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教堂
「你的推論,福爾摩斯——被拿走的解剖刀是一個象徵——已經被證明是正確的。」
「是很久了,雷斯垂德警官。我相信你狀態不錯?」
「一個朋友,」福爾摩斯說道,「最近送給我一份禮物,一隻從你店裡買的外科醫生工具箱。」
「你不需要這麼諷刺我。」雷斯垂德咕噥著。
「我想他配合得還算不錯。」
空虛的面容上閃現出一絲熱切。我禁不住聯想到一條忠誠的寵物從仁慈的主人那裡獲得零星的讚美。穆雷醫生做了個手勢,我們走下平台。
「我是給你推薦音樂會。我腦中有幾個想法,今晚最好去調查一下。」
「她的地址呢?」
「我不記得了,」福爾摩斯不容置疑地說,「關鍵是你現在幫不上一點兒忙。」
當我們走出停屍房時,我回頭望過去,看到皮埃爾在仔細撫摸著蓋在安妮,查普曼屍體上的床單。我注意到福爾摩斯也在朝他的方向看,他灰色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這間屋子非常簡陋,死者的尊嚴幾乎消失殆盡。與其說是一間屋子,不如說是一處寬過道,牆壁和天花板的每一寸都只是簡單地刷成白色。屋子一側是墊高的平台,上面間隔擺放著平鋪的木桌。差不多有一半的桌子都蓋著白布,只能看到輪廓;雷斯垂德把我們領到最裡面。
然而,福爾摩斯回來得非常晚,我已經進入夢鄉。他沒有叫醒我,直到第二天早餐的時候我們才再次見面。我盼望聽到他彙報昨晚的工作,但是什麼都沒發生。看上去他沒打算立即開始工作,只是穿著那件鼠灰色的睡衣在轉悠,一邊喝著茶,一邊叼著心愛的陶制煙斗,在屋子裡吞雲吐霧。
這句話讓雷斯垂德睜大了眼睛。讓福爾摩斯自貶天賦,這在以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警官先生想找一句合適的話反駁,但很顯然,他驚訝得說不出話。
「你希望我陪你去嗎?我將會很榮幸。」
「很有可能,華生,但是還不能肯定。」
「在裏面。哦,這是穆雷醫生。他是這兒的負責人。」
「謝謝,雷斯垂德。」福爾摩斯同樣謙恭地說。這兩位偵探明顯決定在這件棘手的事情解決之前暫時停戰,這樣的和平在他倆身上出現還是頭一次,我必須補充一句,以前我從沒看到過。
「我還從不知道這個國家曾經產生過什麼像樣的鋼琴天才。」
警官注意到我,轉過來說:「華生醫生,自從我們不再合作,上次見面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在那時,一扇門開了,一個凄慘的輪廓映入眼帘。這個可憐的人有太多值得同情的地方,但是我們最先注意的就是他眼中那完全九九藏書的獃滯。沒有表情,松垮的嘴半張著,顯然,這是一個智障兒。這個人往前挪過來,走上平台。他向穆雷醫生投去詢問的一瞥,而穆雷像對孩子那樣微笑回應。
福爾摩斯敲著煙斗,倒出了煙灰。「維金斯?哦,他很棒,加入了英國軍隊。他給我寄來的最後一封信蓋的是非洲的郵戳。」
這個人看上去被激怒了。「您有點兒無理取鬧了,先生。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對離店的物品負責任。」
「是的,先生們,是白教堂的中心區。近些日子,這是一個危險的地方。」
雷斯垂德聳了聳肩。「第二下,心臟部位的這一刀,也用的是屠刀。」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寧願坐在壁爐旁的安樂椅上,讀一本你的精彩藏書。」
他轉向穆雷醫生,「請問你是否允許我們檢查一下你的旅館,醫生?」
「在我印象中,這個年輕人上進心很強。」
讓我驚奇的是,我看到在福爾摩斯的臉上,失望的神情沖淡了憐憫。「臉上沒有傷疤。」他低聲說,彷彿在抱怨。
在那兒,另外立著一張檯子,上面有桌子,桌子上用布蓋著一具屍體。這檯子比其他的略高一些,有一個標牌註明是今天的屍體。這樣的安排看上去也比較合理。
「住的地方有點兒古怪。」我說了一句。
「是的,先生,我們發現了。」隊伍中有一個回答道。
「那你能回憶起我所說的那套工具嗎,那筆交易?」
對於犯罪,福爾摩斯已經習以為常,是一個最為理智的人。但此時,他的臉上浮現出一股嚴肅的憐憫。我必須承認——我習慣於屍床和戰場上的屍體——看到眼前的景象,我止不住地感到噁心。這個女孩被當成動物般屠殺了。
「是在白教堂。」
「啊,」福爾摩斯低聲說,「我明白了。」他老鷹般的臉孔一下子亮了起來,瞬間又機智地變回失望的表情,「我突然有個想法。那個最初典賣工具箱的男人——我是否可以聯繫到他……」
福爾摩斯笑了。「好了,好了,兄弟!不要想美國人了。一百多年過去了,他們在那兒一直幹得很棒。」
我的目光隨著他看到一個古老的石頭拱門上,鐫刻著一個詞:蒙塔古。我不覺得自己特別敏感,但是當我從地穴般的入口凝視著昏暗的深處時,憂愁與沮喪的情緒籠罩著我,如同我第一眼見到夏爾斯城堡時一般。
「非常相似,已經是第五次襲擊了,福爾摩斯先生。你肯定已經讀過他的相關報道,儘管我還未曾聽說你也到這兒來效力。」
他給了每個孩子一枚光亮的先令。他們喧鬧著開心地離開了,就像
九-九-藏-書他們來時一樣。我們很快就聽見了下面傳來他們年輕的尖叫聲。
「那是。」福爾摩斯諷刺地回應,「你有這個男人的名字和地址嗎?」
福爾摩斯冷靜下來,就像對待解剖室的標本一樣進行了檢查分析。
突然,樓梯上傳來一陣嘈雜聲,十幾個髒兮兮,全倫敦穿著最邋遢的頑童衝進了屋子。他們是福爾摩斯最不可思議的街頭流浪兒隊伍,他給他們起了別樣的稱呼——貝克街偵探警察局分部,或者他的「非官方隊伍」,以及「貝克街小分隊」。
「如果不是的話,她為什麼要當掉箱子?」
當時福爾摩斯曾說:「那個年輕的美國鋼琴家,貝登,今晚在艾爾伯特大廳演奏。我向你強烈推薦他,華生。」
「在腹部被切開前,可能用的是外科手術刀。」福爾摩斯低聲說。
「我寸功不取,雷斯垂德,」福爾摩斯說,「我保證,功勞屬於蘇格蘭場。」他停了一下,然後失望地加了一句,「如果還有功勞可言的話。」
「立正!」福爾摩斯大聲喊道。流浪兒努力排成歪歪扭扭的一行,髒兮兮的小臉蛋表情認真,顯然在儘力擺出軍姿。
「我傾向於認為她是在為另一方提供服務。某人不能或不便親自出現在典當行。一個外科醫生工具箱很難讓人想到是一位女士的物品。這同樣適用於贖回抵押品的那個女人。」
「見到你太好了,雷斯垂德!」福爾摩斯大聲說,臉上洋溢著微笑,「看到蘇格蘭場負責地追隨著罪犯的腳步,真是鼓舞人心。」
一股強烈的碳酸味兒撲面而來,我在印度為英國軍隊服務時,對這氣味再熟悉不過了。
福爾摩斯聳了聳肩。「我想不會吧,」他隨意地說,「但是這很麻煩。我從大老遠趕來的。」
「現在,你們有什麼發現嗎?」
「是的,先生。」傳來了整齊的回答聲。
福爾摩斯和我互相瞥了一眼。「我知道了,」福爾摩斯說,「好了,就算過了四個月,可能仍然值得努力。老天保佑,她叫什麼名字?」
「啊,是的,先生。事情發生在一個星期以前。這樣的物品我很少有。但是那女人贖回這套工具並帶走時是完整的。是她告訴您丟了一把解剖刀?」
頭天晚上,我們從夏爾斯城堡回來后,在車站享用了自助晚餐。
「安妮·查普曼,」雷斯垂德憂傷地說,「最新的受害者。」說完,他掀開了蓋布。
「開膛手又犯案了?」福爾摩斯急切地問。
他皺著眉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本賬簿,用手指翻著。「在這兒。哎呀,已經有差不多四個月了。日子過得真快!」
「我得看看我的台九_九_藏_書賬。」
「兇手不會對受害人的臉下一手,」雷斯垂德說,「他只關注身體其他隱秘的部分。」
「蒙塔古街旅社。」
它是一條連接著普迪法院和奧萊姆特爾德馬戲團的短通道,後者作為倫敦大量乞丐的避難所而聞名。我們轉到蒙塔古街,剛走了幾步,福爾摩斯就停了下來。「啊哈!看我們在這兒找到了什麼?」
不過,他很快恢復過來,用他標準的訴苦語氣說:「如果你足夠幸運逮到這個魔鬼兇手——」
「但是箱子里少了一把解剖刀。我想要湊齊一套。你這兒有什麼外科器械可以讓我挑一下嗎?」
當我們從典當行走出來后,福爾摩斯輕聲笑了。「這個約瑟夫·貝克真是難對付。可以引導他深入下去,但很難讓他退一寸。」
「我非常抱歉,先生。我沒有這種類型的外科器械。」
「我的意思是你還不能確定。你已經找到了五具被開膛手殺害的屍體,但是可能還有其他的已經被肢解並處理掉了。」
「怎麼了,夥計?看上去有什麼事困擾著你。」
「在調查前我們先不要下判斷,」他回答,然後推開一扇嘎吱作響的門,進入一個臨時搭建的院子里。
「那你承認,福爾摩斯先生,蘇格蘭場不是在與一個無知的兇手作鬥爭了?」
「但是,先生,如果您問是哪個可憐的傢伙贖走了箱子——」
「完全確信,雷斯垂德。我會很樂意略盡我的綿薄之力。」
「切掉左乳這一刀的技法很熟練,雷斯垂德。」我顫抖了一下,說道。
「是的。但是如果我們用官方語氣質詢他,我們今天將很難從他那兒刺探到什麼。」
走進商店,一位矮胖的、小鬍子上塗滿蠟油的中年人約瑟夫·貝克接待了我們。典型的德國商人,努力創造出普魯士風格,看上去非常滑稽。
「非常好,」福爾摩斯再次說,「這是報酬,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啊,皮埃爾。你可以把屍體蓋上了。」
福爾摩斯沒有在意這個諷刺。相反,他朝我看過來。「我們越來越接近了,華生。」
「如果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肯定是今天早上沒看過報紙吧。」
「你是說第五次?你確定這是第五次官方認定的謀殺?」
「非常好,華生!一個絕妙的假設。不過,關鍵是讓我想到了一些不同之處。你可能記起貝克先生提到贖回箱子的人是一個女人,但是他以一種更恭敬的語氣提到,典當者是一位女士。因此,我們可以很肯定地假設,莎莉·楊小姐是一位受尊敬的人。」
「多久?」
我們的目的地不難預測。當我們站在大西普頓街,白教堂地九-九-藏-書區的一個典當行前面時,我絲毫不驚訝。這條街,就如福爾摩斯曾經推理過,並經流浪兒確認過的一樣,確實非常狹窄。正對店鋪的一側是高高的建築。當我們到達時,太陽剛好穿過玻璃,切割出一條光線,可以讀出上面的印字:約瑟夫·貝克——典當。
「這是事實,我沒看。」
「當然。一個當掉箱子的人手頭肯定很緊。」
「非常好,」福爾摩斯嚴肅地說,「但作為一個整體,不要搞個人英雄主義,夥計們。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時不時有點兒腰痛。我得活著,」他深沉地接著說,「至少在我看到這個白教堂的瘋子被抓到牢里之前。」
「可憐的傢伙?我不明白。」
雷斯垂德簡短地說。
典當人看著賬本。「楊。莎莉·楊小姐。」
「順便問問,福爾摩斯,維金斯後來怎麼樣了?」第二天上午,在貝克街,我向福爾摩斯提出了這個問題。
「恐怕,先生,我幫不到您。」典當行老闆顯然很失望。
「我得糾正我起初膚淺的想法。」福爾摩斯顯然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個瘋子,沒錯。但他是一個聰明的瘋子。可能是一個天才。」
雷斯垂德聽到我們的腳步聲,轉過身來,一臉驚訝。「這是……福爾摩斯!你們怎麼來了?」
蒙塔古街就坐落在不遠處;從典當行步行過去要不了二十分鐘。
「不是男人,先生,是一位女士。」
我只能點著頭。儘管我已經習慣於他一貫準確的判斷,但每次得到證實的時候仍會讓我驚奇不已。
福爾摩斯裝出一臉怒氣。「真是白來這兒了!你給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貝克。」
雷斯垂德皺起了眉頭。「凶乎切開腹部的技巧不太熟練,福爾摩斯,兇手使用的是一把屠刀。」
他碰了碰我的胳膊。「注意兇手的行兇手法,華生。和我們在雜誌上讀到的一樣。惡魔不會隨意下手。」
「情況是什麼?」
兩個男人站在院子另一邊談著話,福爾摩斯先我一步認出了其中的一個。果真是蘇格蘭場的雷斯垂德警官,比我印象中更瘦削蒼白了。
「開膛手的手法不同,可能依賴於他有多少作案時間。在某些案子中——僅僅很少的案子——他犯罪的時候被|干擾過。」
「真是令人愉快的想法。」雷斯垂德低聲說。
「我要回去了,」雷斯垂德說,濃烈的碳酸味兒讓他皺起了鼻子,「如果你有什麼消息,福爾摩斯先生,」他禮貌地說,「儘管告訴我。」
「讓我們繼續吧,」雷斯垂德打斷了他,然後帶著我們穿過一扇門。
「我推薦一本最新的——《湯姆叔叔的小屋》,是一位名叫斯托的美read•99csw.com國女士寫的。作品很悲慘,意在喚醒整個民族去糾正一個極大的不公正。我相信,這是美國內戰的起因之一。好了,我該走了。也許晚一點兒我會戴上睡帽來找你。」
穆雷醫生是一位面色灰白的男人,表情死氣沉沉。他的泰然自若深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表現反映出他從裡到外都是一個精通處理死者的專家。他用鞠躬來回應雷斯垂德的介紹,然後說:「我在這兒工作,但是我更願意被看成隔壁旅社的主人。那兒的服務不錯,可憐的人都會來尋求幫助。」
「可能吧,雖然事實上沒有什麼價值。但現在,我們不妨順便去拜訪蒙塔古街旅社,見見莎莉·楊小姐。我相信你對我們正在尋找的兩位女士有想法了?」
「我們除了知道她的臉上遭受過某些傷害外,對她一無所知。可能她目擊了開膛手犯罪,但誰能從他手下逃生?」
「死期就在最近,華生。為什麼這麼巧,見到了我們的老朋友雷斯垂德?」
穆雷鞠了一躬。「我很樂意,福爾摩斯。」
「是什麼?」雷斯垂德大聲說。
「是我發現的,先生!」另一個插嘴說,然後咧著嘴笑了,牙齒中間露出了三個豁牙洞。
「這些孩子都是這樣。倫敦從來不缺少小乞丐。現在我要去做一個調查。出發吧。」
我推想,附近一帶肯定沒有像我們這樣的客人。他可能滿心歡喜地希望做成一筆大生意,所以一步不離地跟在我們身後。
福爾摩斯指著櫥窗的陳設。「工具箱的位置應該是在那兒,華生。你看見太陽的照射方向了嗎?」
福爾摩斯嚴肅的語氣嚇著這個人了。憑著商人的本能,他急忙道歉。「請原諒,先生。我非常同情那個女人。事實上,我讓她以非常划算的價格得到了那個箱子。她那可怕的毀過容的臉一直折磨著我。」
「確實是。祝你生意興隆。」福爾摩斯禮貌地說,「你真是幫了我們大忙。」
「當然。福爾摩斯。這條暗示,我得坦白承認,被我忽略了。」
貝克先生那突出的小眼睛變得詭秘起來。「是嗎?」
「在大西普頓街,靠近拐角的地方。那兒的街道很狹窄,先生。」
「這不是旅館,福爾摩斯,」我說,「這是一座死者的庇護所!」
「我想要去看看這『第五個』受害者的屍體。」
「贖回者則毫無疑問來自下層階級。她可能是一個妓|女。當然,這一地段到處都是這樣不幸的人。」
「我深表懷疑,先生。有一段時間了。」
「官方與否,福爾摩斯——」
「這裡有死亡的氣味,我敢肯定。」我說。
「有什麼需要效勞的嗎,先生們?」他的英語帶有濃重的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