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漠奇遇
小菊用衣襟擦去傲文額頭污血,見傷口甚深,血流如注,淚水忍不住就滾落下來。傲文一直強提一口氣,好不失神志,忽見小菊落淚,心中激蕩不已,終於昏暈了過去。
傲文想起來姨父曾提及樓蘭與中原本是一脈相承,難道他要找的神物和軒轅劍本就藏在同一處地方?一時難以弄清這是巧合,還是有什麼關聯。越想越是心驚,忙問道:「你找軒轅劍做什麼?」忽聽得背後有人道:「他本是黃帝後人,軒轅劍是黃帝遺物,本來就該歸他所有。」
蕭揚見他不願意多提,便道:「此去馬鬃山兇險異常,還請王子將所見到的地形、布防都詳細指出來。」笑笑生插口道:「你是樓蘭王子,身邊應該有不少侍衛,他們人呢?」
刀郎問道,「姑娘怎麼稱呼?」那女子道:「夢娘。」傲文心道:「當真是人如其名,這裏的一切還真是像做夢一樣。」
唯有一點不足,駱駝腳底柔軟,到冬天不能像馬匹那樣颳去草地上的冰雪吃草,完全得靠飼料餵食。不過現在既不到冬季,沙漠上也沒有草地可吃,這缺點完全可以忽視。
傲文瞪視著笑笑生,手撫刀柄,恨不得立即要將他斬在刀下,一想到這次脫險笑笑生多有功勞,足以功過相抵,勉強鬆開了手,恨恨道:「若你是我下屬,我這就以違抗軍令的罪名將你當場斬首。」笑笑生嘻嘻笑道:「虧得我不是。」
他出手如此闊綽,原以為多少能贏得藍衣女子的青睞,不料她只是接了金幣,道:「夠了,你們先自己進去坐。」依舊形容冷淡。
蕭揚自到西域來后不斷遇到各種奇聞怪事,但聽了傲文一番話后,還是愣住,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當然是不相信的,或者說不願意相信華夏的先祖會因為嫉妒和誤解而詛咒了一個無辜的國家,但他也很清楚如果不是與樓蘭國運休戚相關的大事,傲文王子又怎麼可能涉身大漠?
傲文努力坐了起來,往地上「呸」一口,冷冷道:「除非你們殺了我,否則他日我必定要你們死無葬身之地。」夢娘笑道:「我們可捨不得殺你,誰叫你是樓蘭王子呢。」
馬鬃山的入口是一道峽谷,寬處不過數丈,窄處僅容一人一騎通過。才剛剛走進峽谷,已經可以聽到裏面的呼喝歡笑聲。真實的馬鬃山並不是人們想象中那樣恐怖,山谷中總是熱鬧得很,終日飄蕩著酒香肉香,洋溢著單純而野性的快樂。在寂靜孤絕的塔克拉瑪干中,唯獨這裡有喧鬧的狂歡,有放肆的叫罵,有浪蕩的笑聲,有女人的安慰。
這還是傲文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不覺一愣,道:「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小菊道:「怎麼會呢?小女子卑賤低微,怎會有機會讓王子看到?不過王子出行時,我倒是在路邊望過。」當即上前服侍傲文吃喝拉撒。
傲文意識到事情不妙,問道:「未翔來大漠做什麼?」村長道:「說是來找芙蕖公主。」
餘人早被驚醒。刀郎忙叫道:「千萬不要動手!不然它們的冤氣就纏上你們了。這不是有鬼,是這兩人死得冤枉,是被人斬斷首級而死。因一刀來得太快,死時生氣未能散盡,郁伏于首級中。適才你們兄弟枕著它們睡覺,人氣溫蒸,激發了它們內中生氣散發出來,所以它們會自己跳來跳去。但其中生氣有限,很快就會耗盡了。」果見那骷髏又滾動了幾下,便徹底頓住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夢娘提水進來,面帶緋紅,一縷捲髮被汗水粘在額上,讓她顯得更加嬌媚動人。自到廚下燒水,為五人端來熱水洗臉,態度雖然冷淡,照顧客人倒也算周到。
傲文雖不認得他面貌,卻也反應過來他就是上次在白龍堆遭遇戰中逃脫的馬賊,不由得很是吃驚地望著夢娘,道:「你……你居然是馬賊?」夢娘道:「很意外么?王子,我得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我就是馬賊首領赤木詹的女兒,哈哈哈。來人,帶王子出去。」
傲文神情立即嚴肅了起來,雙手接信,飛快地拆開,湊近燈火,仔細讀過一遍,面色愈發凝重,轉頭告訴眾人道:「原來樓蘭和于闐真的要開戰了,國王將要親自率領大軍攻打于闐。」
西術酒勁正濃,受激不過,氣往上沖,一把將小菊推開,道:「好,放他出來,今日就看是傲文王子厲害,還是我馬鬃山西術厲害。」
傲文手中已無兵刃,情急之下,便用腳勾起地上的一塊磚頭,向西術砸去。西術揮刀一磕,即將磚頭磕飛,卻被磚頭屑弄了一臉,不禁怒火衝天,大罵一聲,揚刀便向傲文砍來。傲文退無可退,只得將雙手一揮,拿雙腕間的鐵鏈去格那柄重刀。西術這一招出盡全力,傲文只覺得手臂劇烈一震,千斤大力就勢壓來,鐵鏈雖沒有被斬斷,但也未能擋住重刀,先是鐵鏈磕上他的額頭,刀鋒也隨即跟到,他能清晰聽到重刀砍進額骨的聲音。鮮血汩汩流下,蒙住了眼睛,眼前一片紅色。重刀余勢不盡,他甚至來不及挪動腳步緩解對手攻勢,便已經被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傲文不敢去看小菊臉上的表情,但他自己早已經噪得臉面發燙。雖然他在王宮是被無數侍女服侍著長大,也不是第一次在女子面前袒身露體,但像今晚這樣得靠不相識的女子幫助才能解手的窘迫局面,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直到小菊端著瓦罐轉身離開,他才想起來沒有道謝,低聲道:「謝謝你。」
08
傲文也是果決之人,微一沉吟,即道:「好,那我們走吧。」翻身上馬,走出幾步才想了起來,轉頭道,「多謝。」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子,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專橫霸道,傲氣十足,從他口中對並不熟識的人說出一個「謝」字,可謂相當不易了。
再醒來時,正仰面躺在沙地上,蕭揚和笑笑生坐在一旁爭論些什麼。傲文坐了起來,發現自己手腳並沒有被捆綁住,不覺很是奇怪。
那兩名被點到的馬賊應了一聲,策馬朝那男子馳去。那男子見到人過來,轉身奔下沙丘,瞬即消失不見。伐那、烏巴馳上沙丘,又徑直衝了下去。過了一會兒,兩匹空馬奔上沙丘,主人卻是消失不見了。那裸身男子竟又奔上沙丘,在那裡揮手示意,情狀極是詭異。
一旁趕來看熱鬧的馬賊登時大聲起鬨,紛紛嚷道:「哈,王子向西術挑戰了!西術是我們馬鬃山第一勇士,你居然敢向他挑戰?西術,讓王子見識見識厲害。」
夜色降臨時,三人終於到達馬鬃山。黑黢黢的夜中,那裡看起來只是影影綽綽的輪廓,只有谷口隱隱有火光透出。
兩名馬賊不由分說,上前將傲文從褥子上拉起來。傲文還要反抗,夢娘笑道:「王子,你中了我的迷|葯,暫時動不了啦。」
蕭揚問道:「王子一直沒有睡著么?可是有心事?」傲文道:「嗯。蕭揚,你覺得明日咱們該往哪個方向去?」蕭揚思忖道:「如今已是深秋,馬上就進入冬季,我們衣衫單薄,難以抵禦寒冬,不如先去綠洲補給,再行上路。」
夢娘道:「我本來早有這個打算,可派出去的人半途折返回來,說于闐和樓蘭已經聯姻結盟,難道是假的么?」頭巾男子道:「聯姻結盟倒是不假,只不過雙方都是利益之徒,樓蘭急著從墨山王宮救出他們的王子,于闐生怕腹背受敵,想借樓蘭國境回國,所以弄個盟約假意休戰,既然目的已經達到,又該撕毀盟約重新開戰了。夢娘,現在正是你將樓蘭王儲賣給於闐的最好機會,大可以坐地起價。」夢娘登時笑靨如花,道:「多謝老財指點,就這麼辦。」
西術愈發得意,他命人取來酒袋,吸了一口酒,噴到那女子臉上。那女子輕哼一聲,緩緩睜開眼睛,隨即坐起身來,茫然不解地望著四周。馬賊們鬨笑道:「果然是個美人兒!」
頭巾男子見傲文雖然衣衫不整,風塵滿面,料來吃過不少苦頭,受了不少折磨,但還是不失貴公子的傲氣和做派,不禁嘖嘖稱讚道:「呀,奇貨可居,奇貨可居。夢娘,傲文不僅是樓蘭王子,而且已經被立為王儲。」夢娘又驚又喜,道:「當真?那麼可以讓樓蘭國用重金來贖回他們的王儲了。」
小倫講完經過,恨恨道:「刀郎背叛王子,等於背叛國家,勢同謀逆,該誅三族。王子,等你回國后,就立即派兵逮捕他家人。」
馬賊聽說抓到了樓蘭王子傲文,均蜂擁而出去看熱鬧。馬鬃山山中是一大塊平地,北面石壁下有一座高約兩丈的土台,傲文一直被拖到土台下。阿色跳下馬,命人扶傲文站定,取下頸中繩索,伸手就去解他的衣服。
頭巾男子一共指中四人,小倫、刀郎、阿勇均在其中,還有一人是跟傲文一樣被夢娘下藥擒獲的中原漢人。頭巾男子前後反覆看過,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隨從立即從包袱中取出一堆戒具,卻是個黑色鐵環,開口兩端連著兩條一尺余長的鐵鏈手銬。他用力將鐵環開口處掰開,朝前套到肉奴頸中,再用手銬銬環鎖住雙手。肉奴雙手被吊在胸前,無法伸縮,再也難以反抗。
希盾率領大軍離開樓蘭數日後,樓蘭王儲傲文也帶著問天國王親自交付的秘密使命上路了,只不過這次他扮作了一位普通行商,身邊也只帶了大倫、小倫以及阿庫、刀郎四名侍衛——大倫兄弟是他自幼的心腹;阿庫和刀郎則是從王宮衛隊中精挑出來的老侍衛,均已年過四旬,阿庫在大漠綠洲中長大,有著豐富的沙漠生活經驗,刀郎年輕時當過嚮導,曾有穿越塔克拉瑪乾的經歷。
夢娘「嗯」了一聲,走出幾步,又回頭叮囑道:「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拷打傲文王子。」
西術垂涎小菊美色已久,每次快要得手時都為夢娘所阻,心中一直憤憤難平,忽聽到夢娘當眾呵斥他,再也忍耐不住,大聲道:「夢娘可不要欺人太甚!這小美人明明是我從大漠中撿回來的,按照規矩就是我的女奴,你強行奪走不說,還不讓我們大伙兒佔有她,馬鬃山可沒有這個規矩!」
阿勇、阿峰自牽了駱駝去馬棚拴好,卸下鞍座、行李,往水袋中灌滿水。小倫、刀郎先護著傲文進屋。廳堂並不大,可居然也擺了三張桌子,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傲文道:「想不到大漠中還有這種地方。」
阿庫去向村裡最年長的老人打聽軒轅之丘所在,一無所獲。但卻意外得知前幾日有兩個中原漢人來過垓下,也打聽過這個地方。傲文聞報,大吃一驚,仔細問明中原人外貌身形,居然很像是曾有過兩面之緣的蕭揚和笑笑生。一時間驚疑不定,心道:「姨父說軒轅之丘埋藏著破解黃帝詛咒的神物,是我樓蘭最最機密要緊之事,只在歷代國王中相傳,那蕭揚和笑笑生如何會知道軒轅之丘?莫非他們也想得到神物,好以此來掌控我們樓蘭國的命運?于闐黑甲武士當日追殺這二人,莫非也是跟神物有關?」一想到軒轅之丘涉及整個樓蘭國的命運,不免十分後悔不該兩次將蕭、笑二人從自己眼皮底下放走。忙叫來大倫低聲囑咐一通,命他和阿庫立即折返回樓蘭,將情況稟報國王。
傲文喝道:「馬賊不是該橫行大漠、殺人越貨嗎?你就會欺負女人,算什麼本事,有能耐沖我來。」
那女子又提著空桶出來,冷冷道:「水可以隨便喝,歇腳、吃飯、住宿都要加倍算錢。」刀郎道:「原來這裏還做客棧的生意。」
蕭揚道:「還有一事,雖然並無把握,不過我還是想告訴王子,我想我可能知道軒轅之丘是處什麼所在了。」傲文又驚又喜,連聲問道:「軒轅之丘在哪裡?快告訴我它在哪裡!」蕭揚道:「噓,請王子小點聲。」傲文不以為然地道:「這裏總共就六個人,又不是外人,聽見也無妨。」
卻見西術渾身酒氣,跌跌撞撞地追了過來,嘻嘻笑道:「小菊,小美人,快過來。」扯住小菊就往外拖。小菊放聲大哭,死死抓住鐵欄杆不肯放手。西術威脅道:「你再不聽話,我就剝光你的衣衫,將你關入鐵籠中,跟那些肉奴一樣。」
夢娘道:「你辛苦跑這麼遠一趟,就只相中這麼幾名肉奴?」頭巾男子笑道:「不瞞夢娘說,我來這裏的路上撞見四個落單的尋寶人,向我討水喝,被我順手下藥放倒,白得了四名肉奴,這趟可是一點都不虧。」示意隨從用繩子串了四名買下的肉奴頸中的鐵環,牽出去拴在馬後。
他雖沒有明說,然而馬賊都知道他指的是夢娘——夢娘生母也是馬賊從大漠中擄掠來的良家女子,被前馬賊頭領赤木詹看中后強行佔有,後來才生下了夢娘。
那叫阿色的大漢道:「傲文王子,你不認得我了么?上次你帶人護送車師糧隊經過白龍堆,我們見過的,你和你手下殺光了我兄弟,只有我一個人僥倖活了下來。」
傲文一心要儘快找到神物,完成使命,不願意花費時日返回綠洲,正要一口否決,忽然又想到小菊是女子,身子單薄,經不起風霜雨雪,微一遲疑,便改變了主意,表示贊同蕭揚的意見,道:「好,咱們這就返回垓下去。」
傲文大感意外,問道:「你去那裡做什麼?」蕭揚淡淡道:「我自然不想去,也很想勸王子不要回去送死。可你是王子,言出如山,是斷然不會聽旁人勸的。那麼只好我陪王子一起去送死了。」
刀郎道:「屬下以前當嚮導的時候聽過寶藏的故事,據說最開始是一個商人發現的,他因為財物被馬賊搶走,欠下了一身的債,後來被債主逼得沒有辦法,只好逃入大漠,預備埋骨黃沙,安安靜靜地死去。哪知道無意中走進了一座廢棄的古城,發現了成堆的金銀財寶,他不但還清了債,還一躍成為大富翁。之後無數人去尋找那座古城,卻都是有去無回。」他講得興起,旁人也聽得入迷,只有傲文對所謂的寶藏之事不以為然。
二人相別還不到一日,卻感覺已經經歷了漫長歲月。傲文心中無限愛憐,撫摸她的秀髮,輕聲叫道:「小菊!」蕭揚見這對男女緊緊擁抱在一起,始終不肯放開對方,忍不住催促道:「王子,咱們該走了。」
喧鬧聲驀然停了下來,夢娘虎著臉走上土台,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西術,還不快放開我的女奴。」
傲文道:「不是關於這個。」他見識過蕭揚箭法出神入化、武功高明不凡,絲毫不敢大意,喝道:「拋下弓箭,慢慢轉過身去,跪下,手交叉放在肩上。」蕭揚不明究竟,見對方聲色俱厲,如臨大敵,不似作偽,只得照做。
蕭揚默一吟誦,只覺得意味深長,九_九_藏_書便道:「先生果然才情高遠。」笑笑生笑道:「我年輕的時候也愛玩玩這個。」他回頭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傲文幾人,搖搖頭道:「可惜,咱們中原的風雅玩意兒,他們西域人不懂。喂,你小子先去睡吧,我來守夜。」
那神射手埋伏之地離傲文的位置極近,兩名留守的馬賊本可以立即上前夾攻,緩解危機,然而驚見如此神箭,竟是駭異得呆了,半晌才顫聲道:「游……游龍來了……」
頭巾男子奇道:「這被單獨鎖在一旁的肉奴居然就是傲文王子?」不由得好奇地走上土台,仔細凝視著眼前這個神情木然的年輕人。
西術殺得興起,趕上前來,飛起一腳將傲文踢翻,舉刀便朝他胸口插去。小菊忽然撲了過來,遮住傲文身子,哭道:「求你放過他,我……我願意伺候你。」
不久后夢娘趕來,聽說肉奴死了一個、走了一個,不覺嘆道:「又少賺了十個金幣。」
傲文勃然大怒,道:「那些女人孩子都是馬賊眷屬,根本不值得同情。笑笑生,你壞了大事!」笑笑生見他發怒,也伸長脖子抗辯道:「孩子都喊馬賊『阿爹』沒錯,可那些女人都是被擄來的,並不是真心要嫁馬賊。王子,你別跟我發這麼大火,馬鬃山尚有生機,命不該絕,日後你自會知道。到那時,你還要千恩萬謝地感激我呢。」
傲文心中再無懷疑,點頭道:「原來如此。蕭揚公子,勞煩你將游龍的割玉刀借給我看看。」
蕭揚早習慣了笑笑生的神出鬼沒,可突然聽到他張口稱自己是黃帝後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顯是困惑之極。
傲文道:「你剛才說于闐和樓蘭正要打仗,是從哪裡打聽來的消息?」老財笑道:「不用打聽,西域人都知道,而今樓蘭和于闐各自往邊境聚集重兵,樓蘭國王問天甚至親自率軍趕往南部邊境,馬上就要爆發一場曠世大戰呢。」
刀郎忙翻身跳下駱駝,搶過去將那漢子挖出來,卻見他腹部被捅了兩刀,儘是凝固的黑血,已然活不成了。
果見天宇寥廓,莽莽塵寰,沙海極目之處,一道筆直勁拔的青煙升入天空,直指蒼穹。斜陽似火,孤煙如柱,氣象蕭索,一幅雄奇畫面。五人精神大振,忙循煙而去。
傲文雙手得脫束縛,喜不自勝,一邊撫摸手腕傷破處,一邊問道:「游龍君如何會認得我?」
蕭揚道:「我適才產生幻象,看到了天女,也看到了軒轅劍,我想這應該是一種有意的暗示。」傲文道:「你還看見了什麼?」蕭揚道:「我不能十分肯定。如果王子信得過我,就請將所尋找的神物的來歷告訴我,我才能幫上忙。」
小倫不捨得傲文王子,頻繁回頭大哭大叫不止。傲文心頭也是一片惻然,小倫是樓蘭貴族子弟,自幼跟在他身邊,跟他的親弟弟一樣,不知道會被該死的人販子賣去何處。此去一別,是否還有相見之日?只是他實在不願意在馬賊面前示弱,有意擺出一副冷漠的表情來。
蕭揚這才意識到已經是秋季,沉默半晌,輕輕吟道:「裊裊桂花香,娉婷五彩鄉。素娥享靜謐,玉兔守蒼茫。塵俗歡娛少,高天酣詠長。清風明月夜,獨坐慰情傷。」笑笑生拍手道:「好詩!好詩!想不到蕭揚老弟能文能武。」蕭揚道:「隨口胡謅幾句,讓先生見笑了。」
傲文本來也是個冷酷的人,但見到這些馬賊視人為動物,百般虐待蹂躪,不由得也義憤填膺起來,心中暗暗發誓道:「阿峰是為我而死,今生不蕩平馬鬃山,我傲文誓不為人。」
馬鬃山遠看像一個鏤空的懸在半空中的岩洞,約有五六十丈高,宛若一輪滿月剛剛爬上山巔,所以又有人稱它為「月亮山」。天氣晴好的時候,若有浮雲飄來,如薄紗般籠罩在馬鬃山上,半遮半掩,更為它陡添了詩意。只要領略過月亮山的風情,無不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神奇造化所感動。馬鬃山不但自產石脂,山下還有地熱,四季如春,可謂是大漠中的天堂。但就是這樣一個傳奇而美麗的地方,卻從來沒有外人能輕易靠近,因為這裏聚集著大漠中最兇悍最殘忍的馬賊。
蕭揚道:「王子想知道什麼?」傲文道:「你來大漠做什麼?」蕭揚道:「找一件東西。」
再醒來時,卻是躺在一間低矮陰暗的土屋裡,額頭疼痛如裂,伸手一摸,才發覺裹了厚厚的葯布。過了一會兒,小菊端著碗濃湯進來,扶他坐起來,細心喂他喝下。
傲文心中大是不解,不知道如何惹得她生氣,有心問個明白,卻又放不下王子的面子。小菊默默喂他吃完東西,收拾了東西便自行離開。
傲文見蕭揚神色變幻不定,知道他一時難以接受這一切,深深嘆道:「你現在該知道為什麼我聽到你也在找軒轅之丘後會有那麼大的反應了,那裡關係到樓蘭未來的命運,我不能讓其他人得到,不然樓蘭將會就此消沉,永不復存。」
傲文登時明白過來,定然是他離開王都扜泥后,芙蕖不知如何知道他來了大漠,所以偷偷溜了出來。她即將出嫁於闐,就此失蹤當然非同小可,所以國王派了最為精幹的未翔前來尋找。
夢娘見鐵籠已經清空,便命人叫來鐵匠,用巨斧砍斷鐵錐。那鐵錐是生鐵鑄成,遇重力立即崩斷。傲文雙手雖然仍然戴有鐐銬,但再也不用被鎖在石壁上不得動彈。只是被鎖日久,手臂已然僵直,完全失去靈活性,竟沒能推開過來扶他的馬賊。兩名馬賊一左一右抓住他,將他拽入鐵籠中囚禁。
小倫正跪那中原男子邊上,驀然大叫一聲,伸手掐住那男子。他背後馬賊舉刀欲斬,西術道:「留他性命!這兩名肉奴留下,其餘的關起來。」
夢娘瞧在眼中,笑道:「王子是不是有些捨不得小菊?我這女奴真是人見人愛呢。」傲文只覺得胸口一股氣直往上沖,忍不住大聲叫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回來救你出去。」
到天黑掌燈時分,傲文正坐在鐵門邊上閉目休息,鐵籠中只有那塊落在地上,沒有屎尿的痕迹。小菊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近來,迭聲叫道:「王子,救救我,快救救我。」
夢娘道:「你不用害怕,他被鐵鏈鎖住了,動不了。你要好好服侍他,他可是樓蘭王子,性命值錢得很。」小菊道:「是。」當真從廚下端了一碗羊湯,摸著黑,小心翼翼地走到石壁下,叫道:「傲文王子,湯來了。」
小菊這才發現石壁邊上插有兩支火把,亮光下坐著一個人,影影綽綽地看不清面孔。
傲文道:「你就是游龍?」驚喜之外更有幾分欽佩。游龍道:「是。王子請站開些。」舉刀用力斬下,紅光一閃,鐐銬應聲而斷。又將銬環斬斷,均如摧枯拉朽。
這兩名女奴都是馬賊先後從大漠絲路上劫來的良家女子,被西術姦淫后又充做女奴服侍他起居,只穿著一條皮裙,裸著上體,露出雙乳。她們自被擄到馬鬃山後便一直被迫如此裝扮,早已習慣,也不再以為恥。笑笑生乍見之下卻仿若挨了一記悶拳,「哎喲」一聲,匆匆轉過頭去,道:「這裏的人都是不|穿衣服的么?」話一出口,便知道露出了破綻,心道:「老財的那些肉奴都被剝光了衣衫,我明明是扮他的隨從,不該為這兩個不雅的女子大驚小怪。」
刀光一閃,阿色手中的彎刀被磕得飛了出去,竟然是夢娘出手救了傲文。
傲文氣極,斥道:「小倫,阿勇,你二人親眼看見馬賊如何對待阿峰,不僅慘死,而且被燒得屍骨無存,你們難道也願意就此罷手?」小倫道:「當然不是,屬下恨馬賊入骨,恨不得將他們都燒死才好。我本來是要去點火的,不知怎的火滅了,我和阿勇迷迷糊糊地就跟著笑先生出來了,他肯定會妖法。」
小菊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幸好天黑無人看見,她咬咬牙,轉身飛一般地跑下土台。傲文不覺懊惱異常,頹然坐下。可這人內急起來當真是件要命的事,越是強行忍耐越是有那方面的意念。
這石屋除了廳堂外,只有兩間小房,一間夢娘自住,一間給傲文幾人。五人酒足飯飽,傲文帶著侍衛進來客房,阿勇、阿峰則去馬棚打地鋪。客房裡面只有一個石塊砌成的大通炕,上面鋪了一層羊皮褥子,其他什麼也沒有。好在傲文幾人自己帶了上好的毛氈。
蕭揚大驚失色,問道:「王子如何會知道軒轅之丘?」傲文道:「這是我應該問你的話。說,你是怎麼知道軒轅之丘的?你那個傻乎乎的道士同伴呢?適才那脫|光衣服的男子是……」忽覺得背後微風颯然,不及回頭,只覺得後腦勺劇烈一痛,登時暈了過去。
西術一時不明究竟,忙一邊派人找尋波斯人,一邊帶人趕來土台鐵籠,命人開了籠子,將所有肉奴拉出來跪成一排,問道:「你們誰是傲文王子的侍從?」卻是無人回答。
次日一早,晨曦映紅了馬鬃山。小菊又提著籃子和瓦罐來到土台。陽光灑在她美麗的臉上,高高的鼻樑,薄薄的嘴唇,一雙精靈閃亮的眼睛像泉水一樣清澈,彷彿也沾染了她的溫柔。
07
那被西術扔在地上的是個身材窈窕的姑娘,年紀不過二十,只穿著一件雪白的緊身衣,在火把的映照下,腰肢楚楚,豐|滿的胸脯正一起一伏,顯得格外肉感。圍觀的馬賊不免露出了垂涎之色,可知道西術武藝厲害,不敢跟他當面爭搶,只得說些讚揚的奉承話,道:「真是個美人!瞧那臉蛋粉|嫩得能擰出水來!」
胡楊林過後,是一道長七八里、寬五六百丈、高二三丈的土梁,樑上梁下到處堆集著多為指甲蓋大小的或白色或灰色的貝殼,因此這裡有「貝殼梁」之稱。貝殼梁過後二十里地,陡然出現一大片戈壁,戈壁的盡頭就是大漠中人聞名無不色變的馬鬃山。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深深打動了傲文,也令他對眼前的中原漢人產生了一種莫名的信任,他始終警覺的面色終於鬆弛了下來,道:「就算是游龍,也沒有必要如此冒險,馬鬃山中可有上百名馬賊。」蕭揚道:「如此,我更不能讓王子孤身涉險。」
一句話正踩中西術痛處,當即將手中酒杯重重一頓,斥道:「什麼頭領?你不知道馬鬃山新頭領是夢娘么?」笑笑生笑道:「可在小的和我家主人眼中,西術你才是真正壓得住陣的頭領。」
馳得近些,便看到前面沙丘下半坐著一名灰頭土臉的漢子,下半身都埋在沙中,似乎人還活著,所以那幾隻蒼鷹儘管饞涎欲滴,還是不敢冒險撲下去啄食。
小倫和阿勇本來被縛在一旁,見馬賊陡起內訌,忙縮到人群后,混亂黑暗中也無人留意到二人。正待設法磨斷繩索,搶兩匹馬逃走,忽聞背後有人輕叫道:「喂!」驚然回頭,不由得又驚又喜,竟然是傲文王子。身後還跟著兩人,小倫竟也認得,是在蒲昌海桑紫夫人精舍外見過的蕭揚和笑笑生。
傲文道:「也許有別的法子。我聽小菊說過,馬鬃山有一條流出石脂的山溝,這裏的照明取暖全靠它。小倫,阿勇,你們二人跟著笑先生去尋找那條山溝,將它點燃,說不定能連根燒掉馬鬃山。我和蕭揚趕去救小菊,一會兒咱們在山外會合。」
笑笑生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連聲道:「不行!絕對不行!先生我不會武藝,王子想讓我打頭陣,不是讓我去送死么?讓蕭揚去,他最擅長冒充了,冒充游龍不是把車師上下那麼多人都騙過去了么?」
兩名馬賊搶上前來,將傲文拖下土炕。傲文掙扎著扭轉頭去,卻見小菊正獃獃望著自己,不禁對這個女子產生一種奇妙的不舍感覺……
原來笑笑生不知如何又騎馬來了身後,彷彿鬼魅幽靈從地下冒出一般,倒讓傲文嚇了一跳。他聽說蕭揚是黃帝後人,又想起黃帝的詛咒來,一時間,心頭分外沉重。
馬賊阿色是夢娘心腹,聞言很是不平,上前道:「上次夢娘捉到兩個女肉奴,本可以賣出比男肉奴高出數倍的價錢,卻被你糟蹋作踐而死,又怎麼說?」西術道:「女人不就是被糟蹋的么?不然你以為這裏的有些人是怎麼生出來的。」
兩名馬賊一左一右挾了傲文手臂,往山穀穀口走去。傲文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小菊也追了出去。卻見她正凝視著他,深邃的眸子中滿溢憂傷,露出沉重的悲哀來。他喉結動了動,內心深處突然升騰起深深的眷念,想要再說點什麼,卻被馬賊不由分說地拖走。那立在山谷中的單薄的身形越來越渺小,當轉進谷口的時候,她便徹底從視線中消失不見了。
那馬賊嘍啰徑直來到谷中土台下,道:「肉奴都在鐵籠里。」笑笑生舉火一照,見鐵籠里關著十名全身上下精光的男子,正凍得瑟瑟發抖,爭相往鐵籠前的火堆湊,只是人頭太多,朦朦朧朧看不清面孔,忙道:「暫時不必了。嗯,我有要緊事,想求見西術。」
蕭揚見馬鬃山局面亂七八糟,完全失控,不禁嘆道:「可惜咱們人太少了,若是有一支一二百人的奇兵,趁此機會全力出擊,盡必然能全殲馬賊,徹底蕩平馬鬃山。」
02
蕭揚卻道:「等一等,我跟王子一起去。」站起身來,將手指抿在嘴唇上一吹,打了個呼哨,一匹黃色駿馬驀然出現在不遠的沙丘上,歡快地向主人奔來。
原來夢娘之前意外捕捉到傲文後欣喜若狂,一心將王子高價賣給於闐,可派去于闐的人在半路聽人說到于闐跟樓蘭正聯姻結盟,因而又返回來稟報。夢娘心中有所遲疑,直到從老財口中得知于闐跟樓蘭正要開戰,這才重新下定決心。她厭惡西術總是無事生非,決意將傲文先帶離馬鬃山藏在穩妥之處,再派人去跟于闐國王談判。
土台附近聚集了不少馬賊,爭鬥一團,登時一片混戰。夜色正濃,雖有燈火,畢竟還是瞧不大清楚,誤殺誤傷導致越來越多的馬賊加入戰團。
傲文怒道:「你可知道我是誰?」夢娘笑道:「本來不知道,可我手下阿色剛剛認出了你,你是樓蘭王子傲文,值錢得很。」
蕭揚沉默許久,才期期艾艾地問道:「那麼王子要尋找的東西也是跟黃帝詛咒有關?」傲文點點頭,道:「先人曾得到天女神示,稱黃帝去世前有所悔悟,請天神以神力在西域腹心之地修建了軒轅之丘,內中藏有一件法力無邊的神物,可以破解對樓蘭的詛咒。」
西術道:「你還知道些什麼?」中原男子道:「好像是刀郎要帶波斯人去找什麼寶,波斯人嫌我們累贅,就將我們又送回來放在這裏,等https://read.99csw.com找到那個寶……」
本來傲文還想回去夢娘誘捕他的那間石屋,放一把火燒掉,免得再貽害別人,但竟再也沒有尋到那塊綠洲,只得悻悻作罷。
果見天宇寥廓,莽莽塵寰,沙海極目之處,一道筆直勁拔的青煙升入天空,直指蒼穹。斜陽似火,孤煙如柱,氣象蕭索,一幅雄奇畫面。
駱駝長著小腦袋、大眼睛、長睫毛,身上棕黃色的絨毛不但很厚,而且與沙漠渾然一體。駝掌扁平,既寬又厚,走路時腳趾分開,不會陷入鬆軟的沙里,因而特別適合在沙漠中行走,然而在戈壁這樣的硬地上卻很容易損傷蹄子。它的腳上還有一大片厚實的胼胝,等於腳下有塊又厚又軟的肉墊子,能很好地隔熱,行走在滾熱的沙石上也不會覺得燙。駝峰則是個貯存養料的倉庫,只要讓駱駝一次吃飽喝足,在沙漠中可以不吃不喝堅持行走十幾天。它還是茫茫沙海中的「嚮導」,它對風沙敏感,鼻孔會開閉,一遇風沙,就會緊緊閉合。在風暴未來臨之前,它會有所預感,自行趴下,提示主人預先做好防備。
蕭揚道:「笑先生是嘴硬心軟,一會兒自然會追上來的。王子,你不是好好在扜泥城中當王儲么,如何會落入馬賊手中?」傲文道:「這事說來話長。」他心中疑慮還是不能解開,便坦白地道,「適才我對蕭揚公子多有冒犯,不過也是情非得已。不瞞公子,此次我來大漠也是為了尋找軒轅之丘。」
西術大怒,伸手便去拔刀。一名馬賊忙勸道:「夢娘有話,這個人萬萬動不得,他全身可都是金銀財寶啊。」
又走了五十多里,遇到一大片枯死的胡楊林,一片濃郁的慘白色昭示著大漠風沙的無情和殘酷。
卻見院中站有數名彪形大漢,各舉火把。另有數名男子跪在干馬糞中,均是雙手反剪,嘴中塞了什麼東西,「嗚嗚」叫不出聲來。除了小倫、刀郎、阿勇、阿峰外,其餘三人都是中原人打扮。
蕭揚從行囊中取出一塊白布,一圈圈地往笑笑生頭上纏好,笑道:「先生還真有幾分波斯人的樣子。」笑笑生「哼」了一聲,跨馬朝峽谷走去。
西術心下大悅,抬腳將女奴踢翻,喝道:「都給我滾遠點!」兩名女奴慌忙爬起來,雙手遮住上身,躬身退了出去。西術這才扯了扯衣領,咳嗽了聲,問道:「老財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藍衣女子道:「來這裏尋寶的人這麼多,白吃白住你受得了么?」刀郎便掏出兩枚金幣遞過去,問道:「這個夠了么?天色不早,我們想在這裏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傲文聞言大奇,道:「我們樓蘭也有神殿,供奉著天女。你如何能知道軒轅之丘跟天女有關?」蕭揚道:「我見過天女,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她跟我要找的軒轅劍有關。」
傲文愕然問道:「這是為何?」笑笑生忙道:「山後住著不少女人孩子,火一燒起來,最先遭殃的就是他們。」
傲文拔刀割斷二人綁索,輕聲問道:「刀郎人呢?」小倫憤然道:「刀郎已經投降了波斯人。不僅如此,他還要領著波斯人去尋寶呢。」傲文一時不明究竟,便道:「先離開這裏再說。」
笑笑生道:「你們這是把先生我生生往火坑裡推。傲文王子,你已經是樓蘭王儲,身邊的女人數都數不過來,幹嗎非要冒性命危險去救一個女奴?」傲文正色道:「她不是普通的女奴,而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我寧可自己不要性命,也要救她出來。先生若是怕死,大可自行離去。」
只聽見利箭破空之聲,隊伍中落在最後的兩名馬賊背心各中一箭,跌下馬來。沙其庫忽聞背後有異,這才知道是敵人調虎離山之計,忙勒轉馬頭。東面沙丘中忽站起一名黃衣人,持弓連射,箭無虛發,沙其庫和剩下三名馬賊相繼中箭落馬。
習武之人,任誰看到割玉刀這樣的神兵利器都會讚賞心儀不已,蕭揚便拔出長刀,遞了過來。傲文伸指在刀身上一彈,「嗡嗡」之聲綿延不絕於耳,不禁贊道:「好刀!當真是好刀!」驀然挺出刀尖,對準蕭揚胸膛,喝問道:「你救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蕭揚便回來火堆邊找了塊空處躺下,卻是難以成眠,不僅僅是透骨的秋涼驅之不去,還有適才那幅幻象不斷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忽聽得身後有輕微動靜,轉過頭來,見傲文正脫下外衣,輕輕搭在小菊身上。傲文見蕭揚仍未睡著,便打了個手勢。二人一道到營地邊上替下笑笑生。
屋內火燭大盛,小倫和刀郎都不見了,兩名面目猙獰的大漢舉刀站在炕前。夢娘站在門口,手中正撫摸玩弄著傲文的佩刀。
大倫道:「塔克拉瑪干這麼大,我們要到哪裡去找王子殿下要找的東西?阿庫和刀郎不是都從來沒有聽說過軒轅之丘這個地方么?」傲文道:「嗯,我們暫時只能往大漠深處走,等待海市蜃樓出現,然後沿著蜃景的線索尋找。」
這一日,終於抵達阿庫生長的垓下。這是一個不小的村落,建在一塊寬一里、長十余里的狹長綠洲上。一條地下河神奇地從村首冒出地面,穿越了整個村子。輕靈縹緲的景色里,林木蔥翠,綠草如茵,透露出濃郁的生命氣息。一些不知名的花兒吐出淡淡芬芳,令人心曠神怡。
傲文果然驚然失色,道:「啊,你不是蕭揚么?如何又變成了游龍?」蕭揚道:「當日我來西域,在大漠里幸運地遇到游龍,受他囑託,以他的身份去解救車師危機。事情辦成后,還沒有來得及歸還面具和兵器。」這是笑笑生為他編的一番謊話,好在露出破綻時使用,想不到今日當真用上了。
笑笑生側頭叫道:「哎,醒了!王子,你可是大錯特錯了!先生我雖然出賣色相吸引馬賊注意力,立下大功,不過說到底還是靠蕭揚老弟的箭術救了你,你不感激不說,還恩將仇報,對他拔刀相向。尤其不可饒恕的是,你居然在背後罵先生我傻!你……你到底是不是個正常人?」
只見十數騎飛馬馳進山谷,領頭的三十多歲的漢子正是西術。他飛快地馳到土台下,翻身下馬,幾步登上土台,將懷中的物事丟在地上,喜滋滋地道:「這是老子今日在大漠中白撿到的,大伙兒來看看貨色怎麼樣。」又轉身叫道:「舉火,好讓大伙兒瞧個清楚。」
笑笑生道:「頭領可知道夢娘為什麼要一心維護傲文王子?」西術道:「她不是要把王子賣去于闐賺大錢么?」笑笑生嘿嘿一笑,故作高深地道:「決計不是,頭領不信可以立即派人到于闐去問,絕沒有買賣王子這回事。」
他雖然口中這麼說,心裏卻不能肯定——當日游龍瀕死前曾親口告訴過他,故劍難尋,那位有神力的朋友也感應不到軒轅劍所在。腦海中登時又浮現出那個憂傷的雪衣女子驚鴻來,他時常夢見她,總覺得她離自己並不遠,雖然她想陪伴的人是死去的游龍,可有了她的身影,他獨自行走在茫茫大漠中的時候,總會生出一些勇氣來。
一行人遂繼續上路,一直到傍晚日落後才找到一處背風處落腳,揀了些糞便、枯骨,阿勇又拿出自己的馬鞍,勉強升了堆火取暖。眾人身心疲憊,勞累異常,各自倒頭睡下,不久便聽見小倫鼾聲大起。
輪到小倫時,他不願意像牲口般被拴住,掙脫掌握,將面前的隨從推倒在地,卻最終還是寡不敵眾,被幾名馬賊圍毆一陣,反擰雙臂強按倒在地上。
09
夢娘驚訝地道:「我們高傲的傲文王子是在跟你說話么?小菊,你可真是了不得,傲文王子自身難保,竟然還說要來救你,可見是對你動了真心呢。」表面雖然嘲笑不止,但內心深處卻竟隱隱起了一絲嫉妒,揮手命道:「快帶王子走。」
笑笑生突然不見后,他本來已開始起疑,然而此刻見到眼前情形,便再無任何懷疑,命馬賊拖開小倫和阿勇,胡亂套上衣服,捆住雙手,正要帶二人一起去追趕傲文王子,忽見夢娘領著數名馬賊趕來,喝問道:「西術,這肉奴已經被老財買下,你可不要再搗亂。」
笑笑生忙道:「老弟別那麼瞪著我,怪瘮人的,我是開玩笑的啦。炎帝和黃帝是華夏始祖,咱們中原人都是炎黃子孫,都可以說得上是黃帝後人。」嘻嘻一笑,又換了一副神情,轉頭問道:「傲文王子,莫非你也是在找軒轅劍,想用它來控制我們中原?」傲文搖頭道:「不是。」
土台上下靜得出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夢娘身上,但卻沒有人答話。忽有一名漢子擠過人群跳上台來,怒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想要造反么?夢娘是咱們馬鬃山的新頭領,這是大伙兒早就商量定了的事,誰敢不服,我沙其庫第一個砍下他腦袋!」轉身走近西術,冷笑道:「虧你還敢自稱馬鬃山第一勇士!當日你我均跟隨頭領前去白龍堆截擊樓蘭糧隊,頭領被游龍意外射死後,你連還手都不敢,跳上馬逃得飛快!」西術臉漲得發紫,怒哼一聲,拂袖而去。
此時天光微亮,傲文被蒙住雙眼,倒坐著扶上一匹黑馬,為了防止他逃逸,馬賊又將他雙腳捆綁在馬腹上。其他俘虜也各自被綁好,各自由一名馬賊牽了坐騎。
傲文又飢又渴,更擋不住疲累的侵蝕,剛沉沉睡去,忽又聽見呼哨聲大起,有人高聲叫道:「西術回來了。」
傲文站起身來,見割玉刀已經被蕭揚取回,料來以自己目前的體力非其對手,當即冷笑一聲,俯身揀了死去馬賊的兵器掛在腰間,轉身去牽馬匹。
這一日,夢娘領了數名打扮怪異的人來到鐵籠前,捂著鼻子嘰嘰咕咕講了一通。一名頭上纏著灰色頭巾的中年男子舉手指了指,夢娘便示意馬賊開了鐵籠,將那人指到的肉奴叫出來,剝下羊皮外套,執住手臂,拖到前面站定。
原來夢娘引誘過不少尋寶人入住,她在飯菜中下了迷|葯,到半夜時再將這些人制服綁住。昨晚她放倒了三個中原來的漢人,人綁在地道中還沒有送走,本來傍晚放青煙是要召喚同夥半夜來運人,哪知道竟被傲文一行看見,尋煙上門,又成了送入虎口的肥羊。
房中燃了一堆淋了石脂的枯骨,既能照明又能取暖,熱氣騰騰,煙霧瀰漫。西術正坐靠在榻上在喝悶酒,腳邊跪著兩名女奴,正一人抱著西術的一條大腿輕輕揉捏按摩。其中一名年紀大些的臉上儘是青紫淤痕,顯是新近遭過毆打。
蕭揚忙道:「王子息怒。笑先生有口無心,不必與他計較。」傲文也知道笑笑生瘋瘋癲癲,怒氣稍解,也就算了。
時光慢慢流逝,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日子,傲文臉上的鬍鬚都已經長出二三寸長。天氣也在明顯轉涼,儘管馬鬃山有天然地熱禦寒,但遇到有大風的晚上,氣溫還是會劇降,冰冷刺骨,以致馬賊不得不給俘虜們各發了一件羊皮外套禦寒。
那信封粗糙厚實,一望便是樹皮所制。當時造紙術為中原所獨有,在西域,即使是麻紙也尚不普及,來自中原的蔡侯紙更是被視為等同絲綢的奢侈品,因而書和信主要書寫在貝葉上,其實就是蒸煮加工的樺樹皮。信封的封口處蓋有一個膠泥的印戳,膠泥邊緣插有一根小小的白色羽毛,那是樓蘭王族的標誌。
小菊只是沉默地迅速離開,大概她也極不願意做這樣的事。望著她瘦削的身形沒入黑暗中,傲文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強烈的眷念。
沙其庫命道:「請傲文王子下馬。你們兩個留下來,若是王子敢有異動,立即斬下他雙腳。」拔出兵刃,大聲發令,率領剩餘馬賊朝沙丘攻殺衝去。那裸身男子「媽呀」驚叫一聲,照舊奔下沙丘躲藏。
老財又驚又喜,道:「當真?」夢娘道:「你不知道,馬鬃山的規矩,賣不掉的肉奴都不能白養著,得給大伙兒消遣。」
小菊道:「王子還想要什麼?」傲文神色猶豫,似乎矛盾得厲害,交織徘徊,一時還不能下定決心,見小菊轉身要走,還是不得已說了出來,道:「我要解手,我雙手被鎖住,夠不到腰帶,勞煩姑娘幫我解開褲子。」
西術道:「王子怎麼會只帶兩人出來?」中原男子道:「本來有四個。其中一人被殺了,就是上次想砍斷鐵鏈營救王子的那個。還有一個叫刀郎的,被波斯人帶走了。」
西術臉色一變,但還是強行壓制了怒色,道:「不如我將我自己的兩名女奴送給夢娘如何?她們來馬鬃山也有二三年了,熟手熟路,保管伺候得你舒舒服服。」夢娘道:「不,那兩名女奴你還是自己留著,我想要這個。既然已經是我的人,你可不能再動她,你們誰都不能再動她。」
傲文驚道:「做什麼?」一名馬賊指著土台旁邊笑道:「王子,你眼下已經不是王子身份了,而是肉奴。你看,我們這裏的肉奴,都是要剝光衣服供人觀看消遣的。」
幸好西術根本沒有留意,他見一名波斯男子不打招呼便徑直闖進來,微微一愣,即不耐煩地問道:「你來做什麼?」笑笑生忙笑道:「老財派我來告訴頭領一件機密大事。」
那游龍正是蕭揚假扮,聞言不禁一愣,知道不經意間已露出破綻。他本可以推託是聽到馬賊稱呼「傲文王子」,但想到曾兩次與傲文照面交談,怕是難以繼續偽裝下去,萬一被拆穿,結果反而更糟糕,當即答道:「我們見過面的,我其實並不是真的游龍,只是游龍的替身。」還刀入鞘,伸手揭下面具來。
十數名馬賊嘍啰已聞聲迎接出來,笑道:「夢娘這次捉的肉奴真不少。」夢娘笑道:「貨色也相當不錯呢。這一位,就是樓蘭王子傲文。」
西術搖頭道:「為什麼傻子這麼多,沒有馬,沒有水,連件衣服都沒有,能走出多遠?」雖然沒有看到預想中的肉奴拚死搏殺,心情總算好了很多,命人將阿峰屍首拖下土台,丟在鐵籠前,狠狠瞪了傲文和小菊一眼,這才回屋去飲酒作樂。
一名馬賊忽道:「快看那邊。」卻見到西面沙丘上遠遠有一人在拚命招手,離奇的是那人竟然也是赤身裸體。
次日一早,傲文當眾宣布要暫時返回綠洲垓下。阿勇聞言很是激動,又是歡喜又是難過,歡喜馬上就可以回到家鄉,難過的是他與阿峰兩人一道護送王子出來,卻只有他一人回去。
到晚上天黑時,夢娘做好飯菜端上來,熱氣騰騰,味道也不錯,居然還有一罐羊奶和一瓶香氣撲鼻的葡萄酒,酒雖不多,可在這樣的地方有這樣的美酒,足以解解饞了。
01
馬賊很是九九藏書意外,道:「馬鬃山眼下是夢娘當家,老財不是一向跟西術合不來么?」笑笑生神秘地道:「你小毛孩子懂什麼?我家主人派我來,是有要緊事要告訴西術。」
西術生怕被佔先機,拔出腰刀,搶身上前,拔刀便向傲文斬來。傲文聽見刀風颯颯,不敢硬接,側身疾避,轉一個圈子,手中的刀一激,瞅准空隙,反斬西術腰部。他武藝曾得名師指點,本來這招巧妙無比,后發先至,立時可重創敵人,卻因為他雙手被鐐銬拉扯住,比往日慢了許多。西術慌忙躲開,刀鋒擦著腰側而過,驚險之極,嚇得酒全醒了,這才知道眼前這位王子並非繡花枕頭,當即脫掉上衣,凝神對敵。
傲文便與蕭揚往夢娘住處趕來,只聽見山谷中不斷有人亂喊道:「殺!殺死西術!殺!殺死夢娘!」顯是笑笑生的聲音,片刻后又加進來小倫的聲音,到後來竟有不少馬賊呼喊應和,此起彼伏。二人覺得有趣,相視而笑。
傲文不免又驚又疑,道:「天女是神仙,你是說你見過神仙?」蕭揚不能泄露真游龍已死,自然也無法詳細講述這段際遇,只略微點點頭,道:「是,我見過她本人一次。王子信得過我的話么?」傲文道:「當然信得過。」
傲文道:「我再問你一次,找什麼東西?」蕭揚道:「不知道王子為何敵意如此濃重?我找的東西本是中原之物,跟你們樓蘭毫無干係。」傲文冷笑道:「誰說毫無干係?你想找的地方,不是軒轅之丘么?」
05
阿勇道:「這一定是結伴來大漠尋寶的中原人,起了內訌,他是被他同伴殺死。」傲文道:「你怎麼知道?」阿勇笑道:「從我爺爺那代人開始就聽說這種事,見怪不怪了。王子,你真相信有周穆王寶藏這回事么?」傲文道:「我可不關心這個。」
西術見事情難以挽回,只得賭氣道:「好,就聽夢娘的。」悻悻跳下土台去了。四周馬賊見一場好戲風消雲散,也頓覺無趣,各自散去。
這些毛氈產自樓蘭最高明的工匠之手,製作工藝極為複雜,要先將一條稱做「母氈」的舊毛氈浸水后在地上鋪平,然後在上面鋪上三層羊毛及一層蒲草,每一層都要用水浸透,然後用獸皮包起來,緊緊捆住,壓實后再攤開,取走蒲草,這樣得到所謂的「女兒氈」。再在女兒氈鋪三層羊毛及一層蒲草,重複上面的過程。一條上好的毛氈往往要重複多次。傲文等人使用的毛氈的毛更是未曾剪過毛的羊的絨毛,不僅金貴,而且異常暖和,搭在身上,總算可以勉強將就入睡。
西術一呆,問道:「其他肉奴呢?怎麼就剩了你一個人?」傲文道:「就我一個人就能打贏你。你放我出來,若是我贏了你,你不準再動小菊一下。」
某日夕陽時分,忽見到幾隻蒼鷹在一架陡峭的沙樑上飛上飛下,空旋徘徊,甚至遠遠能望見它們眼睛中銳光發亮。刀郎忙道:「那邊一定有屍首。」
正當傲文幾近絕望之時,小菊居然又回來了,雙手捧著一隻瓦罐,奔近石壁,一聲不吭地將瓦罐放在他腳邊,扶他站起來,轉過頭去,解開他褲帶,將褲子褪下來。等他蹲下來往瓦罐中解完手,她又重新上前幫他穿好褲子。
傲文道:「你身負如此神奇箭術,難怪當日能將墨山主帥康寧一舉射斃在交河城下。那麼當日在扜泥城中,于闐黑甲武士追殺你,也是因為你假扮游龍而起?」蕭揚道:「不錯。不過於闐人並不知道車師的游龍是我假扮,他們只知道我曾與游龍在一起,游龍曾多次破坏於闐國王希盾稱霸西域的計劃,他派人圍捕我,其實也是想要追蹤游龍的下落。」
蕭揚忙道:「尋寶一事並不新鮮,那夢娘專捉尋寶人當肉奴,周穆王寶藏如何能取信馬賊?笑先生不過是隨機應變。況且他只告訴西術一人,馬賊混戰,西術未必就有命活下來,還是我們自己儘快找到軒轅之丘才好。」
傲文早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聞言也不驚訝,他心中更關注的是那波斯人販老財提到的于闐和樓蘭大戰在即到底是真是假。正想開口問問小菊有沒有從夢娘那裡聽到這類消息,忽見夢娘大笑著走進屋來,道:「咱們馬鬃山雖好,卻並非久留之地。王子,你該上路了。」
傲文道:「出了什麼事?」小菊道:「夢娘還沒有回來。西術他……他闖進來,說夢娘今晚不會回來,他想對我……我……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也不認識別的什麼人,只有王子你……」傲文明知道眼下根本沒有能力保護她,還是緊緊握住她的手,道:「我絕不會讓別人傷害你。」
蕭揚先是滿臉愕然,隨即醒悟過來,道:「莫非王子以為我是貪圖什麼賞賜?我認得這領頭的馬賊,見他帶人押著一名俘虜,料來有所圖謀,所以才起心營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俘虜就是王子你。」
傲文雙手鐐銬被固定鎖死在石壁上,只能高舉著雙手,勉強倚壁而坐。他是樓蘭王子,自小在王宮中長大,富貴榮華,享之不盡,哪裡吃過這般苦,大罵了一陣,始終無人理解。還是土台旁側鐵籠中的小倫嗚嗚哭叫道:「王子殿下!王子殿下!」
阿色道:「夢娘你……」夢娘道:「殺了他,你弟弟就能復活么?于闐跟樓蘭是死敵,咱們把他交給於闐,肯定能換到大批金銀珠寶。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的。」阿色不敢再辯,只得應道:「是。」
夕陽下的大漠有種特別濃沉的璀璨,金燦燦的輝煌鋪天蓋地。小倫忽遠遠見到前面有異動,忙道:「王子,快看,那邊有戶人家。」
夢娘一張紅撲撲的圓潤臉龐仿若熟透的紅石榴,也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火光的緣故。她環視了一圈,才緩緩道:「咱們當馬賊搶劫商隊,那是因為沒有錢花。雖然是無本的買賣,可每次搶財搶物,咱們也會損失人手。肉奴買賣可不一樣,自古以來就是極為賺錢的買賣,一本萬利。尤其這位傲文王子,只要將他賣給於闐,就足夠咱們所有人下半輩子吃喝。我可全是為大伙兒著想,難道你們還願意過那種刀頭舔血的日子么?」
天光漸漸暗了下來,山谷、山腰馬賊的房屋中都亮起了燈火。囚禁肉奴的鐵籠前也燃起兩堆馬糞用以照明,馬糞上所淋之物即是馬鬃山一道山溝中自產的石脂。
小倫連日被剝光衣服像牲口一般囚禁在鐵籠中,受盡馬賊污辱和折磨,早憋了一肚子惡氣,聞言大喜道:「遵命。」
那中原漢人一呆,隨即歡聲笑道:「我殺了他……我殺了他……」西術道:「很好,你這就離開馬鬃山吧,我保證絕不會有人攔你。」漢人道:「那麼,請歸還我的衣服馬匹。」西術厲聲道:「你想跟我討價還價么?要麼就這樣走出去,要麼就回去鐵籠。」漢人忙道:「我走,我走。」拋下刀,飛快地奔下土台,往山谷口趕去。
那中原漢人哆哆嗦嗦地先撿起鋼刀,卻不敢上前動手,只四下張望。他渾身上下被剝得一|絲|不|掛,那情形煞是可笑。一旁馬賊見他有心無膽的樣子,已先自大笑了起來。阿峰忿然大叫一聲,用腳尖挑起鋼刀,抄入右手中,揚手一揮,便朝那漢人撲了過去。漢人料不到他說打就打,一時駭住,竟連本能的閃避也忘記了。鋼刀即將砍到漢人身上時,阿峰陡然轉身,直奔北面石壁方向而去。
老財不免十分好奇,道:「這些都是男肉奴,如何消遣法?」夢娘道:「很簡單,將這些肉奴都放出來,讓他們自相殘殺,最後的倖存者可以活下來當苦力。」老財咋舌道:「如此豈不可惜?這些肉奴雖不及剛才那幾個,可若帶去西方,也還是能賣得出去的。那我可就全部帶走了,也好給夢娘你省點心。」
夢娘道:「西術,我來是告訴你,從今日起,我要在馬鬃山長住。」西術道:「好呀,那再好不過。」夢娘道:「不過我也需要一名侍女。」指著地上那女子道:「嗯,就是她了。」
天地依舊一片沉寂。這是一種最浩渺最深沉的沉寂,靜得令人決計不敢起心去驚擾它。
那女子道:「我這是在哪裡?我……我不是在沙漠中迷路了么?」西術湊到她面前,一本正經地道:「是我救了姑娘,你該怎麼感謝我?」那女子道:「謝謝……」驀然發覺周圍全是雙眼放光冒火的男子,眼前跟自己說話的那人也飛快地脫去了上衣,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來,這才意識到不妙,「啊」了一聲,西術卻已經撲了上來,將她壓在身下,直接伸手去解她的裙子。
傲文又餓又渴,想到自己堂堂王儲,居然淪落到如此境地,又氣又怒,大聲問道:「你們要帶我們去哪裡?」夢娘笑道:「當然要請王子去馬鬃山了。難道王子沒有聽過么?」
傲文見她淚眼婆娑,不停用衣袖拂拭眼淚,忙問道:「他們又欺負你了?」小菊搖了搖頭。傲文道:「那是因為什麼事?」小菊道:「我偷聽到夢娘跟馬賊的談話,說要將你賣去于闐,今日就要送你走。」
06
馬賊們先是一愣,隨即大聲歡呼。一人上前解開傲文腳上的繩索,將他拖下馬來,揚手給了他兩巴掌,扔在地上。旁邊有人鬨笑道:「想不到不可一世的傲文王子也有今天。」
西術見夢娘身後的馬賊個個全副武裝,手扶刀柄,神色警覺,心中有數,道:「我可沒空跟你搗什麼亂。夢娘,你不知道老財已經出賣你了么?你花那麼多心思在傲文王子身上,敢把你的目的說出來給大伙兒聽聽么?」
傲文道:「你如何能肯定刀郎是假意投降?」蕭揚道:「幾位侍從均已經知道王子在找軒轅之丘,這是關鍵信息,但刀郎卻沒有告訴老財,只模稜兩可地說什麼非同小可的寶貝,不過是要引誘老財上當,好尋到機會逃脫。老財也不是傻子,他當然已經想到能勞動傲文王子親自出馬尋找的寶,一定價值巨大。」
五人便繼續西行,風餐露宿。對傲文這樣養尊處優慣了的王子來說,此番大漠之旅自然要吃不少苦頭。臨行前刀郎本建議乘騎駱駝,但傲文不同意,堅持騎馬出行。在西域,駱駝是商隊最常使用的乘坐和運載工具,貴族和達官偏好騎馬,尤其是大宛國產的駿馬。然而駱駝有「沙漠之舟」之稱,馬匹在耐力和抗風沙能力上遠遠不及,因而愈深入大漠,腳程愈發減慢。
蕭揚見傲文又要發怒,忙道:「事情已是如此,難以彌補,咱們還是先離開這裏。王子想要報仇,日後總有機會。」
阿色將傲文重重摜在地上,道:「今日要為我阿弟和那些兄弟復讎。」舉刀就朝他背心斬去。小倫、刀郎「嗚嗚」怪叫連聲,卻各自被身後的馬賊按住,無力援救。
傲文心中怒極,可當此境地,又怎能有辦法脫困?夢娘說要把他高價賣給於闐人,顯然尚不知道于闐與樓蘭已經聯姻結盟,可他若當真指出了這一點,對他的處境又會有好處么?馬賊利字當頭,若不能將他賣給於闐牟利,多半要賣給墨山,那他可就真是死路一條了。
老財笑道:「而今夢娘不僅發了橫財,還是馬鬃山新的頭領,日後可不要忘記關照老朋友。」夢娘爽快地應道:「行。老財,這籠子里還剩下好幾個肉奴,我也不想要了,全白送給你。」
驀地里,一顆彗星曳著長長的光尾,自東而西劃過黑幕天空,轉眼消失不見,蕭揚頓時從幻夢中驚醒,一時不知道適才所見是夢是幻。忽聽得背後笑笑生道:「彗星不是吉兆,一定有什麼不祥的事發生。」走過來一屁股坐在蕭揚邊上。
笑笑生不免吃了一驚,可又不敢詢問究竟,生怕露餡,只得下馬訕笑道:「是啊,是啊。」驀然火光一亮,有人舉著火把到他面前,隨意照了照,便道:「跟我來吧。」笑笑生慌忙道謝,緊隨那馬賊進來山谷。
小菊一直緊緊抓著傲文的手,將頭扭轉過去,連多看一眼的勇氣也沒有,問道:「他們……他們走了么?」傲文道:「嗯。」小菊道:「我好怕。」其時兩人相距甚近,彼此呼吸的氣息都能感覺到。傲文見到一個絕色少女如此依戀自己,不由怦然心動,湧起無限柔情來。
小菊忽見到一名全身精光的男子舉刀朝自己奔來,駭異地大叫一聲,本能地往傲文身上靠去。傲文早已經站起來,他料到阿峰衝過來是要營救自己,可鎖住自己的鐐銬粗若小孩臂膀,非神兵利器難以斬斷,如此局面之下,豈不等於白白送死?還不如先殺了那漢人,設法離開馬鬃山,然後再設法回來相救。忙叫道:「阿峰,不要來救我,殺了那漢人,你自己逃命去吧。」
笑笑生嘻嘻道:「不錯,這招先生我也對那馬賊西術用過,我告訴他說誰能得到王子尋找的寶貝,就能稱霸西域。」
大漠溫差極大,白天驕陽似火的時候,都能把人烤化。傲文被鎖的位置從早到晚都能被太陽照射到,直將他曬得昏昏沉沉。土台的邊緣生有幾棵小小的仙人掌,日光挑在每一根細小的刺尖上,仿若毒辣無比的利箭。他根本不知道一天都是怎麼過來的,只覺得時間過得極慢,是前所未有的度日如年的感覺,唯一的安慰就是一日三餐見到小菊的身影了,即便自從傲文問過她想要什麼補償后,她再也不肯跟他說話。
蕭揚當值第一班,坐在營地邊上。夜涼如水,仰望著迢迢銀河,想到明日不可預測的路途,不禁神魂飛越。恍恍惚惚間,他似乎看到了一個極大的湖泊,湖水清似明鏡,不論深淺去處,盡能一眼望到底。岸邊長滿綠草和優曇缽花,鮮華可愛。一名雪衣女子坐在湖邊,正痴痴迷迷地盯著湖面——一泊靜水,清風漣漪,仿若那裡面盛滿了前世今生的回憶。驀然大風拂過水麵,掀起的巨浪仿若一柄長劍,又仿若一件裙裾。蕭揚驚然轉頭,去尋找雪衣女子蹤跡,她原來還坐在那裡,依舊只是深沉地凝視著湖水……
傲文見那屍首後頸有顆大大的紅痣,知道就是當日殺死阿峰的漢人男子,雖不如何同情死者,但想到侍衛小倫、刀郎也被賣做了肉奴,不知道他們眼下命運如何,也許跟這肉奴一樣,飢餓到不得不啃食自己的靴子,也許早已經毫無尊嚴地死在大漠中,不禁憂慮憤恨不止。
這一日傍晚,小菊照舊帶著食物來照顧傲文,西術忽領著幾名馬賊踱上土台,不無嫉妒地道:「嘖嘖,到底是王子出身,成了肉奴也照樣有如此美麗的女奴伺候。傲文王子,你艷福可真不淺。」傲文冷冷道:「https://read.99csw.com你也可以來嘗嘗被綁在這裏讓人伺候的滋味。」
傲文便詳細講述了到大漠和馬鬃山後的種種奇遇,本來他被馬賊捕獲,更是被當做肉奴一樣販賣,是一件十分丟臉的事,他也不願意外人知道,但對方既肯跟他同生共死,又是鼎鼎大名的游龍所信任的人,情形格外不同,是以毫不隱瞞,唯一只不提他一度雙手被鎖連方便都要靠女奴幫助之事。
傲文見他一身中原漢人打扮,很是驚奇,問道:「你是中原人么?」那漢子勉強點了點頭。傲文道:「是誰傷了你?」漢子道:「寶藏……周穆王寶藏……」身子一挺,就此死去。
夢娘道:「阿色,你去把地道封上,咱們這就回去。有了傲文王子,咱們也不用繼續留在這裏開黑店啦。」走到一名中原人面前,托起他的下巴,無限惋惜地嘆道:「你們這些傻瓜,哪裡有什麼周穆王寶藏,都是歷代馬賊編出來好誘騙你們這些貪心的尋寶人來送死。我得告訴你實話,在你之前到這裏的那些尋寶人,不是變成肉羹,就是被賣去北方給那些野蠻人當奴隸了。總之,你已經是我的肉奴,這輩子是別想回去中原了。」一邊說著,一邊咯咯大笑起來。那中原男子恐懼得渾身發抖,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群馬賊腳力甚快,不多久馬鬃山便隱沒在地平線上。近晌午時,眾人發現了一具精赤著身子的屍首,腳上只剩一隻靴子,手中則緊緊握著另半隻靴子,半埋在黃沙中,已然腐爛發臭。
西域人都知道馬鬃山是馬賊巢穴,但卻從來沒有人能說出它到底在什麼地方。因為馬賊習慣在白龍堆出入,常人均推斷馬鬃山必然在東部沙漠的一處隱秘之地,誰知道竟會是在塔克拉瑪乾的腹心之地,這實在是令人意外了。
更不可思議的是,樹林邊上建有一座黃色土房,圍著低矮的土牆。牆體以紅柳、芨芨、蘆葦、羅布麻等天然植物混合砂土、碎石疊壓夯築而成,比石牆還要堅固,能夠抵禦大漠最厲害的狂風,正是大漠中獨有的「葦牆」建築。
一路深入大漠。瀚海無垠,蕭條萬里,別說人影,就連活的動物也沒有遇上半隻。沙丘的前面是沙丘,後面還是沙丘,處處是沉重的單調,挑戰著途人忍耐的極限。在這樣浩蕩的天地中,人像一葉孤舟踽踽飄浮,不免感到格外渺小,格外孤寂。而沙漠的神秘和可怕之處在於——即使它是寂靜無聲的,也絕不是空無一物,寂靜的背後充滿難以想象的企圖以及難以抵擋的陰謀。威脅時時刻刻如影隨形。
傲文本難以辨明方向,等到太陽升起,才能從光影判斷是在往西南方向行駛。忽聽到一名馬賊叫了一聲,隨即一片驚嘆之聲,他猜應該是出現了海市蜃樓,想到自己這次尋找軒轅之丘的任務須得靠蜃景提供線索,可惜雙眼被蒙住,根本無法瞧見四周景色,心中焦急萬狀,可又不願意開口懇求那蛇蝎般的美人夢娘。
六人遂翻身上馬,連夜趕路,一口氣奔到次日大亮,馬匹疲累不堪,直吐白沫,遂尋了處水源歇腳,敲冰燒水供應人馬。傲文這才有空細細問及刀郎背叛經過。
頭巾男子搖頭道:「不妥,就算能得到金錢,卻是後患無窮。夢娘想想,樓蘭國王肯干休么?傲文王子肯干休么?而今于闐跟樓蘭正要打仗,夢娘若是將傲文交給於闐國王,既能得財,又能借于闐人之手除去後患。」
西術狐疑道:「那夢娘要做什麼?難不成她看上了傲文王子,想嫁給他做樓蘭王后?」笑笑生道:「傲文王子知道一個巨大秘密,得到了它,就可以稱霸西域,可比什麼大錢厲害多了。」
蕭揚極是意外,問道:「你們樓蘭也想要得到軒轅劍么?」傲文更是驚奇,道:「公子是在尋找軒轅劍?」蕭揚道:「不錯。」
西術愈發怒氣衝天,回頭叫道:「死人,你們還在等什麼?」他的心腹如大夢初醒,這才拔出兵刃加入戰團。
傲文這才發現渾身乏力,一陣酸疼,手指雖然能動,卻連舉起手臂的力氣也沒有。馬賊取出繩索,將他反手綁上,搜走身上所有物品,這才扯出屋子來。
原來波斯人老財帶著肉奴們離開馬鬃山離開后一路往北,來到一處山巒,山洞里有兩名波斯男子持刀看守著另外四名被剝光衣衫綁在一起的中原男子。兩路人馬會合後繼續上路。老財見這次肉奴人數不少,均是結實的男子,便命手下人給他們灌下混了幻葯的湯水,好讓他們迷糊過去,分不清東南西北,也沒有力氣掙扎反抗。哪知道刀郎堅持不肯喝,還連聲喊叫要投降,極其肉麻地稱呼那波斯人老財為主人,還說有重大機密相告。老財心生好奇,便命人將他帶出來,問道:「你有什麼機密?」刀郎道:「小的願意帶主人到大漠尋寶。」老財一聽就哈哈大笑道:「是周穆王寶藏么?那是假的。你們這些尋寶人都上了夢娘的當了,若不是貪心,也不會淪落到當肉奴了。」刀郎道:「先不要笑。主人想想看,傲文王子已經被立為樓蘭王儲,也就是將來的樓蘭國王,身份何等尊貴,財富應有盡有,他怎麼可能為了所謂的周穆王寶藏親自來大漠涉險?王子這次是為了別的寶貝,他雖然沒有告訴小的是什麼,但一定非同小可。」老財盤算了很久,命人解開刀郎綁繩,取來衣服為他穿上,道:「好,你帶我們去尋寶。」可他還隨身帶著一群肉奴,多有不便,而且這些肉奴都是精壯男子,隨時都可能掙脫繩索反抗,當即決意折返回馬鬃山,除了帶走刀郎外,將餘下的肉奴暫且寄存在鐵籠里,對夢娘只說有要緊事得去樓蘭王都一趟。
這次傲文聽從村長的建議,換騎了駱駝。這是因為前面的道路越來越艱難,充滿不可預知的危險,駱駝比馬匹更能適應環境。而且人乘坐起來平穩舒服,遠較騎馬節省體力。
夢娘冷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要造反。」西術道:「我不是要造反,而是要當馬鬃山的頭領。我們這麼多弟兄都是男人,難道要聽你一個女流之輩的號令么?你不用往後看,沙其庫人不在這裏。他不是被你派去押送傲文王子了么?夢娘,你不配做頭領,但你可以做頭領夫人。只要我當上頭領,你從此就跟著我,包你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去做什麼肉奴買賣。」夢娘大怒,道:「你好大胆……」
一路往東走了幾日,阿勇認出地形,稟告離綠洲已經不遠。果然到了傍晚,垓下村又神奇出現在眾人眼前。村長聽說長子阿峰為救王子而死,雖然難過,但還是道:「這是阿峰該做的,能為王子而死,是他的榮幸。」又告知十余日前阿庫和大倫也回來過垓下,還領著一名叫未翔的男子,據說是王宮衛隊侍衛長。
西術大感意外,隨即喜道:「美人開口,有何不可?」拋了重刀,拉起小菊笑道,「小美人,我想得到你已經很久了!今晚咱們就大戰三百回合,包管叫你欲|仙|欲|死!」
沙其庫立時便留意到了,道:「說不定是從波斯人手中逃脫的肉奴。伐那,烏巴,你們去帶他過來。」
馬賊大聲答應,數人一擁而上,將傲文推到土台石壁下,強迫他跪在那裡。
走了幾天,傲文漸漸喜歡上了駱駝,雖然它長得憨態可笑,然而有著偉岸的軀幹、穩重的步伐以及堅韌不拔的毅力,最適合任重道遠的艱險路途。
笑笑生大叫道:「喂,要去你們兩個去,我可不想去馬賊的老巢。」傲文冷冷道:「先生大可不必跟隨傲文冒險,請自便。」策馬便行。
小倫嚇得不輕,再也不敢拿骷髏當枕頭用,當即在營地邊上挖了個坑,將骷髏仔細埋好,合十鞠了一躬,這才作罷。
綠洲之民最為好客,更不要說阿庫還是生長在這裏,一行人受到了最熱烈的歡迎。村民雖不知道傲文是樓蘭王儲,然而見他氣派十足,阿庫等人對他極是尊敬,料來他大有來頭,也將其奉為尊客。
路途雖然越來越艱險,然而總有許多從未經歷過的新鮮體驗,眾人倒也不覺為苦。
眼前所見,盡為美景,如同夢寐,又彷彿是生命中的奇迹。
上山道走不多遠,便有一條纖細的人影從樹叢中鑽出來,哭道:「王子,我就知道你會回來救我。」徑直撲入傲文懷中。原來小菊聽到外面廝殺聲驚天動地,預料有大事發生,趕出來想看看究竟,聽見人聲便躲進樹叢,直到認出來人是傲文,才出來相見。
傲文揮刀徑向西術手腕斬來,西術挺出兵刃迎上,勁力十足。兩人兵刃相交,火光四射。傲文被囚禁日久,身心備受折磨,氣力遠遠弱於西術,連退數步方才站定。西術哈哈大笑,揮刀上前追擊。他武功雖不甚高明,卻過慣了刀頭飲血的日子,極為兇悍狠辣,加上臂力沉猛,所用腰刀也是從中原行商護衛手中搶來的環首刀。這種是中原武士慣用的兵刃,刀直背直刃,刀背較厚,刀柄呈扁圓環狀,長不到一丈,便於抽殺劈砍,比尋常鋼刀要重數倍。傲文被西術逼住,勉強硬接了數招,虎口震得發麻,半邊手臂酸軟無力,額頭、鼻上微有汗珠滲出,細細密密。忽聽得小菊驚叫一聲,不禁轉過頭去,刀光一閃,西術的腰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圓弧,擊得他鋼刀脫手飛出。
馬賊群中忽然有人射出一箭,正中西術左臂。西術當即道:「臭娘們,老子今日非殺了你不可。」拔刀朝夢娘砍去,卻被她身後閃出的兩人橫刀擋住。忽聽得有人大叫道:「火拚啦!火拚啦!誰殺死西術,夢娘就嫁給他當老婆!」
到晌午時分,眾人到達一片胡楊林,夢娘下令停下歇腳。傲文等人被放下馬來,取下蒙眼的黑布,分綁在胡楊樹上,大約已經接近目的地,夢娘已經不懼怕俘虜們知道方位位置。馬賊們在一旁大吃大喝,卻不肯給傲文等人一口水喝。
小倫笑道:「王子可有聽人說過,『沙漠美麗,因為沙漠的某處隱藏著一個美麗神秘的女人』。」傲文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道:「這樣的地方,再美的女人也變得不美了。」
傲文道:「什麼東西?」蕭揚道:「這個……跟王子無關,恕我不能奉告。」只覺得背心一緊,刀尖已經刺破肌膚,生生作疼。
幾人任由漢人的屍體留在了原地,無須人力來刻意安葬他,大漠風沙很快會吞噬他的肉體,直至剩下一堆白骨,供後來的尋寶者生火取暖。
傲文終於下定了決心,道:「這件事,說起來很有些匪夷所思,老實說,若不是我親眼看見神鏡中的預象,我自己都不能相信這些是真的。」當即詳細講述了昔日黃帝在軒轅台上用鮮血詛咒樓蘭的三位先人,先人雖幸運避禍,詛咒卻被輾轉帶到樓蘭國頭上。
蕭揚遲疑道:「那件神物……是不是一件女子裙裾?」傲文驚道:「這是我樓蘭國的機密,天下人只有國王和我二人知道,你……你怎麼會……」蕭揚道:「我在幻象中看見了它,適才我看見軒轅劍的時候,也看見了它。」
西術道:「你怎麼會知道?」隨即驀然醒悟,道:「啊,老財買走的肉奴中有王子的侍衛。我就說呢,他堂堂樓蘭王子,不在王宮裡享福,來大漠受罪做什麼?夢娘一定早就知道,所以才派沙其庫押送。」忽然又警惕起來,問道:「你主人老財折返回來,該不會也是為了這件事?」笑笑生道:「是。主人擔心憑一己之力辦不成這件事,所以派我來告知頭領,將來頭領得到這個秘密,雄霸西域,也希望能分一杯羹。」
阿峰從小到大未遠離過垓下村,心思單純,一時哪能想到這麼遠,他一心要救出王子,只憑一股蠻力衝到石壁前,道:「王子殿下,阿峰救你來了。」舉刀用力朝鐐銬斬去,「鐺」的一聲火星四濺,鐐銬毫髮無損,刀卻被磕掉一個大口子。正待砍第二刀,忽聽得傲文驚道:「小心背後!」阿峰只覺得背心被火猛烈地炙了一下,劇痛瞬即波及全身,他的手臂慢慢軟了下來,就此仆倒在石壁下。小菊登時嚇得雙手捂住臉,尖叫起來。
西術恨恨地還刀入鞘,朝地上「呸」了一聲,仍是怒氣難消,命道:「去帶兩個肉奴出來。」
傲文恨恨道:「原來你這裡是家黑店。」夢娘笑道:「不錯,就是黑店,專門捕捉你們這些貪心的尋寶人的黑店。」忽然間變得爽朗起來,笑得十分放蕩,完全沒有之前那種冷若冰霜的姿態。
到了半夜,傲文忽然覺察到頭頂有異動,驀然驚醒,本能地去抓身邊的佩刀,手不及舉起,寒光一閃,兩柄刀已經指住了他的胸口。
原以為鐵籠多少有些活動空間,哪知道也不好受——傲文身材修長高大,比鐵籠高出許多,根本無法站直,只能或坐或躺。而那鐵籠下的大坑中儘是以前肉奴們拉出的黃白之物,鐵籠底部也不可避免地沾有污跡,傲文看都不願意看一眼,更不要提坐在上面了。還真不如被鎖在石壁上,有小菊伺候。
傲文滿面是血,幾近昏迷,喃喃叫道:「不要……不要……」然而馬賊笑鬧吵嚷聲正濃,又有誰能聽到他微弱的呼喊。
忽聽得「啪」的一聲,西術背上不知如何吃了一鞭,火辣辣作疼,登時大怒,回頭一看,卻是夢娘,火氣頓時消了下來,爬起來笑道:「夢娘回來了。」夢娘道:「你不是已經有兩名女奴了么?」西術笑道:「那兩名女奴我早玩厭了,這妞兒可是新來的。」
03
傲文依舊倒騎在馬上,雙腳被縛住,前後左右共有十名馬賊押送,領頭的就是曾在土台上竭力維護夢娘的沙其庫。
傲文被鎖在土台邊,早看到小菊險些被馬賊當眾強|暴的一幕,此刻見她臉色煞白,全身發抖,顯然驚魂未定,不覺生出幾分同情來。
04
馬賊們登時鬨笑不止,紛紛嚷道:「王子發怒了,好害怕呀。還不快些拿出好酒好肉招待傲文王子。」
西術笑道:「王子,你輸了。」
傲文知道成敗在此一舉,不免很有些憂心忡忡,問道:「他能行么?」蕭揚道:「嗯。笑先生是有些怪誕,但自從我認識他以來,他從來沒有壞過事。而且屢次在重要關頭,他都能幫上大忙。王子可能還不清楚,當初在玉門關外解救樓蘭商隊危機的人就是笑先生,內中具體經過,王子可以等回國再召嚮導阿飛詢問。」傲文還是第一次聽說此事,驚奇不已。
月亮終於露出來了,一邊孤獨地徜徉於天幕中,一邊瀉下無邊的清輝。大漠也熱切地回應著,放出清冷的寒光來,幾分詭秘,幾分清奇,幾分陰九九藏書冷。
尤其糟糕的是,這一帶所找到的水源都帶有鹹味,根本無法解渴。幸好刀郎極有經驗,帶了一袋生麵粉,放在水中煮開,可以吸掉大部分的鹽分。
笑笑生道:「那你為什麼不用游龍的身份?馬賊一聽到游龍的名字不就嚇得屁滾尿流么?」蕭揚道:「游龍威名雖盛,可馬鬃山是馬賊根本之地,若是聽到游龍到來,即使害怕,也會拚死反抗。還是傲文王子這個法子勝算最高,只是需要先生冒些險。」
西術雖不是頭領,在馬鬃山地位卻是相當高,馬賊嘍啰不敢再問,領著笑笑生來到一間屋子外,道:「就是這裏了。」笑笑生見房門大開,便直接進來。
大倫道:「我們走了,王子身邊只剩下兩個人,大漠茫茫,如何能讓人放心。」當即請阿庫從村民中挑了兩名可靠的精壯男子阿勇和阿峰,護送傲文王子繼續西行。
村長不知道芙蕖訂婚又逃婚之事,還以為是小女孩淘氣出來玩耍,見傲文臉上深有憂色,忙安慰道:「王子不必擔心,未翔侍衛長和阿庫他們三人已經出發去尋找公主,我們村裡也派了精幹人手四處搜尋,應該很快就有消息。」又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道:「這是未翔侍衛長留下來的,說是如果再見到傲文王子就交給你。」
小菊驀然睜大眼睛,問道:「王子預備如何補償我?」傲文道:「你想要什麼?只要我能辦到,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小菊面色驀然一沉。傲文道:「怎麼,你不相信我么?」小菊甚是冷淡,卻不肯回答傲文的話。
傲文厲聲道:「不管你出於什麼目的救我,我一點也不感激你。現在我問你話,你得老老實實地回答,不然我就將你的肉一塊一塊割下來,懂了么?」
沙其庫道:「還圍在這裏做什麼?各自回屋睡覺去!」等馬賊四散,這才丟了一瓶金創葯給小菊,護著夢娘去了。
西術便命馬賊往每人頸后架一把彎刀,喝道:「再不說就一起死。」一名中原男子忙指著小倫和阿勇道:「他們……他們兩個是……」
小倫笑道:「原來傳說是真的,沙漠的某處真的隱藏著一個美麗神秘的女人。」刀郎見傲文點頭示意,便翻身下駝,走進院中道:「我們是路過此處的行商,想進來喝口水,暫作歇息,可以么?」
傲文這才發現土台左側挖了一個大坑,上面架著一個漆黑鐵籠,不及一人高,長約十丈,寬僅一丈,裏面蜷縮著幾名赤身裸體的男子。稍微靠近鐵籠,便是惡臭陣陣,想來被囚禁的男子是就地便溺,穢物拉在了大坑裡。
笑笑生道:「好就是好。這詩可有名字?」蕭揚道:「名字嘛,就叫《天上人間》吧。」笑笑生道:「好個《天上人間》,恐怕是有感而發吧。我也來一首。」頓了頓,拉長聲音吟道:「夤夜倚高樓,情天獨唱酬。玉盤浮碧漢,卿我結詩儔。蕙質芳心淡,琴聲勝境幽。淹留揮落寞,煮酒宿芳洲。名字就叫《望月遙寄》。」
院子中只有一棵檉柳樹,余處曬滿供燒火用的馬糞,以致房子四周瀰漫著濃厚的馬糞味道。一名年輕的藍衣女子挽著衣袖,正在樹下的水井處打水,聽到馬蹄聲靠近,只抬頭看了一眼,便又冷漠地低下頭去,提了水往屋裡去,腰肢一扭一扭如水蛇般靈活。
阿色的弟弟被傲文部屬殺死,早有心報仇,聞聲忙道:「讓我來。」取出繩索,打了活結,套到傲文頸間,隨即翻身上馬,催馬立行。傲文被拉著走了幾步,即仆倒在地。阿色非但不停,反而打馬繼續加速。這一路被拖進去,傲文的身上擦傷無數,口鼻中儘是塵土,呼吸喘氣都異常困難。
傲文本就對他一肚子怨言,聞言怒氣又生,道:「我不是特意告知先生要強調我是來尋周穆王寶藏的么?你又如何編造了稱霸西域的寶貝出來?萬一那些馬賊信以為真,消息傳揚出去,無數人趕來大漠,拼了命去尋找,豈不麻煩得緊?」笑笑生吐舌笑道:「我就是愛靈機一動,信口胡編,王子又不是不知道。」
笑笑生嘻嘻笑道:「聽王子的講述,那些馬賊並不如何服夢娘當頭領,若是能挑撥他們自己內訌,咱們救人可就容易多了。」他歷來愛瞎出主意,這次也不例外。傲文眼前一亮,道:「笑先生提醒得好,我倒有個主意。」當即說了自己的計劃。
過了一會兒,來了個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漢,一手提著一副粗重的鐐銬,一手提著個大鐵鎚,大約就是夢娘口中的鐵匠。鐵匠命看守的馬賊割斷傲文綁縛,用鐐銬鎖了雙手,從懷中取出一根帶有圓環的鐵錐,將錐尖自鐐銬中間的鏈孔穿過去,再用力錘擊鐵錐,釘入石壁。傲文一天滴水未沾,體力耗盡,又被數只大手強按在地上跪下,空有一身武藝,絲毫反抗不得,忍不住破口大罵。鐵匠也不理他,將鐐銬釘好后就帶著馬賊離去,任其孤零零地留在那裡。
西術畢生願望就是能當上馬賊頭領,哪知道突然冒出個人稱他將來也有雄霸天下的一天,一時不覺飄飄然起來,那情形好像真的已經將西域踩在腳下一樣,當即拍案而起,道:「好,若是我將來成了西域霸主,就封你家主人當樓蘭王。」急速衝出門,大聲叫道,「來人!快來人!」意欲召集心腹人手,連夜去追趕押送傲文的沙其庫一行,轉頭問道:「老財現在人在哪裡?」卻不見了笑笑生蹤影。
土台上登時燃起無數火炬,亮如白晝。傲文被帶了上來,有人往他手中塞了一把單刀,他手上鐐銬長不逾尺,體力也沒有完全恢復,明知道會吃很大虧,還是擺開架勢,道:「來吧。」
笑笑生單騎來到峽谷,未及靠近,便聽見弓弦之聲,忙叫道:「別射,千萬別射,老財派我來的!波斯人老財!」黑暗中有人笑道:「老財還真是個小心人。白日才剛剛把肉奴運回馬鬃山,千叮嚀萬囑咐的,晚上又派人來查看點數了。」言下之意,竟是那人販子老財將昨日買走的肉奴又送回來了。
等手下用戒具將肉奴一一鎖好后,頭巾男子這才從懷中取出一袋金幣,點清數目,付給夢娘。
三人便一道往谷口趕去。土台上下正展開一場熱血酣戰,有人義憤填膺地要殺西術,有人受到鼓動想殺夢娘,也有人什麼目的都沒有就加入了戰團,反正馬賊橫行大漠就是殺字當頭。激烈的內訌導致谷口都無人放哨,三人輕而易舉地闖出關口。
蕭揚搖頭道:「不,是刀郎救了你們兩個。」小倫道:「什麼?」蕭揚道:「如果不是刀郎假意投降,你們所有人早被帶離大漠,說不定去了西方,怎麼可能湊巧在今晚得救呢?」
蕭揚道:「不是我不想去,而是赤木詹被游龍殺死的那一戰我也在場,許多馬賊見過我的本來面目,更不可能用游龍的面具混進去,只有先生你一人是生面孔。」
鐵籠中的阿勇等人見到同伴慘死、橫屍眼前,無不悲憤異常。小倫轉過頭去,狠狠瞪著剩下的兩名中原漢人。其中一人神色冷淡,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另一人則慌忙解釋道:「不關我的事……你們可別沖我動手……」
蕭揚道:「如此說來,此處距離馬鬃山已然不遠,咱們不能這麼過去,不然很容易被進出的馬賊發現。」當即改變方向,預備兜大圈子先繞到馬鬃山山後再說。
夜幕降臨時間,馬賊提了一桶石脂淋在阿峰屍首上,舉火點燃,竟是將人體當成了燃料照明。小倫忍不住放聲大哭,阿勇將頭往鐵欄上撞得出血,只有刀郎一直沉默著。
蕭揚道:「其實我還不知道軒轅之丘在哪裡,但我猜想它應該就是天女的住處。」
夢娘面色陰沉得厲害,正要接話,忽轉頭見到傲文倒在地上,驚道:「你們殺了傲文王子?西術,又是你做的?你壞了我大事!」西術道:「你一個女流之輩,有什麼大事?不錯,你老爹赤木詹是馬鬃山的頭領,咱們大伙兒都服他。可你憑什麼發號施令?殺父深仇,不共戴天,可自從你老爹被游龍射死,你不但不思報仇,還成天擺出一張笑臉,跟波斯人張羅著什麼肉奴買賣,丟死我們馬鬃山的人了。」
四周荒無人煙,晚上只能尋找背風處宿營。有一日,小倫不知從何處尋來了兩個死人骷髏,分給兄長一個,夜晚睡覺時當做枕頭枕在頭下。到了夜半時分,忽有綠色鬼火閃耀,那兩個骷髏竟然如同活人一般,蠕蠕掀動。大倫兄弟嚇得跳了起來,瞪視那兩個活動的骷髏半晌,大叫一聲「有鬼」,各自拔出佩刀便朝骷髏斬去。
馬賊便隨意到鐵籠中拉了兩名肉奴,帶上土台,一人是名中原漢人,另一人卻是垓下村的村民阿峰,受託護送傲文一行。西術命人將二人衣服重新剝光,各丟了一把鋼刀在面前,道:「你們兩個人中只要誰能殺死對方,我就放他走。這就動手吧。」帶著馬賊退到一旁,凝神觀看。
蕭揚問道:「先生睡不著么?」笑笑生嘆道:「實在是冷,冷得睡不著啊。」
夢娘笑道:「如何?雖然在這裏被鎖了多日,樣子有些狼狽,但卻是貨真價實的樓蘭王子。」
一想到小菊,他心頭便有些茫然起來,這女子在他人生最困境的時候幫助了他,挽救了他,是他的大恩人,他一定要報答她。可她為什麼不肯說出想要什麼補償?莫非她不相信他還有逃出魔窟的機會?
夢娘上前扶起那女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女子道:「小菊。」夢娘道:「小菊,你從此以後就是我的女奴,只要你聽我的話,好好服侍我,我保證這裏沒有人敢動你一根毫毛。」小菊低聲應道:「是。」夢娘見她溫婉柔順,很是歡喜,道:「你先去那邊廚下吃些東西,然後取一碗羊湯,去喂那邊石壁下的男子。」
笑笑生嘟囔道:「誰怕死了?怕死又怎樣?讓我打頭陣,還不讓人發牢騷么?最重要的女人,哼哼哼,回頭你就知道當你的女人是什麼樣的下場。」傲文大怒,道:「你胡說些什麼?」
傲文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老財聲稱的于闐和樓蘭大戰在即的消息,因為他離開樓蘭時,于闐希盾國王參加完扜泥王宮的盛宴,才剛剛離開樓蘭不久,于闐與樓蘭和談已成,樓蘭公主與于闐王子聯姻,又從哪裡冒出來一場曠世大戰呢?當即冷笑道:「你這話,騙騙三歲的小孩子還差不多。」老財見他不信,也只一笑置之,趕下土台去張羅免費肉奴的事了。
沙其庫皺眉道:「這一定又是缺糧缺水死去的肉奴。」
傲文很是過意不去,低聲道:「如果我能活著離開這裏,一定設法救你出去,再好好補償你。」
行了大約十幾里,眼前驀然出現一小塊綠洲——一潭泉水呈現出藍寶石一般的光澤,水面上浮著幾隻黑頭鳥,水邊則生有一片胡楊和紅柳,幾匹馬和一群羊正在林間悠閑地吃草,靜謐恬淡,生機盎然,一派詩情畫意。
沙漠浩瀚無邊,有沙漠就會有遼闊壯麗的奇景——平沙漠漠,綿延無盡,弧狀的天際空曠靜謐,氣勢磅礴,雄渾壯闊。陽光輕輕撫慰著柔軟的沙子,沙子卻抗拒般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而一旦風暴來臨,風沙狂野暴戾,咆哮著,怒吼著,如同一隻巨大的無形的手,殘酷地撕扯著一切。莽莽沙霧下,只有無邊的肆虐與壓抑。這是一個粗獷野性的世界,不肯沾染絲毫的紅塵溫軟氣息。
這並不是傲文第一次踏上大漠,可當他不像從前那樣左呼右擁而是有了時間來留意身邊的一草一木時,他才真正發現大漠的無情和美麗。
小倫等人也被押到鐵籠邊上,馬賊先拖過一人,解開綁繩,扒光衣服,只留下腳上靴襪,再將其塞入鐵籠中。
小菊見他不應,問道:「你不是傲文王子么?」傲文道:「是我。」勉強坐直身子。小菊便將湯碗湊到他嘴邊,喂他喝了下去,問道:「王子如何會落入馬賊之手?」傲文道:「說來話長。你是樓蘭人么?」小菊道:「嗯,所以我認得王子。」站起身來,正要離開。傲文道:「等一等!」慢慢扶著石壁站起身來。
傲文一時躊躇起來,他曾一度以為這名武藝高強的中原男子是敵人,不惜拔刀相向,雖然在馬鬃山一戰結下了惺惺相惜的友誼,但終究二人的相處時間加起來也不到兩天。他當然信得過蕭揚的為人,可對方畢竟是中原人,是炎帝黃帝的子孫,而那籠罩在樓蘭頭上的千年詛咒的始作俑者,正是黃帝。他久久凝視著蕭揚的眼睛,卻沒有發現有一絲不軌的痕迹,回想起大漠共馳騁、同闖馬賊巢穴的激揚意氣,他想不出有任何理由來懷疑這個人,甚至他認為他與這位游龍替身的相遇相識相知,本身也是冥冥中命運的安排。
蕭揚問道:「王子要去哪裡?」傲文道:「回馬賊的老巢馬鬃山救人。」笑笑生奇道:「什麼?」隨即嚷道:「瞧,我就說他不是個正常人了,剛剛脫險,額頭還有傷,又要回去送死。」
阿色正要對傲文如法炮製,夢娘走過來笑道:「這些肉奴都是要給人販子挑選論價的,傲文王子本身就值大價錢,可以區別對待。阿色,去叫鐵匠過來。」轉頭問道:「西術人呢?我有事找他。」一名嘍啰道:「西術說是悶得發慌,帶人出去打牙祭了。沙其庫倒是在後山上,夢娘要去看看么?」
他二人旁若無人地高談闊論一番,傲文聽見不禁暗暗心驚,見那老財轉身要走,忍不住叫道:「喂!」老財道:「王子是在叫我么?」
頭巾男子見這最年輕最能賣出高價的肉奴反而最不馴服,打個呼哨,隨從便將刑具開口朝後套入小倫頸中,兩隻手反銬在背後。他手臂重量拉扯著鐵環,緊緊勒住前頸喉嚨,呼吸頓時為之阻塞,長途跋涉下,少不得要比別人多吃許多苦頭。
他二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個令所有馬賊魂飛魄散的神奇人物身上,不防身後的傲文早悄悄爬起,伸腳一勾,絆倒其中一人,又用鐐銬勒住另一人脖頸。遷延片刻,游龍已然趕到,一刀結果了那爬起來正要暗算傲文的馬賊。傲文鬆開手,馬賊頹然歪倒在地,雙眼鼓出,竟已經被勒死。
回頭卻不見山中火起,傲文以為笑笑生、小倫、阿勇三人還未得手,正憂心忡忡之時,忽見小倫從黑暗中鑽出來,叫道:「王子!」傲文見阿勇和笑笑生也跟在他身後,問道:「點燃石脂溝了么?」小倫道:「我們本來找到了那條溝,笑先生卻堅決不肯讓我放火。」
傲文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蕭揚道:「因為游龍一定會這麼做。」
一名馬賊笑道:「西術,乾脆就在這裏替美人寬衣解帶,也好讓我們都開開眼界。」立即引來群聲附和。西術當即應道:「好,就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