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裴一弘就著這個話題,不動聲色地說了下去,「安邦,也別想得太多,田封義是不是得到了老於的支持我不知道,馬達肯定不是這個情況!前陣子,老於向我提了個建議:派這個馬達到偉業國際做黨委書記,我想了一下,倒覺得可以考慮!」
裴一弘笑道:「也不是妥協,我是擔心你趙省長與狼共舞,被狼咬上一口!」
裴一弘一怔,做了個手勢,「哎,安邦,給我打住,打住,這話出格了!」
裴一弘說:「但是,安邦,這不等於不要黨紀國法,長期以來有法不依違規操作的後果我們都清楚啊,你甚至說這是原罪!這種原罪也不能繼續下去了嘛!」
趙安邦大搖其頭,「算了,算了,咱們最好別去打攪人家平靜的生活了!」
趙安邦搖了搖頭,「這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們也牽制我們干正事!」
裴一弘點了點頭,「沒錯,這兩條路的路名都是舊民主主義革命給我們留下的遺產。民主是多數決定論,共和就是通過權力制衡保護少數,好像是這個意思吧?」
裴一弘想想也是,又覺得報道了也許會讓趙安邦和王汝成難堪,便也沒堅持。
趙安邦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鬱郁地說:「我也只是在你面前隨便說說!」
裴一弘道:「也許還真有人懷疑我們用錯了人哩!安邦,有個情況你可能不知道吧?省作家協會黨組書記田封義和監察廳副廳長馬達都來報名參加選拔了!」
趙安邦明白了,「於是,在偉業國際派黨委書記的問題上,你就妥協了?」
裴一弘說:「這個事實我沒否認,所以,我才不同意收回獎勵給白原崴的股權,對偉業國際重搞資產清查,更不支持查所謂國有資產流失問題!我和老於交換意見時說得很清楚:偉業國際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國有企業,不能用對待傳統國有企業的政策生搬硬套。再說,我們現在不是給他派個董事長,只是派個黨委書記,如果馬達不太合適,換一個也成,在這個問題上,你老弟就不要再固執了好不好?」
不論是真服還是假服,這次和趙安邦的通氣仍取得了良好的效果,這在他的意料之中。說心裡話,在說服趙安邦的過程中,他其實也一直在努力說服自己……
趙安邦將球踢了過來,「你是大班長,高高在上坐船頭啊,你說呢?!」
趙安邦緩和了一下口氣,「老裴,你是班長,作風民主,講求班子的團結和協調統一,這我都能理解,我不理解的是你對華北同志的軟弱!你說說看,迄今為止,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這些事你拿到常委會上定嘛,我敢肯定我們是多數!」
裴一弘不願爭辯,手一擺,看著趙安邦,突然笑了起來,「哎,安邦啊,我問你一個問題:我們現在都住在共和道上,你知道不知道共和道的來歷和含意啊?」
裴一弘心想,這真是個怪圈,搞來搞https://read.99csw.com去,舊的平衡沒實現,新的問題又冒出來了!當真和白原崴分手,把偉業國際再變成國有獨資企業嗎?這和國企改制的思路背道而馳,是他決不願看到的。讓白原崴把新總部設在上海,更是對漢江的莫大諷刺,勢必產生消極影響,幾乎不可容忍。而且,總部一旦撤離,新偉集團的資金也會相繼撤離,平州港的擴建進度,文山鋼鐵能否進一步做強做大,都得打個問號。
裴一弘淡然道:「我的態度很清楚,對錢惠人和劉培都要一查到底!」
趙安邦贊同說:「對,錢惠人垮了,並不等於說我們以往的用人決策錯了!」
裴一弘眼睛一亮,「好,這主意好,最終考評時可以請白原崴一起參加嘛!」
趙安邦一下子火了,離開沙發,在客廳里踱著步,數落起來,「我說老裴,你能不能不要搞平衡了?漢江省的省長是我趙安邦,不是他于華北,經濟工作不在他的分工範圍!又和他通什麼氣?再說,他也不懂經濟,你累不累?我早就累了!」
進門坐下,又閑聊了幾句,就談起了工作。根據以往的經驗,通氣應該從立場一致的共同點開始。裴一弘便先說了說省委組織部關於公開選拔文山新市長的方案,說是選拔範圍已圈定在南部發達地區和省直機關,目的就是保持省委對文山班子政策的連續性,「還是要用在南部發達地區成長起來的幹部到文山搞雜交嘛!」
裴一弘道:「有些牽制也正常,任何人干任何事都不可能不受到某種牽制,就是你在寧川主持工作時說的,戴著鐐銬跳舞,有形的和無形的鐐銬。我們不但要跳,還要跳得出彩,要爭取獲得來自人民和歷史的掌聲,這是一門政治藝術啊!所以,對於華北這類裁判員,一定要有雅量,要看到他們的作用,碰到問題,發生了爭執,先退一步也無妨!歷史就是在退退進進的過程中完成螺旋型上升的嘛!」
雖在共和道上比鄰而居,裴一弘和趙安邦卻很少相互走動,有事不是在辦公室談,就是在電話里談,雙方家人也沒多少來往。這倒不涉及個人感情的親疏,主要是出於影響上的考慮。一個省長,一個書記,都位高權重,行事就必須謹慎,就得多少忌諱一些東西,這是中國特有的國情和政情決定的,不以誰的意志為轉移。
這些問題趙安邦顯然也想到了,「老裴,權衡利弊,我覺得老九不能走啊!我們過去的思路可能有些問題:你想著給白原崴派黨委書記,我想著從股權上制約他,實際上都不是好辦法!最好的辦法是建立健全相關的法律法規,堵住政策漏洞,加強和完善市場監管體系!白原崴在市場風雨中學會了做資本強人,我們也要學會做市場經濟的政治強人,靠制度創新保障經濟的健康運行,這才是正道啊read.99csw.com!」
趙安邦有些不耐煩,「這我當然不敢保證,我又不是白原崴的保姆!」
趙安邦差點沒跳起來,「什麼?什麼?你大班長咋也跟著鬧起翻案了?!」
趙安邦哈哈大笑起來,「老裴,難怪煥老一直對你這麼賞識!我算服你了!」
裴一弘懇切地說:「安邦,這真是我的心裡話!經過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起起落落,正反兩個方面的經驗我們都有了,這些經驗得之不易,我們要珍惜啊!」
放下電話,趙安邦把手一攤,「老裴,事情又起變化了,白原崴不願放棄對偉業國際的絕對控股權,提出一個我們沒想到的新建議:將他們新偉投資旗下的平州港項目整合重組后併入偉業國際,以取得對偉業國際的絕對控股權。如果我們堅持控股,不接受這種股權整合,他和他的團隊將根據目前雙方持股情況做一個產權置換方案,和我們進行充分協商后著手實施,友好分手!白原崴還在電話里透露說,寧川偉業國際大廈可以考慮置換給我們,他們新偉投資未來的總部將選址上海!」繼而,又感嘆說,「老裴,你還別說,白原崴這個整合方案符合市場遊戲規則啊!平州港整合進來了,蛋糕做大了,咱們不給他絕對控股權恐怕真不行,除非分手!」
趙安邦怔住了,過了好半天才問:「老裴,你真是這樣想的?這是心裡話?」
趙安邦有些吃驚,狐疑地看著他,「老裴,你說什麼?劉培也出問題了?」
趙安邦思索著,「你想得很深,提出了保護少數的現代政治理念,我贊成。可問題是:我們要保護什麼樣的少數?改革是一場革命,任何階段都要有人在前面打衝鋒,打衝鋒的同志和後面的大部隊相比是少數,對這種少數要保護。而於華北同志不是這麼回事,這位同志從沒做過這種打衝鋒的少數,說穿了只是裁判員!」
這反應在預料之中,裴一弘不溫不火,呷了口茶,笑道:「安邦,你別這麼瞪著我啊,先聽我把話說完嘛!我問你:和白原崴打了這半年交道,滋味如何?好像不太好受吧?那8%股權不是你主動提出不再轉讓的嗎?你也不想讓他控股嘛!」
裴一弘說:「事實上他就是胡來嘛,社會上對他的議論傳言不少,連你都扯了進去,湯教授那幫人也在叫,質疑我們和白原崴簽訂的股權獎勵方案。在這種情況下,老於提出派馬達到偉業國際,加強對國有資產的監督管理是可以理解的!」
趙安邦嚷道:「我可沒忘本!老裴,今天在寧川,我原還準備騎自行車去看望白天明的夫人池大姐呢!王汝成他們硬沒讓我騎,還懷疑我會不會騎自行車了!」
裴一弘指點著趙安邦直樂,「忘本了,安邦,你這傢伙看來有點忘本了啊!」
裴一弘點頭笑道:「有這事!老於專門向我彙報過,說是要看看包括偉業國際在內https://read•99csw.com的這些企業在改制過程中是否存在國有資產流失問題?希望能拿到常委會上研究一下。我的意見很明確,暫不研究,但做了些溝通工作。」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趙安邦,「寧川、平州、省城這些發達地區的國企改制啟動較早,進展較快,改制基本完成了。文山和北部欠發達地區的改制工作剛有點眉目,不能搞得風聲鶴唳嘛!」
白原崴不知在電話里和趙安邦說了些什麼,趙安邦嗯嗯啊啊地應著,聽著,後來才簡單地說了幾句,「白總,這個事情來得很突然,你讓我想一下好不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真要打著新偉投資的旗號另立山頭,漢江省政府和省國資委都阻止不了,不過,咱們雙方最好都慎重一些,我們都面臨著一個很重要的歷史抉擇!」
裴一弘笑著反問道:「安邦,裁判員就不需要嗎?就不該保護嗎?有裁判員的眼睛盯著我們並不是什麼壞事嘛!權力不受監督必然導致腐敗,這對權力的掌握者也不是好事!這些年在我們面前倒下的幹部還少嗎?一個個家破人亡了!錢惠人和煥章書記的二兒子、平州副市長劉培的問題明天又要上常委會,教訓太深刻了!」
裴一弘開玩笑道:「說什麼閑話呀?鄰居之間嘛,就說我到你家借搓板!」
裴一弘仍努力做著自己的溝通和說服工作,「對,對,安邦,這也正是我想說的,市場必須規範,包括我們政府在內,都得按市場規則辦事!那麼,按市場經濟規則,8%的國有股股權不再轉讓給白原崴,偉業國際的控股股東應該是我們省國資委吧?我們可以合理合法地派個董事長過去,為啥就不能派個黨委書記呢?」
裴一弘笑道:「那你也不能阻止人家報啊,他們現在都是省直機關幹部,一個副廳級,一個正廳級,省直機關這次又在選拔範圍內,況且又是公開選拔!」
趙安邦的臉色益發難看,「老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對你的意見卻不敢苟同!馬達這種哨兵起不了啥作用!過去說過的理由不重複了,只說一點:世界五百強和國內省內那麼多成功的企業有誰去監督了?我們為什麼非要對偉業國際這麼做?其實,我們要做的是規範政府和市場參与者的行為,倡建先進的企業理念嘛!」
趙安邦很意外,「哦?他們報名?他們全是從文山調離的啊,這才半年嘛!」
裴一弘說起了正題,「那麼,我們是不是也有個保護少數派的問題?在改革的歷史實踐中我們曾經都是少數派嘛!尤其是你和白天明,在相當一段時間里都是少數派。如果沒有煥章同志和省委的保護,就不可能有漢江的今天和你我的今天!當然,多數和少數不是絕對的,在不斷變化,如今我們在漢江省的領導集體里就成了多數,確實可以對老於搞多數決定論,但這不太好,會堵塞言路,形成專斷啊!」
九*九*藏*書安邦不服氣,「老裴,你別偷換概念!我覺得,在同樣的領導崗位上,有些人是領導者,有些人只是管家。什麼叫領導者呢?就是有思想、有思路,敢於根據本地區本部門的客觀實際大胆試、大胆闖的人,獨樹一幟的人,這些同志哪怕失敗了,也給後來者提供了經驗教訓。管家只會照章辦事,不願也不敢越雷池半步,當然,這沒風險,很安全,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進步是決不能指望他們的!」
裴一弘道:「就是嘛,如果白原崴和偉業國際出了問題,把你牽涉進去怎麼辦?安邦,實話告訴你:我寧願失去偉業國際這個企業集團,也不能失去一個能幹的省長啊!我們派個哨兵過去,既可以起到監督作用,對你也是一種保護措施!」
趙安邦道:「是的,不但黨委書記,我們還可以憑控股權派個董事長過去,但是,結果並不美妙:白原崴會帶著偉業中國和偉業控股兩條旗艦離去,這是我和省國資委極力想避免的!不管白原崴有多少毛病,以後會不會出事,一個基本事實我們必須承認,這個人是為國家和社會創造了巨額財富的!這麼多年,他不僅是搞投機,從文山鋼鐵,到平州港,到省城產業,他收購創立的企業遍及省內外!」
裴一弘聽王汝成說過池雪春的情況,思想上很受震撼,便建議說:「安邦,你看對池大姐的事能不能宣傳報道一下呢?用這件事教育教育我們的幹部嘛!」
趙安邦陰著臉問:「聽孫魯生說,這位老於同志還準備組織紀檢監察部門對我省國有資產現狀進行一次專項調研?重點是已完成改制的企業,包括偉業國際?」
趙安邦「哼」了一聲,「不一定,對文山的班子,華北同志怕是想翻案呢!」
裴一弘想了想,「不瞞你說,當然有這種顧慮!我是煥老一手培養起來的幹部,現在又當著省委書記,煥老屍骨未寒,我就動他兒子,肯定要被人罵嘛!在錢惠人的問題上,你也要挨罵的!可挨罵也沒辦法,有華北同志盯著,我們不公事公辦行嗎?!」略一停頓,又說,「安邦啊,于華北這類同志存在的意義就在這裏嘛,他們的存在使我們的權力受到了限制,不敢為所欲為,也不能為所欲為啊!」
裴一弘這才打定了主意,「安邦,你這個意見我贊成,不過,先不要急著答覆白原崴,老於那裡我再通通氣吧!另外,就算白原崴控股,黨委書記也得派!」
裴一弘點了點頭,「這我也沒想到,據老於昨天彙報,是煥章書記小兒媳唐婧的案子帶出來的。唐婧被捕后,交代了從劉培手上批地,合夥炒地皮的事!」他嘆了口氣,又透露說,「煥章同志的夫人昨晚找到我家來了,又哭又罵,一口咬定於華北對煥章同志有成見,故意陷害劉培,要我為她做主!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勸走了!」
裴一弘問:「那這個控股權給不給?咱當真把https://read.99csw.com這堆國有資產抱回家自己玩?」
披著初秋的月色走到共和道八號門前時,趙安邦已站在門口了,一見面就打趣說:「老裴,你怎麼也不注意影響了?到我這兒夜訪,就不怕人家說閑話啊?」
常委會召開前的那個晚上,裴一弘本想在電話里和趙安邦通通氣,不料,剛說了沒幾句,趙安邦就把他的話頭打斷了,說:老裴,咱們還是當面談吧,不行就去你辦公室!裴一弘看看表,已經快十點了,便破例道:算了,這麼晚了,乾脆到你家談吧,我還真有不少話要和你說哩!說罷,未等趙安邦回話,就掛了機。
正說到這裏,客廳里的電話響了,深更半夜打電話過來的竟是白原崴!
趙安邦知識面很寬泛,以肯定的語氣說:「是的,老裴,就是這個意思!英文共和就是repubic,它來源於拉丁語的respublica,主要講上層權力的制衡,和自由的語義比較接近,關心的就是如何以權力制衡來保護少數派!」
裴一弘不願多談,「內情不太清楚,組織部彙報時沒說,應該不會吧?!」
趙安邦自嘲說:「老裴,我何止是與狼共舞啊?也許是前有狼後有虎哩!如果白原崴是條狼,我們這位華北同志也許就是虎,只怕已張著大嘴在候著我了……」
趙安邦話裡有話,「你不覺得有點意思嗎?錢惠人的問題這麼嚴重,我們華北同志不主張立案審查,倒把老書記的二兒子劉培送到你面前來了,看你怎麼表態!」
趙安邦譏諷說:「好,好,那就讓他們公開參選吧,只要能選上!」又狐疑地問,「哎,老裴,你說,這二位的舉動是不是有我們華北同志的支持啊?」
裴一弘又勸,「老於派馬達去偉業國際的建議也是好意,還是對你關心嘛,誰敢保證偉業國際和白原崴今後不出事?你敢保證?這些年出事的大款少了嗎?」
趙安邦憂慮地問:「你就不怕人家罵你忘恩負義,愛惜政治羽毛嗎?」
趙安邦想都沒想,「咋突然問這個?這我還能不知道嗎?共和道原來叫巡撫路,民國肇始時改的名,同時改名的還有省委前面的民主道,這沒錯吧?!」
裴一弘苦笑道:「我何嘗不累?想干好工作就得受這種累,這沒辦法嘛!」
趙安邦說:「別考慮了,也公開選拔吧,選個既懂經濟又有頭腦的人上來!」
裴一弘想想也是,「那好吧,安邦,這個黨委書記的人選你來認真考慮吧!」
趙安邦將裴一弘迎進院門,「別,我家可沒搓板,洗衣機都換了三代了!」
趙安邦用指尖擊打著茶几,「這你知道,我擔心白原崴胡來,給我們添亂!」
趙安邦沉吟片刻,「老裴,如果你堅持的話,派就派吧,人選再想想!你讓馬達做監察廳長兼紀委副書記我都不反對,去偉業國際不合適!馬達對資本市場不了解,也不具備現代企業理念,難以承擔領導偉業國際重建企業道德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