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那麼,」他邊站起來邊說,她則彎腰答禮。「陪我走到我父親的木乃伊身邊。」
「所以,」維拉·歐馬贊成說,「這代表兩件事。閃電神伊拉帕將在短期內消滅阿塔瓦爾帕王子;或者說安帝的火靈即將指定他為萬亞·卡帕克的繼承人!」
在油燈豆般大的光暈下,他看起來十分的蒼老,實在讓人難以相信他還是個活人。他的背部駝得像顆石頭,臉龐和木乃伊的一樣消瘦,並且布滿皺紋,但是眼神卻無比的犀利,似乎在他的臉上,只剩這兩顆眼珠還會動。
「緘默的高山又大又美,」阿塔瓦爾帕慢慢地說,「但我父親萬亞·卡帕克的沉默令人不安,安帝的沉默則令人恐慌。」
「他馬上就會把話說清楚了,王子。」安娜瑪雅大胆地說。
當他們同時喝下一杯角豆樹汁后,阿塔瓦爾帕開口問:
「唯一的君王來到北方,然後征服了北方。憑藉安帝的力量,他擴張了維拉科查所提供的這片土地,讓四方帝國從此如天際般遼闊。他是如此的偉大,所以現在他可以像仙人般隱退了。
「我害怕,公主,自從唯一的君王在那堆毯子下找出了我之後,我就從未如此害怕過……」
「也許是這樣,但或許正好相反!」王儲以嚴厲的聲音反駁,「世界上只有一個王法,維拉·歐馬智者,你很清楚的。即使被投擲石塊,我也將護送唯一君王的木乃伊至庫斯科。你們得和我一起去,你和卡瑪肯柯雅,因為這是你們的職務。」
阿塔瓦爾帕繼續將眼光停駐在安娜瑪雅身上。
藉著火把的亮光,他仔細地打量著藍眼睛的安娜瑪雅。之後,以超乎想象的敏捷,他轉身面對維拉·歐馬說:
安蒂·潘拉莞爾一笑。淚水重新濕潤了她的眼睛,但卻沒有人知道她為何流淚。她撫摸著安娜瑪雅的手臂,把玩著那個金蛇手鐲說:
阿塔瓦爾帕突然住嘴。眾人轉頭看著他,等待他的指示。唯有蒼蠅還敢四處飛舞。
早在唯一君王的木乃伊遺失時,維拉·歐馬便已向他求救,請他對外發言,因為他是護送木乃伊回庫斯科的人,是在產生下一位被眾人認可的太陽之子之前,負責執行王法的人。
之後,才是大王子們的轎子,小王子們則步行在後,最後又是上百名僕從。送葬儀隊的兩側各有雙排手持投石器和青銅斧頭的警衛,他們圍成一道移動的人牆,隨著偌大的隊伍前進。
之後,安第斯山脈清澈的空氣中回蕩著唯一君王萬亞·卡帕克的北方年輕嫡長子充滿感性的聲音:
「可惜我的哥哥瓦斯卡爾,在尚https://read•99csw.com未取得神諭之前,竟然早將玻爾拉頭巾系在額頭上了。他要我服膺在他跟前。他要北方向他稱臣納貢……」
「但是你現在已經不這樣想了?」
在如此勻稱的隊伍里,唯一不協調的便是那位侏儒:他在木乃伊的轎子四周忙得團團轉,只見他那一千零一件的紅色長袍在風中到處飛揚,他忙著確定每位轎夫的腳步是否一致,道路是否一塵不染,對不小心濺得一地灰的成員提出警告。安娜瑪雅溫柔地偷瞄著他。他三蹦兩跳地來到她的身邊,跳著一種模仿而來的畸形舞步。
阿塔瓦爾帕靜靜地站在半傾斜的神壇上。這位王子並沒有戴上他的羽毛頭冠,或穿那件胸前綉滿幾千顆紅藍珍珠的護胸甲,耳垂上也沒戴金色耳環。他只在頭上簡單地綁著一條王子的頭巾,他的雙唇依然緊閉。
度門邦巴,1529年3月
「我會想你的,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安蒂·潘拉。」
「我確定,王儲。即使在此節骨眼上,他還窩在幾位妃子的溫柔懷抱里呢!據說今晚在睡覺前,他又封了兩名妃子。」
「然後……」
那些住在丘陵上,以燈心草為屋的工人、手工藝家、農夫和牧羊人,全都簇擁在廣場四周的層層人牆裡。大家都希望在唯一君王的木乃伊出發前往他自己和他所有祖先的出生地,那個遙遠的庫斯科之前,能夠親自向君王頂禮膜拜。
「安娜瑪雅,讓我過去!」
貴族與賤民同低著頭。他們的悲傷和焦慮並沒有化為汩汩而流的淚水。他們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
安娜瑪雅向最靠近自己的警衛做了個手勢,但是還必須等送葬儀隊往前移動一段相當於投石器的射程距離后,安蒂·潘拉才有辦法走到雙胞兄弟的神轎邊。
「我實在不願向眾人訴說我的悲傷,然而悲傷真的傷透了我。唯一的君王就在那邊看著我們,就在他的父親安帝身邊,而我現在卻成了一位失去親爹的孩子,只能躲藏在沉默背後。你們也是躲在沉默背後的一群……
「當然不!」老者大叫,「王法要求木乃伊返回庫斯科。有我在此監督,任何人都不得違抗王法,否則太陽天父將會發怒,嚴懲眾人。」
「我再問你一遍:那團火球是否直搗入阿塔瓦爾帕的心臟?」
「不,」他小聲地說,「不,你並不確定。」
「你生病了嗎?」她擔心地問。
「唯一的君王來到北方,在安帝的允許下,利用北方女子們的腹部繁衍後代。九九藏書就像種植玉米和奎藜,我的父親,唯一的君王萬亞·卡帕克在帝國各角落生兒育女。
「但是我依然很高興聽到你這樣對我說。很好。」
沉默,阿塔瓦爾帕的絕對沉默籠罩著整個神聖廣場,隨後感染了整個度門邦巴城。
「不,不,我不想害你。是我搞錯了,我知道!有些事情你根本無能為力,我知道……」
然而解讀的結果,除了預卜四方帝國將遭受劇變之外,什麼也看不出來。而且,也沒指明誰將是未來的太陽之子。
「時候到了,王子!你得到神聖廣場去,眾人正等著你呢!」
「一團火球?一團像星星一樣大的火球?」
事實上,她的心在掙扎,一方面看見阿塔瓦爾帕王子依然和往常一樣生龍活虎而放心不少;另一方面則不斷地想起那顆糾纏其心,讓她無法理解的火球。
樂團隨後,他們就走在轎子前。空中首先響起一陣陣高亢的號角聲,之後是低吟的海螺和哀怨的橫笛。百名婦女隨侍在木乃伊前後,她們手捧細頸的奇恰酒壺,以及一些裝著玉米、水果、肉類、布料和珠寶的籃子,這些都是唯一君王的木乃伊不可或缺的糧食和穿著。
於是,阿塔瓦爾帕說:
「天曉得。你可以來庫斯科啊……」
但是現在,在那裡,站在所有的王子面前,他重新拾回了信心。他的身上甚至散發著一股無人可及的力量。正當他突然高舉雙手,朝天膜拜時,廣場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號角聲。歌唱似有若無,笛音漸漸轉弱,冬冬的鼓樂也隨著舞者戛然而止的舞步停了下來。
這幾句話意義重大,以至於兩個男人隨即住嘴,寧願讓沉默慢慢地將話吞沒。最後,王儲終於稍微用力地抓著安娜瑪雅的臂膀。在他炯炯發光的眼神里,安娜瑪雅看見同樣的急切和溫柔:
「不要讓阿塔瓦爾帕護送君王的遺體到庫斯科。他不該和瓦斯卡爾正面交鋒,否則,你和我一樣清楚,這將會引爆一場戰爭。讓他在此地,在度門邦巴與父親道別。尤其是,不要讓他知道卡瑪肯柯雅所見到的一切。在庫斯科族人對他施壓的同時,何必平添他的恐懼呢?我們只要命令他留在北方,維持帝國的穩定……」
安娜瑪雅感覺說謊的不安如利刃般切割著她的身體。
當他在笑聲和嘲諷聲中,跳著蹩腳的舞步離開時,她只能望著他,不知如何回答。
安娜瑪雅一眼看出她因流淚而紅腫的雙眼,以及失眠所導致的松垮臉頰。
「請容許我說句話。」維拉·歐馬突然發問,聲音小得必須貼近耳朵才聽得到。
「但也是所有read.99csw•com新生命之湖的方向,」王儲打斷他的話,「的的喀喀湖的方向!」
「沒有,王子。」她小聲地回答。
「唯一的君王從不希望看見國家四分五裂,他希望各個子孫能夠和平共處。他從未排擠過庫斯科部落或基多部落,因為他希望和平能夠像張羊駝地毯,從南到北覆蓋全國……
年邁的王位代理人柯拉·托帕克重複著安娜瑪雅的話,似乎無法相信。
安娜瑪雅害怕自己會隨便脫口而出一些話,所以只好低著頭,閉緊嘴巴。
安娜瑪雅過於感動,不知如何回答,只一味地點著頭。
阿塔瓦爾帕的語氣里突然充滿了希望,安娜瑪雅則咬著嘴唇不說話。之後阿塔瓦爾帕露出靦腆的微笑,她則不尋常地抬起頭。他們互看著對方。阿塔瓦爾帕的眼神里裝滿了期待與熱情,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奇怪,少了威嚴,多了擔心,或許該說有點兒老成。
「你真的這樣認為嗎,卡瑪肯柯雅?」
感傷阿塔瓦爾帕這番話,安娜瑪雅深深地一鞠躬,不讓他看見自己閃著淚水的眼睛。
「我看見戰爭逼近了,我看見安帝身上滿是血跡!我要在沉默化為鮮血之前,打破沉默。我不要成為那個為四方帝國帶來災難的人,我不要成為那個引爆兄弟鬩牆的人!我完全不想躲藏在我父親的沉默背後。」
智者舉起慵懶無力的手按在疲憊消瘦的臉上,指尖不停地顫抖。
「沒有,」安蒂·潘拉笑著回答,快步地跑上前去。「我只是難過我的朋友就要離開了。或許今生我們再也無法見面了?」
安娜瑪雅根本沒有時間休息。
「她看見,王儲,」維拉·歐馬插嘴說,「但是她畢竟還只是個小孩,根本不了解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但是無關緊要,因為我們依然得作出個決定,所以我現在以至高的崇敬請教你,假如預兆是不祥的,我們是否該停止萬亞·卡帕克的木乃伊之旅呢?是否該讓它留在這裏……」
被此莊嚴的一刻所感動,安娜瑪雅屏氣凝神。維拉·歐馬拉著她的手臂,對她低語:
安娜瑪雅猶記得他剛才講話時的語氣,當他說出反抗沉默時,她的心也跟著悸動不已。
「王儲不希望我護送你們到庫斯科,我想他應該有他的道理。君王的神諭模糊不清,那些庫斯科人又瘋狂至極。很遺憾你就要離開了,安娜瑪雅女孩,真希望你能夠留在我身邊。」
但是這位王子的妃子卻抓著她的手,趕緊改口說:
「那麼你對卡瑪肯柯雅剛才所說的話有何看法?你覺得那是好的或壞的預兆?」
「害怕?」
「這是王法。九-九-藏-書每個人都該聽從唯一的君王。假如瓦斯卡爾當上了唯一的君王,那麼只要我們的天父安帝向我下達命令,我自會向他俯首稱臣。但是目前,我太憂傷了,我實在無法離開這些生我養我、經過我父親開墾,而我本人也願意與它生死與共的土地……」
從她說話的語氣和她臉上的表情,便可聽出話中有話。但是安娜瑪雅不想繼續和她周旋,便說:
「從今以後,恐怕是你才需要我的保護呢!」
「他該上路前往他那座位於庫斯科的陵寢了,我們的原祖曼科·卡帕克和瑪瑪·歐克羅曾在那裡將他們的金鋤頭深植在那片由維拉科查所提供的肥沃土地上……
阿塔瓦爾帕轉身面對王儲。他一聲令下,全體祭司閉上眼睛,朝著太陽舉高雙手,之後,再低頭面對安放木乃伊的神轎。號角再度響起,轎夫抬起神轎,開始步下神壇的階梯。
在神壇高聳的台階上,身裹一件綴滿兩百個淡藍和鮮黃圖案,象徵他畢生光榮的長袍,萬亞·卡帕克的木乃伊就固定在一張金色的轎子上。那個雙胞兄弟的神像位居其後,也是安放在一張轎子上。兩個人以眺望冥世的眼神看著舞者們噙著送別的淚水。
「當然。你知道他們想把我當禮物送給庫斯科人嗎?」
「我以為阿塔瓦爾帕王子就要一命嗚呼了。」
「我不知道,」安娜瑪雅結巴地說,「當時我很害怕。」
她儘可能地忘了那份折磨著自己的恐懼,面帶微笑,禮貌地鞠躬答禮。
「沒有,王儲,它在撞上他的額前便化為烏有。」
「喂,公主,你對我的保護有信心吧?」
安娜瑪雅被他眼睛深處所泄漏的恐懼給嚇壞了。
「我不知道,王儲!這就是為什麼我希望你能親耳聽見她描述的原因。請注意那團火球來自東南天際,來自庫斯科的方向——」
「卡瑪肯柯雅,雖然你很年輕,我很老,但是你和我一樣,都相信你所見到的景象的重要性,不是嗎?」
安娜瑪雅雖緊咬著嘴唇,但是依然無法克制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阿塔瓦爾帕越笑越開心。在灰白的晨曦里,他的眼白不似往日布滿紅絲,但是缺乏睡眠的疲憊卻讓他張不開眼皮。
阿塔瓦爾帕先是打量了她一會兒,然後瞪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嘆息說:
緊隨在後的便是雙胞兄弟的神轎。走在微風中,轎子上的五彩羽毛帽蓋輕微地飄動,讓整座轎子看來不像由轎夫扛著,倒像由鳥兒銜著。轎子的內部金碧輝煌,安娜瑪雅就坐在金神像的正對面,坐在一張全部以熱帶鳥類隨風散落的紅綠色細小羽毛所編織的地毯上九_九_藏_書。
老王儲露出疲倦的表情,維拉·歐馬則將一隻乾癟的手放在安娜瑪雅的肩上,然後繼續說:
「阿塔瓦爾帕永遠也不會想到庫斯科去!」安蒂·潘拉生氣地嘟噥,「我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去的。」
「說吧。」
「別忘了這個是我送給你的,安娜瑪雅,我才是你的好姊妹!所以,請讓阿塔瓦爾帕成為唯一的君王!」
現在他們終於走到了城邊最後的幾道圍牆前,她聽見有人叫她。就在她走到君王的轎子邊時,她發現安蒂·潘拉就站在移靈護衛隊的前頭。
他將手抽回,看著彷彿留有溫柔印記的指尖。然後,突然間,他將雙手伸向逐漸轉亮的東邊,大聲地說:
「安蒂·潘拉!」安娜瑪雅反駁。
「我父親沒有對你說什麼?」
「去雙胞兄弟的神像旁邊,安娜瑪雅女孩!和那位你永遠都不該離開的人在一起,讓他的智慧與你同在。」
在天際露出曙光之前,彷彿有預感般,阿塔瓦爾帕請她到內院來。他邀請她一起共享玉米麵包和一些每天由專人從熱帶雨林送來的水果。
他伸出手,用指尖按著安娜瑪雅的肩膀,然後四處摸索,彷彿害怕摸到的不是溫熱和真實的肉體,最後他摸一摸她的臉頰。
安娜瑪雅知道他在想什麼。最近幾天,阿塔瓦爾帕曾多次在心裏清楚地接到他父親萬亞·卡帕克的指示,祭司們也群聚在燃燒古柯葉的炭堆前,或觀望星辰,或卜問羊駝的內臟位置,以便解讀君王的神諭。
正午時分,長長的送葬儀隊終於準備離開度門邦巴。出發前,約二十名僕從朝四面八方散開,他們手中拿著鸚鵡毛的掃把,以便將道路清乾淨。
「很可惜你沒有說服他相信他父親指定他繼任王位!就像你只為那兩位兄弟著想,那天你甚至還幫他們贏得瓦拉戚谷的比賽,而且,現在你就要去與他們會合了!」
「至於你呢,卡瑪肯柯雅,你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眾人屏氣凝神。
安娜瑪雅才剛體會了這幾句話的威力,維拉·歐馬頎長清瘦的身影便出現在內院梯形的大門前,對著他說:
「或許它已經開始處罰我們了,王儲!」維拉·歐馬繼續說,「或許這一切象徵落入瘋人瓦斯卡爾手中的庫斯科早已變成了一顆準備殲滅我們的火球了!或許卡瑪肯柯雅所見到的一切,說明琪拉對我們提出警告,她想從一場不歸路的旅程中拯救我們?」
廣場上,在熾熱的陽光下,祭司們和少女對著眾王子高歌舞蹈。
她的雙眼突然露出冷漠的眼神,然後接著說:
「你確定阿塔瓦爾帕身體健康?」
維拉·歐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