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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然而,阮大哥端的不凡!即便阮大哥不是明幼主身邊的忠良之臣,日後也必是一個曠世偉丈夫!和阮大哥義結金蘭也還是很合算的!
「甚好!甚好!」
大成苦苦一笑,搖頭嘆道:「即便你見了,也是認不出的!他們的弟兄太多,互相結識自有一套門裡的切口和規矩!」
陸牛皮道:「你是大哥,有何規矩你只管立!」
阮大成這回卻不含糊,一口答應下來。
「見面時還須吟誓詩一首:有忠有義公侯位,無情無意劍下亡;當天立誓圖大業,一點忠心興我邦!」
楊老四眼力不錯,賃下的這座院落很合阮大成的心意。院落不大,卻很幽雅,東邊隔一個大門是京城「龍威」鏢局的南櫃,西邊是一家木炭廠。進得院門,便見得三間廟堂般的大屋赫然聳著。大屋蓋了沒有多少年頭,門窗上的朱漆還鮮鮮亮亮的,房內的屋樑,屋頂上也刷著朱漆,居家用品樣樣齊全。據楊老四說,這個院落是一個喚做「章二嫂」的小寡婦的。那小寡婦喪夫之後,獨自守著三間空屋,怪害怕的,年頭上便攜著細軟物件回了娘家。她的娘家也在清浦鎮上,很有些錢財,在北大街上開著個綢緞店哩!
誦畢,阮大成彎下腰,從那交叉插立的劍下鑽了過去。
把行李物件搬進屋裡,一一收拾停當,陸牛皮率先提出:「自打阮大哥住進陸府,諸位弟兄許久也不曾見面了,今日大哥喬遷,斷不可無酒的!」
阮大成卻端起酒杯,讓大家吃酒,吃酒的當兒,他又將面前的幾個面孔打量了一番,見他們個個服帖,沒有絲毫不敬的意思,遂又講道:「五人繼續趕路,到得廣東惠州高溪廟。廟下有條大河,五人到達之日,河中浮起一物,五人撈起一看,乃是一個白錠香爐,爐底印有『反清復明』四字,中心印有『洪英』二字。五人看罷,甚為驚異,正相議之時,一小童忽至。這小童年方十三,面如桃粉,唇若抹朱,兩耳垂肩,雙手過膝,一副帝王之相,小童道:『我非別人,乃是崇禎皇上之孫兩宮娘娘李伸妃派出太子之子是也。想我太祖堂堂江山,卻被清狗所佔,不能恢復中原,有何面目去見祖宗?萬望諸君助我一臂之力,光復大明,一來消我之恨,二來報死者之仇,三來完眾民之願。』五人乃知清狗當滅,大明當復,遂插草為香,義結金蘭,拜那小童朱洪英為盟主。分別時,五人咬破手指,合血一片,寫帖五本,每人各執一本,隨至各省招集忠心義氣,暗藏三點革命,誓滅清朝,扶回大明江山。」
陸牛皮卻堅持不受。
「絕好!」
楊老四道:「正是這個意read•99csw•com思!」
隨後,大成又道:「我等要干一些事情,須得人多勢眾才好!人多勢眾,自據一方土地,官府才奈何不了我們。今日我等只有兄弟六人,這是很不夠的,我們還要和更多的俠義弟兄結拜金蘭。以後弟兄多了,很難相識,我們也須學著康熙五祖那樣,立下一個見面聯絡的暗號才好!不知眾兄弟以為如何?」
大成正經作色道:「這樁大義卻是不能傳於外人的,傳與外人,當有性命之危哩!」
靠近晌午的辰光,「四季香」的兩個夥計提著幾個盒子來了。阮大成喚楊老四、陸牛皮等人接過盒子。自己隨意給了兩個夥計幾個賞錢,便將盒中的菜一一擺到堂屋的桌面上。於是乎,一干弟兄圍定桌子,當即開喝。
「反朝廷咱哥兒幾個也一起反!」
「聽大哥的!」
孝廉老爺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已知道阮大成的心思不在功名上,乃屬不可雕琢之朽木,心裏也不想再留,可表面上卻照例地挽留,照例地諄諄訓誡一番,彷彿不這樣,便盡不到心似的。阮大成看出了這一點,卻裝做沒看出的樣子,一味唯唯諾諾,再三致謝。
然而,阮大成還是不敢造次,又進一步道:「義結金蘭,重在一個義字,這義字又須是大義。何謂大義呢?劉關張桃園所結之義便是古往今來的一樁大義,這你們知道,我就不贅言了。我今日倒要與各位弟兄說一說本朝的一樁驚天動地的結義之事!」
楊老四、陸牛皮一幫弟兄卻像呆猴一般,拿著眼睛愣愣地盯著阮大成看,好像在聽一個精彩的故事。他們完全被阮大成吸引住了,都認定這位阮大哥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那麼,大哥和他們不是一夥的嘍?」
「大哥快講!」
大成不敢說這是洪門三點之意,卻說:「此乃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的三字!」
陸牛皮扯出一副無賴嘴臉,拍胸叫道:「哥哥敢講,我們便敢聽!活著一根屌,死了屌一根,有何不敢聽的!」
「講呀!阮哥哥!接著講呀,這五人後來如何了?」
「對,只要鬧騰起來,咱先把津口知縣陳榮君這老狗給枷號示眾!這老狗端的不是個東西!」
「卻說本朝康熙年間,西魯番人謀反,朝廷點起御林兵將數萬,屢次剿殺,未能征服。那番人越戰越勇,打得官兵屁滾尿流。康熙皇上萬般無奈,張下皇榜,招集猛將,挂帥平西。榜文上說:不管軍民人等,無論僧家女流,但凡有能人都可扯榜,平下西魯,即封萬戶侯,高官盡做,駿馬盡騎。卻不料,那皇榜張出好久,卻無人敢扯……」
離開了陸府森嚴顯赫的大門read•99csw•com,阮大成彷彿出了籠的鳥兒一般,十分的輕鬆自在,楊老四、陸牛皮以及一幫相熟的弟兄前擁后呼,裹著他氣派非凡地向前走,使他領略到了一種尊嚴的意味,而這種尊嚴在陸府卻是不存在的。在陸府,在德高望重的孝廉老爺面前,他的尊嚴得夾在胳肢窩裡,他大氣不敢喘,大話不敢說,處處得循著個禮義,那日子過得實在憋悶!現在,他自由了,他可以隨心所欲地練練拳腳,舞舞槍棒了!他可以放開手干他的大事情了!
阮大成笑笑道:「義結金蘭,這自然是件極好的事!只是不知道諸位弟兄可曉得金蘭二字是如何來的?」
「好!」
楊老四又道:「大哥還說到,如今那五祖的義兄義弟已遍及天下,我等怎沒見到過?」
不料,就在陸牛皮們胡說八道時,那楊老四卻插了一句:「大哥,你說的這些我都信!可是小弟尚有一事不解,既然清朝當滅,大明當復,為何五祖聚義反清凡一百五十多年,卻未反出個名堂?」
楊老四見阮大成不說話,有點尷尬,又問:「阮大哥意下如何呢?」
阮大成凝思片刻道:「凡我弟兄,相見之時須右手三指按胸。」
楊老四將杯中之酒又一飲而盡:「好!那我就說!」
「好極!好極!哥哥快說!」
陸牛皮、楊老四並那三狗等人甚為欣喜,當即便在上房設下香案,又備了筆墨紙張,各自寫下生辰八字,按那金蘭之禮,拜了一回。阮大成年歲最大,自然是大哥,楊老四歲數次之,便是二哥,陸牛皮再次,排為老三,三狗並另外兩個弟兄依次排下,共計兄弟六人。
阮大成道:「昔日有位賢士,喚做戴弘正,戴弘正每得一摯友,便書之於簡,並焚香告祖宗,稱道自己多了一個弟兄,此乃金蘭結義之由來。那簡便喚做金蘭簿。由此見得,這結下金蘭之好的人,須是摯友,雖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卻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其情義自然賽過同胞兄弟……」
阮大成點點頭,抿了一口酒,卻不說話。其實,楊老四等人不來找他,他也要去找他們的。現在,他們來找他,他倒有些猶豫了,他不知道現在將他們邀入洪門,是否為時過早?是否會泄了天機,壞了大事。
大成把兩隻凸暴的眼睛一眨,意味深長地道:「他們的切口和規矩我也不知道。我說起他們聚義的事,只是想舉出一個榜樣,說明何為大義。我等聚義,不妨仿而效之,要相幫相襯,共圖大業才是!」
阮大成當即會意,扯住楊老四道:「怎好叫你們諸位弟兄破費呢?今日諸位為我阮某幫忙,我做東,咱們哥兒幾個痛九九藏書痛快快飲上一回!」
阮大成笑了笑,問:「我若講下去,你們可有膽量聽!」
嘴說去叫,身子、腿腳並不動作,只把兩眼定定地盯著阮大成看。
大成搖頭道:「不是!這些事,我也是聽一個經商的朋友講的,聽過之後,深為敬佩,便銘記在心了!」
陸牛皮們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有點提不起精神了。講了半天,這阮大哥自己也不是那明幼主身邊的人,如此看來,匡複漢室,重建大明是沒他們的份了,他們想鬧個提督、道台什麼的噹噹,也無指望了。
大成火了,作色道:「叫你拿著,你便拿著,你我弟兄並非外人,區區十兩銀子又算什麼?」
說罷便取出一些碎銀,交給楊老四。楊老四推辭了一下,接過銀子和那弟兄一同去了。
「阮大哥,自打海上蒙難相識,我和老陸、三狗幾位,對大哥的義氣、膽略深為敬佩,大有相見恨晚之慨!今日又聚到一塊兒,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陸牛皮搶上來道:「那你倒給我們說說!」
楊老四問:「此為何意?」
陸牛皮、楊老四一干人等也學著阮大成的樣子,極神聖地將那誓約逐一誦過,一個個從劍下爬了過去。
一弟兄立即響應:「甚好!甚好!我且去到『四季香』叫它一桌!」
三狗等人也跟著叫:「甚好!甚好!這不死不活的鳥日子,我們早就過膩了!」
阮大成已估摸出楊老四要說什麼,遂道:「說吧,自家兄弟,不必見外的!」
這種機會是不好放過的。
大成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擊案叫道:「好!那我就慢慢道來吧!」
眾兄弟也應了,暗暗將這四句誓詩牢記心中。
阮大成說到此,又停下來飲酒,飲酒時注意地看了看諸位弟兄臉色,見反應尚且可以,又接下去道:「這一百零八個少林僧人,個個英雄了得,武藝過人,到得西魯,殺得番人口服心服,得勝還朝。龍顏大悅,救封眾僧萬戶侯,賜黃金萬兩,並賜盛宴,御提酒壺,對面而飲。眾僧受宴,卻不受金銀,不受官位,自願回寺中修行。康熙皇上過意不去,乃賜袈裟一堂,御駕送至十里長亭。眾僧衣錦歸寺之後,朝內一奸臣姓張名連秋,守大郡之職,入朝暗奏康熙皇上道:『少林僧人,端的厲害,一百零八名化外之人,不用兵將,能勝西魯,今又不受官職,倘有異心,我主江山萬難保全!』皇上大驚,問道:『將有何計,不妨道來!』連秋獻計道:『依臣之計,聖上可再賜御宴,眾僧必大吃狂飲,飲到更深,就用硝磺引火之物焚之,以絕後患!』皇上准奏,即命御林軍送宴至少林寺。眾僧read.99csw.com果然歡飲而睡,睡至更深,有三千御林軍各帶硝磺火藥,放火燒了少林寺,登即將那僧人燒死九十人,只剩十八。十八個人掌起先鋒印劍,走至後殿,跪拜天地神明,皇天佛祖。拜畢,火路化開,十八弟兄衝出火海走到潮州府長沙灣木楊城大浦縣。後面官兵趕來,又殺了十三,餘下五個,便是吳左天、方惠成、張敬招、楊文左、杜大綱。」
阮大成說畢,陸牛皮又叫了起來:「這有甚可怕?不就是明主還活在世上么了倘或找到明主,我等幫著匡複江山,到時候便也是開國功臣呢!」
阮大成口氣極為肯定,面容又是十二分的神聖,由不得陸牛皮、楊老四們不信。陸牛皮、楊老四們茅塞頓開:卻原來做了半輩子的大清順民的他們,也有光宗耀祖,建立功業的機會哩!說不準光復漢室,重建大明的神聖職責就擔在他們肩上哩!說不準明主重新登基后,他們都能弄個提督、道台的噹噹哩!
楊老四和幾個弟兄都不知道。
「有意味!」
陸牛皮道:「大哥只管說,我們弟兄都不是怕死的人!」
陸牛皮率先道:「大哥,那你便帶我等弟兄去和他們聚義,將來闖下天下,明主登基,我等共享榮華富貴!」
陸牛皮立時叫道:「若是今日,我陸老二便去扯他一回!」
接下來,阮大成和眾兄弟又暢飲了一回,一直飲到太陽落山,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才告終席。席間,陸牛皮有意無意地說起自己時下如何困窘,分手時,阮大成便以紋銀十兩相贈。
「對!老陸說得對!」
楊老四等人也對陸牛皮的話紛紛應和。
陸牛皮做出很為難的樣子,收下了銀子,心中不禁一陣竊喜,暗想,從今開始,自己算是交上好運氣了!就算做不上大明朝廷的提督、道台什麼的,困窘時以結義弟兄的名義四處混點銀子花花,倒是不成問題的,如此看來,這般兄弟倒要多結拜幾個才好哩!
楊老四正聽得入神,推推陸牛皮道:「別打岔,聽大哥講!」
阮大成胸有成竹,嘴上卻不做聲,一任陸牛皮們胡說八道。
「大哥學問高深,大哥立么!」
阮大哥不但膽量過人,學問也實在高深哩!
楊老四也頗感興趣地問:「康熙至今,也有一百四五十年了,那明主還在么?那五位結義兄弟還在么?」
將息了半月余,腿上的傷口漸漸愈合,身上的潮熱亦已消退,阮大成打定主意要離開陸府了。他先在陸牛皮陪伴之下,到阮家集莊上住了幾日,一一會過了族中叔伯並各房兄弟,爾後,又托楊老四在清浦鎮西邊鏢局街鏢局旁賃了一處臨街的院落,隨後便打點行李準備搬走了。
https://read.99csw•com坐在一旁的陸牛皮卻搶上來道:「我等弟兄想和大哥結個金蘭之好哩!」
拜畢,阮大成又道:「我等今日結為弟兄,所依重的乃當今大義,日後,我等弟兄要圖大業,共享榮華富貴,故爾,今日卻要立點新的規矩!」
說到這裏,阮大成又止住了。
酒過三巡之後,楊老四昂然立起,對坐在首席上的阮大成道:
大成道:「你們耳目過於閉塞了!明主代代相傳,怎會不在?那五位弟兄便是五祖,他們雖早已過世,可他們結下的大義卻未過世,眼下,他們的弟兄早已遍及天下,說不準哪一日共同舉事,便能奪回大明江山!」
陸牛皮又將結拜的話頭提了出來。
楊老四對陸牛皮此舉頗有些瞧不起,嘴上卻相勸道:「大哥叫你拿著,你就拿著么!一味客套,倒傷了和氣!」
「大哥給我們講講吧!」
大成喝了口酒潤潤嗓子,又講了下去:「後來,少林寺眾僧聞知,飛馬前來扯榜。軍士看見,帶至京城朝見皇上,龍顏大悅。皇上即開金口:問眾僧要幾多人馬?眾僧齊道:不用一兵一卒,只要杜龍解糧,蘇洪為先鋒即可。這杜龍、蘇洪是起創少林的施主,眾僧是藉機報恩的。皇上即問:眾大師何日祭旗興師?眾僧齊道:即日興師!皇上賜每僧御酒三杯,眾僧飲罷,歡聲而去。」
阮大成不慌不忙道:「那是清朝氣數未盡,天運不濟的緣故。如今卻不然,如今清朝滿人橫徵暴斂,欺壓我漢族百姓,激起天怨人怒,命中該絕。當今明幼主朱永楣已命手下相家算過,道光朝,天下必將大亂,道光崩,則大明興。」
陸牛皮道:「這是做得到的!做不到這一點,那還算得什麼結義兄弟!說句不怕觸犯天顏的話,你阮大哥反了朝廷,我們兄弟幾個也敢跟著反哩!」
阮大成見時機成熟,這才走入內房,打開自己的樟木大箱,取出長劍兩柄,交叉插於香案前的地上,自己把香一炷,朗朗誦曰:「後土尊神為證,今日我等弟兄六人歃血拜盟,結為同胞兄弟,相幫相襯,共圖大業,義勝同胞共乳,前有私仇挾恨,盡瀉于江海之中。有善相勸,有過相規,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決不賣友求榮,決不泄露兄弟間之密商事體,如有違背,天打雷轟,斃命于刀劍之下!」
阮大成十分高興,他沒想到自己如此簡單便立起了香堂,他認為自己是極為圓滑,極為高明的,既講明了洪門大義,又未最後說透天機,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極大的成功。日後他們怎麼想,是他們的事,眼下,他們已被這神聖的誓約捆縛住了,想動彈也動彈不了了。
這話是十分中聽的!阮大成要的正是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