手下裡應外合,已將他帶來的手下殺了半數。楊堅的手下竟不殺孫思邈,反對付鄭玄的手下!
「這是聰明人的想法。」獨孤伽羅撫掌輕笑,看著楊堅道,「我夫君是個聰明人,這點從不容質疑。」
蘭陵王抱著斛律明月的屍體,本是神色木然,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聽楊堅說到這裏,卻是目光一厲。
北天師道門人外逃,向天師同門六姓之家求助,將六姓之家捲入,隨即演化成二十年轟轟烈烈的齊國滅道之戰。
「可天師六姓之家尚在。」楊堅沉聲道。
可他不必對楊堅那麼說,楊堅不信神秘。
「鄭夫人不是沒有考慮那麼多,而是考慮得更多,她派人行刺高澄,絕非是只想滅了北天師道。」楊堅道。
張仲堅望見劉桃枝如此模樣,卻突然想到孫思邈當初傳他易筋術時說的一句話。
這是挑撥之言,但也最能擊中人的爭強好勝之心。
凝立片刻,劉桃枝這才舉步離去,始終竟未多說一句話。
念頭不過電閃,鄭玄已有了主意,他一定要攔孫思邈一攔,他知道不是孫思邈的對手,他雖是北天師道雙子之一,隱藏了實力,但他究竟還是不如孫思邈,他只想要表明心意,和楊堅並肩作戰,剩下的事情,自然有別人去做。
蘭陵王那一刻的眼眸中,突然有了霧,許久,他才道:「我來這裏,本想隨後和你一起……前往嶺南。」
「我何嘗能走師兄走的路?看來我們本來就是道不同的。」
楊堅依舊神色平靜,緩緩道:「當年高澄在時,整頓齊國,齊國已現繁榮之相。高澄志向遠大,早看出突厥人如喂不飽的餓狼,因此對突厥已有警惕。」
楊堅終於再次望向孫思邈,緩緩道:「師兄這次還有什麼不明了的?」
他未等說完,張仲堅一旁接道:「不錯,挑動戰火,禍害天下百姓的事情,有良心的人,從來不會做!」他雖明白形勢險惡,但聽到這裏,還是忍不住熱血沸騰,出言支持孫思邈。
晨風似凝,眾人屏住呼吸,一時間錯愕萬千。
「我很想知道,這位鄭道人的意思,是否和你想的一樣?」孫思邈聲音平靜,目光卻在楊、鄭二人身上轉動,他當然看出許多別人看不到的關聯。
他不認識楊堅,但已看出來,就算裴矩這種桀驁的人物,也要聽命于楊堅。
天衣本無敵。
第三局本是決定勝負的一局,可其中有多種抉擇,最穩妥的一種當然是,楊堅不會去殺蘭陵王。
眾人恍然,卻忍不住地心悸。
那俊朗的人微微躬身施禮,沉聲道:「在下長孫晟,久仰先生大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雪地泛著點點的光芒,如江南的流星閃耀。
孫思邈停下了腳步,望著張仲堅。
說到底,行刺高澄一事仍和北天師道有關,可起因不過是緣由一個女人的忌恨。
賭注無輸贏,輸贏本在心。
鄭玄慘叫一聲,已如斷線的風箏般墜落在地。
他早看出來,獨孤伽羅在楊堅面前說的話,有決定的作用。他也相信楊堅是聰明人,聰明人自然明白該怎麼選擇。
聯想到隨後二十年的滅道之戰,眾人心有戚戚,孫思邈眼中更是露出感慨之意,他那一刻想的是,這些事情,斛律明月究竟是否知道?
楊堅動也不動,臉上沒什麼表情。鄭玄臉色卻是數變,聽孫思邈嘆道:「可這卻不是我想的,以閣下的心情,不同路的一定要除去,因此閣下一定要殺了我……」
鄭玄突笑:「先生若和我一路,我就不會想殺先生。」
「你還欠我一件事情。」楊堅淡淡道。
緩緩移動腳步,他才走了兩步,楊堅突道:「劉桃枝。」
見張仲堅還是搔頭,孫思邈問道:「你還是不明白?」
那人當然就是楊堅。
獨孤伽羅一旁笑道:「其實我是贊同鄭道長意思的。」
「那師兄還想問什麼?」楊堅又道。
「你說呢?」楊堅笑容淡淡,看起來有些深沉,也像有些天真。
楊堅突提此事,究竟有什麼目的?
楊堅身側,有十數人跟隨,衣著簡便,但無不腳步輕盈,眼露精光,張仲堅望了,心中更冷,知道這十數人看起來並不起眼,但無疑比外圍的騎兵和黑衣人更難對付。
「而閣下隨後聯繫北天師道的三官之一的裴矩,又取得我的信任,冒充倉官,助我殺了宇文護。」
張仲堅卻想,先生因我而入局,要死大夥一塊死,若真的出手,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連累他。
獨孤伽羅又是一笑,嫵媚萬千:「鄭道長不負佗缽所望,又有鄭夫人支持,日後迴轉,定能得佗缽賞識,以鄭道長之能,統領草原也非難事。」
「什麼地方?」楊堅目光閃動。
鄭玄本是寇謙之座下雙子之一,亦是鄭夫人收養的義子,這次夥同三官中的裴矩、劉桃枝以及五斗借李八百之死一事,來找斛律明月報仇,這件事大夥或多或少都明了。
裴矩想起當初在寇祭司死後,和孫思邈交談的情形,也暗自心驚,不信世上居然還有這般沉穩之人。
「隨國公此言何解?」鄭玄微有不解的樣子。
楊堅只是笑笑,輕淡道:「齊國既然有心除去斛律明月,怎容得下蘭陵王?我們殺了蘭陵王,徒讓齊國激憤,若是齊國朝廷動手,形勢遠比我們動手要好。」
鄭玄眼眸光芒更亮,附和道:「當然如此,貧道雖負佗缽之命,但除去宇文護和斛律明月,不也和隨國公想做的不謀而合?」
斛律明月已死,齊國立即由強轉弱,只怕隨後的幾年,戰亂頻九九藏書繁,百姓日苦。
「我說你不會,你不是這樣的人。」獨孤伽羅輕輕握住楊堅的手,「你知道天下道之混亂起源於冼夫人和高澄之事,你也知道天底下,能解決這件事的只有孫思邈,因此你一定要讓他參与進來才能解決此事,可你為何不讓他知道你的心意?」
楊豎又向身後指了下:「還有韓擒虎、賀若弼……」
孫思邈看著楊堅許久,這才搖頭道:「多謝你的好意,只是我素來自在慣了,走不了你走的路。」
楊堅不語,鄭玄微有皺眉——他的意思,本來很少泄漏,孫思邈說的意思,又是什麼意思?
獨孤伽羅微微一笑,頗為燦爛,鄭玄還以一笑。
獨孤伽羅手持紅纓槍,美目中露出少有的緊張之意,在場諸人無不屏住呼吸,靜等答案。
見孫思邈不語,張仲堅又問:「他是否決心對草原佗缽動手?」
說話間,他身軀挺拔,一揮手,喝道:「殺!」
「物必自腐,然後蟲生。」楊堅繼續道,「北天師道建立起來不容易,但毀滅並不困難,因為那時候北天師道已經矛盾重重。最大的問題就是北天師道發展極快,野心勃勃,竟想插手政事之中。」
王遠知聽到這裏時,臉現愧意。
日將升,天邊微紅。
鄭玄皺了下眉頭,忍不住縮了下右手。
紅袖刀遠逝,落入那蒼茫的雪地中,再也不見。蘭陵王出手,出手一刀,洞穿了鄭玄的胸膛。
「但這世上並沒有如意。」孫思邈淡淡道,「其實據我所知,張角臨死前說的是,若得按那律,何至這般田地!他說的律,本是天地之道——亦是天師告訴他的道,他不尊天道,終難逃一死。」
「我這次帶來的十數人中,師兄恐怕一個都不認識。」楊堅微笑,一指招來那人道,「但這個人,師兄一定要認識認識。」
「可我卻一直都記得。」楊堅輕輕說著,神色間有說不出的堅決,「你當初和我定下賭約,三局兩勝,輸的一方定會聽贏的一方的吩咐去做一件事,哪怕去死。」
鄭玄臉色轉青,不發一言。
他心中其實早有猜想,但經楊堅所言,才得到真正的證實。
他當然知道裴矩掌法高絕雄厚,但這刻他縱有千般妙計,卻也無計可施。
楊堅點頭道:「不錯。北天師道本是有鄭夫人極大的心血,但她離開寇謙之後,卻一心想要毀了它。」
孫思邈目光中帶分悲哀:「你我從不是一路的。」
楊堅卻似未見,繼續道:「宇文護之死,孫兄出力甚巨,因此他們對先生也是極為感激。」沉吟片刻,緩緩道,「如今大周內亂已清,外敵又去,更有一幫人手噴薄欲起,想要施展生平抱負,若師兄能夠加入進來,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不明白。」張仲堅微笑道,「你難道不能把問題說得簡單點?」
「你說出我的身份,也間接讓宇文護知道了我的下落。」孫思邈又道,「有幾次,我若忍不住,可能就會死,也可能從此改變。」
他雖知孫思邈不殺人,可兔子急了都要咬人,他要真想要孫思邈的命,誰能敢保證孫思邈生死關頭不殺他?他沒必要用命做賭。
他言下之意已明,孫思邈不殺人,武功再高,也絕不能和斛律明月相提並論,若是可能,他甚至要將孫思邈一塊留下。
孫思邈點點頭,看了鄭玄一眼。
轉望獨孤伽羅,鄭玄含笑道:「一個女人被男人拋棄,怎麼做都不為過,夫人可贊同貧道的說法?」
眾人均是一怔,他們見楊堅用雷霆手段誅殺鄭玄,雖是痛快,但心中難免惴惴,以為楊堅會斬草除根、殺人滅口,哪裡想到楊堅竟能網開一面?
他說這些話,當然有另外的目的,但也在向身邊的女人許諾——寇謙之的錯誤他既然知道,就不會再犯。
「我夫君當時說,你再見斛律明月之時,他一定會殺了你,或者因你而死。」獨孤伽羅含笑道,「斛律明月雖未死在你手上,但是因你而死的。張仲堅算是你的弟子,參与了此事。」
鄭玄還是望著獨孤伽羅道:「一個女人復讎起來,哪裡會考慮許多?」在他眼中,只看重幾個人,張仲堅的想法,他井不想去聽。
「哦?」鄭玄目光閃動,微笑道:「不知貧道哪裡錯了,還請隨國公指正。」他看重的幾個人中,楊堅顯然算是頭號人物。
他身形展動間,已見到裴矩斜斜衝出,直奔孫思邈的背後,更增信心,拔劍勁刺,那一刻,劍影如漫天雪舞,凄迷了孫思邈的眼。
楊堅淡淡道:「受人威脅而變,當然不能稱霸天下,但輕易聽人挑撥,一樣難以稱雄天下。鄭玄……孫思邈不和你我同路不假,但不意味著你我會同路。」
鄭玄皺了下眉頭:「我實在不知先生說什麼。」他一副無辜的樣子,可眼中卻有了分不安。
可他不去嶺南,難道僅僅是因為斛律明月臨終的囑託?
斛律琴心那黑白分明的眼眸轉轉,又像回到了從前的那個慕容晚晴。她輕輕一笑,憂傷仍在,但輕聲而又堅決道:「我跟著先生走。」
孫思邈扶著張仲堅,一步步地向前走著,他當然知道,路還遙遠,要有耐心走下去。
鄭玄一驚,就感覺一股大力傳來,如同被繩索吊住脖子揮出,身不由己地摔在雪地之上,「砰」的一聲大響,筋骨都要折斷。
有暖暖的陽光落下,雪將融。
「天下除了周齊陳三國外,和中原最密切的就是草原的蠕蠕和突厥。蠕蠕當年最強,但已被齊國和突厥聯手所滅。蠕蠕一亡,突厥勢力強盛,已不讓當年的蠕蠕。」
不聞孫思邈回話,張仲堅急道:「先生,到現在了,你怎麼還是悶葫蘆一樣,什麼都不說?如果高緯能對斛律明月下手,這個瘋子說不定也會對蘭陵王下手。你為何不攔住他?」
張仲堅望著那綠影,突然笑道:「你到底會向著陽光走,還是跟著影子走?」
「何必事後談談,現在談不是一樣?」楊堅微笑道。
「不錯,你殺了鄭玄,卻放了蘭陵王,我就知道你還另有打算。」獨孤伽羅握緊了楊堅的手,緩緩道,「不過無論你如何打算,你我之間,此生絕不能重蹈寇謙之和鄭夫人的覆轍。」
孫思邈目光微閃,輕輕嘆口氣道:「看來裴矩計謀雖好,但也要你這樣的人,才能無差運作。」
楊堅望向孫思邈,緩緩道:「這場恩怨中,參与的人,或多或少都與當年恩怨有關。無關的只有師兄一個,但師兄肯定對當年齊國滅道的始末已經瞭然。」
楊堅轉望鄭玄,緩緩道:「這點鄭道長最清楚不過。」
孫思邈身形一起,身形已凝,身軀已離楊堅不過一劍的距離。
見劉桃枝站立,並不轉身,楊堅又道:「斛律明月其實已經變了很多,他本想實現對李八百的諾言,只可惜,李八百在聯繫斛律明月之後,又聯繫了草原的鄭玄。」
可斛律明月終究沒有動手。
他沒說下去,楊堅卻接了下去:「實在很不成器。不過大冢宰聽了這話,卻是很不高興,因此對佗缽停止了拉攏。」
「雖說有因必有果,可當初刺殺高澄的道中高手究竟是不是北天師道的人,我一直不清楚。」孫思邈執著此問題絕非無因,在他看來,這本是滅道源頭的關鍵所在。
孫思邈說完想說的話,凝望向楊堅。
裴矩一旁立著,臉色似有改變。
李八百又聯繫了鄭玄?難道說李八百也和草原勾結,要對中原不利,斛律明月就因為這點,才下手除去李八百?斛律明月就因為這點,才一定要先除去鄭玄?
三官中的李八百、裴矩外逃,劉桃枝反被斛律明月所救,和五斗留在斛律明月身邊參与滅道,反將七星八將九曜等眾多同門高手屠殺。
楊堅搖搖頭,「他管的肯定不如我們想象的好。可是……」嘆口氣道,「他做的遠比我們能做的要好。」
「這些年來,周、齊兩國為了消滅對手,一直對突厥示好,一方面避免腹背受敵,一方面想要藉助突厥的勢力,消滅對手。」
不殺蘭陵王,也沒有所謂的輸贏。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是該哭該笑。
斛律明月在孫思邈一入城就能九九藏書發現他,當然也有原因。
「我怕。」楊堅淡淡道,「可殺你的不是我。」
可說話時,心中惘然,孫思邈若不教他易筋洗髓之法,他說不定真不會到了這裏,但轉念一想,心中凜然,明白了一件事情,無論如何,以裴矩的心機,都會將他扯上。
鄭玄幾乎同時衝出,他知道大局已定,他還不服,他認為方才自己不過是大意,只要能和楊堅手下的高手合作,他們還有誅殺孫思邈的希望。
「因此你和我夫君,還要再賭一次!」
殺人者是蘭陵王。
當然了,楊堅還有別的選擇,他若是性格剛硬,那就是寧可殺了蘭陵王,賭孫思邈會否破誓,或賭手下高手是否能敵得過孫思邈。
山坳又靜,鄭玄雖死,肅殺不減,王遠知、張仲堅已作好背水一戰的準備。
眾人又是一愣,蘭陵王也有意外的表情,從未想到楊堅會說出這種話來。他是威震天下的蘭陵王,放虎歸山,後患無窮,楊堅竟不想殺他?
孫思邈望著楊堅。
但他就算不改變,他還能撐多久?
「我只是感覺這條路有點擠。」孫思邈緩緩道。
氣氛似又有些冷,楊堅微微一笑,化解了冬的僵冷:「師兄雖和我路不同,但我從不介意別人和我走不同的路!」
「因此突厥現在藉助周、齊之力,益發地壯大,眼下的可汗,叫作佗缽。佗缽因被周、齊爭相拉攏,也是益發地狂傲,多年前曾放言,『吾在南有兩兒常孝順,何愁貧窮』。」
孫思邈沒有回答,只是笑笑。
楊堅露出沉吟之意,他雖自負,但有意義的話,他還是會聽。
有腳步聲響起,圈外的黑衣人、騎兵突然閃到一邊,有十數人從外走入,最先一人,衣紅如火,笑靨如花,赫然就是獨孤信的女兒獨孤伽羅。
「師兄當然明白,如今天下不止周、齊、陳三國。」楊堅突道。
楊堅又道:「那時草原還是木杆可汗在位,但和佗缽一樣,均是野心勃勃。鄭夫人到了草原后,就投靠了木杆可汗,因才識被木杆可汗器重。」
李八百、鄭玄已死,這個問題,只怕沒有了答案。
鄭玄眼珠微轉,像是明白楊堅的用意,嘆口氣道:「往事如煙,我等雖暗算了斛律明月,但這實在是報應,斛律將軍身為天下英雄,我也不想如此。」
張仲堅驀地感覺一股熱血涌到了胸口,霍然拉住孫思邈的手站了起來,他雖被斛律明月重創,但早用易筋之術鎖住了受創的血脈,他知道自己不會死。
「於是鄭夫人就給了他一計,刺殺高澄,拉攏高洋,同時對蠕蠕征戰。」
「你不怕佗缽找你麻煩?」鄭玄嘴角溢血,嗄聲道。
若孫思邈所言是真,那一切的一切,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獨孤伽羅眼前一亮:「物必自腐,然後蟲生,齊國若連誅功臣,必定眾叛親離。」頓了下,詢問道,「因此就和宇文護是被宇文邕殺的一樣,這次殺了斛律明月的不是鄭玄和裴矩一幫道中高手,而是劉桃枝?劉桃枝豈不是受齊國朝廷的吩咐?」
劍在袖中,天衣之劍,本可刺殺人于瞬間,但劍出時,從來只想救人,卻不想殺人。
他說話時,望向了楊堅,目光中有徵詢之意,在他看來,賭約不過是強者的遊戲,眼下大局已定,根本不需要再賭。
「問不問能如何?」楊堅道,「他學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麼。」
這是她選的男人,她尊重他的每一個選擇。
許久,孫思邈這才點點頭,輕聲道:「很好,你贏了。」
他還瞋著目,但已氣絕。
往事如環,往事亦如流水般從孫思邈腦海閃過,楊堅雖未說什麼,但他見楊堅出現的那一刻,又清楚了很多事情。
鄭玄反倒一怔:「那在誰呢?」
他一句話落地,所有人臉色均已改變。
大冢宰當然就是宇文護,他狂傲非常,接連屠龍,怎麼能忍受佗缽的言辭?
「陳國地處江南,和突厥難有關係,但周、齊兩國都和突厥交界。」
「廢話。」張仲堅搔搔頭,似又回到了以前的那個冉刻求。
他這麼一說,顯然是承認楊堅說的不錯。
蘭陵王卻到了孫思邈的身邊,孫思邈亦在望著他。
劉桃枝身軀微震。
他身形才起,心中就驚,因為有慘呼聲起,那發出慘呼聲的竟是他的手下。可不待他去看,感覺一人飛快接近他的身後,有寒風迫來。
劉桃枝仍木然而立,誰都不知他在想著什麼。
世事無常,但唯一可確定就是,過去了就過去,再不能重來。
楊堅眸中厲芒一閃,冷冷道:「不錯,我若今日受師兄威脅,日後如何能夠稱霸天下?」
楊堅止步,凝望孫思邈道:「師兄,一別多日,別來無恙。」
鄭玄摔在地上難起,眼中滿是駭然,他實在難信方才就是這條青色絲帶先如繩索般套住他的脖頸,將他摔出,然後又如利劍般制住了裴矩。
偷襲他的人是裴矩。
「你說過,你不想重蹈那師兄弟的覆轍。」孫思邈淡淡道,「可你在我一出山,就將我的消息傳到鄴城,不然斛律明月也不會那麼快發現我的行蹤。」
眾人見他們談笑風生,心中卻有些發冷。
齊國文襄帝高澄遇刺,本是文宣帝高洋所為。
但這種可能極為兇險,裴矩捫心自問,換了自己,恐怕不會冒險。一件事,若沒有八成的把握,他不會輕易動手。
北天師道門人知高洋為首的朝廷要對道中不利,本想勾結永安王取得政權,但被高洋鎮壓,高洋隨即宣布正式滅道,斛律明月執行。
獨孤伽羅也有些意外,她還在微笑,但頗好看的秀眸已眯了起來,似乎在重新審視眼前的這個男人。
孫思邈望著蘭陵王的背影,沉默下來,可他終究沒有去攔。
雪地上行來一點淡綠的身影——如江南情思點點。
劉桃枝神色木然,似對發生的一切均已麻木,殺了斛律明月,他眼中只有空虛之意。
紅日高陞,撒下光輝萬道,散了一天的寒色。
他身後十數人已動,這些人本是他的死忠,絕對以奉行他的命令為第一要義。
望著孫思邈嘴角的笑容,楊堅輕嘆口氣道:「看來師兄終究不會和我走一條路了。」
鄭玄避無可避,大喝一聲,同時一掌拍出。
他接連參与刺殺宇文護、斛律明月之事,信心暴增,幾乎感覺天下並無不可為之事,他當然也看出楊堅也有雄心,有雄心的人,就絕不甘心屈居人下,他們本有共同的目標,眼下聯於當是天衣無縫。
張仲堅大為詫異,雖具體如何不算明白,但還是嘶聲抗爭道:「我不是先生的弟子,先生從未參与此事。」他從不知道他行刺一事,竟然牽扯到孫思邈的身上。
張仲堅心有抽緊,孫思邈只是點點頭道:「你說。」
孫思邈攙扶著張仲堅,緩緩地向圈外走去。
所有人均在望著鄭玄,鄭玄驀地一笑:「隨國公原來早知道一切,貧道還想事了后和隨國公詳細談談。」
「哦?」楊堅沒有笑,面無表情。
聽楊堅又道:「寇謙之的基業中有著鄭夫人極大的功勞,按理說,他應該感謝鄭夫人,可寇謙之卻有點對不住鄭夫人,又和別的女人生下一子。」
「但我現在已不能。你告訴我……娘親,我現在不能離開。」蘭陵王只說了這一句,霍然轉身,抱著斛律明月的屍體,大踏步地離去,再沒有回頭。
「絕非報應,而是刻意為之。」楊堅望過來,搖搖頭道。
他對冼夫人承諾,他會儘力而為,他已儘力,他相信冼夫人能夠理解,不但理解他的所為,還能理解蘭陵王的選擇。
楊堅笑容突變得有些神秘,可他只是回道:「事情遠沒有完。」
「我從來不認為世上會有如意。」楊堅淡淡道,「所謂的如意,不過是人心軟弱之向,人因懦弱,才有神之出現,我只相信自己。」
報仇能否讓你快樂呢?
絲帶是孫思邈袖中的絲帶,劍是天衣之劍。
既然命懸一線,何不以退為進?
「只是那時我還在猜測你對我動手的用意,我和你本無恩怨。」孫思邈嘆道,「今日聽楊堅一席話,我才明白。你殺寇祭司,是為了報當年奪位之仇,你想read.99csw.com要殺我,卻是怕……」
張仲堅卻不依不饒,依舊問道:「此次斛律明月的死,難道真和齊國朝廷有關?」說到這裏,不聞孫思邈的答案,輕輕嘆口氣,張仲堅黯然道,「我以為這次必死的。」
他已不能離開——因為斛律明月已死,斛律明月死前曾懇求他,衛護齊國。
「你還沒有死。」楊堅淡淡道。
孫思邈回憶往昔,心中嘆息,搖搖頭道:「有個關鍵地方,我一直不解。」
如今斛律明月死了,雖說死因牽扯可謂廣博,但他也淪為其中的棋子。望著斛律明月的屍體,他心中驀地有分失落。
裴矩當然明白鄭玄的意思,嘆口氣道:「可事情的決定權,眼下卻不在我。」
「請講。」楊堅平靜道。
鄭玄輕蔑笑笑道:「天下逐鹿,本是野蠻行徑,強者的盛宴,要的就是不擇手段,妄談什麼良心,只有死得更慘。」
獨孤伽羅微微一笑,溫柔無限。
孫思邈回想周營時的情形,輕輕嘆口氣,那時候他已經想到,那倉官可能就是鄭玄。
「我以為你會留下孫思邈,問問他從崑崙學的第三技是什麼,你難道從未有過好奇之心?」獨孤伽羅依偎過來,臉上帶分笑,也帶分自豪。
楊堅說完這句話時,紅日已升,但山坳遽冷,殺氣浮動。
有青光突破那劍影,突然勒到了他的脖頸之上。
裴矩更是眼珠急轉,不知如何抉擇。
楊堅看了鄭玄許久,喃喃道:「原來你也不算瞭然。」他口氣中有分極為古怪的味道,話題一轉,突然道,「寇謙之從天師處學藝,可說是天縱奇才,才能建立北天師道。但無可否認的一點是,他能建北天師道,卻絕非一人之力。」
頓了片刻,楊堅一字字道:「我賭就算我眼下殺了蘭陵王,師兄也對我無可奈何!」
楊堅淡淡道:「沒什麼高見,只是鄭夫人當年的目的,和閣下眼下的目的,頗為相同。」
「不錯,佗缽亦如當年草原要除去高澄一樣,想除去宇文護和斛律明月!」楊堅凝聲道。
孫思邈眼中閃過分恍然,喃喃道:「原來如此。」
「哦?」孫思邈略有揚眉,卻未多說什麼。
孫思邈要救蘭陵王,當知道擒賊擒王,他想對楊堅不利,想要劫持楊堅,放走蘭陵王。
鄭玄冷笑道:「我怕什麼?」他這麼一說,顯然承認孫思邈說的不錯,事到如今,他也無法否認。
這點他當然能確定,可他不確定的是,孫思邈是否已改變?
「而木杆可汗那時被蠕蠕打壓,在草原中算不上什麼。如果再讓齊國一統天下,他更是無法施展抱負。」
斛律琴心笑靨亮麗了雪的白潔,她只是點點頭,看著遠方心中在想,等到風往北吹的時候,江南又會有流星,可她現在終於知道,心愿本不是由流星來決定,無論有沒有流星,她都有個最大的心愿……
他和孫思邈已深陷重圍。
楊堅突然又談起天下大勢,有些突兀,鄭玄聽了,卻是垂下頭來,望向腳尖,有分不安之意。
楊堅未承認,可也未否認。
斛律明月已不是從前的那個冷酷無情的斛律明月,他也知道目前齊國的問題,見孫思邈后,被孫思邈感染,也在嘗試改變,但他的生存規則是非生既死,他嘗試改變這個規則,試圖挽回一些事情,但可惜的是,他改變的慘痛,甚至連命都賠了進去。
鄭玄皺眉道:「隨國公的高見是?」
楊堅似有意似無意地看了他一眼,又道:「高洋和高澄雖是親兄弟,但一直也在覬覦皇位。鄭夫人看準這點,這才聯繫高洋,派她在草原培養的道中高手行刺高澄。」
能殺了宇文護,鄭玄的確也出了一份力。
孫思邈凝望眼前的楊堅,突然笑笑:「我還記得你講的那個師兄弟的故事。」
「此舉不但讓木杆勢力逐漸壯大,還同時攪亂了齊國,滅了蠕蠕。」
楊堅仍舊平靜的神色,目光落在鄭玄的身上,突然道:「這位鄭道長,師兄當然見過?」
裴矩將張仲堅拉上,絕不是看中了他的武功,而是要讓孫思邈輸。
想到這裏,她向孫思邈望去,嘴角淺笑,眼中柔情無限。
「道者為道,生生不息,如斛律明月般強自逆天行事,終難成事。我只想師兄日後辛苦些,為天下百姓約束天下道教。」楊堅嘴角露出抹笑容,「不知師兄可否應允?」
「我知道。」楊堅平靜道,「你為了蘭陵王,你也想救天下。」
裴矩雖不想承認,但亦知道,如今孫思邈的武功絕非他能望其項背,孫思邈眼下若殺楊堅,絕不是難事。
獨孤伽羅又笑,接道:「鄭夫人一怒之下,遠走草原,帶走了這位鄭道長,不然這位鄭道長很可能就是北天師道的下一代傳人,北天師道由鄭道長統領,說不定會是另外一番氣象。」
「十三年前,若非冼夫人,我說不定已死。」孫思邈緩緩道,「我那時曾說過,一定會報答她。十三年後,你派人向冼夫人通知了我的行蹤,同時暗傳天下,說我身有如意,讓我成為眾矢之的。」
「傷疤雖可掩蓋,但香氣一直都在。旁人或許嗅不到,但我卻嗅得出來。」孫思邈輕淡道,「後來你挑動我和斛律明月決鬥不成,自恃計謀,在李八百死後,又來找我,那時候我已知道,數次要殺我的人均是你。」
楊堅「哦」了聲,望向孫思邈:「師兄,你說鄭道長說的聰明做法是什麼?」
鄭玄一旁笑道:「隨國公果然與眾不同,竟把來龍去脈了解得清楚。」
孫思邈並未去想這個問題,只是道:「不錯,第二局我輸了。」
獨孤伽羅盈盈一笑。
張仲堅、王遠知聽到這三人的交談,一顆心均沉下去。
他終於為兄弟復了仇,可他看起來,並沒有想象中的快樂。
孫思邈說得平靜,說的卻是事實。
楊堅臉上並沒有絲毫的表情,可他的眼中,卻也露出一分詫異,半晌后,他突然笑了,輕淡道:「可我何必殺他?」
有紅纓槍動,一槍將鄭玄釘在地上,獨孤伽羅還能笑著補了句:「你為除斛律明月身死,我等一定將你的功勞轉告佗缽,你放心去吧。」
「你信他能將天下道教管好?」獨孤伽羅微蹙著眉頭。
獨孤伽羅點點頭,突道:「你為何不殺了蘭陵王?斛律明月已死,蘭陵王若也死了,豈不對大周極為有利?」
楊堅隱忍十數年,第一次出手是除掉宇文護,他的第二次出手,就是要除去斛律明月,這個計劃決心,從未有過改變。
鄭玄強笑道:「隨國公說笑了,二十年前的事情,貧道也不太瞭然。」
日頭東升,山坳已靜靜如初,楊堅仍立在山坳中,痴痴出神,只有獨孤伽羅陪伴在他身旁。
楊堅亦笑,攬獨孤伽羅入懷,堅定道:「我會守你一生!」
「孫先生實在過獎了。」鄭玄嘆道,「貧道不過是奉命行事,不得已為之罷了。」
眾人均向鄭玄望去。
楊堅也在望著他,竟未稍動,他實在有著超越常人的冷靜,他身後諸人亦是未動,他們本是不得志之人,得楊堅向天子推薦,才有機會嶄露頭角,他們為了楊堅,本可以赴死,他們未動,是因為他們未得楊堅的命令。
張仲堅忍不住道:「可我這次受了傷,你不能像上次一樣,再讓我走下去,總得給我雇輛馬車才行。」心中卻想,六姓之家,四道八門的事情,我一定要幫先生解決。
眾人微凜,從未想到過周、齊兩件大事竟和佗缽有關。
他在崑崙十年,學會天師法術勢三技,不但運籌帷幄,亦會看人。
鄭玄望著被楊堅介紹的手下,眼中閃過分奇異。
孫思邈略作沉吟,望向了鄭玄,緩緩道:「我有些事想問鄭道長。」
獨孤伽羅微笑點頭,不待多說,楊堅已道:「道長說錯了。」
他這次說的是真心話,因為那霧已要化成了淚。
天地間有光芒落下,給他身軀拖出個長長寂寞的影子。
他們是同門師兄弟,或許裴矩不解孫思邈,但楊堅知曉。
鄭玄見了,立即叫道:「攔住他。」他話未出口,凌空而起,擋在了孫思邈的身前。
裴矩微有分訝然,他以為孫思邈會有千般辯解,他也準備好https://read.99csw.com了萬般理由反駁,卻沒想到孫思邈承認得這般乾淨利索。
張仲堅握緊拳頭,暗想楊堅這麼說,難道也想如斛律明月般,除去六姓之家?
因為一條青色絲帶筆直如劍,指在他的喉間。
獨孤伽羅眼中卻泛光華,她什麼都沒想,她只在等楊堅的決定,楊堅的決定,當然就是她的決定。
當初孫思邈在周營曾說過,他不喜歡賭,但能贏楊堅的事情,他卻覺得值得嘗試。
孫思邈目光一閃:「於是佗缽就想除去宇文護和斛律明月?」
緩緩望向孫思邈,楊堅輕淡道:「鄭玄輸了,但你我還要分個勝負。」
「可無論如何,我答應冼夫人的事情,就一定儘力去做。」
孫思邈淡淡一笑:「我卻信世上還有如意,但這如意,本在人的心中,關鍵是你是否去尋。」
「你比我要聰明。」張仲堅忍不住又笑,這些天來,他從未有今天笑的這麼多。
楊堅說到這裏,望了劉桃枝一眼:「這件事若是敗了,高緯盡可將事情推到劉桃枝的頭上。」
「夫人實在過獎了。」鄭玄笑道,「貧道從未想過什麼統領草原,只是想,日後能和隨國公合作,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見鄭玄不語,孫思邈道:「閣下雄心偉志,或許遠超在場所有的人。」
楊堅目光數變,凝望孫思邈許久,才緩緩說道:「不論北天師道和齊國恩怨如何,但自此後,天下再無北天師道。」
楊堅笑而不語。
可飛鳥雖靈動,卻快不過一道微紅的光芒。
「不錯,我沒死,我還要完成冼夫人的囑託。」孫思邈輕淡道,「你當然知道我來鄴城的目的?」
他那一刻,只是望著紅日初升。
「我十分感興趣,師兄究竟會怎麼來賭。師兄請說。」楊堅仍舊是平靜的表情,可眼眸中也有光芒閃動。
王遠知本已蓄力,見狀站起,看了孫思邈一眼,神色複雜,終於掙扎向外行去。
「砰」的聲響,二人雙掌相交,裴矩退後一步,可鄭玄卻早借這掌力倒飛而出。
鄭玄眼珠轉轉,微笑道:「夫人說笑了,貧道怎麼有這般本事?」
紅塵往複,墜入其中,有幾個能夠不改變?
「他為天下拱手,我豈能無容人之量?」楊堅望著蒼茫的遠方,神色亦有分感慨。
張仲堅忍不住道:「但這對道中人是否公平?鄭夫人為了一己恩怨,害多少人受苦?」
「鄭夫人雖是女人,但女人中也有翹楚之輩。」說話間,楊堅向獨孤伽羅望去。
那綠影臉上有著憔悴,眼角還有著淚光,該離去的終究要離去,她卻選擇了留下。
孫思邈未語,只是眼中也有分迷霧,也帶分無奈。
獨孤伽羅不理張仲堅,只凝望孫思邈道:「就算沒有張仲堅,你若不見斛律明月,他也不會改變,他若不改變,亦不會死。」
以他的心機,一時間竟也不明白楊堅究竟何意,可見獨孤伽羅如此,心中卻定。
她雖是個女子,但絕不讓鬚眉,當初她能一槍刺殺宇文護,武功高明可見一斑。
楊堅這個聰明的人,當然明白這點。
鄭玄更是臉色不自在,突然說道:「他看不起貧道,也未見得看得起隨國公,隨國夫人,你說是不是?」
「當初你殺了寇祭司,還想行刺於我,卻被我刺中手腕,中下了陳年。」孫思邈盯著鄭玄道。
孫思邈眉心一動,鄭玄眉頭展開。
「不錯,我奔波往複,除了為蘭陵王,也是為了天下百姓早脫戰亂之苦。」孫思邈笑容略帶苦澀,「可只怕……」
「隨國公可說是貧道見過最聰明的人。」鄭玄眼中閃過分光芒,「聰明人,當然知道什麼是聰明的做法?」
裴矩還在笑:「孫先生說的倒的確是我心中所想。這裏還有許多鄭兄帶的高手,亦有我帶的人,若真動手,孫兄當然能走,可別的人,真難說。」
嶺南如意峰的冼夫人,此刻只怕也在望著鄴城的方向。
鄭玄這次倒真不知道孫思邈說什麼,遲疑道:「先生的意思是?」
鄭玄眼眸一亮,含笑道:「夫人所言,顯是真知灼見。」
斛律明月為何沒有下手?
楊堅聞言微微一笑。
張仲堅卻是滿肚子疑惑,忍不住問道:「先生,楊堅放了你和蘭陵王、王遠知,甚至放了劉桃枝,唯獨殺了鄭玄,他究竟有何目的?」
「夫唯不爭,天下莫與能爭,這本是大道之律。」獨孤伽羅點頭道,「但如今天下,只有他能做到。他故意輸給你,除了要給你面子,還要堅定你對一些人的信心——你贏了,並不小氣,這點沒讓我失望。」
殺字才出,有鳥兒驚起,似不堪楊堅身上的殺意。
鄭玄人在半空,厲聲喝道:「楊堅,你要做什麼?」
「可你留下他,是不是也早看出裴矩野心勃勃,日後只有孫思邈能夠降服他?」
殺了孫思邈,蘭陵王不足為懼,蘭陵王若死,齊國必崩,到時候草原就可揮兵南下,就算不能一統天下,亦能和大周並肩稱雄。
孫思邈微微揚了下眉,似也有點困惑,不解楊堅介紹這人的用意。
「她只怕想要了那男人的命。」說話的是獨孤伽羅,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望著楊堅。
鄭玄斷喝一聲,竟能衝天而起,避開身後那人的偷襲。
鄭玄抬頭望向遠遠的楊堅,神色凄厲道:「楊堅,你為何要殺了我?」
他一直留意著孫思邈的舉動,一直琢磨著眼前的局面,孫思邈和他不是一路,和楊堅也不是一路,而他看起來和楊堅早是一條線上的人。
眾人均是一怔,張仲堅、王遠知已是露出絕望之意,蘭陵王還在那裡站著,只是渾身關節已咯咯響動。
一擺手,外圍騎兵和他的手下散了開來,楊堅緩緩道:「要走的可以走了。」
「這些人在宇文護在時,均是抑抑難得實現平生志向。宇文護一死,他們才能嶄露頭角,相信假以時日,必定能揚名天下,青史留名。」楊堅說得雖沉靜,但其中卻有股力量不容置疑。
「只是後人以訛傳訛,將按那律說成了阿那律,又和天竺梵語聯繫在一起,變成了如意。」
那楊堅呢?是不是覺得無論如何,也想和孫思邈決個勝負?
慘叫聲已停,鄭玄在雪地中掙扎扭動。
鄭玄緩緩道:「聽說孫先生從不殺人的。」他還在托著手臂,斛律明月給他的痛還在。
「因此你一定要殺了斛律明月,在這之前,恐怕還是你暗算了段韶,你不但想要統領草原,恐怕還有更大的野心,周、齊、陳想要一統天下,佗缽也想,閣下恐怕也想的。」
孫思邈亦笑:「簡單點來說,你餓了就要吃,困了就要睡,誰也無權阻攔和強迫你,這個道理你明白不明白?」
楊堅只是回了一個字:「是。」
「這位鄭道人,也是寇天師的義子,這點相信師兄也已知情?」楊堅聲音依舊平靜,孫思邈這數月來,抽絲剝繭般揭開許多往事,但楊堅顯然知道的更多。
天已發白,可日頭跳出陰霾,還需要一段時間。
陽光暖暖,卻暖不過朋友間的笑容。
鄭玄死死地望著獨孤伽羅,似終於明白,他不但不解孫思邈和楊堅,也不解女人。
裴矩上前一步道:「孫思邈,你難道認為此時此刻,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綦毋懷文的洗手擺渡,不過是道中人的一個悲涼的縮影,響水集一役,亦只是齊國滅道的一個插曲,而建康宮變,也不過是齊國和道中之人爭鬥的餘波。
「如今斛律明月死了。」孫思邈緩緩道,「我倒有件事想問問。」
孫思邈笑笑,多少有分落寞:「你不說,我倒不記得了。」
鄭玄臉色已有分難看,強自一笑。
緩緩到了張仲堅的身邊,孫思邈伸出手來。
並沒人攔阻,王遠知漸漸走遠,消失在茫茫的天地之間。
鄭玄笑容已有些勉強:「隨國公此言何意呢?」
該來的會來,該走的也一定要走。
他目睹了斛律明月的死,卻絲毫沒有報仇后的舒暢。
裴矩的手掌離孫思邈背心不過咫尺,卻沒有擊下。
很多事情,孫思邈不說,並不意味著他不明白。許多事情,他未參与,但看得比誰都透徹。
「是。」楊堅立即道,他做事亦不喜歡拖泥帶水。
楊堅一直望著孫https://read•99csw.com思邈的背影,目光中滿是複雜。
場面一亂就定,孫思邈始終動也不動,只是眼眸中,卻難免露出一分無奈。
楊堅目光一轉,終落在鄭玄身上:「周、齊、陳三國無論如何,均想一統,不想中原一統的只有木杆和佗缽,因為中原亂了,他們才有利可圖,他們才能坐收漁翁之利。鄭道長,你說是不是?」
孫思邈緩緩點頭,贊同楊堅的觀點,卻想著楊堅突然提及鄭夫人的用意。
獨孤伽羅亦點頭笑道:「鄭道長倒是很為女人說話。」
但他就算出刀,能否殺出這重重包圍?
他話音未落,衣袂已動。
眾人那一刻可說是心思迥異,楊堅沉默無言,鄭玄掙扎站起,突笑道:「隨國公一代豪傑,若被你威脅,日後如何能夠稱雄天下?」
楊堅緩緩又道:「鄭夫人遠走草原,卻是心中憤憤。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的時候,會連命都給他,但一個女人若恨一個男人的話……」
「如果高澄還在,如今只怕是另外的一番景象。」楊堅很有感慨。
孫思邈輕嘆口氣道:「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這些年來,周、齊動亂連連,實在……」
「閣下實在是個很聰明的人。」孫思邈嘆道,「二十年了,鄭夫人的恨或許還在,但閣下所為,顯然不僅僅是為了鄭夫人。」
楊堅一擺手,裴矩立即收聲,北天師道門下高手眾多,但多數殞命,裴矩能活到現在,絕非因其武功高強,而是因為他能審時度勢,他和李八百雖同列三官,李八百行的是逆天之事,他卻能順勢而為,見機而動。
「我記得和師兄還有個賭約。」
「你有這種本事的。」獨孤伽羅笑靨如花。
他每指一人,那人必定微躬施禮,對楊堅顯然極為尊敬。
說到這裏,他又看向獨孤伽羅一眼,目光中似藏著什麼。
孫思邈未動,楊堅亦不動,只有雪泛寒光,映在二人的眼眸中,迷離不定。
他說的當然是廢話,孫思邈只是點點頭,靜待他的下文。
他已知道不妙,亦知道楊堅有了除去他的打算,眼下他處於極不利的境地,可他若能飛出重圍,還能有一線生機。
他以前說過的話雖絕情,但他始終當一些人是朋友。
這種機會並不多,他若錯過,只怕再難有第二次的機會。
獨孤伽羅身後跟著一人,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衣,走路不急不緩,看起來說不上俊朗,可他一眼望來,其中大志橫飛,讓人立即忘記了他的寒酸。
那個父子拉車的故事,對他的觸動有多大?
孫思邈終向蘭陵王望去,見到他仍抱著斛律明月的屍身,神色木然,暗自嘆口氣,緩緩道:「這第三局嗎?」
晨風吹拂,寒意蕭瑟。
「他懂我懂就好,我何必讓旁人知道。」楊堅反握獨孤伽羅的手,微笑道,「聰明的人,自會懂得。」
山坳又靜。
楊堅亦笑,回到話題:「遠的不說,只說道中魏華存魏夫人,嶺南冼夫人,所作所為,均是讓人欽佩。鄭夫人雖聲明不顯,可若論能力,不見得差過這兩位夫人。」
那時寇謙之座下雙子和鄭夫人早已遠走——一子去了苗疆成為了寇祭司,鄭夫人和鄭玄去了草原。
「因此這幾年周、齊穩定,讓突厥很是不安。木杆雖死,但佗缽計劃不變,因此派鄭道長先入樓觀。鄭夫人本出自樓觀,為閣下爭取到道主一位不難。」
鄭玄臉色微變,強笑道:「孫先生想問什麼?」他看重的幾個人中,孫思邈無疑排行在第二,他當然知道,很多事情,孫思邈也清楚地明白。
他眉一揚,眼眸深沉如海:「第三局我想賭——你若是現在殺了蘭陵王,你覺得我會不會破誓殺了你?」
他從未想過能擊中斛律明月,他也認為,斛律明月那時完全可以殺了他。
因此李八百死了,他還活著。
「你果然聰明了許多。」孫思邈望向南方,有日照雪地,江山如畫里。
孫思邈看著面前的兩人,微微一笑,喃喃道:「這次,我們走得會更遠。」他又回到以前的從容,因為他知道,路再遠,只要走下去,終究有到的那一天。
孫思邈未答,獨孤伽羅已笑道:「天下熙攘,皆因有利可圖。死了就是死了,要考慮的是活著的人。草原佗缽眼下勢力極大,若是惹惱了他,只怕對周國滅齊不利。」
「當初在周營曾說,第三局賭什麼內容,應該由我決定?」
因此他硬接一掌,卻已借力高飛,直如飛鳥般。
王遠知人在雪地,感覺周身疲憊,卻是忍不住駭然,眼下他絕沒什麼討價還價的本錢,孫思邈若和楊堅崩裂,死得最快的恐怕反倒是他。
獨孤伽羅已出手。
「斛律明月這二十年來,一方面和周交戰,一方面滅道,也是分身乏術。可這幾年來,斛律明月已將道中人消滅得七七八八,對佗缽也不再客氣,周、齊兩國的舉動讓佗缽很不滿。」
劉桃枝終於發現殺錯,卻無法收手,斛律明月也一樣。劉桃枝悔過想改,還能留在斛律明月身邊,只為了斛律明月的一個承諾——事成后認錯,恢復北天師道的聲譽。
孫思邈竟還能笑笑:「你說的異常清楚明白。」
「只有閣下才最了解北天師道的動向,在宇文護死後,又聯繫了李八百和劉桃枝,在李八百死後,挑唆劉桃枝,聯繫裴矩,又設計殺了斛律明月。當然了,斛律明月被殺,其中也有高緯的一份功勞。他早對斛律明月所為不耐,有意借劉桃枝之手除去斛律明月,劉桃枝身在齊國多年,當然早看穿這點,今日斛律明月孤立無援,齊國朝廷的心意,可見一斑。」
他說得奇怪,在場諸人略有不解。
楊堅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當然會選擇最有利於自己的。
原來所有的一切,和草原佗缽的陰謀有關,而這個鄭玄,就是草原的關鍵人物。楊堅既然知道這點,當然會拉攏鄭玄。
他一直難看透孫思邈這個人,或許因為他們一直不在一個世界。
他有理由殺了鄭玄,可殺了鄭玄能如何,一樣挽不回斛律明月的性命,他手上青筋已起,但仍未動,如今結果本非他能夠決定。
蘭陵王抱著斛律明月的屍體,渾身已在發抖,他想出刀,可他無論如何,也不想丟下斛律明月。
「怎麼了?」張仲堅不由問道。
鄭玄看了楊堅一眼,淡淡道:「也不是隨國公想要的局面。」
獨孤伽羅望著眼前這兩個男人,神色複雜。
「簡單明了。」張仲堅忍不住笑,牽動了傷處,痛得有分抽搐,「我現在還明白一點,你眼下肯定要去嶺南見冼夫人。」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望向楊堅:「一二局的內容,都是由你決定的。」
若非雪地上有鮮血凝紫,似乎一切從未發生過。
這無疑是天底下最有魄力,卻又截然不同的兩個男人,但這兩個男人,又似有相似之處。
紅袖遠落人仍定,蘭陵王抱著斛律明月的屍身,面無表情。
「是嗎?」孫思邈笑笑,轉望楊堅道,「你也是這麼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微有分狡黠,他真的什麼都不明白?
紅日初升,有光芒溫柔地落下,卻驅散不了雪地的寒光。
裴矩聽到這裏,目光閃動,也不知想著什麼,見鄭玄望來,微微一笑。
「第一局你贏了。」楊堅又道。
鄭玄益發地不安,楊堅身後十數人聽到這句話時,眼中均露出怒火。
獨孤伽羅秋波如水,又道:「你當初傳孫思邈的消息給冼夫人和斛律明月,真的想要藉機除去他?」
張仲堅回想往事,一時惘然,這一切真的是報應?
這和他對高緯說的不同,因為他知道很多事情,說得神秘些更有人信。
孫思邈嘴角終浮出分笑容,他輸了,可他看起來比贏了還要高興。
更何況,孫思邈從不殺人,但他卻可趁機看看能否除去孫思邈。
若一統,當然會有代價。
楊堅亦笑,可眼中似藏著鋒芒,突然向身後十數人中的一人招招手,那人面容俊朗,但看起來極為沉默,見狀緩緩走到了楊堅的身邊。
孫思邈轉望地上兩人的影子,輕聲道:「日出就會有影子。」
紅日起,照天下燦爛,那微紅的光芒,夾雜在日光之中,若隱若現地從鄭玄胸口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