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魚
十、真相
在我獨自呆在海邊的第八天傍晚,一個男人踩著落日的餘暉來到了我的面前,他的出現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是這樣。」張雨無聲地嘆息著,「不過那也不能怪你。很多事,呵,有時候,你不得不相信命運。後來,彭輝怒氣沖沖地來找我,我們倆之間爆發了一次激烈的爭吵。」
「你認為是彭輝殺了那個人?」我搖了搖頭,「你錯了,那個人是自殺的。」
「箭魚?」張雨不明所以地搖著頭。
「了解?我也說不清楚。」我有些迷茫地搖搖頭,「我似乎能看到他的內心,可他做的每件事又總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的同事告訴我你在這裏。」張雨站在我的身邊,遠眺著遼闊的大海。看得出來,他此刻的心情也像那潮水般起伏難平。
「那後來又發生了什麼?」我追問著張雨,希望能從他的講述中找到答案。
這結果絲毫沒有出乎我的意料。在這場搏鬥中,張雨只是在完成他的工作,或者在維繫他做事的原則,而彭輝則完全不同,我知道他體內那種力量的源泉,我用雙手輕輕地摸著自己發酸的鼻子,徒勞地想去驅趕那翻湧而上的深深的妒忌。
張雨看著我長長地吁了口氣,然後說道:「他是騙你的,在我面前,他全都承認了。」
是的,他不知道。因為彭輝不想讓他知道,所以在他進入賓館房間之前,彭輝故意把其他報紙留下,卻唯獨燒毀了這一張。我回想起當天的情景,那報紙如同一隻燃燒的蝴蝶,在細雨中化為灰燼,最終飄散在風中。
「那也不行!這是法律,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觸犯它。」張雨用不容辯駁的語氣說道,不過隨即他又嘆了口氣,換了另外一種口吻:「其實我也考慮到了這些因素,如果不是這樣,我早就親手抓他歸案了。那天上午我去找你,其實只是想知道你對那起劫案究竟了解多少。你的態度讓我很詫異,不過也讓我放了心,至少從你口中不會透露出彭輝的身份和行蹤。」
我向領導請了一個月的長假,然後我收拾行囊,來到了東海的海邊。
「服務員?!」我驚詫地脫口而出。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大喊:不,這不是命運,這是彭輝安排的,可是為什麼?!為什麼?!
我迎著海風,沉默不語。
「我們換個地方聊吧。我有很多話憋在心裏,也許只能對你說了。」張雨指指海灘上的一排小木屋,「那裡有個茶館,去坐坐嗎?」
張雨突然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和你一樣,註定這輩子也無法忘記他。」
「對。當初小藝選擇了我,他在心中一直不服氣。」張雨按照自己的思路給我分析著,「這次小藝患病,給了他向我宣戰的機會。他要證明給我看,只有按照他的方法去做,才能夠挽救小藝的生命。只要能達到這個目的,他可以什麼都不顧。」
每天,我都會去那個迪廳,去那個排檔。我靜靜地坐著,感受著彭輝殘留的氣息。我總是幻想著彭輝又會出現在我面前,或者時光突然倒回到我們原先相見的那個時刻。
我的情緒似乎感染了張雨,他也顯得有些激動了:「不怕你笑,拿到錢的那一刻,我哭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規規矩矩做人,堅守著自己的原則。可彭輝讓我產生過動搖,開槍后,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可命運終於給了我答案。在最後的一刻,我得到了回報,我贏了,但我是站在自己最好朋友的血泊中……」
張雨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化為了一聲https://read•99csw•com沉沉的嘆息,他的眼眶有些發紅,看得出,他正在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是的。」張雨坦然承認,「那個女孩叫姜小藝,她現在是我的妻子。彭輝搶賭場,搶賑災款,其實都是為了她。」
張雨沉默片刻:「可他確實這麼做了,這是事實,你必須接受。」
張雨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同情:「我猜到他不會就此罷休的。所以我一直在暗中觀察著你們倆的行動。後來彭輝一反常態出現在媒體上,我更是覺得很不對勁。就在晚會進行的前一天,我跟著你來到彭輝所住的賓館,你們倆出去后,我對服務員亮出警察的身份,進入了406房間。」
我屏住呼吸,靜待張雨的下文。
「承認?」我有些茫然,「承認什麼了?而且你們什麼時候見的面?」
「我讓他跟我去投案自首,他卻嘿嘿一笑,說還有樣東西要拿給我看。說著,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手繪的圖紙,展示在我的面前。」
「不,我更喜歡巍峨的山峰。不過,他很喜歡海。」張雨停頓了片刻,轉頭看著我,「你也喜歡,是吧?所以,你會一直想著他?」
我沒有用手去接,心中已明白了一切。那是一份《黎州日報》,版面上的新聞標題醒目而熟悉:《富豪槍殺案再起波瀾,吳某之子懸賞二十萬追查殺父兇手》。
我坐在海邊等待著,一坐就是一天。在這期間,我常常會閉上眼睛,傾聽海浪的聲音,我覺得他會通過大海向我說些什麼,我也有太多的疑問需要他給我解答。
我用雙手捧著茶杯,目光看向窗外,緘口不語。
「我當然不能允許他這麼做。可當我想有所行動時,卻發現已經晚了,彭輝搶先拔槍對準了我。不過他只是搜走了我的配槍,然後把兩支槍都扔進了洗手間,說我們之間的事情,還是用老辦法解決,我們今天得再比試一次。」
「可他搶的都是一幫賭徒的錢啊。」我忍不住幫彭輝分辯了一句。
又是張雨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有些討厭我?」
「老辦法?什麼意思?」
我點點頭,我們倆一前一後,向著那茶館走去。
我搖了搖頭,心中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如果彭輝要完成某個計劃,那他所有的行為應該都是在為這個計劃服務的,像這樣為了鬥氣而把設定的方案全部告訴對手,這實在不是他行事的風格。
張雨皺了皺眉頭:「自殺?這是彭輝告訴你的嗎?」
「這個……」張雨似乎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被我問得一怔,「也許,是為了和我鬥氣吧?」
張雨突然抬眼看了看我:「不是一個人,你也去了,是嗎?」
茶館臨海而建,透過牆上的小木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不遠處漸漲漸高的潮水。我們臨窗而坐,各要了一杯淡淡的綠茶。
彭輝說過要帶我來東海看箭魚,如果他還記得自己的話,他應該來這裏等我的。
張雨喝了一小口茶,然後悠悠地回憶道:「當年彭輝得知我和小藝訂婚的消息后,曾非常惱火,他把我約了出來,逼著我和他打了一架。那次我贏了,他也做出承諾,再也不會打攪我和小藝的生活。」
「但你真的不了解他。」我咬咬嘴唇,在張雨疑惑的目光中繼續說道,「他是我行我素,漠視一切束縛。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是非感,做事沒有原則。他的原則在他自己心裏,同樣不可動搖。所以,我一直不相信他會殺人,不相信他會對我開槍,也不相信他會真九*九*藏*書的搶劫賑災款,這一個月來,我從來沒有相信過。」
「他是一個好人。姐姐,你應該去把他找回來。」小姑娘看著我認真地說道。
我接過照片端詳著。一張是彭輝的單人照,還有一張是張雨、彭輝和姜小藝三人的合影。那應該是好幾年前的照片了,上面的人都開心地笑著,年輕,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不。」我搖搖頭,「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你打死了他,但你的目的又是為了救我。」
「就在那天晚上,我在賓館房間里等著他。他去你家裡吃的晚飯,很晚才回來。」張雨回憶道,「見到我,他並不吃驚,也許他早就知道我遲早會找來的。我沒有兜圈子,直接向他詢問黎州那件案子的情況。他坦然承認,說是那個人欠了他的債,既然沒有錢還,那就該用命來還。」
我苦笑著搖搖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明白。」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傻,原來每個人都有那麼多事情在瞞著我。
「三天後,我收到了彭輝寄來的匯款單,十五萬元。」張雨繼續說道,「我還沒來得及把這個消息告訴小藝,就接到了局裡的電話,讓我去處理一起搶劫案。這案子對我來說簡直太簡單了。我一聽胖哥等人描述作案者的舉止語態,心裏就明白了五六分,再加上大家都看到了他左手上的那條傷疤,我更加確鑿無疑了:彭輝給我寄的,居然是搶劫得來的贓款。」
我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麼,於是淡淡地問了句:「你也喜歡大海嗎?」
「你們?二十年的朋友?」我驀然轉過頭,驚訝地看著他。
聽到這裏,我略微理出了一些頭緒,試探著問:「那你……是差十五萬元?」
把他找回來?可是,我該去哪裡找他呢?突然間,我的心念一動,想到了一個地方。我想,不管他漂泊到何方,他的心,他的靈魂,終究是屬於那裡的。
「他為什麼要在行動的前夜,把整個計劃向你和盤托出呢?」我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問了一句。
我用手撫著腦門,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我想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問張雨:「你妻子呢?現在她怎麼樣了?」
「局長告訴我,我不但被記功,而且還能得到二十萬的賞金。」說著,張雨從隨身的包中拿出一張報紙,遞到我面前,「局長給了我這張報紙,你看一看,也就明白了。」
「後來彭輝用膠帶把我捆了個嚴嚴實實,連嘴和眼睛都封住了。我無法說話,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在黑暗中無奈而焦急地等待著。其間我也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一次,等我醒來的時候,直覺告訴我,已經是第二天了。後來我聽見彭輝走到我的身邊,對我說:『我要出發了,去參加那個晚會。今天晚上,一切都該結束了。』我用力掙扎,想說些什麼,但只能依稀發出一些嗚嗚的聲音。這時,彭輝俯下身體,把嘴湊到我的耳邊,輕聲但卻一字一句地說道:『別費力了,這次註定是我贏。希望你能記住,小藝的命是我救的。』說完這話后,他就走出房間,鎖上門離去了。」
是的,沒有出乎我的意料,這就是彭輝要的結果!
張雨似乎很理解我的話,他沖我攤了攤手:「別說是你,我和他做了二十年的朋友,可還猜不透他下步會做些什麼。」
我發出一聲自嘲的苦笑:「我全給搞擰了。如果不是我自作聰明,在火車站截住了彭輝,那他早已離開了雨城,以後的事情也都不會發生了。」
我開始不爭氣地read.99csw.com抽著鼻子,淚水即將滲出眼眶。
張雨沒有注意到我異樣的反應,繼續說著:「正是那個服務員幫我掙脫了束縛。我在衛生間內找到了自己的手槍,立刻向著科凌大廈趕去。後來的事情你也都看見了,我恰好在地下出口處堵住了彭輝。他那時已經喪心病狂,為了實現自己的計劃,什麼都做得出來。他向我開槍了,甚至也要向你開槍,我別無選擇,我……」
此後的一段日子里,我一直處在一種虛實難分的狀態中。我始終無法接受那天在科凌大廈發生的一切。我認為那些都不是真的,那隻不過是一個夢。我期待著有一天能從夢中醒來。
「如果那天不是他對你生命構成威脅,我是絕對不會開槍的。」
「科凌大廈的內部構築地形圖。」張雨沉著聲音說道,「當時他手指著那張圖紙,向我一一講解,何處是準備間、何處是消防通道、何處是地下配電房。然後他又拿出一個小巧的定時打火裝置,告訴我,只要他把這個裝置安放在配電櫃中,他就可以在特定的時間讓整個大廈斷電,應急照明系統最快也得在半分鐘之後才發揮作用,在這半分鐘里,他早已席捲著賑災款,從地下貨艙的出口處逃之夭夭了。」
我心中已經攢了太多的疑惑,所以我決定先不去想這些事情,讓張雨繼續往下說:「那後來呢?」
「不錯。」張雨點點頭,「如果我贏了,彭輝就得跟我去投案自首,如果我輸了,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實現那個荒唐的計劃。」
「哪裡來的手術費?」我迫不及待地追問。
我愣了一下:「是,也許我出現得很不合時宜?只是我沒想到,而且至今也不願相信,他居然會利用我,在賑災晚會上作出那樣的文章。」說到這裏,一種壓不住的委屈和酸楚從我心頭湧上來,我的眼睛開始有一點點濕潤了。
張雨的聲音哽咽了,他用手指按著眼眶,止住即將滾落的淚水。
「簡直像做夢一樣。就在我認為一切都已經結束的時候,突然又出現了一個意外的結局。」張雨惘然地搖著頭,似乎至今也沒有完全相信後來發生的事情的確是現實,停頓了片刻后,他接著講述:「彭輝死後的第三天,局長把我叫到了辦公室,告訴我,因為我擊斃了網上追查的逃犯,又阻止了一起性質惡劣的劫案,組織上決定給我記二等功一次。當時局長說了很多誇獎和鼓勵的話,我的腦子很亂,基本上沒聽進什麼。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立刻讓我怔住了,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輸了。」張雨苦笑著說,「他的體內似乎積攢著一種可怕的力量,幾乎像野獸一樣勇猛瘋狂,我根本無法抵擋,很快就被他打倒在地。」
我想了想,對張雨說:「不過你比彭輝要幸福多了,至少你最愛的人是可以理解你的,所以小藝才會選擇嫁給你。那天晚上,彭輝也想了很多東西,後來他一個人喝酒。」
我驀地抬起頭,那個賣花的小姑娘正站在我的身旁,一雙亮閃閃的大眼睛對著我不住地打量著。
「那你們……是不是喜歡同一個女孩?」我愕然問道。看起來,整個故事要遠比我現在所知道的複雜得多。
「那天晚上,彭輝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混蛋,罵我自私。說我為了維護自己所謂的正義感,卻置小藝的生命于不顧。等他摔門離去后,我一個人想了很久,我到底是不是混蛋?是不是自私?」張雨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接著說道九_九_藏_書:「後來我想明白了。歸根結底我們倆不是同一類人。彭輝一向我行我素,只要他認為對,就沒有什麼規矩能束縛住他。而我,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有必須堅守的原則。我們雖然是最好的朋友,卻永遠無法相互理解。」
張雨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在彭輝的房間內,我找到了幾張報紙,從而意外地發現了和他有關的另外一件事情。」
張雨沉吟片刻,突然問道:「你了解他嗎?」
小姑娘的話像錐子一樣扎在了我的心口,是的,他離開我了。這是事實,已經發生的事實,我必須接受的事實!
「結果呢?」
我輕輕一笑,淚水卻滑落臉頰,然後我把頭轉向窗外,看著不遠處的大海:「你知不知道,在這海水裡,有一種箭魚?」
「等等。」張雨從包里拿出兩張照片遞給我,「我知道你對彭輝有著不一般的感覺,也許你需要這個。而且,我想我們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也算留作一個紀念吧。」
我家中仍然保留著一盒錄像帶,裏面記錄了彭輝換妝易容時的情形。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些畫面,彭輝的形象在很短的時間內不斷地變幻著。看的次數太多了以後,有時我會突然犯起了迷糊:這其中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呢?
「對於懸賞的事情之前我一點都不知道。太突然了,我根本無法向你描述我當時的心情。」張雨看著我的眼睛,似乎想向我解釋一些什麼。我明白,他是想讓我相信,自己絕對不是為了要得到懸賞而槍擊彭輝的。
「姐姐,這朵花送給你的。」她甜甜地說道。
「所以那天晚上你們又打了一架?」我終於知道彭輝鼻樑上的淤青是從何而來了。
我點點頭,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以彭輝的智商,他在飯館一看到那條新聞,肯定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見到自己的一片苦心化為烏有,換作我,也同樣會怒不可遏的。
我心中則是一片迷茫!我似乎已經看清了整個事件的脈絡,但其中一個最關鍵的地方卻仍然難以解釋。這自始至終的每一步,根本就是彭輝在全盤控制著,可是為什麼?他的目的,他的計劃到底是什麼?
怎麼會這樣?彭輝在我和張雨面前完全是兩套不同的說辭。究竟哪種說法是真的?我心中充滿了疑惑。如果他真的殺了人,他首先要騙住的應該是張雨,對我撒謊卻在張雨面前說出實情,那會有什麼意義呢?
「不錯。」張雨點點頭,「就像命中注定一樣,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彭輝回到了雨城。我和他背著小藝見了面。在得知我們夫妻倆的處境后,彭輝當即表示,他會想方法幫助我們。對他的好意我當時並沒有拒絕,甚至還很感激。要知道,我們倆雖然在處事態度上有很大的分歧,但卻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即使後來小藝放棄他而選擇了我,這一點也從來沒有變過。只是我沒想到,他會用那樣的一種方式來幫我。」
「對,箭魚。」我用沉緩的聲音說著,「它無拘無束,游起來飛快,從沒有人能活著捉住它。如果它落入了漁網,那它就會拚命掙扎,或者脫網而去,或者力竭而死。總之,它自己控制著一切,即使是死亡。」
「哦,那你發現了什麼嗎?」
那熟悉的紅色勾起了我的回憶,我接過花兒,在手中緊緊地握著,花刺扎在我的手心,傳來一陣銳痛。我攤開手,一滴殷紅的鮮血正從我的掌心緩緩滲出。
「前兩周剛做了手術,現在恢復得很好。」說這句話的時候,張雨的臉上難得出現九_九_藏_書了一次欣慰的表情。
「什麼方式?」我心中隱隱猜到了什麼,但還不是特別明白。
「把錢寄往抗洪賑災辦公室的人是我,可我署的是彭輝的名字。」張雨向我解釋,「那筆錢我肯定是不能動的,我想來想去,最後想出了這麼個辦法。既給這筆錢找到了很好的歸宿,而且如果以後彭輝歸案,這也給他創造了一個可以酌情減刑的情節。」
「鬥氣?」
「在他離開的那一刻,我們倆曾認為勝負已定,無法更改了。可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出人意料的事情。誰也沒有想到,在最後的時刻,恰好有個服務員來到406房間打掃衛生,她發現了我。」張雨唏噓地感慨了一句,「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
「命運?可彭輝從來不相信命運,他只相信自己。」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問張雨,「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做了二十年的朋友?」
張雨點點頭。
「是這樣。半年前,我妻子患上了尿毒症,必須換腎才有生存的希望。經過多方聯繫,市人民醫院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腎源。我必須在一個月內湊夠手術費用,否則腎源就得讓給別人。可昂貴的住院治療費早已把我們倆的積蓄花得所剩無幾,這筆手術費對我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
「他就這樣走了?」我不解地看著張雨,「那你怎麼能在不久后出現在科凌大廈呢?」
「是。」
啤酒很涼,我正在慢慢地喝著,忽然眼前閃過一抹紅色,有人把一支玫瑰花遞到了我的桌前。
「他從沒跟你說過嗎?」張雨也顯得有些奇怪,「我們倆曾是最好的朋友。」
張雨無法理會我話語中的意思,他尷尬地一笑,對我說:「也許不想再說剛才的話題了?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心裏堵著好多東西。這個時候,你總會想找一個人傾訴。我想來想去,只能來找你。」
「不錯,難道你也知道?」張雨顯得有些驚訝,「為了慎重起見,我在房間內提取了彭輝的指紋,回去后在公安內部網路上與嫌犯留在現場的指紋做了比對,兩者完全一致。」
「圖紙?」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什麼圖紙?」
我輕輕啜了一口茶,然後苦笑了一下:「也許你會覺得我很傻,可每天夜裡我都會想起他最後看我的眼神,那眼神使我直到現在仍然相信,他不會傷害我的,那不是他的本意。」
「原來是這樣。」我回憶當時的情形,前後印證,有了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不過我立刻又拋出了一個疑問:「可那筆錢怎麼又被彭輝寄到了抗洪賑災辦公室呢?」
小姑娘有些茫然地看了我片刻,然後她拿起我的手,幫我擦去那滴鮮血,問我:「姐姐,你很傷心嗎?是不是因為他離開你了?」
度過了雨季,這個城市開始進入陽光明媚的初夏時分。隨著空氣中那種潮濕的氣息漸漸淡去,殘酷的現實開始擊碎我的幻想,向我步步逼近。兩周后的一個夜晚,我坐在城市廣場那張熟悉的桌前,桌上擺著小龍蝦和兩瓶啤酒,而我每次只會喝完其中的一瓶。
定時打火裝置?我突然醒悟過來,那肯定就是彭輝用來為我點燃生日蛋糕的東西,當時我還曾為他的巧妙設計而感動,怎知這裝置對彭輝卻另有著重要的意義。
我的鼻子一酸,黯然說道:「我沒在做夢,是嗎?」
「你是說黎州的那起槍殺案?」
我擦乾淚水,轉過臉,對張雨微笑著說:「好了,我該走了。祝你們幸福,我想這也是彭輝的心愿。」
我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他話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