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挺住,你沒有退路
第29節
不論陳漢傑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是出於自己的私心要把王長恭拉下馬,還是出於公心,要維護法律的尊嚴,一個難題總算解決了。而且,解決的契機很好。
葉子菁懸著心問:「老書記,您……您看我該怎麼辦呢?您發個話吧!」
葉子菁沉默了好一會兒,婉轉地說:「老書記,有個問題不知你想過沒有?這麼認真追下去,很可能會追到你們那屆班子頭上,你可是前任市委書記啊!」
陳漢傑心裏啥都明白,想了想,不無痛苦地道:「沒什麼好說的,小沐現在成了人家手上的一個砝碼了,打你也打我啊!我看這事你就不要管了,就讓區檢察院依法去起訴。我陳漢傑這次認了,他小混球也是自作自受!」
陳漢傑又說起了正題:「失火定性是一個問題,根據法律事實,該堅持的要堅持,該頂住的要頂住,你們已經這樣做了,我就不多說什麼了。另外,還有個瀆職問題,瀆職是客觀存在嘛,涉及了這麼多部門,要徹底查清楚!這兩天我還在想周秀麗的事,就算周秀麗沒有受賄,在經濟上是清白的,直接的領導責任仍然推不掉。王長恭同志一來,這個會一開,我倒又看清楚了:人家是乘勝追擊嘛,知道你在查周秀麗的問題上被動了,就反手壓過來了,雷霆萬鈞,泰山壓頂,逼你就範。火災定性和瀆職查處看起來是兩回事,實際上是一回事,定性為放火,上上下下的注意力就轉移了,省市領導的責任就輕了,一幫受賄瀆職的貪官污吏也就逃脫了。」越說越激動,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在沙發前踱著步,「蘇阿福敢這麼無照經營,還蓋了這麼一大片違章門面房,身後沒大人物支持就辦得到?你們目前抓的那些小蘿蔔頭當真有這麼大的膽量和能量嗎?我看沒有多少說服力嘛!」
葉子菁心裏怦然一動,卻又止住了:這種時候她若真調到省院去了,那就是背叛同志的逃兵。不說對不起檢察院的同志們,也對不起正和她一起「垂死掙扎」的伍成義。於是,笑道:「鍾大姐,這事以後再說吧!哪天真被長山市委撤了,沒地方吃飯,我再到省院混口飯吃吧!你到時候吹個枕邊風,讓丁檢給我留個飯碗!」
和伍成義通話結束后,葉子菁拿起房間的保密電話,要通了read.99csw.com省檢察院丁檢察長家,想就目前案子定性的爭執以及有關困難情況,約時間向省院做個彙報。「八一三」火災發生后,丁檢帶著省院有關部門負責同志到長山來過幾次,還多次在電話里了解過情況,曾就案件的起訴審理做過很具體的指示。在火災的定性問題上,丁檢反覆強調要慎重,說得很清楚,吃不準的問題一定不要擅做決定,必須上報省院。
再也沒想到,在這最困難的時候,老領導陳漢傑竟主動來表示支持了,本來葉子菁倒是想過,到省院彙報回來后,根據情況也向陳漢傑和人大做個適時的彙報。
果然不出葉子菁所料,公安局那邊也因定性問題產生了嚴重分歧。副局長伍成義在會上和局長江正流發生了公開衝突。伍成義說,具體主持辦案的是他,在未經他同意,背著他的情況下,以公安局的名義將放火結論再一次報給市委是很不妥當、也是很不嚴肅的。公然宣稱,除非拿掉他這個副局長,否則,誰也別想用查鐵柱的腦袋保一批貪官。江正流氣壞了,一再追問這些貪官是指誰?伍成義不說,只道,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咱們往下瞧好了!在伍成義的堅持下,失火的定性意見作為伍成義的個人意見寫到了這次會議記錄上,伍成義要求江正流如實上報。
葉子菁明白了,忙道:「老書記,這我正想說呢,我們這不是還硬挺著嘛!」
葉子菁「哼」了一聲:「是的,正流同志明說了,對我這個檢察長很懷疑!」
伍成義沒心思開玩笑:「葉檢,我不和你瞎侃,說正經的,你前陣子說過,要鐵肩擔道義,咱們就鐵肩擔道義吧,誰也別往後縮,該幹啥幹啥,該怎麼干怎麼干!抓緊時間垂死掙扎吧。我想好了,就算咱們滾蛋了,也得趕在滾蛋之前把該弄清的事全給它弄清了!面對法律事實,看他們怎麼辦,看他們誰敢公然枉法!」
陳漢傑自嘲道:「查什麼崗啊?現在誰還把我們老傢伙當回事啊?!」
葉子菁開玩笑道:「所以說,依法治國目前還是我們追求的一種理想嘛!」
陳漢傑不無輕蔑地道:「他不可能有這個態度,人家還要陞官嘛!」
葉子菁苦笑道:「老書記,你不了解當時的情況,王省長一口一個放火
九九藏書……」葉子菁不敢和丁檢夫人聊下去了,說了聲「來客人了」,馬上放下電話,快步迎到了門口:「嘿,老書記,咋半夜找到我這裏來了?突然襲擊查崗啊?」
葉子菁提醒說:「伍局,這你可別不相信,人家把我們全拿下來不是不可能的!幹部任免權在他們手上嘛,什麼借口不要,一個工作需要就把你我拿開了!」
葉子菁搖了搖頭:「老書記,道理是這道理,可實際情況又是一回事了!現在是誰的官大誰的嘴就大,說話的口氣也就大,人家也口口聲聲代表人民哩,你有什麼辦法!剛才伍成義還給我來了個電話,要我和他一起垂死掙扎哩!」
會後,伍成義給葉子菁打了個電話,通報了一下情況。而後,發牢騷說:「葉檢,你做得對,這種不顧法律事實的招呼就是不能聽!了不起咱們全滾蛋,讓他們來造好了!我還就不相信他們敢把你這個檢察長和我這個副局長都一起拿下來!」
陳漢傑點了點頭:「子菁同志,這我早就想到了。今天我也把話說清楚:我準備認領我的歷史責任,只要是我的責任,我都不會推。你們依法辦事好了!」
陳漢傑怔住了,喃喃道:「怎麼會這樣?不……不是說小沐沒動手嗎?」
陳漢傑道:「子菁啊,朝陽同志能表這個態不容易啊,他現在可是待罪之身啊,他這個市委書記還不知能幹多久哩!王長恭就和唐朝陽說了,要唐朝陽不要迷信民主,說民主的結果未必就是好結果,當年蘇格拉底是被民主殺死的,希特勒和法西斯也是被民主送上台的,『八一三』火災真討論出個失火來,他就等著下台吧!」
陳漢傑嘆息說:「是啊,是啊,我們某些領導同志很會利用在職幹部的心態情緒啊,就想定個放火,判一批小蘿蔔頭結案!我看這不行啊,該抓的大魚一定要抓嘛,必須認真追下去,做到除惡務盡。否則就是你們檢察機關的失職!」注視著葉子菁,又說,「子菁,作為長山人民檢察院檢察長,你必須挺住,你沒有退路!」
葉子菁一怔,想問:是不是因為你升不上去了,就要拉著王長恭一起沉下來?話到嘴邊卻沒敢問,又說起了陳小沐的事:「老書記,還有個事得向你彙報一下,小沐的案子,前陣子鐘樓區公read.99csw.com安分局已經正式移送我們區檢察院了。江正流不知是什麼意思,說是為這事讓長恭同志狠狠批評了一頓,可還是把案子送了過來……」
正說著,房間的門突然開了,葉子菁扭頭一看,門口竟站著人大主任陳漢傑。
葉子菁賠著笑臉道:「看你老書記說的,誰敢啊?現在人大也不是二線了!」
陳漢傑馬上問:「哎,子菁,案情你清楚不清楚?是不是有人誣陷小沐?」
陳漢傑嘆息說:「謝什麼?啊?你是依法辦事嘛!」搖搖頭,卻又說,「子菁,想想我也後悔,小沐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怪我呀。過去有我這面破旗遮著,不少人就寵著小沐,現在到底把他寵到監獄去了。教訓,深刻的教訓啊!」
葉子菁自責道:「是的,是的,老書記,當時我是有些衝動了,不太策略!」
陳漢傑四下里打量著,走進屋來,情緒不是太好。自己剛發完牢騷,卻又批評起葉子菁來:「子菁同志,你在電話里發啥牢騷啊?什麼留個飯碗啊?你這個檢察長是吃飯的飯桶啊?你只想著自己吃平安飯,我們的老百姓恐怕就吃不上飯嘍!查鐵柱還吃得上飯嗎?定個放火罪,啊,死刑。人頭都落地了,還用什麼吃飯啊!」
葉子菁真感動,覺得自己並不孤立,檢察院的同志不去說了,伍成義也夠硬的,從本質上說不是江正流,而是伍成義更能代表公安民警的整體形象。
葉子菁會心地一笑:「老書記,我也就是和你隨便說說罷了!」
陳漢傑笑了,指了指葉子菁:「不過,你葉子菁畢竟是葉子菁嘛,後來還不錯,回去后還是落實會議精神了。這就對了嘛!位置擺正,不給任何人借口,該堅持的原則還得繼續堅持,是失火就定失火,該誰的責任誰去承擔,別推三阻四!」
不料,丁檢卻不在家。丁檢夫人說,省政法委晚上臨時有個會,丁檢去開會了,剛走十分鐘。丁檢夫人和葉子菁比較熟,又在省高法做辦公室副主任,消息靈通,似乎已聽到了什麼風聲,關切地詢問道:「子菁,怎麼聽說你碰到麻煩了?」
陳漢傑瞪了葉子菁一眼:「怎麼能不批評啊?朝陽同志說,你這個檢察長沉不住氣嘛,在會上跳起來,和王長恭、林永強這麼公開頂撞,很不策略。把他搞得挺被動,害得他九_九_藏_書會後挨了王長恭好一頓訓,這位省委領導連飯都沒在長山吃!」
葉子菁繼續說,語氣挺沉重:「如果起訴,可能要判十年左右有期徒刑。」
陳漢傑拍打著葉子菁的手背:「子菁同志啊,你的後台不是我,我陳漢傑算老幾?一個馬上就要退出歷史舞台的老同志,你的後台是人民,是法律,大得很,也硬得很哩!哪個後台都大不過他們這個後台,你葉子菁身後的人民是根本後台!」
葉子菁苦笑道:「可這一來,我和檢察機關的同志們就激起官憤嘍……」
葉子菁便問:「哦?老書記,唐書記都和你說了些什麼?沒批評我吧?」
葉子菁爭辯說:「老書記,這不是民主的問題,是尊重法律事實的問題嘛!」
陳漢傑愣愣地看著天花板,一言不發,顯然在考慮這一嚴峻的事實。
陳漢傑想了好半天,長長嘆了口氣:「子菁,你難啊,真難啊!」
葉子菁不便說,只含糊道:「鍾大姐,這種大案子麻煩本來就少不了嘛!」
陳漢傑說:「我怎麼不了解啊?朝陽同志從沒同意過定調子,還說了,只要他在市委書記崗位上呆一天,就會盡量給你們創造一個依法辦案的環境,不管誰打了招呼,他這兒首先頂住!但是,也要講策略嘛,不要把火藥味搞得這麼濃嘛!」
陳漢傑在沙發上坐下了:「挺得好,所以,我得來表示一下支持啊!」
葉子菁情不自禁地感慨說:「要是王省長也有你這個態度就好了!」
陳漢傑點點頭:「這我也聽說了!江正流還要把你這個檢察長撤下來?」
葉子菁又說:「這幾天我也在想,江正流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如果想送人情,案子可以不移送過來,他既然移送過來了,這裏面就有文章:我違法放縱小沐,依法辦案什麼的就談不上了,瀆職的大魚小魚也別去抓了;我依法辦案,讓區院正常起訴小沐,肯定要得罪你老書記,你老書記也就不會支持我辦瀆職案了。」
葉子菁說了實話:「我不了解情況,以為唐書記也同意了王省長的意見呢!」
送走陳漢傑后,葉子菁憂鬱的心裏多少有了些寬慰……
葉子菁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了:「老書記,那……那就太謝謝您了!」
伍成義在電話里罵了起來:「那還談他媽的什麼法制,談什麼依法治國?!」
九*九*藏*書丁檢夫人也沒多問,嘆了口氣說:「子菁,不行就別在長山待下去了,乾脆調到省院來算了,我給你透個底:我家老丁一年前就有調你的想法哩!」
陳漢傑臉一撂:「這個伍成義,又胡說八道了!這個同志,原則性強,業務素質高,要不是老這麼胡說八道,讓人家對手抓小辮子,當公安局長的應該是他,不會是現在這個江正流!」擺擺手,提醒說,「子菁啊,你可不要跟在伍成義後面亂髮牢騷,現在有些人就等著抓你們的小辮子呢,你們一定要注意,要警惕!」
陳漢傑點頭道:「這話朝陽同志也和王長恭說了,人家聽不進去,搞得朝陽同志灰頭土臉的!」繼而,又說,「你也不要太擔心,要沉得住氣!王長恭愛做什麼指示做什麼指示,案子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嘛!將來上法庭起訴的是你葉子菁,是你們檢察院,我還就不信王長恭敢來兼這個檢察長,親自上法庭以放火起訴!」
葉子菁心裏一振,一把握住陳漢傑的手:「老書記,那我就請你做後台了!」
陳漢傑冷冷道:「懷疑?他這個公安局長是不是更令人懷疑啊?江正流口氣怎麼變得這麼大了?他以為他是誰?不就是個公安局長嗎?目前還不是市委書記嘛!子菁同志,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即使哪一天唐朝陽被趕下台,市委班子改組,誰要撤換你這個檢察長也沒這麼容易,我們人大不會通過!我和市人大將行使自己的監督職責,予以干預,必要時甚至可以把官司打到省人大去,打到全國人大去!」
葉子菁搖了搖頭:「我找鐘樓區檢察院的同志了解了一下,不存在這種情況,證據都很過硬。而且,小沐本人參與了捅人,兇器上有他的指紋,也有旁證。」
葉子菁不得不承認陳漢傑說得有道理:「老書記,您說的這些,我和檢察院辦案同志也都想到了,伍成義同志也想到了,可目前就是沒證據啊!周秀麗的情況你清楚,追了這麼久,反倒讓我們陷入了被動,讓王省長發了好大一通火。」
陳漢傑顯然啥都清楚,呷著自帶的一杯茶水,不緊不忙地說:「昨天市裡的那個會沒通知我,也沒通知政協金主席。據朝陽同志說,長恭同志怕我打橫炮哩!朝陽同志倒還不錯,會後馬上和我通了氣,把情況說了說,真嚇了我一大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