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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依你判斷,哪一邊比較害怕?他們或我們?」
賈伯曄準備跳下馬。
「你有何看法?」
一小隊由五十名士兵和約十匹馬組成的支隊,在蘇拓的指揮下,于兩天前收到了一則命令,要他們跟隨幾位深山嚮導前往一座村落,依據該命令指示,此村落有印第安國王的重兵駐守。
「我們只逮捕到他們的偵察兵,而非所有的人。」
眾人噤若寒蟬,深怕掉進另一個陷阱里。
「你和菲力比洛,徒步走過去,把市長給我帶過來!你記得嗎,我們是他的朋友。」
總督露出詭譎的微笑。
之後,他慢慢地眯起雙眼,直到眯成一條線,臉上的線條揪成一團。
蘇拓、賈伯曄和菲力比洛與巨哈卡獨處一室。
「你想他們有多少人?」
「算了,」蘇拓微笑,「別說謊了,否則你會良心不安。我一直都很欣賞你,男孩,不只是因為你曾經救過我的命。」
當皮薩羅下令蘇拓以大使的身份帶領一支分隊越過山區,進入那座依嚮導所言需三天路程方可抵達的村落時,皮薩羅同時把賈柏曄叫到一邊去,交給他一份任務,後者的心裏七上八下。
所有的騎士本能地將雙腿夾緊,重新調整坐姿。空氣里傳來一陣武器碰撞的丁當聲,以及詭譎不安的唏噓聲。還有——賈伯曄很驚訝地發現——裏面甚至夾雜著一股興奮的刺|激感。
「當然!怎麼會不好吃?」
唯有蘇拓一人安步當車。他騎著馬——很特別的景象,因為兩者真的合為一體,連他身上所穿的那件灰色鐵布衫也和馬袍十分相襯——他平步前進,好似雙腳黏在地面上般,毫無失誤。
「我要你緊跟在蘇拓身邊,」總督說,「我要你和他形影不離,你得向我保證他不會做出任何傷害我的事情。」
顯然得出戰了。
賽巴田點一點頭:「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其他的……」
菲力比洛昂首闊步地走在蘇拓身邊,像極了特遣隊的隊長。他的眼神更是一刻也不得閑,四處窺探。
卡加斯,1532年10月
「我也是這樣想。」
「我知道:非親眼見到你才會相信。但是你心裏總有個數吧?」
「別管那麼多。我很清楚他的為人,我更理解人性。我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叫他服從我。他走到哪兒,你就跟到哪兒,盯著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之後,再一五一十地向我報告,懂嗎?」
蘇拓不再緊繃著臉。賈伯曄終於忍不read.99csw.com住對這位受他監視的人釋放出善意,因為後者明知受到了監視,卻不對監視者採取任何報復行動。
山巔總算敞開成一片大草原。空氣清新,帶點兒涼意,幾叢金合歡在微風的吹拂下搖曳生姿。一群被稱為雅瑪斯的羊群對他們的出現毫不在意,依舊低著頭專心地吃草。
「他說他正恭候您的大駕光臨。」
連賈伯曄也忍不住尖聲大叫。
山路突然中斷,取而代之的是一處亂石堆,人馬步步為艱。尖叫聲、馬的嘶吼聲、急促的喘氣聲不絕於耳,每個人的上衣濕透,額頭掛滿汗水。仿如有隻隱形的手在幕後操作,將一顆顆石子如秋風掃落葉般不停地推落。
走到帳篷區的盡頭時,這兩個男人發現空中有隻飛鳥。它的形體比老鷹和信天翁還大,像極了一朵呼嘯在蔚藍晴空里的烏雲。它在他們的頭頂上空繞圈子,然後越飛越低。他們昂首欣賞它的英姿。之後蘇拓將眼神從它身上移開了一會兒,看著他們前方那三棵矗立在草原中央的大樹。
等走到金字塔前,菲力比洛刻意和賈伯曄保持距離。無須回頭,他早已沿途在心中計算過橫隔在他和蘇拓、馬隊以及長劍保護下的安全距離。他緩慢地跨出每一步,以免累得氣喘如牛。
「別告訴我這也是你的工作之一。」他語氣平淡地問。「我想你的任務僅止於監督我的行為。」
皇宮裡的建築包括一個中庭和圍繞成四方形的一排廂房。夜晚一降臨,火炬便被點燃,照亮四壁,壁上清一色掛著與族長廂房同質料的布簾,其中部分帘子上畫著幾何方塊,另一部分則為花鳥蟲獸的圖案。
賈伯曄應聲將馬騎到他身邊。
「他說什麼?」
「留待你自己去發現。」
賈伯曄臉紅,不知該說些什麼。
「後退,」賈伯曄小聲地說,「走在我後面!」
他們沿著一道壯觀的主牆前進,牆上設有幾扇大門,賈伯曄一眼即認出它們的外形:底部較寬,越往上越窄,頂端的過梁通常雕刻著某種動物的造型,例如獵豹或毒蛇等。
賈伯曄緊跟在後,終於在山口處趕上了他,但卻累得氣喘如牛。
他不斷地轉身詢問走在他身邊的賽巴田。
「我們的人數還不到兩百人,賈伯曄。儘管我的哥哥艾南多一心想剷除蘇拓,並不同意我的做法,但我絕不會派個傻子去卧底。不會有問題的,我會為您祈禱。」
「他和總督一樣,他假裝……九_九_藏_書請相信我,他的內心也是撲通地跳個不停,眼神更是機靈。」
「他到底在翻譯些什麼?」賈伯曄心想。
蘇拓沒答話。等其他的隊友到齊,目睹眼前如此景象之後,他們才緩慢地穿過草原。隨行的羊駝仰著頭,像一排排眼光濕潤溫柔的哨兵隊,仔細地盯著這些帳篷。賈伯曄眼觀四方,耳聽八方,小心謹慎。他無時不擔心敵軍將呼嘯著從天而降,攻擊他們。但是四周除了風聲之外,平靜安詳,看來敵軍根本不可能出現。
之後,一陣肅靜。
「這是什麼東西?」
「我聽不懂您到底想說些什麼,蘇拓上尉。」
「到了。」蘇拓平靜地說。
「但是萬一我把事情搞砸了怎麼辦?」
每個人對那三個被倒掛起來、隨風搖晃的印第安人的軀體皆印象深刻。因為他們的眼珠子被挖空,很難不讓人聯想起幾個可笑的疑問:是誰取走了他們的眼球,是人或是鳥?還有,當他們的眼球被取出時,他們到底是活著,還是早已氣絕多時了?
菲力比洛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粗糙的嗓音十分刺耳。
「我們是查理五世君王的外交使節團,」賈柏曄驕傲地開口說,「我們來自大洋的彼岸,身負我皇陛下的善意、上帝的旨意以及他所承諾的和平與愛的宣言……」
「好吃嗎?」
「你永遠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除非他們把刑具或火炭擺到你面前……」
在通貝斯這個只見海洋、河川、沙灘、紅樹林和森林的奇特世界里度過的幾個星期時光,讓他無端地懷疑起自己的夢想:越接近他所追求的目標,心中反而越覺得不踏實。每個日子在漫無目的中開始,生活一成不變。他們早已習慣不吃不喝,練就自行解決病痛的功夫,也早已習慣整日盯著大海,看著遠方那些隨浪搖擺的小黑點,那是漁夫騎著特種捕魚的馬行經海面的景象,西班牙人昵稱它們為嘉寶幼多斯。對女人曖昧的秋波和小男孩憂鬱、困惑和敵意的眼神也早習以為常。一成不變的生活和無止境的等待讓人變得遲鈍,整日昏昏沉沉。
賈伯曄跟在蘇拓後面。火堆四周仍留有部分倉皇逃逸的新腳印,以及一些日常用品、幾個木製和陶制的容器、幾個壇瓮,甚至還有幾箱食物。蘇拓轉身問他。
「賈伯曄!」蘇拓喊道。
「我比read•99csw•com那個老貴族更頑固。假如他們有辦法建立像我們所見到的那座被摧毀殆盡的城市;假如他們的首都真的具有那個人所描述的一半美麗……」
他們出發至今已過了兩天,一路走來,懸崖峭壁節節高陞,好不容易才走出狀似有兩位哨兵駐守在路旁、白色巨岩夾道的山壁曲徑,待整隊人馬穿過一片雜草叢生的草原后,竟又遁入由石磚整齊打造,但漸行漸窄的山路。無論是走在蓊鬱的森林里、徘徊在山口邊或曝晒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賈伯曄總是期待接下來能夠見到寧靜的平原。但是放眼望去只見似乎準備將他們這一小群人馬吞沒的層層山巒。
儘管抗議聲不斷——因為尋找黃金國的承諾一再地失信,惹得大伙兒心煩意躁——蘇拓仍下令部隊每六人一組,全力搜查城裡所有的屋舍;他保證若發生窩藏、偷竊或謀殺事件,必嚴懲究辦。
打從離開河床進入山區之後,賈伯曄便不斷地回頭,仔細張望樹堆后、草叢裡和被太陽曬燙的岩石陰影下,看他們是否藏匿在那裡。
「一種長在地上的東西,他們用火烤來吃。」
「他呢,你想他會比我們清楚嗎?」
他們穿過這片兵營,賈伯曄從一處留有餘溫的火堆中撿起一顆焦黑的圓球,拿到鼻前嗅一嗅。
「您想他們身上有武器嗎?」
巨哈卡的表情一成不變。他開著嘴似乎有話要說,卻又欲言又止。
「我已經回答過你的問題了,賈伯曄先生!」
「是馬鈴薯。」背後傳來一個很有個性的聲音說。
馬路的末端是一堵厚重的牆,砌造整齊,堅固耐用,中央有扇大門。穿過大門,他們抵達一處大廣場,廣場的盡頭有座塔頂削平的金字塔:削平的部分正好形成一個平台,可由階梯通上。蘇拓高舉手臂示意部下停止前進。平台上站著一小群人,夕陽的餘暉從后照射,剪出黑點般的輪廓。
賈伯曄重新端詳皮薩羅的臉龐,心想這個瘦弱的男人哪來如此不服輸的精力?他的眼神永遠令人難以捉摸,他的鬍子永遠修剪得一絲不茍。他到底有何打算?與印第安國王進行官方拜會——那個叫做阿爾塔巴利巴或類似名字的人——向他提議願意與他建交?賈伯曄嘆口氣:現在最好靜下心來,別胡思亂想,否則會發瘋。
到達塔頂之後,賈伯曄被迎面直射的陽光照得睜不開眼,因為剛才走上階梯時一直有人替他擋著陽光。奇怪的是,他感覺心頭豁然開朗。read•99csw•com突然間,他憶起曾和他一起被關在托雷多獄中的那位年輕修士所說過的一些話——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巴托羅繆!
眼神……日以繼夜……賈伯曄總是從夢中驚醒,他深信有人在監視他,深信黑夜裡暗藏著一雙眼睛,頑固地想猜透他的心思,解讀他的行動。這是個很奇妙的感覺,他似怕非怕失去他的生命。假如他捫心自問,他無疑會覺得這樣的行動太瘋狂了,身為幾萬名攜帶標槍、弓箭、長矛的士兵長,只待走出山口,然後一聲令下,這些士兵便將一擁而上,含著微笑,將對方團團包圍,展開恐怖的屠殺行動。但是那些窺探他的眼神卻矇著一層憂傷,甚至憂鬱的色彩,他想最好也把自己融入他們藍色眼神的夜晚。
他轉過身,看見菲力比洛,兩名翻譯者當中他所厭惡的那一位。
離開草原后,山路再度往上攀升,直達一處可以鳥瞰山谷全景的自然平台。在這裏,他們首次見到城裡的屋舍,全是以茅篷為頂、黃土為牆的屋舍。
賽巴田總是莞爾一笑。
賈伯曄看著蘇拓渾厚的背部,他穩坐在馬鞍上,遠看人馬形成不可分的一體。
「一個人也沒有,」蘇拓說,「全都走光了。」
從內院里傳出的聲音完全嗅不到威脅的意味:不是小孩嬉戲的尖叫聲,就是母親斥責孩子的怒罵聲。偶爾牆角邊也有人影閃過,但總是驚慌失措,立刻拔腿就跑。
「你想他們看得見我們嗎?」賈伯曄問。
稍遠處的草原上布滿黃色的斑點,透露出最近應有幾百個帳篷曾在此紮營。在這些被拋棄的臨時住所中央,尚余留一些未燒盡的火苗。賈伯曄的心跳簡直快要停止了。
一進入夜晚,氣溫驟降。僕從們低著頭為他們送來以細羊毛編織成的毛毯,其保暖效果好得出奇。
他聲淚俱下。
賈伯曄不說話。真的,他就是和菲力比洛不投緣。這位翻譯的長相可分為兩部分批評:下半部有張好吃的嘴巴,唇肉豐厚;上半部只見一對游移不定,東瞟西瞄的小眼珠。無論何時何地,菲力比洛總是以這種像怕被通緝的眼神看人,或者相反的,是他在監視別人。所以想捕捉他的眼神根本不可能,因為如此,所以人們經常質疑他翻譯的內容。
是的,直到此刻人們才能得知自身命運的真面目!
廣場的地面上鋪著一層黃土,令人聯想起沙灘上的沙粒。他們每踩一步,便傳出幾千個小貝殼被踩碎的窸窣聲。廣場的中央有座噴泉,其外形和位九-九-藏-書於盡頭處的金字塔一模一樣:泉水由一個溝槽里噴出,然後沿著雕刻精美的階梯往下流。「野獸、猴孫子,就像艾南多說的一樣,」賈伯曄突然想起,「怪怪,他們竟然還懂得石雕藝術!」
此地雖然不像通貝斯全城慘遭毀滅,但是戰爭的遺迹依然清晰可見。城內部分牆垣倒塌,屋舍半毀,屋頂被焚,然而生命的跡象並沒有就此消失。在城門入口處,矗立著一棟大建築物,雄偉挺拔令人讚歎。蘇拓示意要大家往前走。
「我的天啊!」他說。
賈伯曄沒答腔。蘇拓不解地看著他。
終於,對面這個男人匆促地說了幾句話,他聲音低沉,聽得賈伯曄忐忑不安。
「走去哪裡?」
第三天的清晨,他們逮捕了兩名偵察兵。儘管有菲力比洛從中斡旋,可惜依然無法得知對方是否真有不良的企圖,以及他們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因為隨行隊伍里謠言滿天飛,蘇拓於是重整特派隊的士氣。每個人都將身上的皮革護胸甲換成鐵布衫,賈伯曄則不時機械性地用手按著身上的長劍。
胸前彩繪著兩隻貓的那個人——菲力比洛向他們解釋說,人們尊稱他為巨哈卡,也就是族長的意思——態度極為友善和熱誠。他下令在宮內款待西班牙人,要求宮裡的僕從為他們準備豐盛的菜肴,包括玉米、肉乾和煎餅。唯有面對馬時,他才因害怕而顯得不近人情,所以他總是儘可能地躲避得遠遠的。
「慢慢來,不是嗎,慢慢慢慢……你不能撇下我不管,我也不能撇下你不管。萬一有狀況發生,就喊『聖雅各布神』」
賈伯曄避開他的眼光,背過身去,誇張地聳了一下肩膀。
「但是,請放心,」蘇拓幾近高興地說,「你千萬不要覺得有任何壓力。」
但是要攻打誰呢?
賈伯曄將馬交給賽巴田看管。他覺得渾身不自在,步伐一點兒也不踏實。菲力比洛試著加快腳步趕上他,賈伯曄突然伸出手臂,擋在這位印第安人的胸前,後者驚訝之餘,不自禁往後退,恐懼之感油然而生。
「傷害你的事情?」賈伯曄驚訝地問。
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儘管穿著奇特卻十分講究。他的頭上纏繞著一種五彩的繩子,繩子上插著幾根鮮艷的羽毛;身上則穿著一件紅黑相間、垂及膝蓋的長袍:上半身畫著一對貓科動物,看似兩隻尾巴蜷曲的大貓,雙眼炯炯有神,張大嘴巴做威脅狀;腳上趿著一雙織工精細的皮涼鞋。
他再也無所懼。
「我們根本不怕,上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