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喚做老四的矮胖子殺了人之後，便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半帶討好，半帶畏怯地道：「阮……阮哥哥，老四我鐵了心了，我……我只求哥哥甭半道上撇了我！」

說到這裏，阮大成停住了，他留心看了看眾兄弟的臉色，遂又嘆了口氣道：「咱們是不得已才走這一步的，咱們不能濫殺無辜！除了高老三，咱們能不殺的則不殺。據老陸和幾個弟兄的打探，今夜高老三的妻小回了新市集娘家，高老三的店中除了高老三和兩個夥計，別無他人。那兩個夥計咱們得幹掉，不能留下活口。動作起來，要迅猛，活要幹得乾淨，利索，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讓官府抓到任何把柄。」

阮大成見陣腳業已穩住，遂將劍收了回來，爾後，又和氣地笑笑，讓陸牛皮、林三狗子們也收起傢伙：「都是洪姓弟兄，不要這麼拔刀晃劍的！我今日向弟兄們講明此事，不為別的，只為讓諸位兄弟心中有個數，別以為我阮某人欺矇了大夥。我方才說了，不願乾的，我不勉強，還可以走路，只是有一點需說明，但凡置身洪門者，官府和朝廷便視為謀反叛逆，一律滿門處斬！我想，即便哪個傻子不願隨我阮某人一起干，也不會冒著九死一生之險，去出首告官吧？還有一點須說在明處，那高老三和他身邊的四龍三虎並一幫人等亦為洪姓！咱們今夜只要幹得漂亮，不驚動官府，他們也斷然不敢驚動官府！」

這夜，風很大。

阮大成道：「放心！放心！哥哥我不是那種不仁不義的人！」

大成捏了捏下巴，沉穩地道：「不忙，哥哥還有些話要與弟兄們講講！」

陸牛皮撲到劉二面前，舉起刀對著劉二又要捅，阮大成卻冷冷一笑，將他攔住了。

眾兄弟道：「記得！」

面前血淋淋的一幕完全打消了一些僥倖者的幻想，他們當場領教了阮哥哥的權威與手段，徹底明白了這仗義疏財的阮哥哥的厲害！阮哥哥既能把他們送上美妙的雲端，也可以將他們踏人深深的地獄。他們腦子裡那些不安分的念頭一個個打消了，他們可不願落得像劉二這樣的下場。

阮大成拍著矮胖子的肩頭道：「老四，日後，哥哥不會虧待你的！但凡有什麼事需要哥哥幫襯，哥哥決不會說個二話！」

浮動在熾黃燈光中的形形色|色的腦袋不約而同地點動起來：「有數！」

矮胖子走到劉二身邊，眼睛一閉，哆嗦著手，一刀劈到了劉二的腦袋上，隨著一聲微弱的呻|吟，一股紅白相間的東西從劉二腦袋上涌了出來。

軟底皂靴踏在青條石鋪就的街面上悄無聲響，他的身體輕捷得彷彿要飛起來。他由此而產生了錯覺，他覺著他不是在街面上走，而是在半空中飄。深秋的夜hｔtｐｓ://ｒeａｄ•９9ｃsｗ.cｏｍ風已帶上了襲人的涼意，他卻不覺著涼，他那按著劍柄的手心冒出了許多汗。他終子盼到了這一天，他終於像個蟄伏的蛇一樣，從一片凍土中鑽出來了，他要讓面前這個世界正視他的存在！正視一股正統的洪姓勢力的存在！高老三骨子裡不姓洪——他根本不配姓洪，他把持清浦洪門香堂實則是個絕大的誤會，他今日的行動，就是要為清浦洪門的歷史消除這一誤會，為日後清浦洪門的大業打下一個堅實的基礎！

手指被燒得有些疼，手背沾上了燈洞里的煙灰。他將手在牆壁上抹了抹，兩眼瞄定了那個東搖西晃的人影。

他認定他今夜的行動必將是成功的！

從在南洋地界踏上「春盛」號的鳥船，他的運氣就好得令人難以置信。他根本想不到會在海上碰上海賊三和尚，更想不到那場令人驚恐的劫難會給他帶來了那麼好的名聲！那英雄仗義的好名聲是他踏上這塊土地的最初的資本。他沒有浪費這筆資本，他充分利用了這筆資本，很快建起了自己的香堂勢力。他需要賢才高士時，皇天佛祖又把那杜天醒、齊明達送到了門上。皇天佛祖總使他逢凶化吉。和洋毛子的訴訟，情勢多險啊，不料，鬧到最後，訴訟竟贏了，自己的名聲又得到了絕好的聲張。現在，他又進一步找到了一個合乎情理的解決高老三勢力的手段……

湊著油燈擠成一團的十余個漢子各找地方坐下了，有的坐在條凳上，有的坐在木墩上，有的乾脆坐到了桌子上，閃動的燈火將他們的臉孔映得亮亮的。

阮大成滿意地點點頭，竟自在一張方凳上坐下了：「坐！諸位弟兄也找個地方坐吧。」

「可知此為何意？」

阮大成冷冷笑著，將劍逼到了矮胖子的肋下，及至劍端觸到了矮胖子的夾袍，矮胖子這才抓起了刀，一步步向劉二走去。

這時，一個弟兄怯怯地開口問道：「如果……如果萬一留下了痕迹，那麼該怎麼辦呢？」

陸牛皮是昨日晚上才知道自己姓了洪的。

眾兄弟道：「記得！」

那人在他面前十餘步的地方晃，嘴裏哼著小曲，大約是吃醉了酒，步履有些不穩。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黑暗中的阮大成，目不斜視地徑自從阮大成身邊過去了。

黑烏烏的窗格子里亮起了燈，門「吱呀」一聲開出了一道半尺余寬的縫，一個尖瘦的腦袋探了出來：「是……是阮哥哥嗎？」

餘下的三四個弟兄不敢做聲了，他們儘管不願姓洪，可阮哥哥非讓他們姓不可，他們也只好姓了，如若執意不姓，阮哥哥是斷然不會放過他們的。

眾人大驚，一個個呆ｈｔtpｓ://reaｄ.９9cｓw•ｃｏm若木雞。

阮大成笑道：「非也！此手勢乃為洪門三點之意，這一手勢通行大清天下，洪姓弟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諸位弟兄自拜盟之日始，已是洪門中人了！」

「且吟與我聽聽！」

擠在最前面的陸牛皮道：「來齊了，都來齊了！」

一片雜亂的應和之聲，驟然響起，那應和之聲儘管是從一條條壓低了的嗓門中擠壓出來的，可匯合在一起，音量還是夠大的。

「好！吟得好！」阮大成叫道。

剛說到這裏，一樁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一個喚做劉二的漁民猛然間拔出了短刀，餓狼一般從阮大成身後撲了過去，對著阮大成的肋間猛刺一刀。阮大成覺出了身後的動靜，身子一偏，那刀沒刺到身上，卻把他的衣袖捅出了個洞。阮大成身邊的林三狗子抓起大刀，一刀捅到了劉二的肚子上，立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屋子裡瀰漫開了。

那矮胖子渾身一抖，乖乖將手抽了回來，規規矩矩擺到膝上，卑怯地笑道：「阮哥哥，這……這……這算是什麼事呀！我……我……兄弟我也未曾與哥哥您拜過盟！」

阮大成將陸牛皮手中的刀奪過來，遞到了面前那個矮胖子手裡，嘴角向劉二一努，示意矮胖子將劉二幹掉。

眼下，建立功業的機會到了，他不能讓阮哥哥小瞧了他！

劉二見勢，失聲喃喃道：「四哥，莫……莫殺我……莫……」

「有數！」

白二龍出去后，陸牛皮湊到阮大成面前道：「阮哥哥，還磨蹭什麼，快叫弟兄們動手吧！」

陸牛皮呵呵笑道：「你卻與我老陸拜了！老陸便姓著一個洪字哩！」

「好！那這事我就不多啰嗦了，我現刻兒只想說清一點，今夜的行動，咱們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那高老三走到今日這一步，是咎由自取！諸位都知道，高老三對我等弟兄懷恨已久，他和他身邊的那幫人為了搞垮我等弟兄，實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也！和洋毛子訴訟之時，他們竟和洋毛子們站在一邊，差一點置我等於死地！然而，前後思量，我阮某人委實沒有什麼對不起他的地方，他們何以對我如此仇恨呢！想必是因為我一味護著諸位弟兄，惹出了他的諸多不快，今日里，我等要把賬和高老三結清楚，把高老三和他的狐朋狗黨一舉鎮服，否則，日後的麻煩將無窮無盡！」

「那便快一些講，弟兄們可是熬不住了！」

靜默了一會兒，陸牛皮率先叫道：「阮哥哥，這話問得多餘！不願乾的，誰會今夜跑到這兒來？哥哥你還是發個話，咱們麻利地拔腿幹活吧！」

「阮哥哥！」

「阮哥哥！」

一個坐在長凳上的矮胖的漢子把手伸向背後，https://read.99csw.com開始悄悄摸刀。

「傢伙都帶上了？」

門「嘩啦」打個大開，那尖瘦的腦袋一下子盪到了阮大成面前。

屋子裡當即響起了一片壓低了嗓門的招呼聲，那招呼聲中帶著崇敬，帶著仰慕。

不知什麼時候，繞在脖子上的那條粗黑的辮子順著胸脯搭落下來，從身子一側吹來的風，將辮子撩得像蛇一樣扭動起來，他信手將辮子甩到了身後。

矮胖子狠狠心又劈了一刀，這才將那劉二的性命結束掉。

阮大成衝著眾兄弟胡亂點著頭，點頭的同時，雙手舉起，向下壓了壓，示意眾人不要做聲。

「阮……」

一見這陣勢，禿頭趙老二、小豆芽，還有七八個與陸牛皮打得火熱的弟兄也亮出傢伙，表明了態度，聲稱，自今日起甘願姓洪，擁戴阮哥哥替天行道！

阮大成又把兩手抬起，向下壓了壓：「好，既然諸位願隨我阮某人一道干，那麼，咱們便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日後誰若是走漏風聲，連累眾人，便天打雷轟，不得好死！今夜咱們除掉高老三，只是替天行道的第一步，日後，我等弟兄還要大顯身手，干一番大事情哩！諸位可還記得拜盟時的四句詩文嗎？」

陸牛皮應了一聲，將那狗肉鋪主人白二龍支到了門口。

大成沉思了一下道：「自然，這事雖說考慮得周密，但畢竟人命關天。如若萬一出了事，我阮某人不會一推二六五，我想，眾弟兄也不會一推二六五，死的，我們葬；傷的，我們養；只要我阮某人不被殺頭，一切便用不著諸位犯難！現在，如果哪位弟兄害怕了，馬上退出，還為時不晚！我阮某人做任何事情，都憑著一個忠字，一個義字，從不強人所難！」

阮大成又道：「高老三置身洪門，把持清浦香堂已有三年了，三年之中，高某廣招嘍羅，橫行鄉里，不言洪門大義，只圖勒索錢財，已違背了洪門香堂的規矩，尤其是夥同洋人，陷害自家弟兄，走到了極限，其罪當誅……」

這屋中的十余個弟兄，除了陸牛皮之外，還有林三狗子與鍾德亮是心中有底的。林三狗子與鍾德亮的遠大抱負都是佔山為王，替天行道，自然不會反對阮哥哥的洪門大業，昨晚一聽說他們雙雙姓了洪，心中既欣喜又振奮。這兩位好漢一見陸牛皮挺身而出，一股熱血頓時也涌到了腦門，雙雙沖將上前，橫刀護住了阮哥哥的身體兩側：「陸哥哥說得對！這屌操的朝廷，屌操的官府早就該反它一反了！誰若把頭縮回去，我們便先取了他的腦袋！」

好個陸牛皮，當即從那矮胖子身後抽出大刀，一步躍到阮哥哥身邊，英雄義氣地道：九*九*藏*書「眾兄弟不要害怕，如今不同往日，洪門弟兄已遍及天下，只要咱阮哥哥一聲號令，天下洪門一起舉事，大清朝廷就他娘的完了！日後，明主登基，咱們都是開國功臣，高官任做，駿馬任騎！誰若敢違抗阮哥哥的號令，我老陸便不認他為兄弟！」

阮大成又向身後張望了一下，敏捷地閃身進了屋門，進屋之後，反手將門關上了。

「快！阮哥哥快進來！陸哥哥他們已等了好一會兒了！」

「阮哥哥，該咋個干不要您交待了！」

就在這時，他朦朧地看到，黑暗之中走來了一個人。他急忙斬斷了那些繁雜的念頭，本能地向街邊的牆根躲去——偏巧，那牆上開著一個燈洞，一盞昏黃的燈依然仗著盞中的殘油，一閃一閃地亮著，他「噗哧」一下將燈吹滅了，繼而，又用手指將燈芯上的一點殘紅拈碎。

「阮哥哥，我們聽你的！」

劉二在血泊中抽搐著，手腳亂動。

阮大成還不說話，玩兒一般將自己的劍又一次拔出了鞘，慢慢向矮胖子胸前伸。矮胖子兩眼盯著伸過來的劍鋒，身子直往後撤。

吃了一刀的劉二卻沒死，他仰在地上還掙扎著要往起爬，一邊爬，一邊對著阮大成切齒大叫：「阮……阮大成，你……你……你是做好了圈套讓我……我們鑽！我……我……」

說畢，阮大成緩緩站將起來，兩隻威嚴的眼睛，環視著眾人，冷冷地問道：「倒是有誰想退出的！」

大成點點頭，環視著眾人，微微一笑，和氣而不失威嚴地問：「諸位弟兄，今夜要乾的活計，老陸已和諸位說過了吧？該咋個干法，諸位心裏都有數了吧？」

阮大成這麼一說，面前眾人又吃了一驚：原來，那高老三一干人等竟也姓洪！如此說來，洪姓弟兄遍及天下，決非妄言了！

「是的，阮哥哥，你不怕的事，我們會怕嗎！哥哥把我們弟兄看成什麼人了！」

阮大成「刷」地將長劍拔出了鞘，雪亮的劍鋒逼到了那矮胖子的頸下：「休得亂動！動一動休得怪哥哥刀劍無情！」

今夜行動之前，他沐浴熏香，拜了皇天佛祖，他在那皇天佛祖面前曆數了高老三的彌天大罪。他認為他是得到了皇天佛祖的認可之後去殺高老三的——不是他要殺高老三，而是皇天佛祖要滅掉高老三。

「帶上了！」

「喚個弟兄到門口望風！」

又走了約摸一袋煙工夫，阮大成出了東門過街樓，到得白二龍的狗肉鋪門口，他根據事先約好的暗號，輕輕用手敲了三下門。

這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夜，卻不是一個平平和和的夜。這一夜的喧囂，這一夜的躁動，這一夜的拼殺，是註定要給這塊古老土地留下深刻記憶的。

眾人齊道：「是桃園三結義的三字！」

阮大成在這嚇人的靜寂中站了一會兒，把手下的https://read.99csw.com弟兄逐一打量了一番之後，陰陰地開口了：「都來齊了嗎？」

眾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表示退出。他們佩服阮哥哥，崇敬阮哥哥呢！阮哥哥英雄義氣，為朋友兩肋插刀，能跟著阮哥哥幹上一回，實在是三生有幸哩！阮哥哥不怕的事情，他們自然也用不著怕！阮哥哥認定可以乾的事情，他們也認定可以干！他們不能在英雄義氣的阮哥哥面前顯露出他們的怯弱！再說，阮哥哥也不是為了他自己，阮哥哥原本是為了他們——阮哥哥是為了他們才吃了陳閻王的杖擊，吃了陳閻王的拶指之苦的！他們倘或不跟著阮哥哥去殺人放火，那是天理不容的！

昨晚，陸牛皮、林三狗子、鍾德亮三人與阮大成商談收拾高老三的事情，說到最後，阮大成似乎有意，又似乎無心地將底牌攤了出來，陸牛皮猛然間也有些驚訝，驚訝之餘，卻是十分興奮的，他根本沒有那種上當受騙的感覺，只認為阮哥哥了不起！阮哥哥有城府，又有韜略，竟然在幾個月內不露洪門招牌，便聚得這麼多英雄好漢在身邊，他也是其中一個哩！阮哥哥賜了一個洪姓與他，他便有了光宗耀祖、建立功業的機會！那工夫，他又一次想到，他日後極有可能弄個提督、道台什麼的噹噹！

他阮大成是在為皇天佛祖履行道義的責任。

矮胖子臉色蒼白，手腳直抖，好半天沒站起來。

皇天佛祖像是在暗中保佑著他。

眾兄弟望著自己的首領，都不說話了，三間互相貫通的屋子裡一時間靜得怕人。

風是從海灘方向吹來的，帶著潮濕發粘的海腥味，帶著深秋之夜特有的涼意，緊一陣，慢一陣地從阮大成身邊掠過。街巷兩旁一些殘油將盡的路燈被風吹滅了——那路燈是安放在街巷兩側牆洞中的，每隔二三十步一盞。背風的半面街上，還有一些路燈沒有滅，但燈火也不那麼明亮了，只是黃黃的一點，僅能照出牆洞前那巴掌大的一塊地方。街面上變得很黑很靜，阮大成覺著自己彷彿是走在一片渺無人煙的荒原上，他的耳旁只有風的喧囂，他的眼前只有一片又一片接連不斷的黑暗。

「阮……阮哥哥，饒……饒、饒了我吧！殺……殺人的事，我從……從未乾過！」

阮大成點了點頭，以右手三指按胸。

「有忠有義，日後必是公爵王侯；無情無義，泄露我等兄弟間的密事，早晚定要亡命于刀劍之下！哥哥再問一事，拜盟時所授之手勢可還記得！」

「好！幹得好！這才是我的好兄弟！」

阮大成待那人走出了好遠，才又前後張望了一下，繼續往高老三棲身的東門外趕。

收拾好劉二的屍體，揩凈地上的血跡，阮哥哥終於將雙劍同時拔出，向門外一指，陰沉沉地發出了拔腿出發的號令。

眾人齊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