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離開畫舫時，驀然有白鶴引吭高歌，引來群鶴齊鳴。這是一群依戀九峰三泖山水的白鶴，捨不得飛離這塊豐饒美麗的土地。
柳如是在船艙中聽得一清二楚，「流妓」二字，再度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張岱出神了半晌，才道：「如果真有那一刻，到時再說吧。」又嘆道：「你這樣的女子，真不知道什麼樣的男人才有福分消受呢。」
荷衣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身邊，抿嘴笑道：「誰說沒有英雄，看，娘子的英雄不是來了嗎？」轉頭望去，宋征輿正急急朝渡口趕來。
勇夫應了一聲，上前乾淨利落地將船板抽了。
遺憾的是，一度轟動江南士林的佘山大會最終風流雲散。它不但未能成為如天下人意料的華亭盛事，且始終沒有成為當地的熱門話題，人們似乎很快忘記了這場鋪張的壽筵。反倒是前海盜鄭芝虎來到松江的消息驚動了全城，無數人趕去看傳說中的海盜大船。一向冷清的青浦渡口竟是比谷陽門外的市集還要熱鬧，以至原先停泊在這裏的張岱、柳如是等人不得不主動離開，將船開往相對幽靜的白龍潭。
方岳貢早聞柳如是艷名，聽說她是因行為不檢而為吳江故相周道登所逐，來松江沒幾天就使盡手段，將宋家大公子迷得神魂顛倒，大有非她不娶的意思，果然是個淫|盪無比的女子。加上柳如是之前捲入多起命案，方岳貢本要拘她到官府問案，卻因為錦衣衛橫加干涉而沒有成行，心中極是不滿。此刻既然有人來告發柳如是的流妓身份，遂欣然發出驅逐令，以有傷風化為由，責令她立即離開松江。
勇夫忙上前賠笑道：「勞煩官人通融一下，我們還沒有找到艄公和船夫呢。」差役蠻橫地道：「這我可管不著，方知府下了令，凡是流妓，均不準在松江停留。」
她，終於聽到了舉世聞名的華亭鶴唳。
陸氏南園即陸樹德南園，位於南門外阮家巷中，是松江復社諸子雅集之地。
他滿是殺氣的眼神一度嚇壞了柳如是，但她最終還是為對方的血氣和痴情所感動，將事情經過講了出來，並告知鄭芝虎紅娘子才是那個該為林雪受辱一事真正負責的人。
第二個壬申年為景泰三年（1452年），京師內外盜賊蜂起，明景帝不得不下詔：擒獲者不
九_九_藏_書分首從，俱處以死刑。次年，黃河先後三次決口，運河水流入鹽河，漕船全部受阻。那一刻，她的心中陡然一緊，恍然明白了他的深意。然而從此他和她之間，關山萬里，夢魂斷續。
柳如是目送張岱遊船遠去，喃喃道：「世事固然難說，天地間當真不見一個英雄嗎？」
宋征輿神情閃爍，目光飄浮，嘴唇翕合了半天，最終囁嚅道：「我……我不能違背母親的意思。隱娘不如暫時離開松江再說。」
卻是復社大才子陳子龍到了，依舊是那圓潤貫通、溫潤和善的氣質。只是微微有些氣喘，大約是趕路太急了些。
陳子龍不緊不慢地打斷了他，道：「我已經知會過方知府，隱娘是我的客人，我正要來接她下船。」
第五個壬申年，即是崇禎五年（1632年），黃河于孟津決口，死傷無數。山西、陝西赤地千里，民大飢，人相食。百姓無路可走，乃聚而造反。李自成等農民軍不斷擊敗官兵，攻城略鎮，勢力越來越大。而崇禎皇帝性情嚴峻，明將剿賊無果，生怕皇帝追究責任，多殺良冒功。中州諸郡，畏官兵甚於「賊」。南方則有海盜劉香連攻福建、廣東沿海郡邑，廣州都司許當辰戰死，參政洪雲蒸與副使康承祖、參將夏之本、張一傑等人俱被俘獲。大明江山已到了千瘡百孔的境地。
柳如是心情蕭索，沒有心思應付，便叫道：「勇夫，收了船板。」
他蹣跚著走開了，步子遲鈍而緩慢。走上船板時，他停了下來，似乎想轉過身來，但卻還是下定決心，大步離開了畫舫。
柳如是道：「那麼宋郎就與我一道離開松江，我們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對方是松江名頭最響的青年才俊，又是中過舉的舉人，差役不敢招惹，只得道：「既然陳公子這麼說，小的就先回衙門交差了。」
張岱又恢復了一貫的神色，有意等王微走遠，才笑道：「而今隱娘已然脫籍，成為了自由人，可有什麼打算？」
張岱又道：「隱娘放心，我一定會設法勸說錦衣衛，請吳同知保羅吉甫周全。」
宋征輿嚇了一跳，道：「這……這不太好吧。」
崇禎五年是壬申年，為干支紀年中一循環之第九年。論陰陽五行，天九九藏書干之壬屬陽之水，地支之申屬陽之金，是金生水相生。初唐奇人李淳風和袁天罡所著奇書《推背圖》雲：「第九象壬申：非白非黑，草頭人出。借得一枝，滿天飛血。」又有頌曰：「萬人頭上起英雄，血染河山日色紅。一樹李花都慘淡，可憐巢覆亦成空。」預言將有農民起義軍首領黃巢作亂，導致唐朝覆滅。
鄭芝虎前腳剛走，錦衣衛後腳便到了。他們緊追不捨，自然是為了沈萬三藏寶，需要從柳如是口中套問出更多詳情。畢竟周道登曾經是大明首輔，即使是囂張跋扈的錦衣衛，在沒有得到皇帝的指令前，也不敢就此公然找上門去。
宋母知道兒子熱戀上一名妓|女后，暴跳如雷，決意棒打鴛鴦，不但將宋征輿禁錮在家中，不準出去，還親自到松江府向知府方岳貢告發流妓柳如是勾引良家子的劣跡。
柳如是倒是早有主意，道：「宋郎既然非我不娶，不如我們先私下結為夫妻。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飯，宋家就不得不接納我這個兒媳婦了。」
一股暖意登時湧上柳如是心頭，她鼻子一酸，再也把持不住，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了下來。
春光明媚，萬物歡悅。鶴翔若舞，鶴鳴如歌。
二人年紀相當，均是花樣年華的少男少女，這一摟一抱，便一發不可收拾，緊緊纏綿在一起……
她心中亦有許多許多的內疚，因為林雪的悲慘命運本該落在她身上，僅僅因為她曾是周道登的侍妾，才僥倖逃過一劫，而劫數則轉移到了林雪身上。因而她也沒有隱瞞景氏兄弟原是周道登的人，他們最有可能的去處，便是逃回了吳江。
第一個壬申年為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這一年，太子朱標病故。次年，藍玉案發，牽連被殺者多達數萬人。
而明朝立國以來，每一個壬申年均是流年不利，與血光緊密相連——
忽有差役登船，催促畫舫必須得馬上離開松江。
柳如是道：「打算說不上，在尋到合適的船家前，我只能先留在松江。張公子，我知道你不在意，可臨別之際，我還是要說一句，謝謝你。」
差役先是一愣，隨即道：「可是方知府……」
柳如是雖然有些不滿張岱說出了羅吉甫是沈萬三藏寶的知情者，但也沒有怪他，畢竟他是為了她九-九-藏-書著想，令她擺脫了錦衣衛的逼問和糾纏。
然老天爺似乎總愛與柳如是開玩笑，她雖時不時地交上好運，卻總是不能長久。春天還沒有過去，噩運便悄然來臨。
只聽得有人道：「隱娘是一位才女，是我請來的貴客。」
柳如是在窗邊親眼望見，感動由心底蔓延開來。不知怎的，又想起晏殊「不如憐取眼前人」的名句來。她已經錯失了許多，不該再繼續錯過，急忙趕來船頭，親自將宋征輿接入房中，為他脫下濕衣服，再扶他上床躺好，隨即也爬進被窩，用自己的體溫為對方取暖。
不知哪裡又有歌聲傳來，卻是一支《正宮·折桂令》：「草茫茫秦漢陵闕，世代興亡，卻便似月影圓缺。山人室堆案圖書，當窗松桂，滿地薇蕨。侯門深何須刺謁，白雲自可怡悅。到如今世事難說，天地間不見一個英雄，不見一個豪傑。」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兩位前宰相劉鴻訓和周道登都死在了這個壬申年。二人均是崇禎皇帝即位后首批入閣的內閣大學士，先後出任過大明首輔。劉鴻訓于歲首正月十二日死在了流放之所代州，周道登則在歲末十二月十一日病死在吳江的宅邸中。
柳如是幽幽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羅公子多半已經凶多吉少了。」語氣中流露出一種不能自已的悲哀來。
張岱道：「嗯，我喜歡隱娘，我知道隱娘並不討厭我，可我非但妻妾成群，還風流成性，不是你心目中理想的男子。況且，你還是我朋友徐三公子中意的女子。我們有個約定，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永不相忘，但絕不再相見，絕不再提起對方的名字，如何？」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心相知。分別的時候終於還是到了。
柳如是得知前夫死訊時，剛好是除夕之夜。那一刻，她既無喜，亦無悲，周道登在她人生中的那一頁，總算徹底揭過去了。
第三個壬申年為正德七年（1512年），雲南發生大地震，地裂后洪水湧出，田禾盡沒，死傷不可計數。各地農民起義蜂起，江西有羅光權、陳福一、何積欽等率領山民起義，四川有綽嶺寺僧、方四等發動農民起義，山西有李華、劉六、劉七等率眾起義，廣東亦有農民起義軍三千餘人，由廣東攻入江西。官兵東奔西
九九藏書走，疲於應付。寒冬過後便是美好的春天，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即使東北邊關吃緊，即使中原賊寇猖獗，即使南方海盜橫行，戰火卻始終不及江南。松江人依舊過著逍遙自在的日子，樽前酒底，歌舞昇平。
柳如是終於開始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戀愛，與宋征輿如膠似漆，卿卿我我，情愛若蜜。宋征輿時時流連於畫舫，為柳如是寫下了大量香艷詩詞，即李雯所云「春令之作，始於轅文」。這一對小情人還對著九峰三泖山盟海誓，要結為神仙眷屬，共度人生。
不多一會兒，宋征輿來到岸邊。畫舫離岸有兩丈多遠，沒有船板無法通過，他情急之下，便大聲呼叫。
他本是隨口一句玩笑話，不料宋征輿二話不說，便跳入了水中，遊了幾下，被一口水嗆住，大聲咳嗽起來。勇夫吃了一驚，生怕鬧出人命，忙七手八腳地將他拉上來。正值寒冬季節，湖風凜冽如刀，宋征輿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烏青，一上來蹣跚幾步，就癱在船板上。
柳如是余怒未消，撐開窗子，果斷地將斷琴拋進河中。古琴瞬息沒入水中。無情則有恨，有情則無望。無情人傷人，有情人自傷。她的一顆心，也隨之墜落，不停地墜落……
為保護柳如是和周道登起見，張岱主動告知周府秘密收藏的聚寶盆已為羅吉甫所盜，而羅吉甫又為繩伎紅娘子所挾持，二人已趕往常熟，預備取到聚寶盆后再尋找藏寶。錦衣衛這才放過柳如是，轉而去追蹤紅娘子。
張岱將要返回杭州，王微也將與其同行。有「黃衫豪客」之稱的富商汪汝謙力邀她到杭州定居，並主動提供了一處西湖邊上的別墅。王微厭倦了四處漂泊的日子，她也確實需要一處居所靜養，遂欣然接受了邀請，決意搭乘張岱的遊船前往杭州。
勇夫出來笑道：「宋公子對隱娘真心實意的話，就該跳入水中，涉水上船。」
鄭芝虎的大海船雖沒有動，人卻隨張、柳等人來到白龍潭。他當然是為了替林雪報仇而來，要向柳如是打聽逃走的景二、景三的下落。
他坦然微笑著，平地里說出來這樣一番話，柳如是起初有些愕然，但並不以為意，只笑應道：「好啊，一言為定。」頓了頓，又笑道：「那麼萬一有一天我與張公子https://read.99csw.com在路上相遇，不得不相見，又該如何呢？」
柳如是聽了這話，登時如冷水淋身，滿臉的期盼轉瞬化作了憤怒的紅暈。原來在情郎的心中，她到底還是個流妓。微一思忖，即拔出壁板上的倭刀，指著案上的古琴道：「今日我與宋公子緣盡於此。」舉刀砍下，古琴琴弦皆斷。
佘山上發生多起命案一事最終還是慢慢泄露了出來。據稱有好幾個人在壽筵前夜死於離奇謀殺，包括有「浪仙」之稱的施紹莘在內。有傳聞是女真人姦細所為，內中詳情不得而知。然既能驚動遠在東北的女真人南下江南，陳繼儒「山中宰相」的雅號還真不是浪得虛名。
宋征輿愕然不知所措，呆了一呆，即奔出船艙，惶惶離開了畫舫。
張岱沉默許久，才道：「隱娘想聽實話嗎？以我所觀察的羅吉甫的為人，他寧可死，也不會為紅娘子那樣的人所利用。所以……」
柳如是接到差役送來的公文後，忙請李待問設法從中周旋，接了宋征輿來商議對策。宋征輿自幼喪父，由母親一手撫育成人，從不敢忤逆母親半分。他既畏懼母親，又不願意失去情人，六神無主，不知該如何是好。
崇禎五年是壬申年，為干支紀年中一循環之第九年。論陰陽五行，天干之壬屬陽之水，地支之申屬陽之金，是金生水相生。初唐奇人李淳風和袁天罡所著奇書《推背圖》雲：「第九象壬申：非白非黑，草頭人出。借得一枝，滿天飛血。」而明朝立國以來，每一個壬申年均是流年不利，與血光緊密相連。
陳子龍來到艙門前，招手叫道：「隱娘，我來接你了。我已經為你在陸氏南園安排好了住處，咱們這就走吧。」
這是一個有風的日子。九峰蒼蒼莽莽，泖水滔滔浪浪，天風苒苒蕩蕩，逸氣浩然而出。
柳如是微微嘆了口氣，道：「我擔心的是紅娘子。她的心機，張公子已經見識過了。羅公子落在她手裡，能周全得了嗎？」
第四個壬申年為隆慶六年（1572年），陝西發生大地震，城牆樓台官民房屋十倒八九，壓死人畜不計其數。安慶軍發生兵變，指揮張志學縱卒四百餘人包圍知府衙門。南方則有倭寇橫行，所過焚劫殺擄。同年，明穆宗朱載垕病故，皇太子朱翊鈞繼位，是為導致大明國力急劇轉衰的萬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