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談判的事孫旅長後來再不提了，匪們只要高興照樣到城裡走走，城中被驚擾多年的生活依然是老樣子。眾商家不再心存妄想。

周旅長拍著白少爺的肩頭贊道：「這就對了嘛！身為男子漢，就得有血性，有情義！」

周副旅長說：「起來，都起來，錢旅長因著軍餉無著，有點急，快想法籌錢去吧！」迴轉身，周副旅長又對錢旅長說，「這些商家百姓給孫匪捐糧捐款也是無法，姓孫的是軍匪，咱們不是，咱們安國保民，旅長你可急不得。」

白少爺道：「不是真心，我能等到今日么？！」

趙會長也憶及了舊事，想著自己當年還想和周旅長爭這玉釧，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白少爺不說。

趙會長們這才知道又上了當，心下恨孫旅長已超過山中之匪，自此再不信孫旅長剿匪的鬼話，而且認定那鬼都不知道的談判斷無成功之理。

好事偏沒辦成。孫旅長的兵馬轟而烈之出去，沒幾天悄無聲息回來了。城中的商家百姓只隱隱聽得城外響過一陣槍，八萬多軍餉就算花完了。許多商家自然不滿，要趙會長去問。趙會長只得去問。

會長出了兩萬，眾人誰還敢不出？都出了，孫旅長共計掠了十萬還多。

孫旅長擺了擺手：「不夠！不夠！上次你是兩萬，這回少說還得兩萬！」

趙會長問：「就是給了上校團長，人家不出山，你咋辦？」

孫旅長呵呵笑著說：「我知道，都知道，徐福海火燒觀春樓是為絕了玉釧的後路，本旅長也不相信玉釧會通匪——她若真通匪，只怕你趙會長的頭早留在山中了！」

這倒也是實話，山中之匪不像安國保民軍偶爾攻次城，三天兩頭騷擾不斷——就在安國保民軍上次攻城之後，還又大搶了一回。

回到家裡，趙會長的三個太太哭鬧不休，說是當初就是贖票也才兩萬，這倒好，為剿匪兩次出了四萬，還不算送給白少爺的八百。

周旅長點點頭：「我派人送張帖子去，匪們敢不放人，老子便剿！」

周旅長道：「好不容易才把這巨匪招出山，我會放他再進山？！」

周旅長有了些振奮：「好，只要能消了這匪患，救出玉釧，你薦這人我就用——別以為我會吃醋，我不是九-九-藏-書那種人！」

孫旅長哈哈大笑，拍著趙會長的肩頭道：「放心，放心，趙會長！傷著那小婊子一根×毛你拿我是問！」

周旅長嘆了口氣說：「這人你必也認識——至少總聽說過，是一個叫玉釧的紅粉佳麗，眾人都道她不是人間的凡品。破身那年只十六歲，當時我曾答應為她贖身，後來……後來竟忘了。」

趙會長不敢再說了。

趙會長道：「不敢，不敢！好計謀還得旅長拿。」

錢旅長為再進鳳鳴苦了許多年，這回又成了爺，自然不吃無用的馬屁，把盒子炮往桌上一拍道：「奶奶個熊，廢話少說，老子只要見血！」

城裡的百姓都說，孫旅長這回總算為鳳鳴城辦樁好事了。

積孫旅長兩次剿匪帶來的破財無功的教訓，趙會長這次學乖了，不慫恿周旅長動槍動炮，只勸周旅長派人進山，把匪們收編。

白少爺心驚肉跳，不敢應允。

周旅長倒也痛快，馬上給白少爺一個上尉副官的名分，當場簽了兩份委任狀，一份是給白少爺的，一份是給徐福海的，給徐福海的那委任狀上赫然書著，委徐福海為安國保民軍上校團長。

商家紳耆們都以為錢旅長要殺人，有幾個嚇得跪下了。

周旅長說：「什麼無娼不盛？！我不信這話。我只問你，重修了觀春樓又有何好處——你們不解我的本意，我是看著殘樓想起一個人來。」

十余天後，孫旅長剿匪的兵馬又出城了，依然扛著連珠槍，依然唱著兵馬歌，挺像回事。孫旅長這次挂帥親征，騎在一匹棗紅馬上，很威風的樣子，走到人多處，還摘下軍帽揮著，四下里亂點頭。

這回，孫旅長不罵人了，又笑得彌勒佛一般，只說剿匪還得籌餉，要商會再出十萬。

白少爺點點頭：「好，這麼說，我進山就是，你周旅長說哪日進山，我便哪日進山。為了玉釧，就是真被匪殺了，我……我也情願！」

周旅長很認真：「你倒說說你的想法嘛！」

趙會長道：「被徐福海綁入了拒馬峽。」

於是，白少爺一舉而變成周旅長安國保民軍的上尉副官，三日之後由兩個衛兵護著，挑著「言事」的九-九-藏-書黃旗，經由一線天，進了拒馬峽……

周旅長問：「你對玉釧可是真心？」

一日，趙會長和從省上回來的白少爺說起，不禁老淚縱橫。

趙會長忙又增到八千。

趙會長一驚，這才吐口先認了五千。

趙會長猶豫半天，才吞吞吐吐說：「我倒知道她在哪裡，只不知周旅長可願去救？」

周旅長揮揮手：「說，你接著說，這青樓知已是誰？薦他何用？」

錢旅長白了周副旅長一眼，甩手走了。

白少爺不信：「徐福海會這麼聽話么？」

周旅長便沒再問，只道：「南軍、北軍咱不提了，我只問，為玉釧這山你進不進？」

白少爺倒也坦誠：「我沒想到是你，只想著南軍過來，必得剿滅匪患。」

趙會長小心地問：「是誰？」

孫旅長又想到了剿匪。孫旅長振振有詞地說，拒馬峽中的匪終是心腹大患，不剿平，鳳鳴城永無安寧之日。

周旅長自言自語道：「只不知現在玉釧身處何處？如若還在觀春樓就好了，我必得把她贖出，讓她做我的三太太，或者讓她從良嫁人。」

這年冬天，孫旅長和他自己的獨立團團長鬧毛了，錢旅長的安國保民軍乘虛而入，伙著孫旅長的獨立團裡應外合，一陣連珠槍把孫旅長和他手下的軍匪掃出了鳳鳴城。也恰在這年，孫旅長所屬的那個什麼系全垮了，莫道鳳鳴，就是全中國也沒他們幾多地盤了……

周旅長顯見著有些不快：「你咋就這麼相信南軍？」

趙會長卻覺著迄今未能救出玉釧，心下很是有愧。

趙會長不知周旅長這話是真是假，試探道：「人家若是不願呢？」

趙會長和眾人都不說話，只是面面相覷，既恨匪，也恨孫旅長。

孫旅長真就去剿匪了，城裡的兩個營開出去不算，城南的獨立團也拉了上去，大炮不好拖進山，便把七八支連珠槍全扛了去，一路上還唱著軍中老師爺編的兵馬歌：

趙會長賠著十分的小心說：「這……這青樓知己是原來老盛昌的少東家，只……只要請他進山，玉釧便知我等的用心了。待白少爺進山和玉釧見上面，就可讓玉釧相機行事，誘匪出山，匪們只要出了山，要read.99csw.com殺要編還不由著你了。」

白少爺問：「那……那他若是再進山呢？」

三個太太開初鬧時，趙會長只是不理，鬧得凶了，才怒道：「為玉釧再花四萬我也情願！她和我非親非故，卻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救下我，你們倒好，巴不得我早死！我今日便把話給你們說明，就算我死了，這錢財家業你們也分不到，全是我侄兒的！」

趙會長仍耍滑頭：「也……也沒啥想法，你周旅長有啥想法，就是我的想法了，我這做生意的，能比你當旅長帶兵的更高明么？！」

在接風洗塵的酒宴上，孫旅長又說，拒馬峽地形險要，從軍事上看不可強攻，只可智取。為了智取，已派了副官進山談判，答應給徐福海一個少校營長的名分……

周旅長怒道：「這股土匪為害地方已有多年，斷不可輕易收編。再者，收編那匪，也會給人留下話柄，道我也通匪呢！」

一天到晚笑呵呵的孫旅長，這回不笑了，拍著盒子炮大發雷霆，一口一個日你娘：「……日你娘，你道匪就這麼好剿么？峽南的虎踞關、峽北的一線天，都是險要所在，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日你娘，你且去剿剿看！」還沒容趙會長答話，孫旅長又說，「更可恨錢旅長的安國保民軍得知城中空虛，又作妄動，我他娘的能不防么？！」

觀春樓被燒以後，玉釧之名家喻戶曉，鳳鳴城裡的富商百姓都疑玉釧通匪報復，商會趙會長死也不信。聞知孫旅長決意進兵拒馬峽剿平匪患，便跑到孫旅長旅部，要孫旅長於攻擊匪巢之際，務必保證玉釧不受傷害。

周旅長問：「你可有甚好計謀？」

周旅長道：「受了招安，他就是老子手下的團長，老子的話就是命令，他不聽不行！」

周旅長穩住了腳跟，自然懷舊，想著當年在觀春樓和玉釧度過的好時光，不免感慨萬端。某一日，周旅長在那被焚毀的觀春樓舊巷裡徘徊了半天，作了一首情義纏綿的好詩，其中有兩句道：

周旅長不耐煩了：「你倒給我說說你的主張。」

舊日紅顏今安在？

不料，趙會長不問還好，一問便問出麻煩了。

周旅長一怔：「已有多久？」九_九_藏_書

偏就怪了，孫旅長和他的兵馬出城三日，連槍聲都沒聽到，又回來了，說是勝了，巨匪徐福海懾于孫旅長的威風，沒打就降了，答應日後再不騷擾鳳鳴城。接下來，孫旅長便迫著各界紳耆為自己接風洗塵。

嗣後安國保民軍無了音訊——也不知到哪裡安國保民去了。

第二日，周旅長把自己的副官長派到省上，把白少爺從第三國小的課堂里揪了出來，押上船載回鳳鳴城，要白少爺進山去見玉釧，並代表安國保民軍商量招安事宜。

周旅長手一揮：「我不像姓孫的那麼小氣，我給徐福海個上校團長的名分！」

趙會長答：「快二年了！」

這倒是真的。安國保民軍在這次剿匪風波過後沒多久，又攻了回城，是從城北三岔河水路齊攻的，光架著連珠槍的木船就有二十來條，不是城外的獨立團在青龍橋頂住打，怕就攻成了。

孫旅長再次把趙會長們招來合計。

周旅長笑了笑：「好，主意我拿，我派人進山，收編了事。」

趙會長想了想，這才小心地道：「老朽斗膽向旅長薦個有用之人，此人……此人，恕老朽直言，此人卻是玉釧姑娘後來的青樓知己……」

城中紳耆以為周旅長戀著往昔的歡樂場所，便聯名建議重修觀春樓。周旅長不許。紳耆們又以為周旅長官做大了，不好意思主謀這事，遂推趙會長出頭勸進。趙會長去見了周旅長，一口咬定重修觀春樓是樁好事，這種好事非太平年頭不能辦。且道：「昌盛昌盛，講的便是無娼不盛。」

孫旅長又道：「剿匪本為安定地方，保護你們紳耆商家發財，你們商會不能不意思意思的。」

周旅長鄙夷道：「真不知玉釧怎會看上你的，渾身上下竟無一根骨頭。」

周旅長笑道：「你咋就知道我會來救她？」

為了有救命大恩的玉釧，趙會長咬牙把兩萬出了。

錢旅長死後，周副旅長成了周旅長，緊接著又兼了鎮守使，成了鳳鳴城和周圍三縣說一不二的人物。

重新進了鳳鳴城的安國保民軍也挺嚇人的，當年的錢團長，如今的錢旅長，提著機關大張的盒子炮在舉人街上吼：「奶奶個熊，我姓錢的又回來了，你們這些給孫王八捐糧捐款的龜兒子都聽著：都他娘的給老子到保九*九*藏*書民軍司令部開會，不來的，老子槍子伺候！」

都去了，都叫苦不迭，異口同聲大罵孫旅長不是玩意，誇讚錢旅長的保民軍是仁義之師，解民於水火倒懸。

孫旅長頭直搖：「五千只夠買個玉珠子！」

那回出了拒馬峽，趙會長便去老盛昌找了痛不欲生的白少爺，把玉釧要他說的話都說了。老盛昌被燒之後，趙會長看在玉釧的份上，又給了白少爺八百塊，太太們也是頗不情願的，只是因著數目不大，當時也就沒說什麼。這次為著孫旅長剿匪時不加害玉釧，又出了兩萬，太太們終於不可忍耐了。

但見野蔓遍殘牆。

也真叫白少爺說准了。

孫旅長見大家都不說話，便瞅著趙會長和和氣氣道：「都不想出錢也行，匪我還是要剿的，就用炮剿嘛，只是大炮一響，什麼玉釧、金釧的都得轟碎嘍！」

白少爺更不幹了，說徐福海出山後還當著上校團長，他這輩子和玉釧就無法長相廝守了。

趙會長頭直點：「正是，正是……」

周旅長眼睛一亮：「快說，在哪裡我都會去救！」

趙會長忙說：「這我們已商議過了，各個店號都出一些，我趙某出兩萬，合共就是八萬多了——只是我們要剿的是匪，不是玉釧，旅長莫忘了。」

白少爺說：「不是不敢去，是覺著沒名分。」

趙會長想想，也覺得周旅長說得不無道理，——按他的心愿，也是恨不能把匪們全殺絕的。於是便道：「殺絕那匪正是百姓心愿，只是拒馬峽易守難攻，周旅長還要用些計謀才好。」

周旅長哼了聲：「我擴不擴充兵馬是我的事，你不好管，也不能管，我只擔保：一俟徐福海的人馬出山，我就把玉釧親自交到你手上！」

周旅長臉色一寒，「哦」了一聲。

也幸虧有個周副旅長，城中百姓的日子才好過了一些。又幸虧錢旅長受了風寒，加上舊傷複發，進城三個月便死了，大家方才不再提心弔膽。

白少爺也哭，哭罷卻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山匪徐福海和軍匪孫旅長都長不了的，玉釧心好終有好報……」

白少爺想了想說：「真能把玉釧救出徐福海的手，我就進；若你只是要招安擴大自己的兵馬，我便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