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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陷 第二十七章

淪陷

第二十七章

「您不會責怪我吧?」
她友好地爭辯道:
「你父親會去辦的,會千方百計辦到的!」
看見了床頭鏡框里的媽媽,媽媽在對她笑,確鑿地在對她笑。媽媽真年輕,看上去不過三十齣頭,微笑的面孔高貴而美麗。
「你們樓下是不是有巡捕房的巡捕?」
淚水從眼中緩緩流出,順著白皙的面頰往下流,為那兩個孤立無援的中國軍人難過,也為這座陷城的懦弱、麻木羞慚。潛意識中認定,作為棲身租界的中國市民,她也是要為這座陷城的忘恩負義承擔責任的!這座陷城的良心還在淪喪,歐羅巴飯店的標語已拯救不了淪喪的良心了。
庄奉賢哼了一聲:
父親點了點花白的腦袋:
庄奉賢擂了李子龍一拳:
「這……這麼說,逃跑並……並不成功……」
李子龍道:
「怕……怕給康家添麻煩……」
「我……我們沒讓他們跟過來……」
門外的巡捕已經走了,街面上空蕩蕩、靜悄悄的,唯有亞歷山大夜舞台不時地有歌樂之聲傳過來,隱隱約約,彷彿很遙遠。
「那好!我們馬上動身!」
「太好了!」
「你真要接受維新政府的偽職了?」
「你怎麼這麼有把握?」
「我能責怪你什麼?責怪你,你又會聽我的么?歐羅巴飯店的彌天大禍你都敢闖,收容兩個逃出軍人營的國軍軍官還不是自然的么?!」
「不說了,我知道和你是說不通的!你和蘇英、蘇多都不一樣,你要身為男兒,是註定能做成一番大事業的!正因為如此,我才同意你隨庄旅長他們一起走,希望到了香港或武漢,你能盡著自己的心意報效國家。再說一遍,今後不論你在哪裡,你做什麼,我這個做父親的都能理解你!」
她嘆息似地輕聲問:
「我願負責任!願把逃出的弟兄都藏起來,可我辦得到么?誰能一下子把上千號弟兄收容起來?!你庄旅長以為這是座英勇的城市么?不是,根本不是!像蘇小姐、康小姐這種有良心的市民沒幾個!那些當初慰問我們、鼓勵我們為保衛他們的生命財產而戰的人們,現在全縮起腦袋做起了孫子!」
「爸爸,我……我走後,您……您也要保重,媽媽不在了,多多又不懂事,家裡讓蘇英管起來,我……我顧不上了!」
父親一邊說著,一邊動手取下了鏡框里的大照片,輕read.99csw.com輕拂去了邊沿的灰塵,遞到了她手上。
「萍姐,我想法把他們馬上送過去,不……不、不是我害怕,是……是不安全!萍姐,你知道的,我們這兒是公寓,人多嘴雜,他們逃過來時,樓下一戶人家已經看到,又是一個妓|女帶過來的,如果萬一……」
庄奉賢認為她的父親能辦到:
「這真是一個無法選擇的時代么?」
汪小江道:
庄奉賢略一思索便道:
「你怎麼早不和我說一聲?」
「你們哪是要組織弟兄們逃跑?分……分明是利用弟兄們的勇敢,掩護自己安全出來!你們有落腳處,弟兄們沒有,謀划的時候,你們大概就知道他們還會被抓回去的!你們偏還干!」
「我在聽哩,你……你說!」
這大約是十一時左右的事情。
她當即把門拉開一道縫:
康安娜兄妹走進客廳便告辭了,蘇萍也未挽留,匆匆道了謝,馬上把李子龍二人引上了庄奉賢、汪小江棲身的閣樓。
無論如何,她蘇萍得負責任,得拿出中國人的道德良心來。
「是的!這是一個無法選擇的時代,是一個被國難壓得呻|吟不止的時代,這個時代需要像你、像庄旅長、汪副官、像湯祖根這樣戰鬥的勇者,也需要不計毀譽、忍辱負重的政治家的卓絕犧牲!」
「真不可思議,我有這麼一位父親;您有這麼一位女兒!」
庄奉賢的臉掛落下來,勃然大怒:
「善良的願望並不一定造就善良的事業,有時甚至完全相反!爸爸,今天你所拯救的也許並非中國人的事業,而是日本人的事業!」
父親拍了拍她的肩頭:
李子龍和趙營長尷尬起來,相互看了看,沉默了半天才不約而同道:
「今夜逃出的那個李副旅長和趙營長就在樓上,您還想見見么?」
「外交顧問,前幾天就答應傅市長了,只是一直瞞著你,我想把你們全送走之後再……」
她點點頭:
父親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動情地撫弄著她的秀髮說:
快一點時,父親回來了,她當即闖到父親的卧室,把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都對父親說了。
真要命,這種時候父親竟不在!
「我看見了,沒敢告訴庄旅長,怕他難過。」
「弟兄們都衝出來了么?」
「快進來!」
蘇萍站在二樓卧室的窗前親眼看到,兩個read•99csw.com身著深綠色卡嘰布營服的中國軍人,被持槍巡捕從對過的亞歷山大夜舞台門裡拽了出來,其中的一個抓住門把手不願走,還對夜舞台里的人嘶聲大叫:「同胞們,為人都要講良心!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啊!我們在S市作戰不是為了自己……」沒人答理,醉生夢死的中國人早把這些獻身國難的國軍忘了。他們既沒替那兩個中國軍人換下刺眼的營服,也沒把他們帶到自己的寓所藏起來,於是便有了這令人心碎的一幕。
片刻,響起了腳步聲,一個人影順著院牆移了過來,人影衝著她輕輕喊:
「良心不是掛在嘴皮子上的,我的女兒!否則,這良心也就太不值錢了!」
「放心,有蘇英,還有你母親呢!不要說你母親不在了,瞧,她在笑,在天天對著我笑!」
父親沒回來,院門還沒上鎖,門房老張正獨自一人在門口的小房間就著花生米、茴香豆喝酒。她心神不定地和老張打了個招呼,便把面孔轉向了鐵柵門外。
「他要甩包袱!不會再把任何新的包袱往肩上扛的!他現在已明顯地想上傅予之維新政府的破船了,怎麼會把李副旅長和趙營長再留在自己府上?!他連你這親閨女都不留了,還會留別人?!」
「我怎麼知道他們會來!我們用的通訊地址是康家,接到電話時我也呆了!」
她問父親:
「但願如此……」
李子龍陰沉著臉點了點頭。
「通行證只有你父親能解決!」
「混賬!我們七七三旅任何時候也沒有摔下別人不管,只顧自己逃命的孬種習慣!你們身為副旅長,身為營長,這麼干就不臉紅么?就不怕人家罵你祖宗八代?!」
如果此刻父親在家,不知會不會答應收容李子龍二人?她作主收容以後,父親能否于明天一天之內給李子龍二人搞來通行證件和船票?船票還是小事,不行,她和湯喜根可以緩一步走,讓李子龍二人先走,最要緊的是通行證件。
「就帶這一張吧!我再找一張換上,抽屜里還有一張你媽媽在早稻田大學的照片,模樣差不多和你現在一樣!你最像你媽媽……」
「別……別忙!李……李副旅長和那個人是不是穿的營服?綠色綴黃邊的營服?」
「沒法停止了。今夜,我已就中日關係之整建修正和日本特務機關西村津太郎進行了初九*九*藏*書步接觸。」
庄奉賢很振奮:
父親並不驚訝,淡淡地道:
「剛才有,現在好像沒了!」
她笑了笑:
蘇萍握著話筒呆了。
「也犧牲良心?」
蘇萍忍不住潑了冷水:
她笑道:
心裏亂糟糟的,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又想到康安娜住的公寓離蘇府很近,穿過聖安東大學邊的弄堂就到了,得趕快到門口看看情勢,把李子龍他們接過來。遂套了件外衣,穿好鞋走出了客廳大門。
「出了雷德路軍人營后,沒人跟你們一起到這兒來么?」
「知道了,一切我會辦好的!」
「也不能說不成功,李副旅長和趙營長不是坐在咱們面前了么?」
父親搖頭道:
「萍姐,萍姐,你聽清了沒有!」
黑影閃身進來了:
「康安娜和李副旅長馬上到!」
電話是瑪麗亞路後街女同學康安娜打來的。和雷德路軍人營李子龍副旅長通信聯繫,用的是康安娜的地址。康安娜在電話中說,那個李子龍逃到了她家裡,還帶了一個人,問蘇萍能不能馬上把李子龍和那人接到蘇府去。
她仰起俊美的面孔,望著父親嚴峻的臉膛,柔聲問道:
蘇萍也很吃驚,不是李子龍自己說出來,蘇萍也不相信孤軍奮戰洋浦港的這位副旅長會如此自私,看來,軍人營的高牆也沒擋住瀰漫在這座陷城裡的淪喪之風。
父親眼圈也紅了:
「算了,都別吵了,咱們還是想想明天夜裡如何脫身吧!現在多了李副旅長和趙營長,船票和證件都要想法搞的!」
李子龍終於火了:
放下電話,蘇萍馬上感到麻煩大了,就算老天保佑,康安娜兄妹能安全地把李子龍二人送到自己家裡,出走香港的計劃怕也要泡湯。四張船票和通行證件好不容易才弄到手,明夜十一時維多利亞女王號就要開船,她縱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在明天一天之內給李子龍二人搞到必要的證件和船票,況且,租界方面還在四處搜捕他們,父親又不知道這一新的變故。
「再看看,不能大意!還有,要你哥哥一起來,在前面探路,走……走聖安東大學邊上的小弄堂!」
「明夜的這個時候,你已在維多利亞女王號輪船上了,我們父女再見面,真不知是什麼時候。有些話我要和你說明:對你所做的一切,我不論是作為一個父親,還是作為一個有學識的中國人,都是read•99csw.com能理解的;反之,對我今天和未來所做的一切,你這個做女兒的,也要理解!」
蘇萍緊張地想了想:
她凄涼地笑了:
她插上來勸道:
父親莊重地道:
父親這一段時間經常深更半夜才回來,不知去了哪裡,也不知在忙些什麼,她隱隱約約有種不祥的預感,覺著父親極有可能公開下水出任偽職。前幾天維新政府公然把父親的《大道精神論》大量印刷了,「東亞反共同盟會」的《新秩序》和租界內外的親日報紙連日刊載談大道思想的文章。她問父親是怎麼回事,父親不予置評,只說決不會做違背中國人道德良心的事。
「是……是蘇萍小姐么?」
「不見了,告訴他們,船票和證件我都會辦好的,保證他們明天夜裡安全登上維多利亞女王號!我……我太累了,要休息了!」
「別鬥氣,咱們都冷靜些。我也想過,我和那位姓湯的朋友緩一步走,船票讓給李副旅長和趙營長,可又不行,李副旅長和趙營長都沒通行證……」
「已換了!我把父親和哥哥的衣服找來給他們穿了!」
拿著母親的遺照準備離開時,又想起了一件事:
回到自己房裡躺下,她矇著被子,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為父親的仁愛寬厚,為父親出任偽職的現實,也為即將來臨的離別……
庄奉賢似乎直到這時才想起這事,陰著臉沉默了好半天才道:
父親嘆了口氣:
這話不錯,父親不管如何惱火,李副旅長和趙營長的有關證件,他捏著鼻子也得辦,問題在於,他能不能辦到?
旋即又問:
庄奉賢這才想起問:
庄奉賢臉上的興奮消失了:
她受了感動,不論怎麼樣,父親是愛她的,就像她心底深處默默愛著父親一樣,她衝動地站起來,擁著父親嗚嗚咽咽地哭了:
庄奉賢笑了:
「沒法停止了嗎?」
「是暴動么?」
「可我這個父親,你這個女兒都是在為國家效力盡忠!當我這個父親為你這個女兒自豪的時候,你這個女兒不要為我這個父親羞愧!你可以告訴任何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你父親是在知其不可為的情況下,不計一世清白聲譽,承擔了千鈞傾覆的國難!當和平幸福的大道精神遍滿域內的時候,世人和歷史都會理解我的!」
「你要在維新政府里幹什麼?」
電話還在響:
父親疲倦不堪,搖了搖手read.99csw.com:
「我……我明白!」
李子龍既感動,又有些賭氣:
「我……我要帶張媽媽的相片走。」
快十二點時,樓下客廳里的電話鈴響了,父親不在家,姐姐蘇英和妹妹蘇多已經上床,她下樓接了電話。
又過了不到半分鐘,康安娜和李子龍三人一路輕跑著衝進了蘇家大門。這期間既無巡捕出現,也無任何人走過這片街面,一個很冒險的交接輕易完成了。
「屁話!我們都拖累了蘇小姐!」
庄奉賢旅長抹著眼淚埋怨道:
「不!你們照舊走,你老莊別真以為我李子龍是孬種,我寧可進中央捕房,也不願拖累你!」
汪小江咧了咧嘴:
「衝出來的人恐怕大多數又被抓回去了!方才你們沒注意,我親眼看見從咱們對過街上抓走了兩個。」
她和父親道了晚安,再次擁抱了父親,默默地倒退著,出了父親的卧房。
「好……好吧!」
她這才放心了,長長舒了口氣道:
庄奉賢問:
「這……這是沒辦法的事!不這樣弟兄們永遠走不出雷德路軍人營!」
「現如今維新政府各處局誰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蘇宏貞?他的《大道精神論》人手一冊,蘇教授要做什麼做不成?就是真有誰不買賬,他打個電話給傅予之也解決了!」
一個超脫于父女親情之外的聲音在問:
「知道了!你留心對過的亞歷山大夜舞台,我看著這邊的街口,注意過來的巡捕洋人!」
那場面真讓人感動,四個曾為S市浴血苦戰的七七三旅國軍同志哭了,她也哭了。
李子龍訥訥地道:
她訥訥地道:
她默然了。
庄奉賢把這卑鄙自私進一步證明了:
雷德路第八軍人營的暴動,鬧得租界空氣異常緊張。西洋軍警抓捕人犯的踏踏腳步聲響了大半夜。各主要路口遍布抄靶子的巡捕,偶爾還有爆響的槍聲從遠處傳來。
庄奉賢大感意外,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跑到門口,緊緊抱住了李子龍副旅長。汪小江也和那個軍人擁抱在一起了。
「不說這些了!這回真自由了!真自由了!自由真好……真好!」
「幹得好!」
「乾脆先讓李副旅長和趙營長走吧!他們比我和小江更危險!他們在雷德路軍人營名冊上有名字,中央捕房必定不會善罷干休的!」
「可他到現在還沒回家,而且,只有明天一天的時間,能不能辦到沒把握,他願不願去辦也沒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