淪陷
第八章
曹復黎不耐煩地揮揮手:
然而,這一切卻與他和周遠山無關,他們到S市來,是為了除姦殺敵,報效國家,不是為了爭權奪利,況且,就是想爭權奪利,現在也無資格,一百一十三號的人誰也不會把他們當回事,這是明擺著的。
「自然是我的意思!我可以直接對戴先生和中央負責!我們要讓戴先生和中央看看,在淪陷后的S市,我們是如何工作的,他黃增翔又是如何工作的?!」
「對!除掉他!用傅予之的狗頭警告群奸,誰敢附逆通敵,我們一百一十三號決不手軟!」
曹復黎沒回答,卻笑嘻嘻地反問:
王學誠問:
曹復黎又說:
這大概是真心話。不論曹復黎和黃增翔有多少矛盾,亦不論曹復黎有多少個人企圖,在除奸這一點上,其決心是不容懷疑的。現在,代表中央和國府的司各特斯路一百一十三號不出擊,日後就勢必要被傅予之的漢奸市府擊垮,雙方是沒有任何調和餘地的。
這就是說,老漢奸傅予之不但自己下水,而且短短几天內已使維新政府的機器高效運轉起來了,正把一大批前市府官員迅速拖下水。
「知道我為什麼選中你們么?」
王學誠想了想,說:
「現在你們該明白我找你們來的意思了吧?」
王學誠脫口道:
果然,曹復黎把原因挑明了:
曹復黎說得不錯,他們現在的頂頭上司是曹復黎,不聽從曹復黎的指令是不行的,而且,這指令又是除奸,正是他和周遠山想乾的。
曹復黎搖頭道:
倒是周遠山問了句:
情況不妙。
王學誠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大美新報》,在頭版上看到了曹復黎所說的那個宣言,宣言的全稱是:「S市維新政府傅市長予之就職宣言」,周邊加框,排得十分醒目。宣言下面是維新政府第一號、第二號布告。第一號布告和宣言內容相似,有些句子都是一樣的,王學誠匆匆掃過,把目光落九-九-藏-書到了第二號布告上:
曹復黎頭一點:
周遠山也道:
「咱們黃區長一貫如此,做出成績是他的,出了亂子是下面的。他說老子沒能判斷出傅予之會這麼快下水,純粹是瞎話。S市淪陷前半個月,我就明確向他提出過,傅予之下水的可能性極大,而且我還懷疑老傢伙那時就和日本人勾搭上了,已草擬了綁架傅予之的行動計劃,他說不急,還說不能意氣用事,影響大局——當然,這些事你們不知道。」
「不忙說,不忙說!你們二位先看報紙,看報紙!」
不知不覺中,感情已發生了變化,身不由己地站到了曹復黎行動派一邊,極真切地記起了黃增翔的高傲蠻橫,腦子裡翻來覆去迴旋著黃增翔的一句話:「熟悉環境,熟悉環境。」
這更是問題癥結所在。黃增翔的到來,打破了曹復黎和金大可升遷的好夢,他們自然要和黃增翔鬧彆扭。而黃增翔也非等閑角色,畢竟戴老闆最終選定的區長是黃增翔,黃增翔有戴老闆做靠山,又有實權,自然會冠冕堂皇地貶斥和排擠曹復黎、金大可。出了麻煩,把責任推到曹復黎頭上也算順理成章。
「不錯,確是信得過你們,才把你們找來的。你們對這裏的環境、人事已多少有所了解,想必你們也看出來了,沒有點本錢,在一百一十三號是混不下去的!現在,二位在我這個組裡工作,我曹某人自然要給你們弄點資本,是不是?我這人和姓黃的不一樣,不貪功,不肥私,更不會坑害哪個下屬,行動組的弟兄都知道的!」
曹復黎卻沒深談下去,又從黑皮包里掏出幾張報紙,放到王學誠和周遠山面前:
曹復黎今天公然把自己對黃增翔的不滿發泄出來,看樣子是想拉他們兩位入夥。他們不能另立門戶爭權奪利,就勢必要依附於某一方,為某一方去爭權奪利——大概曹復黎是這樣想的。
「曹組長九_九_藏_書,您說吧,我們該怎麼下手?」
曹復黎不耐煩地道:
王學誠不摸曹復黎的底,鬧不清這位頂頭上司究竟打的啥主意。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曹復黎和他一樣,對區長黃增翔心懷不滿。
「是組長您信得過我們!」
王學誠看完通電,默默放下報紙,一句話沒說。
「傅予之也實在太猖狂,你們看看,前天是通電,今天又宣言和布告,如此下去,怎麼得了!我曹某人日後何顏以見戴先生?!黃增翔可以空話誤國,我曹某人不能哇!」
王學誠不信,他認定曹復黎啟用他們另有原因,對殺人如麻的曹復黎來說,根本不存在什麼能夠單方面給予別人的美好的東西。
「這個傅予之是什麼背景?」
曹復黎很沮喪:
王學誠不無輕蔑地想:他現在不是要熟悉環境,而是要改變環境,用除奸的槍聲,創造一個群鬼震懾的正義氛圍。
周遠山也看出來了,遲疑問:
「行不通。傅府在租界里,S市淪陷后,傅府又駐進了日本兵,我們闖不進去,在外出的路上狙擊也無可能,一則,我們摸不清他的來去蹤跡,二則動靜太大。」
「選你們,我還有一個考慮,那就是,你們二位是新來的,在S市從未露過面,租界當局的檔案上找不到你們的任何記錄,傅予之這幫漢奸也不熟悉你們,行動起來會更秘密,更方便。」
「自戰事發生,本埠地方秩序紊亂如麻,負責無人,致百萬人民流離失所,無法安居,現戰事西進,本埠秩序亟待恢復,對於財政、交通、警政等極為重要,非先行整理,不足以複原。凡前市政府及各局職員,如願棄暗投明,歸職服務者,均限七日內向S市維新政府報到。留學日本友邦,精通友邦之語人士,及樂於投身新警政服務者,雖非前市政府職員,亦可前往報到,維新市府將予以優先錄用。」
「有無辦法直接混進傅府,比如九*九*藏*書說,到傅府做雜役,或當保鏢……」
王學誠不知道,周遠山顯然也不知道。不過,周遠山很滑頭,只愣了一下,便挺真誠地說:
曹復黎毫不含糊地道:
「異想天開!這種時候,靠不住的人他都要剔除,怎麼可能再招納不相識的下人!好了,你們都不要說了,按我的計劃辦吧!從今天開始,你們二位只和我本人保持聯繫!」
「黃區長被蒙在鼓裡怕不好吧?」
「除掉傅予之?」
「我們可以闖到他府上去拜訪,也可以在他外出時狙擊。」
曹復黎晃著大腦袋,連連道:
曹復黎眼皮一翻:
「沒啥不好!坦率地說,在這件事上,我不想讓他插手,我對戴先生負責,你們要對我負責!別忘了,你們二位現在歸我,不是歸黃增翔直接指揮。」
「〔S市維新政府通電〕全國各機關、各報館均鑒:吾人在國民黨黨政權統治之下,過人間地獄生活,屈指已十數年矣。在此十數年中,北起陰山,南迄五嶺,東自江浙,西至川康,兵災頻仍,亂靡有定,極目中華,已無一方凈土。揆厥原因,非國民黨內部傾軋,兵連禍結,即國共兩黨相爭,逐鹿中原,生靈塗炭;益以盜匪充誅,焚殺虜掠,耳不絕聞。今日友邦皇軍出於公義,代吾人擊潰國民黨暴政,吾人於此,為自治計,為中國及世界和平計,為S市數萬市民之安居樂業計,亟起組織S市維新政府,謹遵先賢遺教,恪守五倫八德,誓挽既倒狂瀾,期共獻身祖國。予之猥以菲村,謬膺重任,風夜祗懼,深虞隕越,尚望各界諸公,教言時賜,藉匡不逮,無任企禱。S市維新政府市長傅予之。」
「那我們何不趁此混亂機會,直接下手除傅呢?何必繞這麼個圈子?」
他和周遠山點頭答應了。
「不錯!從隱秘角度看,沒有誰比我和遠山兄更合適了,這樣,成功的比例就大了許多!」
「是黃區長的read.99csw.com意思,還是組長你的意思?」
很明顯,曹復黎是背著區長黃增翔在籌劃這次除奸,並想借這次除奸行動,打擊黃增翔。
不知身為區長的黃增翔,現在是否想到了這一點?這位區長大人除了把責任上推下卸之外,能不能也像曹復黎一樣,干點實際的事情?
「我他媽何嘗不想馬上把傅予之幹掉呢?這老傢伙把我坑死了!可干咱們這行得實際,容不得半點虛幻,你們二位同志要切實記住!還要記住,傅賊不除,S市斷無寧日,許多心懷異志的賢達還會紛紛下水。昨日我就聽說,聖安東大學教授蘇宏貞也有蠢動跡象,而前市府政務處長林炳江已公然出任了偽財政局長,我們遲疑不前,就會喪失機會,最終,在維新政府穩住陣腳后,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王學誠把自己的想法對曹復黎講了。
曹復黎點點頭:
「要他走,他不走,我說要除掉他,黃區長不同意,現在黃區長又把責任推到我們行動組頭上來了,說我們判斷失誤,工作不力。」
「事在人為么,你們二位只要混進警察局,就會有辦法,袁柏村這人我是知道的,草包一個,不難對付。眼下正值混亂之際,只怕他自己的腦袋都護不過來,哪還顧得了其它許多?!對我們來說,這正是可以利用的機會。」
「組長想要我們幹什麼?」
王學誠當即問:
周遠山又問:
「一個老棺材,老混賬!S市本地人,做過滿清藍頂三品候補道台。滿清垮台後,辦實業,辦銀行,專門資助封建軍閥,和我黨軍作對,民國十六年被我國府明令通緝過,近幾年和日本興亞銀行交往頻繁。」
曹復黎不以為然:
周遠山試探著道:
曹復黎很得意:
「那咱們為什麼不早作安排,把這老傢伙弄出S市,或者乾脆處理掉!」
「好,既然你們也同意我的判斷,那就聽我把計劃說下去。我的想法是這樣的:第一步,你們要借其九九藏書隱秘身份,混進新建的偽警察局。《大美新報》上不是說了么,凡樂於服務警政者,均可優先錄用,你們偽造經歷,謀個差,應該不成問題。第二步,往偽市府或傅予之身邊運動,監視傅予之及偽市府群奸動向,弄清他們的活動規律。第三步,在把握住他們的情況之後,伺機動手,配合行動組其他同志,堅決除掉傅予之!」
他覺著,曹復黎如這樣想就錯了,他王學誠決不會在民族危亡的關頭,如此熱心於同志間的內部爭鬥,就是對黃增翔不滿,他也不會替曹復黎充當打手的。未和曹復黎見面時,他就對周遠山說過,要謹言慎行,萬不可在這時候攪進人事矛盾的漩渦中去。周遠山聰明地答應了。
坐在對過的行動組長曹復黎憤憤道:
曹復黎的話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這短短一段時間,王學誠已看清楚了,自己置身的司各特斯路一百一十三號機關並不平靜,上上下下至少分成三派。以曹復黎行動組骨幹為主體的一派,對區長黃增翔的指令軟頂硬抗,常搞得黃增翔有口說不出。以人事組長金大可為首的本地派,既不把黃增翔看在眼裡,又不把曹復黎看在眼裡,時而拉黃倒曹,時而又拉曹倒黃,鬧得一百一十三號內部烏煙瘴氣。據行動組曹復黎的親信孫鴻奇說,不是半年前黃增翔調來,曹復黎早做少將區長了。而人事組的老章則說,戴老闆原來先定的區長不是曹復黎,卻是人事組長金大可。金大可的資格最老。
應當承認,這是一個還算周密的計劃,但明顯的缺憾是,所需時間太長,且有不少異想天開的成份。比如說,混進偽警察局可能較容易,但混進偽市府或傅予之身邊,就不那麼簡單了,現任偽警察局長,是前警察局副局長袁柏村,此人和傅予之同時下水,命運相關,對保衛安排,必定十分嚴密,決不會讓任何不知底細的人出現在傅予之或他自己身邊的。
王學誠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