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
第四章
在屋裡議論他的是樊福林。
在門口,他停下了。屋裡有許多人在說話,七嘴八舌,氣氛熱烈。有一個嗓門他是熟悉的,他本能的感覺到:他們在議論他。出於一種長期養成的習慣,他象一隻反應敏捷的狗,迅速把兩隻耳朵支起,大腦里那根支配記錄的神經亦緊緊繃了起來。
他依然積極向黨內輸送新鮮血液,一直到做了鎮委組織部長,他大約發展了八十多名黨員。這些人的名字,都記在他的筆記本上。這些人中,有的受了處分,判了刑,而絕大部分都當了幹部,有的今天已官至市長、市委書記。不管判了刑后釋放的,還是做了什麼大幹部的,逢年過節都要來拜望拜望他。從六十年代開始,他便成了這小鎮的中心。他不發話,任何鎮委書記的指示等於零。
「你們談的什麼?唵,繼續談么!」
總算得到了一點小小的滿足,他坐下了。
幾十年前,共產黨接管了這個小鎮。那時,他剛剛在一個行幫小頭目的介紹下到新礦干里工。當時,里工和外工是有很大區別的。里工相當於今天的正式工,外工相當於今天的臨時工,里工技術性強些,每月供應兩袋美國洋麵,外工則都是出力下窯的,干一天給一天的錢。里工中和資本家、櫃頭有關係的人挺多,共產党進礦后工作不太好做。在這種情況下,阮士傑靠攏了共產黨,他認定這個黨有出息,有前途。他在推背圖上推算過,共產黨要坐江山。半年以後,他成了里工中的第一個黨員,緊接著廢除包工制,他當了運輸工區的支部書記。
「熊!我咋惹不起?眼下他不也退休了?頭上不也沒有紗帽翅了?他又不比我老樊多扎兩根屌毛!」
他威嚴的乾咳一聲。
「你們一天到晚講聽黨的話,跟黨走,眼下,黨吃了弟兄們幾次酒,有人就不樂意,這,唵,這也算熱愛黨么?」
他沒有收穫預想中的尊敬。
他大大咧咧坐下了。
「咋,你干國民黨還有理?不是解放早,你說不定真當上上校了!不想當國民黨,你為啥偷人家營長的軍裝照相?憑這一條,批批你就不屈,你甭覺著眼下寬大無邊,以後就不搞運動了!我勸你還是放規矩點,別在自己的歷史上寫下新問題!」
恢復了信心,他也恢復了威嚴。環視了一下辦公室的幾個小辦事員,他派頭十足地道:
「你……你造謠!你……你污衊!他們,他們這些人入黨,我……我都反對過!文化大革命中,我……我也受過迫害!」
「唔!」從鼻孔里read.99csw.com發出的聲音,渾厚、深沉,樸實無華而又威嚴無比。在鼻孔里的這股氣耗盡之後,阮士傑掏出一盒過濾嘴中華煙,居高臨下的讓了讓大伙兒,沒人抽。會抽煙的也沒抽。他自己抽出一支,在煙盒上摔打著。
「我們,嘿嘿,扯著過年的事,今天不是這個……這個二十七了么?按票供應的年貨還沒買齊,嘿嘿……」
「老樊呵,你咋不聽勸?咋又到這兒胡攪蠻纏呢?唵?不對頭吧?!人么,總得自重!黨已經給咱平了反,落實了政策,你還要怎麼樣呢?唵?再說,咱們也不是沒有污點,不管咋說,你還是當過三個月的國民黨的兵么,這至少說是個錯誤吧?唵?……」
阮士傑信奉「權力中心學」。這學說包括三大組成部分:權力的形成,正確地使用和擴展權力,確立以自己為核心的權力網。他一生沒離開權,權,几几乎乎成了他的第二生命。
「阮士傑」,他第一次沒稱他四叔,「姓阮的,你甭嚇唬我!莫說黨中央講過不搞運動了,就是搞,下一回被運動的也該是你了!你幾斤幾兩你知道,我知道,咱劉窪鎮上的人都知道!被你欺騙、坑害了的共產黨,總有一天要和你結結賬的。你扯著、拽著往黨內安插了多少烏龜王八蛋!早先不說,光這幾年出了亂子的,我就在這兒給你報幾個:鐵器廠的王歪頭是你發展入黨的,入黨不到半年,偷人家的彩色電視機,還偷自行車,一下子進去了,有期徒刑三年。木器加工廠的劉三,是你提拔的,當了支書沒幾天貪污,盜賣傢具,又進去了。供銷社的盧胖子也是你當的入黨介紹人,強|奸幼|女,一進去就是十年。……你甭瞪眼,我這給你報的,只是文化大革命中入黨的幾個……」
「等他回來,你告訴他,叫他今晚,唵,到我家坐坐。馬上要過年了,我有些事要向他交代!」
「唔,我看還是定個具體時間吧,別他來了我又沒空,你知道的,我忙著哩,退休和不退休簡直沒啥區別!」
「咋?趙雙,小趙書記不在么?」
這個一向被人們瞧不起的老人,用小鎮上流行的「揭瘡疤式戰法」戰了一回。人們長期用此戰法來整治他,如今,他卻用它來整治別人了,這別人可是小鎮尊嚴的化身哩!
「四叔,你這裏坐!」樊福林拉過一把椅子。
隨著門推開的緩慢而悠長的吱呀聲,屋裡的氣氛凝固了,彷彿一下子從沸點降到了零度以下。每個人都認真負責的管理著read•99csw•com自己的嘴,使它不至於無組織無紀律地隨意張合。每個人都迅速把本來的面孔隱藏起來,極力裝出一副認真工作的樣子。有的打開了花名冊,有的用報紙捂住了臉,有的拿起筆在救濟金髮放表上一絲不苟地畫鴨子。不知誰的臉上先設計出一個媚笑,其餘的人便紛紛效法,模仿製造,連樊福林也模仿了一個。他原不打算模仿的,可一見大家都在出賣這種媚笑,便也不由自主地出賣了一個。
樊福林也是來找趙雙的,不過,也撲了空。撲空以後,他便在鎮委大院散開心了。這裏的每一個辦公室他都熟,大伙兒也樂得在工作時間和他聊聊天。於是乎,他便見縫插針為自己大造輿論了。
「唔,不能坐了!市輕工局王局長說好要來看我的,我得趕快回家哩!」
「誰占你的房子?」有人問。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房子?你……你等著吧!等著房管所說話吧,等著趙雙書記說話吧!有他們的話,我讓,我自己住的三間也讓給你。沒他們的話,你還是給我到一邊爬著去!」
他走過小花園,跨進了鎮委辦公大樓。他的辦公室原在二樓202號室,樓梯口向左第一個門。鎮委書記辦公室在202斜對過,房號205。205現在沒有人,大門緊閉,暗鎖外面還掛了一把小鐵鎖。他的小眼睛在那熟悉的門上掃視了一下,心中又一陣凄涼。這門裡的每一任書記哪一個不是他碟里的小菜?想在這門裡的紅漆椅上坐穩,哪一個不抱他的粗腿?沒有他的支持,誰在這個小鎮上能玩得轉?誰?而現在,他卻退休了……
學習回來后,他變了,講起話來很有了一套,再沒出過象「黨吃弟兄們的酒」之類的笑話,可在內心深處,他依然覺著自己就是黨。一九五七年有個清華大學畢業的工程師向他提意見,他就覺著他對黨不滿,工人階級一開始說話,便把他打成了右派。
「嘿,老樊呀,你還真是個老天真哩!告訴你吧,不管咋著,咱這小鎮還姓阮!」
樊福林笑了,皺紋在瘦長的臉上全面擴展,他第一次笑得這麼舒心。原來,世界上的許多東西是可以碰的,碰一下並沒有什麼了不得!
「現刻兒,既然咱們把話說開了,乾脆就一杆子捅到底,占我的那間房子得還我!你甭覺著還象過去似的,有多粗多長!」
那人抬起了頭:
一杯熱騰騰的香茶捧到了面前。
「算了吧,別發虛,姓阮的在跟前,你也敢這麼講么?」
出了門,下了九九藏書樓,他並沒回家,一轉身,向工會勞保辦公室走去。他要到那裡去尋找一種精神上的滿足,他認為,在這些小辦事員面前,他有把握收穫他所需要的尊敬。
「喲,老部長,快坐!快坐!」
他繼續說:
他走了。
「哦?我咋聽你們提起老樊呢?」
阮士傑有點不是滋味,感覺受到了冷落,自尊心受到了不能容忍地傷害。也許,受剛才那陣凄涼的影響,他連堅信不疑的202也懷疑了:這些人難道也這麼勢利么?
「行!老部長,他來我就告訴他!」
「阮……四……四叔,話可不能這麼說,我這兵可不是自願當的!若是……若是抓到了你,你也得當,甭看你現在說話氣那麼粗!那時節的事,由你么?」
他是這裏的老戶,根基極深。
現在,是他居高臨下了,坐著的阮士傑不及他高。他邁動著瘦瘦的羅圈腿,莊重地向阮士傑面前走了兩步,第一次用蔑視的目光緊盯著他那寬大而多皺的臉。他的心跳得很快——由於一種臨戰前的激動,而不是害怕,他的臉有些泛紅,彷彿周身的熱血都一瞬間涌到了臉上。
「不論做啥事都得講道理,政協委員不讓咱當,房子你總得給吧?房子不給,占我的一間得退吧?娘的,也不退!落實政策,廢話一句!」
當書記以後,他便熱心地發展黨員。只要合他味口的,他都發展。在他看來,這個黨和往日的行幫似乎沒有什麼大的區別。當時,解放戰爭還沒結束,政治謠言天天有,有些人叫他入黨他也不敢入。那工夫,黨的知識也不普及。當了支部書記的阮士傑,黨的知識也少得可憐。他除了知道外國有個大鬍子馬克思外,唯一能記住並經常念叨的就是「無產者聯合起來」,這句話他解釋成:咱兄弟爺們要聯合成一團,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許多大概念他也往往弄錯,還出了些笑話。因為他經常吃請,有個工人向他提意見,他火了,在會上說:
呆站了片刻,阮士傑推開了202室組織部的大門。
「嘿嘿,是老部長!咋得閑了?」
樊福林臉上的媚笑撤銷了,心裏恨得發抖,這恨給了他勇氣,給了他一種不甘受辱的力量,他那球成了團舊帽沿似的厚嘴唇哆嗦了一下,不卑不亢地道:
「好!好!老部長,您不再坐一會兒?」
阮士傑彷彿這才注意到樊福林的存在,小而有神的眼睛輕蔑地在他不威嚴的臉上掃了一下,就象掃到一塊被遺棄的西瓜皮。
阮士傑又覺著受了侮辱。他根本沒打算走,下午一出九九藏書門就陰了天,外面挺冷的,呆在家裡又怪無聊,他真想在這兒暖和和的多呆一會兒。可眼前這個不是東西的東西,居然變相地趕他走了,他不得不走,不能不走,可在心裏卻悄悄記下了一筆帳,他喜歡記帳,也善於記帳。
兒女們參加工作后,他總千方百計的把他們安插到自己手下人身邊工作,三天兩頭打電話給這些老部下,讓他們關心其政治上的進步。僅僅幾年,參加工作的兒女們都入了黨,提了干,最不濟的也做了支部書記。在這種情況下他才戀戀不捨地退休了。他已完成了權力的移交。
「不在!前幾天和大伙兒見了個面后,就常在下面跑,天天晚上快下班才回來。」
這是他和權力結合的開始。
阮士傑捧著茶並不喝,只是用來暖手。
樊福林差點兒被這一魔話打趴下。然而,今天畢竟不是昨天,今天的樊福林畢竟不是昨天的樊福林,一種欲求,一種平等做人的欲求火山爆發似的在他枯萎而蒼老的心頭醞釀產生了。他不得不反擊,不能不反擊,他覺著自己已被這個人和他的威嚴折磨夠了,再也不能忍受了。有這個人的威嚴,就沒有他以及許許多多人的做人的尊嚴,為了捍衛這種做人的尊嚴,他應該認認真真抗爭一番。
這事後來傳開了,他吃了軍代表的批評。軍代表感慨之下,送他脫產去學習,學文化,學理論。
屋裡,暖氣吱吱響,聽聲音就暖和。阮士傑向門裡望著,臉色陰沉。靠窗放著的兩張辦公桌,有一張曾是他用過的,他的衣袖曾磨掉了桌沿上的漆,他現在的幾件上衣袖子還泛紅,洗都洗不掉,那是過去的好時光留下的實實在在的記憶。此刻,他的辦公桌前已坐上了另外一個人,一個過去常向他彙報思想的人。看他走進屋子,這人動都沒動,蒼白的手裡握著支蘸水鋼筆,正埋頭寫著什麼。
阮士傑聽不下去了,在他看來,這簡直是翻了天。他的臉拉長了,威嚴也隨之拉長了,他帶著一臉變了形的威嚴推開了門。
「咋不敢?眼下講民主!」
「是,老部長!」
「嘿!那你歇歇吧!姓阮的你惹得起?」
他一生被人尊重。史無前例時,也沒有人敢在他頭上動土。有一個什麼戰鬥隊倒是想揪他的,然而,他們剛把大字報掛到煤源路上,小鎮邊上兩個公社的農民,便浩浩蕩蕩開進了小鎮,認真地進行了一回「農村包圍城市」的演習。演習的結果,那個戰鬥隊被砸得稀里嘩啦,在場的隊員個個鼻青臉腫。最後,還是由阮士傑出面,農https://read•99csw.com民同志才沒實行「最後佔領城市」。……
如果說資本主義社會是個拜金社會,我們這個社會就是拜權社會,阮士傑一貫這麼認為。有權便能得到社會的尊重,個人價值就高,沒有權,誰也瞧不起,價值也就無從談起了。

《小鎮》插圖二(王孟奇)
「上班時間咋能這麼閑聊呢?唵?以後也得注意點影響,不管咋說,咱是政府機關,要有個好樣子!唔,不打攪你們了!告辭!告辭!」
阮士傑心裏格登一跳,臉立時黑了下來。
阮士傑沒答理。
他把兩隻皮肉鬆弛的手倒背在身後,象往日上班那樣,從從容容的讓兩條短而粗的腿載著肥碩而比例失調的身子緩緩前行。在門口,他照例向老傳達和藹可親而不失身分地點點頭,他極力把腰挺直,想做出一副年富力強的樣子,似乎在意味深長地向人們宣布;他還能再活一個六十六歲,他的威嚴還將隨著他的存在而存在。然而,臉上、額上那縱橫交錯的蛛網卻彷彿已實實在在地寫下了他距離墳墓的最後里程。
下午,他來到了鎮委大院。
「我看,就定在晚上七點吧,叫他到我家吃晚飯,唵,甭看快過年了,我可沒買什麼菜,粗茶淡飯格外香么!」
「誰?阮士傑!」
對著大門,是個小花園,那裡放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盆,栽培著許多奇花異木。他曾在這花叢中攝下了好多照片,幾乎每一張都記載著他的得意、滿足、驕傲。花園四周是平滑的水泥小道,他曾在這小道上散過步,設計過他自己和許多人的生活藍圖,也曾在這裏碾滅過一些人的夢想和企求。然而,現在他老了,退休了,這一切不再屬於他了,他蒼老而固執的心裏泛出一絲淡淡的悲哀。
阮士傑愣住了,驚愕、憤怒、詫異、膽怯交織著、混雜著出現在臉上,他哆嗦起來,象一堆失去知覺的肉,軟癱在椅子上。他想反駁,他想罵人,他想伸出手來打樊福林的耳光,然而,他沒有力量,他感覺到,這個天的確要翻了。
他說話了。
想到了趙雙,阮士傑又恢復了信心,他覺著這個世界似乎還是他的世界,他的好時光還在無限期的繼續著,他還是這個小鎮上的一個魂,籠罩一切的魂。
「嘿嘿,開玩笑,開玩笑!我們和老樊開玩笑呢,說他不能當政協委員,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