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八節
「就作品而書也提升了格調。」
「說的也是。」
「家裡有的日本文學全集中,我從以前就常看的是剛才提過的文藝春秋出版的《現代日本文學館》。其中芥川作品的解說是由臼井吉見負責撰寫。他啊,從《義仲論》展開他所謂的『芥川龍之介傳』。《義仲論》是芥川在中學五年級寫的文章。芥川在該文中如此評論木會義仲:『他的確有顆狂野的心。他總是反省自己的過錯。他為了不縱容自己,無論再大的難事也不迴避。』芥川把這樣的義仲稱為『熱情的寵兒』。臼井吉見接著又說:『《義仲論》當然是在評論義仲,但並不只是如此。文中還蘊藏著芥川對自己人生的熱切期許。不過,如果要提早在此就端出結論,那就是芥川龍之介無法這麼生活。他的人生,毋寧該說,正好與義仲相反。』『一刻也無法像木曾義仲這樣生活的不是別人,正是芥川龍之介。』」
「也對。說到『唐突』,那種形式的確更令人感到『唐突』。就好像突然被戳了一棍;會覺得也用不著說白到那種地步吧。相較之下,『長工的下落,從此無人知曉』就乾淨俐落多了。」
「妳買了?」
「是葛倫·蕭(Glenn W.Show)的翻譯。由英文系的教授加上了詳細的註釋。」
開往盤越的汽車交流點已遙遙在望,旋即消失在身後。左邊出現的好像是安達太良山。
「啥?」
「嘮嘮叨叨?」
我邊點頭邊說:「那個老太婆頭下腳上地朝下窺視的描寫、『宛如黑洞的無邊暗夜』、以及那最後一句,在在令人印象深刻。我也一直覺得這篇小說很晦暗。不過,這裏提到的戀愛read.99csw.com問題,指的是芥川會經想和某位女子結婚。可惜遭到家中反對,最後他終究無法堅持抗爭到底。他放棄了,不,是不放棄不行。這裏指的就是那件事。至於此事以何種形式投射在《羅生門》上,到某個時點為止,一般都認為是以前面提到的晦暗形式造成影響。可是,這位笹淵友一論點最刺|激的地方,就是他認為芥川既然說了要寫『愉快的小說』,所以笹淵首先就已斷定,這是『愉快的小說』。這個說法有點驚人。『換言之芥川在《羅生門》以其分身和他者的利己主義格鬥,贏得勝利。就此意味而書《羅生門》是用藝術的方法排解芥川受挫的心結,實現了精神療法中的凈化作用(katharsis)。』因此,所謂的『愉快』,說穿了,是一種完全不當回事的想法。非常大剌剌的。」
「你又扯出一本怪書了。」
「這樣的話。看到The lackey云云,或許也難怪註釋者會認為『芥川不可能用這麼露骨粗魯的寫法。這是中間轉述者的小聰明』。」
「起先,我本來也沒打算要買。我沒想過要涉獵那麼廣。可是——」
「這點程度還行啦。」
「噢?」
「啊,結尾不同是吧。這件事,高中上課時老師就曾說過。在確立現在的結尾之前,會經有過別種版本。」
「這一點也沒說錯吧?為了活下去做什麼都值得原諒,於是長工穿上老嫗的衣服逃之夭夭。『外面,只有宛如黑洞的無邊暗夜。長工的下落,從此無人知曉。』好灰暗,好灰暗。」
「那當然。原先的版本,才是芥川心目中的『愉快』作品。」
「嗯。也對啦。不過看完《義仲論》后再看《某阿獃的一生》這樣的文章的確會心有所感。這種情形俯拾皆是,比方說我這裡有影印下來的,文中的第三十五章《小丑人偶》。『他本來打算轟轟烈烈地生活,讓自己隨時都可死而無憾。但,他依舊得看著養父母與姨母的臉色生活。』還有,第五章的《我》。谷崎潤一郎在文中以『學長』的身分登場。『他和他的學長在咖啡室的桌前相向而坐,不停抽煙。他很少開口。但,他熱心傾聽學長說話。「今天開了半天汽車。」「是去辦什麼事嗎?」他的學長保持托腮的姿勢,不當回事地隨口回答:「沒什麼,只是想開車罷了。」這句話把他帶往未知的世界,將他自己解放于接近眾神的「自我」世界。』」九九藏書
「嗯。說到芥川,給人的印象好像就是大正時代的作家。但《義仲論》寫於他念中學的明治四十三年,《某阿獃的一生》自然是昭和二年的遺稿。一個是寫于東方天空即將染白的黎明時分。是日出時的文章。寫另一個時,太陽已經死掉了。是深夜的文章。這麼一想,還真有點不忍卒睹呢。」
「對,最早刊登在《帝國文學》時的結尾是『長工已經冒著雨,急忙趕往京都街頭干強盜去了。』我在最愛舊書店的復刻本專櫃,買了阿蘭陀書房版的《羅生門》。那是寫有『獻給夏目漱石老師靈前』的芥川最早的單行本。按照這個版本,最後的結尾應是『急著去干強盜。』我想,英譯本就是照這本書翻譯的吧。換言之版本雖然不同,其實是按照原作忠實翻譯。只是,在註釋里,這個部分竟然寫著『這是譯者個人的詮釋,請參照序文。』我大驚之下連忙翻到『序文』一看,居然說這裡是『若將日文特有的含蓄行文直接翻譯,讀者恐怕不解其意,因此譯者自行加上合理的說明。』的例子。並且表示,『撇開這個解釋是好是壞、我們是否會感到那是意義有限的「淺薄」解釋不論,站在譯者的立場想必是認為如果不做這種處理,閱讀起來會過於唐突令人莫名所以吧。』」
「嗯。同樣也是高一。印象中老師好像也介紹了很多關於《羅生門》的詮釋,但我已經忘光了。所以我打算重新找本新的來看看,就買了小學館出版的《群像日本作家十一芥川龍之介》。關口安義的代表性導讀,已將研究的方向統一彙整。以利己主義(egoism)的問題為中心加以闡釋,最近出現『將長工這個主角視為「大胆的行動者」(首藤基澄)的論調,進而也出現了認為芥川受到蘆花《謀叛論》的影響,將這篇小說視為芥川「自我解放的吶喊」(關口安義)的觀點』。這本書刊載了笹淵友一的《芥川龍之介<罗生门>新解》這篇文章,可以看出所謂的新看法就是出自這裏。」九-九-藏-書
「真是辛苦妳了。」
「嗯。花了三百圓。」
高速公路穿過山間。必須仰視的高橋在前方出現。小正繼續說:「若是這樣,那個長工,已經不是義仲了。他錯失成為義仲的機會。」
「那位老兄,在上課的時候,一直以為羅生門是那個長工的名字。」
「旁邊,還坐了一個嘮嘮叨叨的丫頭。」
「咦,你說那個人?」
「你也在高中時上過這一課吧?」
「那麼,如此說來現行版本的《羅生門》,結果並不是『愉快』的故事嘍。」
「啊,原來如此。」
「並且,變得普遍化。」
「我認為這點正是悲劇。剛才提到的註釋中,也不好意思批評英譯者,只說『是好是壞、我們是否會感到那是意義有限的「淺薄」解釋姑且不論』,簡而言之,並不是想強調那是壞翻譯、淺薄的翻譯。而我,認為這話說得一點也沒https://read.99csw.com錯。寫出這個結局時,作者想必心情激動得血液沸騰,但那並未得以普遍化。不過,更悲劇性的是——」
「在那之前我要先說明過去的一般看法。我認為引用剛才提到的臼井吉見的解說最好。臼井以正統手法從芥川提及創作動機的文章入手:『他(芥川)談到「自己打從半年前就受到觸礁的戀愛問題影響,每當獨處時總是意志消沉,因此在反作用下亟思創作盡量脫離現代的愉快小說」。不管動機為何,他寫出來的《羅生門》,並非愉快的小說,這點看過的人都已知道。』」
「看到這裏,我立刻想起一本書。」
「你就別賣關子了。」
「我在舊書店發現的,英日對照的《羅生門》。」
「啊,因為寫註釋的人是英文系教授嘛。」
「我認為,對於這個第一部作品集的標題作—換言之肯定是很重視的作品——芥川後來把其中年輕氣盛的部分,改為比較成熟的版本。因此《羅生門》變成截然不同的故事。只不過更動了最後一句,就再也不是『愉快』的故事了。扼殺『愉快』的正是芥川自己的『理智』。長工剝下老太婆的衣服將她踹倒在地的敘述雖然還留著,但變成這種版本之後,那純粹已成為象徵行為。說穿了,理論已勝過行為。結果,最後剩下的是理智多於感情,『芥川的小說』多於故事本身。」
「當時,能夠開半天車想必也是很不得了的事吧。」
「沒錯。那不是他自己的守備範圍,因此糊塗地疏忽了初版的形式是不同的。不過,我不是為了譏笑別人出糗,才引用這段文字。你說,如果只知道現行的版本,一定會認為最早的形式很不自然吧。」
「妳是讀那個長大的,所以說不定已有先入為主的偏見了。」
「那名僧人也等於是義仲,是芥川做不了的那種人。」
「總之,嘮嘮叨叨同學想說的,就是芥川在人生的最初與最後會經寫過這樣的文章。」
「你記得挺清楚的嘛。」
「可是,若真是這樣,初版的《羅生門》,就成了無藥可救的故事了。純粹是自我滿足。到最後,長工冒雨奔赴京都,想必就等於作者溢於紙上的豐沛情感奔向自己不得不死心的女子吧。如此說因此
https://read•99csw.com才會成為傑作也就算了,可惜好像不盡然。」
「被你這麼一說,果然是悲劇。」
「嗯。」
「什麼書?」
「對,是大正十年的義仲。然後如果更往前追溯,頭一個義仲應該是大正四年,《羅生門》那個故事里的長工吧。」
「換言之,這表示,這很不像芥川的作風,等於是脫軌的一行文字。可是,《羅生門》本來就是朝著脫離平日作風這個目標全力奔走的小說。換句話說芥川就是為了寫這一句話,才寫出《羅生門》。正因如此他才會說出『愉快』這個字眼吧。『《羅生門》對芥川來說是愉快的作品』——看到這句話時,我想到的就是那個。過去之所以無法這麼認為,我想應該是因為就算在知識上知道初版的形式,但說到《羅生門》,終究只能以現行的版本形式去看待。所以,笹淵友一令我大吃一驚。」
「我高一時念過,最後老師叫我們寫讀後感。我們班上有位大俠居然寫說:『如果我是羅生門,應該不會爬上那種地方』。」
「現在,也有個讓父母出錢買車,開著到處跑的丫頭。」
「是什麼?」
「看到最後,老實說,我真的叫了出來。『外面,只有宛如黑洞的無邊暗夜。』被譯成『Outside there was nothing but black cavernous night』問題出在下一句,如果按照現在的版本,應該是『長工的下落,從此無人知曉』英文卻譯成『The lackey had already braved the rain and hurried away into the streets of Kyoto to rob』怎麼會變成這樣,我立刻就想通了。」
「怎麼說?」
而《羅生門》就此落幕,長工的行蹤,從此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