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驚鴻一瞥
領頭的于闐將軍正是曾將傲文圍困在墨山王宮的菃鷹,提馬上前,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傲文王子,想不到能在這裏遇到你。聽聞王子去了中原辦事,如何又來了大漠荒野之地?」傲文只冷然凝視著他,也不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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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見不久前還要殺他的男子尚躺在一旁呻|吟,搶過去拔刀便要捅下。蕭揚忙趕過來擋住,道:「王子,請先留著他性命。我遇到過芙蕖公主,聽說有四名殺手也在追殺她,就算不是同一批人,至少他們也應該是一夥的。」解下那男子腰帶,將他雙手拉到背後,牢牢反縛住,抄起他的兵刃丟了石缸大火中。
蕭揚道:「先生不是說這裡有伏羲氏的光明之力么?」笑笑生道:「是啊,光明之力是這處軒轅之丘的根本。」蕭揚道:「那麼光明之力一定能打開所有禁制了。我有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這殺手面色如墨,可見魔氣未散,若是將他的屍首投入火中,也許會激發出光明之力來,能引導我們出去也說不準。」
笑笑生嘻嘻笑道:「這可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二人今日都得償所願,可要好好謝謝先生我了。」傲文道:「這是當然。」忽聽到「叮噹」一聲巨響,轉過頭去,小菊正扔掉了石匣,舉起彩裙往石缸大火中投去。
來到營門前,值守的將領見須沙王子深夜出行,身後只跟著一名侍衛,很是詫異,忙上前問道:「王子要去哪裡?要屬下多派人護送么?」須沙道:「不必,快開門!」將領發現王子不似往日那般和顏悅色,不敢再多問,揮手命兵士開門放行。
步下十余級台階,果然又是另外一間巨大的石室,卻只有跟上一間石室一模一樣的石缸,再無他物。
傲文舉刀直衝過來,約素卻是不躲不閃,只閉上眼睛,靜靜站在那裡。正要揮刀斬下的那一剎那,他看到她緊閉的眼皮下沁出了眼淚,不知如何,他的心開始生生作痛,手臂勁道鬆了下來,再也斬不下去那一刀。
傲文道:「這裏沒有日光,沒有月影,要如何分辨方向,才好走出這裏?」笑笑生道:「這裏一樣下有禁制,只是不知道在哪裡,又要如何解開。」
09
蕭揚忙爬起身來,叫道:「驚鴻……不,天女!」驚鴻道:「你忘記你對游龍的承諾了么?」蕭揚愕然道:「什麼?」轉念便會意過來,道:「抱歉。」轉開割玉刀刀柄,取出遊龍面具,重新戴上。
蕭揚呻|吟一聲,應道:「我在這裏。」笑笑生罵道:「又是你小子惹禍!早叫你不要亂摸亂動了。」
問天見他說得煞有其事,不由得轉過頭去,狐疑地望著傲文,問道:「到底是為什麼?」傲文道:「姨父……」
傲文本可一口答應,就此脫身回去樓蘭軍營,好按蕭揚的計劃行事。可他生性驕傲,要他向這個害得母親一輩子鬱鬱寡歡的野蠻國王下跪求饒,還要永遠臣服於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轉頭見到希盾臉上儘是得色,心頭更是有氣,當即大聲道:「休想。」
約素忽道:「既然是發笑的花荳,會不會是要它們自己笑才行?」笑笑生一經提醒,頓時醒悟,道:「不錯,正是這個意思,還是約素公主聰明。嗯,我先來。」
須沙見傲文不睬自己,便自顧自地道:「我真是不明白,我們于闐、樓蘭兩國明明已經議和結盟,為什麼這麼快又要打仗?」傲文道:「這就要去問你的父王了。」
笑笑生極是得意,洋洋笑道:「如何?」蕭揚笑道:「先生做得很不錯。不過若要想聽更多阿諛奉承的話,這裏可沒有人會那一套。」笑笑生不滿地道:「又不是要你們溜須拍馬,誇誇先生我才高八斗、本領超群有那麼難么?天女,你有什麼可以發光照明的傢伙么?」
希盾一身鎧甲,提馬來到陣前,高聲道:「叫問天和傲文出來!」傲文護著問天上前,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說?」希盾道:「問天,本王與你簽訂城下之盟,約為兒女親家,你為何要背叛盟約,不但不肯將芙蕖出嫁,還要出兵攻打我于闐?」問天道:「你自己難道不清楚原因么?既然已是盟國,你為何還要派刺客行刺?」希盾道:「我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傲文好。」
蕭揚不明所以,只得爬起來循聲摸過去,問道:「先生要我做什麼?」笑笑生道:「這裡有處禁制,你拿你的割玉刀來打開它。」
驚鴻低聲道:「謝謝你。」蕭揚不解地問道:「明明是我該謝謝天女,怎麼反倒謝起我來了?」驚鴻道:「謝謝你委託麒麟助我一臂之力,還有……」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紅暈,仿若天邊一抹朝霞,續道:「還有在山洞裏面的時候,你捨身救了我。」
她舉起衣袖揮了揮,周圍的沙丘瞬息消失了,山谷的景象重新呈現在眾人面前——老木寒雲,充斥著暮氣沉沉的衰颯。
笑笑生滿腹狐疑,道:「這是什麼鬼地方?」走出幾步,卻聽見腳下發出「呱呱」的聲音,仿若是夏日蛙鳴一般,不禁嚇了一跳。俯下身往沙中刨了幾下,除了「呱呱」鳴聲,什麼也沒有。
驚鴻便拔下頭上的發簪,道:「這發簪是由女媧補天的五彩石所制,裏面封存有天地初開時的星光,足以為大家引路。」笑笑生一把搶過來舉在手中,喜滋滋地道:「這可是件寶貝。咱們走吧。」
傲文聽說芙蕖寧可獨自上路也要來尋找自己,半晌無語,驀然轉身揪住那殺手衣領,喝問道:「是誰派你來的?追殺我無非因為我是樓蘭王儲,可你們為何還要追殺我表妹?」那殺手低頭不語。
傲文本來覺得極是荒誕無趣,卻突然發現那些紫面郎君停止擺動,個個爭相將花面朝向這邊,真似在凝神靜聽一般,不由得大是稱奇,忙道:「有用,有用,它們在聽呢。不過這個笑話不好笑,笑先生再換一個。」笑笑生道:「不好笑么?我怎麼覺得很好笑啊。那我再想一個。」
原來小菊就是墨山國王手印的女兒,她跟哥哥約藏一起到樓蘭行刺傲文未果,約藏被樓蘭國王問天派侍衛未翔強行送出王都扜泥。約藏決意回國繼承王位后再謀復讎,找到妹妹約素后,預備一起回去墨山。哪知道半途約藏發現有人跟蹤追殺,逃跑時兄妹失散。約素身後有兩名殺手緊追不捨,她驚慌之下不辨方向,誤打誤撞闖入了大漠。殺手追擊了一陣,見她單身一人一騎深入大漠,料來她難以活命,遂折返了回去。約素貴為公主,從未單獨出過遠門,更沒有大漠生存經驗,很快就水盡糧絕,馬也跑了,她自己則昏倒在大漠中。至於後來她被馬賊西術發現后帶回馬鬃山,又被夢娘救下成為女奴,更與殺父仇人傲文同為階下囚,甚至不得不奉命服侍傲文,而為他所做的許多親昵之事,則完全是機緣巧合了。
疾馳出數里,須沙勒馬停了下來,道:「我就送你到這裏了。前面尚有不少游哨和關卡,不過你穿著黑甲武士的衣服,又有腰牌,料來無人敢攔你。」傲文道:「多謝。」須沙點點頭,道:「阿弟,你多保重。我盼你回去后能說服問天國王,請他息兵止戈,我也會如此勸說父王的。」傲文道:「傲文一定儘力而為。」不再遲疑,夾馬離去。
問天道:「什麼?」希盾哈哈笑道:「本王已經將原因告知傲文,你回去可以好好問他。問天,咱們今日先好好算算舊賬吧。」
傲文結結巴巴地道:「可是……可是我要怎樣才能找到她?」笑笑生重重拍了拍王子的肩膀,嘆道:「這就要靠緣分了。詛咒因情而生,也該因情而亡。」又道:「你要不要把彩裙給約素公主試試?說不定她就能穿上。」
蕭揚道:「不是說山谷中有唱歌的沙丘么?會不會就是這裏?」抬腳跺了幾跺,果然聽見地下有聲音傳出,仿若松濤陣陣,煞是好聽。
傲文卻根本睡不著,他走到那條青龍面前,前後左右反覆查看。適才他跟笑笑生一道檢視過青龍,但並沒有發現什麼禁制機關。只是當他的手偶然撫摸到青龍身體的時候,他似乎聽到了一聲嘆息,那聲音深沉之極,仿若從地底深處傳出,無悲無歡,卻凝結了上千年的風霜雨露,聽過的人再也不會忘記。然而當他問笑笑生和蕭揚時,二人卻什麼也沒有聽見。
希盾也不意外,道:「那麼你該知道本王要如何對付你了。」傲文道:「少廢話,你想怎樣?」
蕭揚知道那殺手受雇於人,想要的是傲文的命。他是未來的樓蘭國王,若是死在這裏,就算能找到神物,也難以挽回樓蘭的厄運,有心阻攔,但也知道攔不住王子的心意,一時腦海中轉過無數個解救的法子,卻沒有一個可行,握住割玉刀的手滿是冷汗。
傲文道:「未翔人呢?他為何不親自護送芙蕖回去?」小倫道:「侍衛長獨自返回大漠去了,說是要去找個人。」忽然壓低聲音,道:「王子,我有要緊話要私下稟告。」傲文便請村長先帶蕭揚幾人去歇息。
在雙方驚退中,日食逐漸消失,太陽又恢復了光明。再抬頭望去,頭像和字樣早已經消失不見。適才所發生的一切,仿若一個輕靈奇幻的夢。
傲文和笑笑生早明白蕭揚又重新化身成了游龍,然而見到他身邊的驚鴻時,還是目瞪口呆。
須沙見傲文瞬間便沒入黑暗中,頭也沒有再回一下,頗覺心情落寞。意興闌珊地回來軍營,卻見父王正扶刀站在營門前,目光炯炯,注視著他。
殺手等傲文走近,笑道:「很好,請王子就站在那裡,轉過身去,跪下來,將你的兵刃拔|出|來擱在右肩上,刃鋒朝內,刀柄對著我。」
傲文道:「我還有個侍衛,名叫小倫……」須沙道:「來不及打聽營救了,你自己逃命要緊。你是樓蘭王儲,而你的侍衛不過是名普通的俘虜,父王不會拿他怎樣。」傲文一想也對,忙拉低甲帽,低著頭跟在須沙身後。
傲文問道:「那女子就是夢娘么?」小倫道:「不錯,那女子親口告訴未翔侍衛長她叫夢娘,不過侍衛長當時不知道她是馬賊頭領,只以為她是從馬賊手中逃走的良家女子,給她留了金創葯、食物、馬匹等,還說等尋到公主就回去接她。」
驚人的事情就在一剎那發生了,光線陡然暗了下來。人們不由自主地仰望天空,適才還光芒四射的太陽突然產生了缺口,光色也暗淡下來。缺口越來越大,終於完全變成了黑色,只有外面一圈日冕發出慘白色的光芒。天空群星閃耀,大地一片黑暗,寒氣越來越重,而比寒意更侵蝕人心的則是莫名的恐懼。
傲文被推了進來,武士還要強按他跪下,希盾揮手道:「不必勉強王儲。」走下案台,道:「傲文,我們又見面了。你母親桑紫還好么?」
腳下的沙丘也格外不同,雖然表面看跟其他沙漠並沒有什麼異樣,沙面上卻有一股荒涼安靜的氣韻在來回飛速流動,帶著濃厚的原始氣息,攝人心魄。一切都凝固在這裏,人站在其中,仿若到了天地玄黃、萬古洪荒的隔絕之地,弱小得像只螻蟻。
傲文道:「你們講的這兩個都沒引我發笑,我來講一個吧,是從一名侍衛那裡聽來的。有個執政官員坐在堂上翻閱公文,堂下兩側站滿僕從吏卒。忽然有人放了一個響屁,左右相看,都不肯承認是自己放的。官員大怒,喝道:『公堂之上,竟敢亂我威嚴,快將該屁拿來!』吏卒十分為難,回道:『屁如一陣風,來去無影蹤,如何拿得?』官員道:『豈敢徇情買放,當知何罪?快快拿來便是!』吏卒無奈,只得取來干屎一塊,面呈官員道:『啟稟親王,屁已逸去,不知所向,不過倒把它的家屬拿來了。』」
蕭揚心道:「我不過是拔刀想相助王子,什麼都來不及做,怎麼地陷也跟我有關了?」因為眼前一片黑暗,不見四物,不知道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身邊還有什麼人,只得悶不作聲,任憑笑笑生數落。
蕭揚道:「阿峰和阿勇先後為保護王子不幸身死,我想去看看他們的家人。」村長已知道他就是鼎鼎有名的游龍,聞言很是感動,連聲道:「我帶你去,他們見到游龍君親臨慰問,一定很高興。」
笑笑生道:「行啦,是黃帝後人不正好么,不然誰能制服這會飛會噴火的麒麟?傲文王子,你也別耿耿於懷,黃帝後人來助你解除樓蘭詛咒,這是天意,這就去取神物吧。」
一日後,信使返回末城,帶來了于闐國王希盾的親筆信,同意以一場痛快的決戰來算清以往所有恩怨。十五日遂成了一個令人矚目的大日子。
笑笑生喜九-九-藏-書不自勝,手舞足蹈地道:「哈哈,伏羲密室蘇醒了!我喚醒了它,是我喚醒了它!」
蕭揚往地上一摸,全是硬邦邦的石面,哪有什麼機關禁制?一時遲疑起來,心道:「割玉刀雖是神兵利器,可也不能胡亂拿來砍石頭,萬一有所損傷,我如何對得起游龍?」便道:「這裏沒有什麼機關,先生是不是弄錯了。」
笑笑生忙過來問道:「小菊,你一向溫柔體貼,大家都很喜歡你。你一直跟在傲文王子身邊,明知道彩裙是神物,對樓蘭意義非凡,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小菊擦了擦眼淚,昂然道:「我本名叫約素,是墨山公主。傲文帶兵攻入王宮,逼死我父王,這個理由夠充分么?」
只聽見雷霆般一聲巨吼,岩洞燈火大盛,四周按八卦方位排列的八口石缸中燃起熊熊大火。上首的神龕前站著一隻大怪獸,高八尺五寸,龍頭獅眼,虎背馬身,生有雙翼,通體發紅,披滿龍鱗,有一根牛一樣的長尾巴,額部有根獨角,正張大眼睛,弓著身子,虎視眈眈地瞪視著眾人。
忽聽得一旁有人大聲歡笑,傲文陡然從幻覺中驚醒,睜眼望去,基石的前側不知道如何滑開了一塊,露出一個方孔來。他慌忙伸手進去,捧出一方石匣來。石匣的中央,整整齊齊疊放著一件五彩色的裙裾,非布非絲,非羽非毛,卻是光彩奪目。
傲文道:「難道你沒有告訴未翔,夢娘就是馬賊的新頭領么?」小倫道:「我從我哥哥那裡一聽到綠洲石屋幾個字,就立即跑去告訴侍衛長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下令我哥哥和阿庫送公主走,他自己要去大漠找人。我問他要找什麼人,他也不肯說。」
蕭揚依言拔出長刀,剛將刀尖杵在沙地上,便有一道閃電從空而降,正劈在他身上。等旁人定睛看時,蕭揚已經不見了人影,原地除了兩隻腳印外,什麼也沒有留下,他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傲文冷冷道:「你來做什麼?」須沙道:「我……我已經知道你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傲文不願意承認,可又無法否認,只能沉默不應。
蕭揚道:「王子可是想起了什麼?」傲文道:「我曾聽侍衛刀郎提過,沙漠中一直有個奇怪的流言,據說當青龍的眼睛變紅的時候,就會有大批金銀珠寶從地底湧現。不過……這隻是個傳說。我想只不過是那些來大漠尋寶的人抑或是馬賊編出來的故事。」
傲文道:「最初是蕭揚的割玉刀引我們進去伏羲密室,也許它也是我們離開的法寶。蕭揚,請你試一下。」
傲文道:「芙蕖雖然有些蠻橫,可是天真單純,別說害人,就連防人之心都沒有,我不信她會變成什麼邪惡之人。」
笑笑生道:「這可有意思了,你不是墨山國王約藏派來的殺手么?約素是墨山國公主,是你們新國王的親妹妹,你拿她來要挾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殺手冷笑道:「我可不會再說第二遍。」手上加勁,約素嚶嚶叫了一聲,一道血線沿著白玉般的脖子流了下來。
再張眼時,石室消失不見了,卻是站在一片沙丘上——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無數塵埃在頭頂閃爍,發出陰慘慘的灰色光芒。時光徹底在這裏停頓,好像又回到了開闢鴻蒙之初。
約素默默點點頭,四下沿石壁轉了一圈,重新回到石缸前,朝上指了指。眾人仰頭一看,卻見頭頂石壁正中繪著一幅巨大的伏羲先天八卦圖,圖的周圍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
笑笑生道:「哎呀,你怎麼那麼笨啊,這是禁制,不是機關。這密室是按伏羲八卦來布置,你站的這處地就是離卦所在地,離為火卦像,主光明絢麗,你只要打開禁制,咱們就不用黑燈瞎火地瞎子摸象了。」
笑笑生趕了過來,將蕭揚扶起,問道:「你是不是姓姬?」蕭揚一呆,道:「先生如何能猜到?」笑笑生道:「你看看那麒麟。」
傲文道:「也許車師國中發生了什麼事也說不準。如此,不能再指望車師援兵。姨父,不如我們直接向于闐下戰書,約希盾正大光明地較量一場。」問天道:「噢?希盾歷來花樣百出,愛出奇計,你認為他會同意公開較量么?」
眾人一時無不目瞪口呆,都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情。青龍的雙眼閃耀了一下光芒,接著又黯淡了下去,全身的軀幹「啪啪」作響,開始一點一點地慢慢裂來。傲文一個箭步搶上前去,翻越上基石,將約素抱了下來。她的臉色蒼蒼白白,額頭上滿是密密的汗珠,手腳不停地發抖,一刻之間,彷彿已經蒼老了許多。
07
夕陽時分,縱馬翻過一個山坡,便看見一大片平原以及玉帶一般的喀拉米蘭河,坐落在河東的一座座圓頂營帳錯落有致,往北延伸出去,也不知道伸到了多遠,無數的高頭大馬和無數的于闐兵士在其間賓士,人馬精悍,很是威武。
蕭揚四下打量了半天,才道:「外面的土丘、山谷、黑石等看起來都是風力的鬼斧神工所為,但這條青龍……」他說到這裏,沒有再說下去。
身心如此疲憊不堪,卻還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是因為她么?傲文早已記起當日去蒲昌海探望母親時,那披著黑色羃羃的侍女就是約素,她當時就已經見過殺父仇人的樣子了,那麼後來在馬鬃山,她為他所做的那些事又是為什麼?她明明有許多機會,可以不動聲色地羞辱他,令他失去最後一點王子的尊嚴,而不必忍受臭氣服侍他拉屎撒尿,僅僅是因為夢娘的命令么?還是她當時已經想到要儘力贏得他的信任,好利用他回來營救她,再在脫險之後殺掉他報仇?
他說得雖然簡略,但相當清晰。蕭揚已經聽阿飛、古麗講過部分情形,完全能對得上。傲文卻道:「你在撒謊!你是墨山新國王約藏派來的,是也不是?」殺手道:「不,我沒有撒謊,我是于闐人,是希盾國王派我來的。」
傲文道:「請教天女,我要如何找到那位新娘呢?」驚鴻道:「這件彩裙是具有法力的神物,不是天下間所有的女子都能穿上,王子須得找到一位合適的女子,娶她為妻,她以樓蘭王后的身份穿上彩裙,新娘和彩裙才能真正合二為一。」
從靴中拔出匕首,揚手擲出,匕首一連削斷數根花枝,撞上石門才重重落下。然而奇怪的是,那數根花莖的斷處卻又立即生出新花來,比之前的還要大,顏色也更深,毒性顯然也更深。
傲文聞言大吃了一驚,道:「什麼?怎麼會是我的新娘?」竟不自覺地轉頭看了一下約素。驚鴻點頭道:「傲文王子是王儲身份,也是未來的樓蘭國王,當然須得是你的新娘。」
數名騎士馳過來圍住傲文,領頭將領厲聲喝道:「黑甲武士,拋下你的兵刃!」傲文笑道:「我就不拋兵刃,你敢射死我嗎?」
傲文道:「你騙不過我。」正要上前再割破殺手的另半邊臉頰。蕭揚忙道:「等一等!王子,你不是說阿曼達王后寫信告訴你墨山已經與樓蘭修好嗎?而且我聽說這次樓蘭出兵于闐,墨山也是極力支持的。在目前局面下,確實只有于闐才最可能派出殺手來追殺你。」傲文搖頭道:「你不懂。」
蕭揚問道:「上面的八卦圖沒有指明密室的出口在哪裡么?」笑笑生頹然道:「沒有。這裏面應該有一處出口的禁制,可是我感應不到它。」拍拍肚皮,頹然嘆道:「再出不去的話,先生我可就要餓死在這裏了。」
06
驚鴻驚喜地道:「原來這樣才能解開劇毒瘴氣。」笑笑生得意洋洋地笑道:「瞧,神仙也有許多不知道的事。下面該輪到先生我大顯身手了,誰叫我是伏羲氏的後人呢!這裏可完全是按伏羲八卦布置的,布置有不少機關,大家跟在我身後,千萬不要亂走。」
殺手一愣,問道:「你說什麼?」笑笑生道:「士可不一定要為知己者死,更應該幫助知己者成就大業。難道你不想幫助你的主人做樓蘭國王稱霸西域么?只要得到神物和軒轅劍,別說西域,整個中原都會被你們踩在腳下。到時你可就是大大的英雄了。」
傲文本就發號施令慣了,當此情形如何還能冷靜得下來,怒道:「滾開!」
04
眾人見他說得煞有其事,只得一齊放聲大笑了起來。本沒有什麼可笑之事,忽有幾人強作歡笑,情形倒真是可笑。笑了一陣,紫面郎君還是沒有反應。幾人停下來,面面相看,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傲文道:「你……」須沙道:「你先拿著這柄匕首,我去安排一下,看看能不能設法放你出去,再幫你混出軍營。」不待傲文答應,起身揭開帘子出帳去了。
傲文介面道:「這青龍確實像是人力所為。但有誰能雕刻如此巨大的青龍,又將它運來了這人跡罕至的沙漠腹地呢?」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嘴角撇了一撇。
國王的金帳設在城中心的旗亭中,原是管理市場的市令辦公之處,蛛網四面盤結,角落裡還有一副銹跡斑斑的犁鏵。問天正為車師和墨山的援兵遲遲不至而煩惱,忽聽得傲文到來,又驚又喜,忙命人迎他進來。
金帳中燃有數盆油脂,亮似白晝,溫暖如春。希盾正伏在案桌的燈火下,瞪視地圖凝思。四周武士環布,須沙王子、官員、將領們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忽見菃鷹進來稟告說捕到了樓蘭王儲傲文,無不驚訝。
在狹長的山谷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眼前驀然出現了一個山洞,洞口有石門擋住不說,前面還長有一大片通體紫色的花朵。一株上只開一朵花,不但碩大如人首,就連形狀也跟人臉極為相似,中心花蕊狀似人鼻,上下則有眼睛、嘴巴形狀的黑色花紋。放眼一看,真的好像是有無數紫色的人臉,紫氣騰騰,妖艷詭氣,在風中搖擺晃動,捍衛著身後秘密的王國。
驚鴻道:「你既然戴上了它,就已經是真正的游龍,絕不能再輕易取下來。」蕭揚道:「是。」
傲文道:「你……你瞞得我好苦。」蕭揚道:「抱歉,王子,我並非有意想要隱瞞。尤其知道樓蘭詛咒一事跟先祖有關后,我更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抱歉。」前一句「抱歉」是為他隱瞞了真姓,后一句「抱歉」則是為他先祖黃帝了。
傲文不顧傷痛,忙四下找尋,卻始終一無所獲。他甚至一度懷疑出口就在裝盛石脂的石缸下,然而用兵刃在缸上敲擊,卻並無空曠迴音。笑笑生道:「這裏面有伏羲氏的光明之力,是密室氣脈根源所在,決計不可能是出口。」
蕭揚嘆道:「我們都看走眼了,他不是墨山人。」解下割玉刀,正要放在地上,傲文阻止道:「做什麼?就算他不是墨山殺手,約素可是我仇家,讓他殺了她好了。」
希盾問明經過,道:「菃鷹,這是老天爺賞你的恩賜,你小子運氣實在是好,堪稱我于闐的一員福將。不過你不遵軍令,未完成任務即擅自返回軍營,本該責打軍棍,姑念你捉到傲文,功過相抵,你可心服?」菃鷹道:「心服。」希盾道:「嗯,那你先下去歇息。來人,帶傲文進來。」
傲文忙問道:「居然有殺手追殺芙蕖,她可有受傷?她現下人在哪裡?」蕭揚歉然道:「我也不知道公主下落。」當即說了遇到公主后的經歷。
約素見到憑空忽然冒出兩個陌生人,大是驚奇,問道:「你們……你們是誰?」
菃鷹道:「這就請王子放下兵器,跟我走吧。希盾國王見到你,一定很開心。」見傲文不動聲色,揮一揮手,一名武士一張弓弩,一箭洞穿了小倫腳踝。小倫痛得高聲怒罵。
傲文腳下剛動,幾支弩箭破空而至,釘入他靴子前面的黃沙中。微一遲疑間,于闐騎兵已然馳到,將他和小倫團團圍住。
笑笑生道:「看,我是中原人,跟樓蘭毫無干係,也照樣能解開禁制,說明這孔里的彩裙不過是個幌子。」
蕭揚道:「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這期間你們共同經歷了不少事。我看得出來,王子對約素很好,她也對你很好。」傲文道:「她分明是有意討好我,好跟在我身邊毀掉神物。難道她燒毀彩裙之事有假么?她親口說跟在我身邊就是要報仇,是我冤枉她了么?總之,我恨死了她。你若再替她說話,我可要跟你翻臉。」
走上前數步,雙目微閉,食指朝天,正待使出最後的神力,那聰明的麒麟已感應到致命的威脅,張翅直撲過來,迅疾如電,驚鴻張開雙眼時,已全然來不及閃避。正當那隻獨角要刺到她九-九-藏-書胸膛時,蕭揚從斜側飛身過來,及時將她撲倒,他自己卻悶哼一聲,背心被麒麟的獨角劃破長長一道口子。
笑笑生心道:「我擔心的可不是芙蕖公主的性情,她滿懷情思都在王子你身上,不惜孤身步入大漠尋找,可王子卻偏偏愛上了另一位公主,還有什麼比心愛的男人更容易改變一個女人呢?」只是因為約素在場,他不便公然說出這些話來,便轉移話題道:「好了,先不提這些,咱們還是先想辦法出去吧。」
須沙道:「我問過他的,他說英雄人物就該是這樣。可我總覺得一個人並非要在戰場廝殺,以勇猛取勝才能成為英雄。那些詩人能夠寫出動人的詩句,那些僧人能夠領悟修行的奧妙,還有那些龜茲樂師能夠從弦樂中獲取純凈的愉悅,他們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呀。」
驚鴻道:「那麼,你現在可以說實話了,你到底是什麼人?」蕭揚道:「我是游龍。」驚鴻道:「我不是指這個。這個地方是我的住處,設有禁制,凡人是進不來的。」蕭揚道:「噢,應該是割玉刀的靈力。」當即說了如何在遇到傲文王子后被割玉刀帶入伏羲密室等事。
幾人遂來到神龕前,那上面擺著一具石匣,紋理分明,小巧精緻,上面刻著三行奇怪的偈語:「彩裙新娘,合二為一,收攝不祥。神鏡軒轅,天女神力,共鎮魔王。三物俱盡,日食之夜,蚩尤轉陽。」打開匣蓋,正是一件五彩的裙裾。
笑笑生道:「這裏面應該有伏羲氏的光明之力。應該是在這裏……」話音未落,便聽見驚鴻叫道:「小心!」
往北走了二三個時辰,逐漸出了大漠,慢慢看見衰草樹木以及成片成片枯萎的蘆葦,顯然已進入且末故境。
他一講完,驚鴻先抿嘴而笑,那些紫面郎君還是靜靜佇立。
未翔此番回去,也許能成功殺死夢娘,但更大的可能則是陷入馬賊重重包圍中,不被殺死也要淪為俘虜。之前傲文和小倫等人落入馬賊手中后,遭受了種種非人的折磨,屈辱滋味難以言表。傲文與未翔情若兄弟,一想到他可能面臨的可怕命運,不免憂心如焚。
傲文漠然不應,還是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希盾道:「嗯,明日一早本王就派人押你到前線,當著問天的面,用盡酷刑拷打你,再將你的肉一條條割下來烤著吃,直到他肯退兵為止。你覺得這個法子怎樣?問天國王會為了你退兵么?還是寧可你血盡而死,他也要跟我這個老對手決一死戰?那麼你們樓蘭可就沒有王儲了。接下來問天只能立刀夫王子當王儲,都怪菃段辦事不力,若是上次刺死了刀夫,少不得問天還會為保全你的性命多考慮一些。」
傲文此次趕來邊境本來是應驚鴻之請阻止戰爭,撞上于闐騎兵完全是個意外。被押送來於闐軍營的路上,他已暗暗打定主意,要對希盾好言相勸,即使不能脫身,也要設法按照與蕭揚的約定行事,便道:「家母很好,多謝陛下挂念。」
傲文便舍了那殺手,搶過去一看,便失聲道:「我見過類似的文字,樓蘭鎮國之寶玉鏡上也有這樣古怪的文字。笑先生,這咒語說的是什麼?可是跟我要尋找的神物有關?」他本來一向瞧不起笑笑生,認為他不過是個插科打諢的小丑,然而適才親眼見到他喚醒了伏羲密室,這才信服這瘋瘋癲癲的道士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
傲文心中一動,心道:「他說得不錯,真正的英雄不一定是戰場的英雄。須沙是個有大智慧的人,當真與希盾全然不同,芙蕖若是能嫁給他,也是一種福分。」忽覺被縛在背後的雙手一松,轉過頭去,竟是須沙拔出匕首,伸進木籠隔斷了綁索。
傲文道:「芙蕖不過是個嬌弱女子,孤身一個人在大漠中漂泊,我如何能放心得下?」笑笑生道:「我告訴過王子,芙蕖公主在幽密森林中沾染了魔氣,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了,她肯定有法子生存下去。」
傲文便簡略稟告已取得了神物和偈語,正委託可靠的心腹送往王都扜泥,他自己趕來前線助戰,昨日在大漠意外撞上于闐騎兵被俘,幸虧須沙王子出力營救,私自放走了他。
且末原本是西域有名的澤國,其南面即是莽莽崑崙,夏季山上的雪水消融后順山溝沖刷而下,形成了縱橫的河流,除了車爾臣河是西域東南部徑流量最大的河流外,還有塔什薩依河、喀拉米蘭河、莫勒切河、米特河、博斯坦托格拉克河、安迪爾河等,盡情滋潤灌溉著這片土地。這裏風調雨順,稼穡殷盛,水草肥美,四季瓜果飄香。然而自被于闐佔領,百姓大多被遷往于闐供役屬,土地則被強征為軍隊牧場,城郭巋然,人煙斷絕。昔日富饒的土地上,修起了一座座的軍營堡壘。
蕭揚道:「那好,我們要先走了,等我解決完外面的事情,再回來看你。」麒麟便戀戀不捨地跟在他身後,一直送到洞口處才止步。
笑笑生捧腹大笑道:「哈哈哈,這個好笑!我敢說,這位下令拿屁的官員一定就是問地親王,是也不是?」傲文微微一笑,雖不明確回答,卻已是默認。
忽聽得有人敲了敲門,蕭揚在門外叫道:「王子!」傲文便命小倫去開門,蕭揚進來道:「情況相當緊急,王子,你得立即出發了。」
蕭揚卻是被那道閃電擊得昏了過去,醒過來時,發現正身處在一個明凈的大湖旁,湖水像翡翠一般幽綠,湖邊長滿青草鮮花,正是他在夢中反覆夢到過的那個地方。他驀然意識到什麼,回過頭去——果然見那雪衣女子驚鴻站在他身後,倩影如夢,縴手弄舞。她是那麼的美,美得不可方物,帶著一點淡淡的憂傷,正凝視著他。
領頭將領名叫泉川,是傲文的堂兄,聞聲立即認了出來,慌忙下馬拜倒,道:「泉川不知道是王儲到來,多有冒犯,請殿下恕罪。」傲文脫下於闐戎衣甩到一旁,道:「起來,這不能怪你。國王在哪裡?快帶我去見他。」
傲文怒氣衝天,扶著石壁站起來,拔出佩刀,嚷道:「我殺了你。」蕭揚忙道:「王子,彩裙已毀,殺死約素公主於事無補,你先冷靜些。」
蕭揚本可以出手強行攔阻,可這對男女恩恩怨怨、愛愛恨恨難解難分,非旁人所能圓緩,見傲文伸手來推,便順勢避讓到一邊。
天蒙蒙亮之時,終於過了燕山峽谷。傲文正回頭仔細觀察這塊形勝之地,忽聽見前面有弓弦之聲,有人厲聲喝道:「立即下馬!不然休怪弓弩無情。」傲文依言下馬,高聲應道:「我是來給問天國王送信的于闐黑甲武士。」
忽聽得笑聲大起,那些紫面郎君一齊舒張花瓣,左搖右晃,仿若真的在大笑一般。歡聲大笑中,一大片紫色越來越淡,淡到不可見時,便神奇地消失不見了。
菃鷹道:「傲文王子,我雖不忍心用弩箭傷你,可就算你拚死奮戰,最終還是要耗盡氣力被我們擒住,何必讓你手下人替你多受苦楚?」
泉川道:「國王在北面三十里的播仙,泉川職責在身,不能親自護送王儲前去,抱歉。」招手叫過一名小校,命他帶十名騎兵送傲文前去播仙。
傲文大叫一聲:「你做什麼?!」飛奔過去搶奪,卻還是遲了一步,那件彩裙沾到火苗,瞬間便化成了灰燼。
笑笑生道:「公主,你和傲文王子的恩怨得暫且放一放,一切等咱們到了外面再說,到時你要殺他也好,他要砍你也好,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我和蕭揚老弟絕不會幹涉。現在呢,我要請你幫個小忙,你是個細心人,來看看這間石室跟上一間有什麼不同。」
傲文本已經絕望,聽到此話卻彷彿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起身趕過來問道:「此話當真?」笑笑生道:「神物在軒轅之丘,這沒錯吧?軒轅劍也在軒轅之丘,這也沒錯吧?既然這裏只有彩裙,沒有軒轅劍,那麼就不是真正的軒轅之丘。不信的話,我可以立即證明給你們看。」奔到青龍基石,將雙手擱放在那道咒語上,片刻后,基石的前側緩緩滑開一道小門,又露出方孔來。
傲文氣急敗壞之下,還想要伸手拔刀傷人,只覺得胸口一熱,口中發甜,一口鮮血噴出,接著猛烈地咳嗽了起來。
眾人見他嬉皮笑臉,也不知道其言是真是假。但傲文幾人既已見識他的本領,也不敢再小覷他,慌忙跟了上去。
驚鴻不知道從哪裡變出幾個桃子般大小的奇果,分給每人一個。蕭揚等人早餓得發昏,接過來便啃。那果子鮮甜多汁,美味無比,入腹后饑渴感頓時消解。
笑笑生嚷道:「糟了,割玉刀打開了禁制,卻只出去了蕭揚一個人。」
蕭揚道:「我信得過王子的判斷。」轉過頭來,問那殺手道:「當真是墨山約藏國王派你來的么?這可實在太陰險了,表面聯盟,暗中刺殺。」傲文道:「我原也佩服約藏的勇氣,千里迢迢追來樓蘭,闖入王宮大殿向我行刺,想不到他當了國王后,反倒成了個陰謀小人。」
蕭揚向那殺手道:「你也聽到王子的話了,約素公主跟我們是敵非友,你不可能拿她來威脅我們。」殺手冷笑道:「我才不信呢。我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這女人一雙眼睛柔情蜜意,半刻沒有離開過傲文王子,王子口中喊打喊殺的,卻連看都不敢正眼看她一眼。天底下有這樣的仇家么?分明是一對冤家。」
到了十五日這一天,于闐和樓蘭兩軍在燕山峽谷相遇。陽光下旗鼓蔽天,短刀如雪,長槍如戟。兩股巨大的怒潮均凝勢待發,時時刻刻準備以雷霆萬鈞之力席捲向對方。大軍未動,峽谷內外已經瀰漫著濃厚的血腥之氣,令人窒息。軍士們都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陣仗,個個握緊兵器,緊張得全身發抖。
一行人穿越了幾排高高的木柵欄,進來軍營,天色已然黑了下來。無數火炬點燃,給這森森寒夜增添微不足道的暖意。菃鷹大聲下令,命部屬散去,自己帶了數人押著傲文來到國王的金帳。
蕭揚道:「那麼這個地方應該就是軒轅之丘了,軒轅劍也應該在這裏。」傲文道:「不錯。」將石匣交給小菊,道:「我們一起來幫你找劍。」
蕭揚見傲文欲叫又止的樣子,忍不住低聲嘆道:「王子,你難道現在還不明白么?約素公主並不想要你死。不然的話,她大可以隱瞞打開青龍禁制的秘密,咱們都會被渴死餓死在上一層房間里。」
只是,希盾既有意放過傲文,為什麼又要當眾用性命來威脅他呢?傲文兩次從希盾手中逃掉性命,是僥倖還是天意?
將領們不敢多說,躬身退出。須沙退出帳外,想了一想,招手問了一名武士,摸黑趕來關押傲文的營帳。
傲文明顯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一下子判若兩人,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桀驁和冷漠,只能尷尬地「哼」了一聲,別轉臉去,不再理會。
傲文更是意外得知侍衛長未翔已經找到了芙蕖公主,幾日前將她帶回了綠洲。只是公主變得瘋瘋癲癲,經常狂性大發,見人就又打又咬。不知怎的她力大無窮,尋常男子都不是她對手,未翔不得已,只得強行捉住她綁住雙手,命大倫和阿庫帶了幾個健壯村民護送公主回去王都扜泥。
巨大的黑暗猶如波濤一般,無聲無息地涌動著,覆蓋了所有一切。世人往往本能地討厭它,其實有時候拯救他們的恰恰是這寂寂無邊的黑暗。看不見旁人,看不見自己,反而有了溫馨與安全的感覺。傳聞那些隱士高人也都是在無盡的黑暗中思考,夢想著涅槃。
蕭揚見他盤膝面朝洞口坐下,問道:「先生要做什麼?」笑笑生道:「當然是要給這些紫面郎君講個笑話啦。」咳嗽了聲,道:「開講了啊。在敦煌,有個男人很怕自己的老婆。有一天,他趁老婆不在家的時候偷吃了一盒年糕。晚上被老婆發現了,把他狠狠罵了一通,罰他跪在堂前,三更才准他上床睡覺。這男人當然越想越不是滋味,不明白為什麼別人家妻和子孝,自己的命卻這樣不好,於是就來到街上找先生我給他算算命。我問他說:『請問今年貴庚多少?』他趕忙回答:『沒有跪多久,只跪到三更。』我見他會錯了意,忙道:『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你年高几何?』他說:『我還敢偷吃幾盒?我只吃了一盒。』哈哈哈……」他自己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約素撲過來哭道:「王子,你已經是樓蘭王儲,怎可為了約素而以身涉險?」傲文卻冷冷將她推開。約素知道他還是不肯原諒自己,嚙人心骨的疼痛開始細細密密滲透進她的心房,一點一點咬嚙。她忍受不了這種感覺,背轉身子,飲泣不止。
徑直出來山谷,驚鴻不知道用什麼法子召回了眾人驚散的坐騎,五https://read.99csw.com人遂上馬直往西面而來。
正反覆思量矛盾不已時,忽見須沙王子走了進來,來到木籠邊,蹲下叫道:「傲文王子,你還記得我么?我是須沙。」
05
傲文冷笑道:「笑話,你當我是……」忽聽得約素慘叫一聲,那尖石已陷入她頸中半分,心中一震,竟不由自主地改口叫道:「好,我答應你,你放了她。」約素哭道:「不要,王子,求求你不要過來。」
話音未落,地面又劇烈震了一下,青龍的眼睛陡然變成一種詭異的紅色,濃濃的紅色液體沿著青龍的眼睛往下流,彷彿血淚一樣。片刻后,青龍的全身開始一片一片地滲出殷紅色的液體,越滲越多,越積越濃,像一道道細細的殷紅色的泉水。
驚人的事情就在一剎那發生了,光線陡然暗了下來。人們不由自主地仰望天空,適才還光芒四射的太陽突然產生了缺口,光色也暗淡下來。空中出現了兩個巨大的女子頭像,竟是樓蘭、于闐兩國分別供奉的天女和嫘祖的像,「妄動干戈,天地不容」八個大字飄浮在頭像下,閃爍不止。
傲文喝道:「你又要做什麼?」正待搶上前去拖約素下來,蕭揚忙拉住他道:「等一等!王子說過,傳聞青龍眼睛變紅的時候,就會有大批金銀珠寶從地底湧現。說不定這正是打開禁制的法子。」
傲文大喜過望,連聲問道:「那麼真的神物在哪裡?還請笑先生指點。」笑笑生道:「咱們現下所在是個封閉的密室,它只是看起來封閉,一定還有出口,找到出口,就能找到真的神物。」
蕭揚道:「不錯,這正是我在幻象中見過的那件裙裾。」笑笑生在一旁看了半天,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這件彩裙當真能解除樓蘭的詛咒?」傲文道:「應該是這樣。」
希盾「咦」了一聲,道:「這可不像你傲文的回答,你如此低聲下氣,是想求本王看在你母親的分上放了你么?也可以,王儲只需當著我于闐全軍將士的面,向本王規規矩矩地下跪投降,聲明你從此以後永遠臣服於我們于闐,本王立即放你回去。」
蕭揚忙過來扶傲文到一邊坐下,檢視一番傷口,道:「王子身上有兩處刀傷,失血不少,之前與殺手力搏耗盡了氣力,須得好好養息才行。」傲文道:「不,你扶我起來,我要親手殺了她!」蕭揚道:「殺她不急一時,讓笑先生去問清楚,我先給王子上藥。」
驚鴻道:「這是守護神物的神獸麒麟,自上古便存活在這裏。」傲文冷笑道:「黃帝有意安排這麼多機關陷阱,是真的不希望我們樓蘭得到神物來解除詛咒,我偏偏不讓他如願。」拔出刀來,道:「你們退開,讓我來對付它。」驚鴻道:「王子,不要……」
蕭揚還是不懂,道:「可這裏明明都是石面。」笑笑生罵道:「笨,笨到姥姥家了!我有要你去削石面么?割玉刀是世間罕見的神器,有打開禁制的靈力,適才就是它無意中解開了密室入口的禁制,你現在只需要用你的氣和意念去引導它。」
傲文道:「胡鬧,你們就任由他去么?」小倫道:「他是侍衛長,我們名義上都是他下屬,敢攔他么?就算想攔,他武功那麼強,也未必攔得住。」
傲文冷笑道:「哼,她有這麼好心么?她不過是想自己脫險罷了。當初在馬鬃山,我被馬賊鎖住,動彈不得,她有無數機會可以殺我報仇,為何不立即動手?不過是因為她知道馬賊不會殺我,想要利用我逃出馬鬃山罷了。」
傲文甚是倔強,道:「越是如此,我越要儘快找到她。」笑笑生訝然道:「哎呀,王子該不會認為芙蕖公主就是樓蘭新娘吧?」
折騰了一通,眾人疲累異常,遂決意先休息幾個時辰再說,各自尋了塊地方去睡覺。
傲文微微嘆了口氣,道:「這樣再好不過。」嘴裏雖如此說,心中卻是蠢蠢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想了一想,又從懷中取出石匣交給驚鴻保管,道:「神物事關重大,請天女先代為保管。若是傲文一月內不回來綠洲,就請天女帶著神物前往樓蘭王都扜泥。」驚鴻道:「是,請王子放心,我一定保得神物周全。」
問天心念神物,也想早日解決掉眼前的拉鋸局面,微一思索,即點頭道:「好。」召喚官員進來,授意文書大臣阿里寫了一封信給希盾,蓋上封印,派人送去于闐軍營。
他恨死了這個女人,他曾經在心中發誓要保護愛惜她一輩子,然而他現在卻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她欺騙了他的理智,玩弄了他的情感,利用了他的信任,還毀掉了他千辛萬苦找到的神物,若不是彩裙湊巧是假的,他早已是樓蘭的千古罪人。可是為何他舉刀的那一刻,又狠不下手來殺她?他可是冷酷的傲文王子呀。那一湯一勺的餵食,那因替他解系褲帶而漲得通紅的俏臉,一點一滴,當真那麼難以忘記么?
驚鴻正好被蕭揚壓在身下,雙臉相距不及寸余,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近在咫尺,美好的往事瞬間一一再現,如在眼前,一時心旌蕩漾,忍不住伸手去撫摸愛人的臉,喃喃道:「游龍,我好想念你。」蕭揚道:「抱歉,是我……我不是有意要冒犯天女……我……我受了傷,動不了……」
驚鴻道:「麒麟太過厲害,雖然它是神獸,可為了救出王子,取到神物,我只能用僅存的神力來封印它了。」笑笑生道:「決計不行。天女,你神力剩餘不多,須得到最要緊關頭才能使用。」
眾人剛及轉身,麒麟遽然站了起來,發出嗚嗚叫聲。驚鴻道:「游龍,它在叫你。」
須沙道:「永丹一向不理睬我,我……我想來找你說說話,可以么?」傲文道:「你想說什麼?」須沙道:「你……還好么?芙蕖公主她……還好么?」
傲文大怒,揚手狠狠打了小菊一個耳光。他出手極重,她的臉登時腫了半邊,嘴角沁出一絲血跡來。她見傲文滿臉黑氣,目光中儘是寒意,自認識他以來,還沒見過他這麼可怕的表情,心中登時驚懼異常,淚珠在眼睛里打轉。
幾人聞言便退到一旁。傲文有意繞到蕭揚另一邊,好離得約素遠些。約素瞧在眼中,使勁咬緊嘴唇,大滴淚珠還是抑制不住地滾落下來。她不願意讓人看見,尤其不願意讓傲文看見,舉袖遮住面孔,又重新往上一層石室而去。
蕭揚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忽聽得前面傲文與笑笑生爭吵起來,忙趕上前問道:「出了什麼事?」笑笑生道:「我讓傲文王子趕緊回去樓蘭阻止戰爭,他卻蠻不講理,要重新趕去大漠尋找芙蕖公主。」
蕭揚便走過去,伸手輕輕撫摸麒麟的圓頭。麒麟歡喜無限,長尾巴不停地搖來擺去。
傲文心道:「我這個哥哥傻裡傻氣的,我明日就要被希盾用酷刑處死,他居然還問我好不好。嗯,其實他想問的是芙蕖,看來他真的很喜歡她。只是他不知道他父王是個人面獸心的傢伙。」
西域自古產良馬,最好的馬當數產自大宛國的汗血寶馬。大宛位於蔥嶺之西,國中有高山,山上有天馬,人力不可得,於是大宛人將五色母馬放在山下,五色母馬與天馬相交,生下的馬駒就是汗血馬,因此汗血寶馬又被稱為天馬子。這種馬能夠日行千里,是世間最好的馬。大宛則是于闐最大的盟國,兩國王公貴族大批聯姻,于闐希盾國王自己的兩個女兒、三個侄女均嫁給了大宛權貴,據稱他如此刻意籠絡大宛,就為了得到最精良的寶馬。于闐軍營中駿馬馬蹄輕快,賓士如風,大約正是從大宛國得來的寶馬。
黑暗的沉寂陡然被打破了。只聽得笑笑生大聲叫道:「蕭揚!蕭揚!」
傲文驚道:「什麼?上次馬賊內訌雖然大傷元氣,可畢竟還是人多勢眾,未翔怎可孤身一人前去?他也太沒有頭腦了,怎麼當的侍衛長。」小倫道:「王子誤會了。我是說,未翔侍衛長要去找那個馬賊頭領夢娘。侍衛長帶著公主回來這裏后,我聽我哥哥說他們到過一片有座石屋的綠洲,侍衛長在那裡擊殺了兩名馬賊,問到一些王子的消息,還救了一名受傷的女子。」
傲文道:「這偈語是說三物俱盡,魔王才會重新轉世。神鏡既是我樓蘭國的鎮國之寶,被收藏在王宮的最隱秘之處,那裡戒備森嚴,外人絕難靠近,大家盡可放心。」驚鴻道:「如此甚好。」望了蕭揚一眼,道:「只是還是要想個法子找到軒轅劍才好。」
須沙將那名被打暈的武士拖了進來,從他身上摸出鑰匙,打開木籠鐵鎖,放傲文出來,道:「快,跟他對換衣服。」
笑笑生道:「這上面寫的是『赤赤陽陽,日出東方。天道將畢,日月俱霜』,我也不知道作何解。要解開咒語,得靠有緣人。王子,勞煩你站過來,將雙手放在咒語上,跟剛才我教蕭揚一樣,用你的意念去解讀它,開啟它,如果它真的跟樓蘭的命運有關,自然會起感應。」傲文道:「是,多謝指教。」
舉手一揮,登時發出「嘩」的一聲巨響,樓蘭、于闐兩軍竟均奉號令,不約而同地轉身,爭相往自己的軍營跑去。希盾與問天對視了一眼,也各自勒轉馬頭,默默離去。
走出門外,又想起了什麼,卻是欲言又止。驚鴻道:「王子是想問約素公主么?王子請放心,湊巧有村民要去墨山購買鐵器,公主預備跟他們一道,她離開家鄉已久,很想回去看望哥哥。」
傲文瞪視著那件神物,漠然不應,然而胸口劇烈起伏不定,旁人均看得出他心中矛盾,情緒激蕩。沉默許久,他還是將裙裾放回石匣蓋好,仔細收入懷中,道:「我們走吧。」
原來適才蕭揚幾人遇到從樓蘭回來的村民,得知問天國王親率大軍擊破于闐邊軍,挺進原且末的國境,于闐也正往東面集結大軍,與樓蘭在且末境內的燕山峽谷一帶對峙。雙方總共動員了超過十五萬以上人數的兵力,西域有史以來的最大一場戰事即將爆發。
小倫道:「呀,是于闐人!」傲文道:「好個狡詐的希盾,這一定是他派去襲擊擾亂我樓蘭後方的精兵。」
傲文只是沉默,既不應也不動。蕭揚道:「還是我去吧。」上去叫了約素下來。
傲文見幾名武士手持弓弩對準小倫要害之處,迫不得已,只得拋下兵刃。數名于闐武士翻身下馬,取出繩索,將他和小倫縛住。菃鷹命人扶他們上馬,立即押送回于闐軍營。
傲文一驚,道:「此話當真?」笑笑生露出罕見的嚴肅之色來,沉聲道:「千真萬確!聽阿飛說,他們三人,包括那些殺手都去過一片所謂的幽密森林,也許就是在那裡沾染了魔氣,不過他們三人中只有芙蕖公主染上。」
傲文立即會意,飛快地脫下衣衫,換上那武士的戎裝盔甲,再將自己的衣服套在他身上,反綁住雙手,撕下一片衣襟塞入口中,與須沙一道將他抬入木籠,重新鎖好籠門。
雖然惱恨希盾奸詐,卻還是對這一出其不意的智計很是佩服。正苦思對策時,王子的坐騎不知如何受了驚嚇,揚起前蹄長嘶一聲。那隊騎兵登時驚覺沙丘后伏有他人,呼嘯一聲,一大群人策馬朝這邊趕來。
須沙領傲文出來營帳,低聲道:「我已經備好了馬匹,你偽裝成我的侍衛,我帶你出營。」傲文遲疑道:「你放走了我,會不會惹禍上身?」須沙道:「你放心,我是父王最寵愛的孩子,虎毒不食子,他決計不會拿我怎樣,頂多挨一頓罵。」
驚鴻道:「這裏就是軒轅之丘了。不過大家最好站得遠些,這些紫面郎君四周有劇毒瘴氣,進前三步立死。」蕭揚道:「我來試試。」
蕭揚道:「嗯,我在樓蘭王都扜泥看到過須沙王子出城,那時候我就已經明白了。你放心,我一定會竭盡所能來完成游龍最後的心愿,他希望樓蘭和于闐化解宿怨,我也會盡全力去做。」驚鴻微微嘆了口氣,道:「為什麼塵世間會有這麼多的恩怨情仇?」
約素遲疑道:「笑先生是個高人,你都看不出來,我不過一個普通女子,如何能看出不同來?」笑笑生笑道:「這不一樣,世事奇妙得很,有時候普通人的智慧就是要比智者的智慧更靈光。你看,青龍的秘密不就是你這麼個普通女子發現的么?」
約素見傲文一直不理睬自己,又是懊悔又是神傷,腳下只是不動。蕭揚轉過身叫道:「約素公主,咱們該走了。」約素搖頭道:「我不想去。」蕭揚也不知道該如何勸解,只得道:「這裏很危險,況且公主也不知道怎麼出去。」約素道:「你……你不是蕭……」蕭揚道:「我就是游龍。」過來牽了約素的手,強拉著她去追
九-九-藏-書趕驚鴻幾人。
傲文不敢再動,只能幹等著。過了半個時辰,只聽得外面武士叫道:「須沙王子。」須沙「嗯」了一聲,問道:「怎麼只有你一個人?」武士答道:「天氣實在太冷,我和波巴說好輪著烤火暖暖身子,他剛去那邊營帳了。」話音剛落,便是一聲悶哼。
小倫等幾人走出屋外,掩好房門,才納悶地問道:「游龍君的聲音聽起來怎麼跟蕭揚公子那麼像?而且,那把割玉刀……」傲文打斷話頭道:「嗯,不要去管他。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這麼神秘?」小倫道:「我懷疑未翔侍衛長回去大漠是要去找馬賊。」
驚鴻有意落在最後。約素雖然糾結于自己的心事,但畢竟遇見神仙之事從所未有,對她很是好奇,悄聲問道:「天女姊姊,你是神仙,神仙會不會死?」驚鴻道:「我有不朽的生命和永久的容顏,不會像你們人類那樣生老病死。」
蕭揚道:「那麼我再多問一句,王子恨約素入骨,適才為何又要上去抱她脫險?」
傲文問道:「這是什麼意思?」笑笑生道:「似乎是指向另一個地方的暗語。你們都先去一邊等著,讓我好好看看。」
小倫道:「他們發現我們了!王子,要怎麼辦?」傲文站起身來,拔出兵刃,道:「當然是要力戰到底。小倫,你快去卸下馬鞍、行囊,放一堆點燃,好給我們的人報烽火信。」小倫道:「遵命。」飛奔至坐騎,取下馬鞍行囊,舉起火石剛要打火,一支弩箭飛來,射穿了他的手腕。
希盾終於被他的桀驁深深激怒了,拍案怒道:「好,明日就綁你到陣前,當著問天的面活剮了你。」命武士押走傲文,仍是余怒未消,揮手道:「你們都下去,本王要一個人靜一靜。」
蕭揚與傲文、小菊面面相覷,簡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
傲文一路摸黑北行,遇到關卡便亮出腰牌,稱奉希盾國王命令到樓蘭軍營送信,居然一路暢行無阻,無人多問半句。
笑笑生一直望著石缸中的火苗發獃,忽然得到了提示,道:「這件彩裙應該不是真的神物。」
驚鴻道:「你願意全心全意幫助傲文王子取得神物來解除樓蘭的千年詛咒么?」蕭揚道:「當然,即使要我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在所不辭。」驚鴻道:「好,我跟你一起去。」走過來握住蕭揚的手,道:「咱們走吧。」蕭揚只覺得白光一閃,便又回到了原來的沙丘。
傲文道:「墨山按兵不動倒能理解,約藏並未真正對我釋懷,所謂結盟不過是表面說說,他只想坐山觀虎鬥。可車師素來與我樓蘭同氣連枝,如何也會袖手旁觀?」問天道:「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就算力比國王病情加重,一時無暇顧及,可大王子昌意掌管車師軍隊,他為人豪邁,既已答應要發兵相助,又怎會輕易失信?」
蕭揚驚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笑笑生道:「這殺手身上有濃重的魔氣,我只是用話語誘發出他魔氣中最邪惡的一面。這裡有伏羲氏的光明之力,會對邪惡之氣有所反應。邪氣越是霸道,反應愈是強烈。」
她是天女的身份,又助樓蘭取得神物、解開偈語,可以說是樓蘭的大恩人,傲文微一思慮,不得不應道:「天女有命,傲文不敢不遵。」驚鴻大喜道:「多謝王子。我願意出盡神力來助王子一臂之力。」轉頭見蕭揚正用一種奇怪的眼光凝視著她,不覺臉一紅,走過去低聲問道:「你已經知道他是誰了,對么?」
傲文冷笑道:「我有許多法子能令你生不如死。」抓住那殺手頭髮,強迫他仰起頭來,拔刀往他臉頰上割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登時鮮血淋漓,血流滿面。正要舉刀再往另半邊臉上割下,殺手連聲叫道:「我說,我說實話,請王子放手。」喘了幾口大氣,這才道:「是希盾國王派我們來的,我們四人一直藏身在扜泥城中,本來是要接應菃段他們,後來菃段到親王府行刺失敗,我們知道樓蘭不能久待,打算就此回國。但出城時正好遇到芙蕖公主,心想殺不了樓蘭國王和王子,殺了公主也是好的,就一路跟隨。但公主約了幫手,腳力極快,竟甩開了我們。後來終於在幽密森林邊上追上公主,幾個波斯人卻強行阻攔,我們就跟他們動了手,結果公主趁機跑進了森林中,我們殺了波斯人後,往森林中搜尋一夜,正發現公主蹤跡時,又被她和她的幫手給跑了。我們好不容易尋回馬匹,卻不知道公主去向。後來看到海市蜃樓,心想公主可能來了這邊,便趕過來,意外在山谷遇到傲文王子。殺了王子,自然比殺死公主價值更大,後來的事王子都已經知道了。」
傲文聽說小菊就是約素公主,這才恍然大悟,恨恨道:「原來你堅持留在我身邊,就是要報仇。」約素道:「不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豈能不報?本來離開馬鬃山後我就要用從夢娘那裡偷來的迷|葯迷倒你后再殺了你,但又意外聽到你和蕭揚談話,提到什麼樓蘭詛咒。我想這是天賜良機,只要我一路跟隨你,等你找到神物時再把它毀掉,不但可以毀了你,還可以毀了你們樓蘭,豈不是比一刀殺死你更妙?」
這一日已經遠遠可以望見昆崙山的輪廓,再過半日,便可以走出沙漠,到達樓蘭和且末的交界了。二人正坐下歇息時,忽聽得馬蹄聲隆隆,走到沙丘高處一看,一隊黑甲騎兵正朝北邊馳來,有幾百人之多。
傲文毫不遲疑,一一照做。殺手用力將約素推倒在一旁,扔了石頭,搶過來執住刀柄,獰笑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傲文王子也不能例外。抱歉了,王子。不過你有我陪葬,黃泉路上,也不會寂寞。」正要用力一拉長刀,就此割斷王子的脖子,一了百了,忽聽得笑笑生軟語叫道:「喂,年輕人,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你不也是英雄么?」
希盾笑道:「婆婆媽媽可不是你傲文的做派,莫非你心中並不願意打這場仗?還是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問天,你何不現在就問問傲文,本王為何要派人刺殺你和刀夫?」
他心中情感如波濤洶湧澎湃,正愛恨交織時,突然覺得地面在抖動,他一個激靈跳了起來。蕭揚和笑笑生也瞬間驚醒,起身怔怔地望著那具石雕的青龍。約素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青龍上,正在用牙齒咬破手指,往青龍的眼睛上塗抹自己的指血。
蕭揚微一遲疑,凝手不發。電光火石的一剎那,麒麟揮翼一扇,已掃中了傲文的右肩,這一扇力道十足,立即將他撞出去老遠。麒麟發出一聲勝利的低吼,轉頭張口,一團火球登時噴向蕭揚。蕭揚見火勢凌厲,粘上非死即是重傷,忙就地滾開。火焰擦著他小腿而過,直射到地上,噼啪亂響,將地面都燒焦了。
傲文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是神仙?」驚鴻道:「我是遠古天女的後人,可以說是神仙。」笑笑生道:「那麼你身上是否還有神力?」驚鴻道:「神力還有,不過已經所剩無幾,所以現在的我更像一個凡人。」她轉過頭來,饒有意味地看了蕭揚一眼,這才道:「幾位都餓了吧,我先帶你們離開這裏。」
一進入黑魆魆的山洞中,那五彩發簪立即放出柔和的光芒,照亮四周。穿越了一個複雜的八卦迷宮后,終於來到一個大岩洞中。
傲文便用匕首割斷腳上的繩索,他手足早被捆得發麻,失去知覺,活動了好多下才恢復了靈活性。又去撬那木籠的鐵鎖,卻怎麼也打不開,反而弄出聲響,引進來看守的武士。傲文忙背過手去,假意歪倒在欄杆上睡覺。武士進來略掃了一眼,見傲文仍然坐在木籠中,便又放下帘子出去了。
忽聽得笑笑生指著青龍基石叫道:「你們快過來,這裡有一道咒語!」
傲文道:「我昨日在於闐軍營,發現士兵的士氣並不高,一是不久前于闐才剛剛動用精銳騎兵千里奔襲車師,軍士還沒有得到好的休養便又要再上戰場;二是天寒地凍,士兵的體力耐力消耗殆盡,這點對我們樓蘭也是一樣。昨晚希盾已被我當眾激怒,他的愛子又偷偷放我逃走,必然更加怒火衝天,想借來一戰來提高軍中士氣也說不準。我們先下戰書,約定十五日這天在燕山峽谷與于闐決一死戰,希盾必然同意。」
問天長吁了一口氣,道:「多虧天女保佑,你和神物都安然無恙。若不是大戰在即,我被絆在這裏,真想立即趕回扜泥,親眼見到神物。」
笑笑生又叫道:「傲文王子!王子!」不遠處傲文低聲應道:「我和小菊在這裏。」笑笑生道:「好,都還活著就好。」小菊顫聲問道:「這……這裡是什麼地方?怎麼什麼都看不見?我好怕……」
笑笑生道:「王子,有件事,我一直沒有來得及告訴你,公主身上……噢,不是這位約素公主,是你表妹芙蕖公主身上也有魔氣。」
笑笑生嘿嘿兩聲,道:「瞧不出你還是個明眼人,比他們二位當事者都明白,當殺手實在可惜。何不棄暗投明,就此投靠傲文王子?他是樓蘭王儲,你要當官還是要發財,隨你挑選。」殺手道:「少廢話,放下兵刃,都給我站牆邊去。」
且末在綠洲之南面,傲文著急趕路,也不先回樓蘭,而是徑直往南,預備抄近道直接穿越大漠。
傲文被縛了手腳,丟進一座空營帳的木籠中。他孤零零地困坐在籠中,心中多少有些懊悔,不該魯莽拒絕向希盾下跪,暗道:「而今我已尋到神物,可偏偏需要我的新娘才能破除樓蘭詛咒。個人生死事小,樓蘭存亡事大,若是我就此被希盾處死,樓蘭的千年詛咒豈不是就要降臨?可是我若就此向希盾臣服,就算解除了詛咒,樓蘭日後總也抬不起頭來。我……我到底該如何做才好?」
約素道:「姊姊是不是喜歡那位蕭揚……不,游龍哥哥?我見你總去看他,他也總在留意你。」驚鴻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得道:「事情不是那樣的。你還小,你不懂。咱們快些走吧。」
青龍終於一塊塊裂開,完全塌陷了下來,基石上緩緩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門廊,慢慢從中央分開,往外打開,直到兩扇門都完全張開為止。
傲文怒道:「你胡說什麼?」驚鴻忙趕過來道:「王子殿下,你須得立即回國,阻止樓蘭和于闐的戰爭,對於你們樓蘭來說,還有更大更強的敵人。」
笑笑生看得瞠目結舌,半天合不攏嘴,這時才反應過來,嚷道:「原來傳說是真的!想不到要讓青龍眼睛變紅是這麼個變法!枉費了那麼多聰明人的智慧,竟然還不如一個女子!這一定就是二級密室了!」狂喜之下,忙不迭地朝地道口奔去。
驚鴻和笑笑生奔過來將蕭揚拖到一邊,助他撲滅褲腳上燃起的火苗,所幸只是輕微燒傷。然而傲文和約素卻處在麒麟雙翼籠罩下,無論如何是來不及營救了。
忽見約素又從地道下來,只是手臂被反擰在後面,身後多了一人——竟是那殺手不知道如何掙脫了綁索,手中拿著一塊尖銳的青龍碎石,對準約素的脖頸,喝道:「都放下兵刃,不然我就殺了她!」
蕭揚擔心傲文幾人安危,忙道:「我的幾位朋友還困在外面,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飲水進食,我想冒昧請天女出手相助。」
驚鴻道:「還是不對,割玉刀確實有靈力,可還是要看它的主人。當初游龍……是那個游龍,他有割玉刀在手,一樣進不來這裏。這地方只有神的後人才能進來。你到底是什麼人?嗯,你來西域是要找軒轅劍,也許你就是軒轅劍故主的後人。」蕭揚道:「是。」驚鴻道:「這就對了。」
須沙早有心理準備,倒也不如何驚慌,無論要面臨什麼樣的懲罰,他都能坦然面對。只是他並沒有從父王的目光看到驚訝和憤怒,而是殷殷切切的擔心和關愛,這倒讓他奇怪了。然而,只在那一瞬間,他便明白了過來,父王是有意縱他放走了傲文,不然以傲文樓蘭王儲的身份,看守何以會如此鬆弛?
驚鴻道:「麒麟是黃帝指命的神物的守護者,不封印它,無論如何都取不到神物。沒有神物,就無法解除樓蘭的詛咒。笑先生,我意已決,請你讓開。」
傲文又急又氣,伸手將小菊重重一推,登時將她推坐到地上,喝道:「你瘋了么?」小菊卻甚是冷靜,慢慢爬起來,道:「我沒瘋。我就是要燒掉這件彩裙,好讓你們樓蘭被詛咒,這是我一直跟在你身邊的目的。」
傲文料不到對方說打就打,忙叫道:「等一下!希盾國王,我還有話說!」希盾轉過身來,問道:「王儲還想要說什麼?」九_九_藏_書傲文道:「嗯,這個……」
到達播仙時天早已經大亮。這座城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城池,沒有城門、城牆,它原來只是且末國北邊的一個大市集,因為出產毛氈且與富庶的樓蘭交界,人來人往,也很是繁華。于闐滅了且末后,將貴族、富人、工匠等都強行遷到于闐國境內居住,播仙也就慢慢衰微了,幾成荒蕪,再也不見人語喧鬧、炊煙裊裊。然而主街道兩旁一間一間的土屋鱗次櫛比,依稀留有昔日商旅繁密如煙的影子。
傲文正扶著約素走過來,聞言驚道:「你……你真的是黃帝後人?」蕭揚道:「是。我本姓姬,是軒轅氏黃帝的後人。」
傲文一進來便拜倒在地,問天親手扶起外甥,嘆道:「半年未見,你可黑瘦憔悴了不少。」
蕭揚道:「這上面不是說除了天女神力外,還有軒轅劍和神鏡兩樣神物么?」驚鴻道:「是的,軒轅劍的故主就是黃帝,這你已經知道了。神鏡就是樓蘭的鎮國之寶瑞獸銘帶玉鏡,是炎帝的遺物。這兩樣東西是天地間最有法力的神器,可軒轅劍遺失已有上千年,一直以來,只是靠神鏡和我的神力來鎮壓住魔王。」
傲文並不識得那些字,問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麼?」笑笑生道:「前一句跟你們樓蘭有關,我猜應該是找到一位合適的女子穿上彩裙作為新娘,彩裙和新娘合二為一,就能激發出神物的法力,收攝不祥之氣,破除詛咒。是也不是,天女?」驚鴻道:「嗯,先生解釋得不錯。」
笑笑生道:「這是間密室,是伏羲密室!我有感應,有感應!」往地上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陣,叫道:「蕭揚,你到我這邊來。」
到得石門前,笑笑生轉過身來,道:「正好咱們五個人。蕭……游龍,你站在西面離位。天女,請你站在東面坎位。傲文王子,你站到東北巽位。約素公主,你過來,站在西北兌位。」
蕭揚道:「你想要什麼?你該知道,眼下我們都被困在伏羲密室中,憑你一人之力,是走不出這裏的。」殺手道:「你們中原人不是總說『士為知己者死』么?我本來也沒打算活著出去。傲文王子,我要你,只要你肯走過來束手就擒,我立即放了約素公主。」
傲文大聲道:「妄動干戈,天地不容。這是天意。退兵!」
蕭揚便道:「我先來試試。我在中原有個馬大哈朋友,一次出門時穿錯了靴子,一隻底兒厚,一隻底兒薄,走起路來一腳高,一腳低,很不像樣。他很是詫異,自言自語道:『為什麼我的腳今兒個一隻長一隻短?想來是道路不平的緣故。』路上有人好心告訴他道:『你是穿錯靴子了吧。』朋友這才恍然大悟,趕忙叫僕人回家去拿。僕人去了好久,空手而回,對主人說道:『不必換了,家裡那兩隻靴子,也是一隻底兒厚,一隻底兒薄。』」
卻見笑笑生所指的位置陡然冒出兩團綠幽幽的磷火,似是動物的眼睛,驀然一大團火焰從眼睛下面噴了出來,直撲笑笑生而來。火焰距離尚遠,已是熱浪撲面。笑笑生「媽呀」大叫一聲,側頭就跑。幸虧他避開及時,那火焰噴到幾丈遠的地方力道便盡,自行熄滅。
原來阿曼達王后給傲文的信里提到了那句深深觸怒問天國王的話——希盾國王也喜歡阿曼達王后,想要得到她的女兒。傲文看完后即燒毀了密信,未對任何人提過這句話,但心中很清楚,于闐國王希盾派人殺問天國王、殺樓蘭王子並不奇怪,但決計不會派人去追殺芙蕖。只是這其中因由他不便說出來,只好再次強調道:「他決計不是于闐殺手,我有十足把握。當日約藏在大殿行刺,他用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死死瞪著我,那代表著不解深仇,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也能肯定他也不會忘記。」
蕭揚道:「你已經完成了先祖交給你的使命,你自由了。不過你是神獸,我希望你能留下來,幫助天女鎮壓魔王,好么?」麒麟「嗚嗚」一聲,重新伏了下來,似是答應了他。
笑笑生眼前一亮,道:「值得一試!」當即上前,與蕭揚各抬了那殺手的手腳,往石缸里丟去。驀然一道光柱射出,整個石室籠罩在一片耀眼的亮光之中,這光實在太亮,令人暈眩,眾人不得不緊緊閉上眼睛……
小菊本一直靜靜站在一旁,忽然插口道:「不會,決計不會。」傲文道:「不會什麼?」隨即安慰道:「你別害怕,我也是不得已才用刑拷問他。你先過去陪著笑先生,免得一會兒他的臟血濺到你身上。」
蕭揚和傲文緊跟了下來,見並沒有神物和軒轅劍,問道:「是不是又有什麼別的禁制?」笑笑生搖頭道:「我感應不到。」忽然想到什麼,道:「王子,你快去請約素公主下來,她是女子,興許能發現我們看不到的細處。」
傲文道:「更大更強的敵人?是誰?」驚鴻道:「眼下我還不能說,但王子自己很快就會知道。王子,我希望你鄭重考慮我的建議,我不敢多說那些為兩國百姓著想的話,就當是幫我個人一個忙。」
笑笑生道:「麒麟的舊主是黃帝,它用獨角刺中了你,從你的血中認出你是黃帝直系後人,才會如此馴服。」
太陽的缺口越來越大,終於完全變成了黑色,只有外面一圈日冕發出慘白色的光芒。天空群星閃耀,大地一片黑暗,寒氣越來越重,而比寒意更侵蝕人心的則是莫名的恐懼。當一股漩渦般的風開始滾來滾去時,雙方陣勢開始莫名鬆動,人群也騷亂起來。軍士們的手臣服於冥冥中的某種神秘力量,慢慢離開了兵器。
蕭揚搶過來拉起傲文,舉刀對準殺手胸膛,卻見他早已經氣絕死去,只是臉上籠罩著濃重的黑色,恍如當初在大漠見過的于闐左大相菃木侍從艾弟死後的樣子。
傲文卻舉刀已向麒麟衝去,不及近身,麒麟一聲怒吼,微一張口,又一團熾熱火焰噴出。傲文見熱浪滾滾襲來,人力無法抵擋,只得側身閃避。那一瞬間,麒麟已騰空而起,半飛半躍,朝傲文直撲下來。蕭揚早搶過來相助,揮刀朝麒麟的前蹄斬去。笑笑聲驚叫道:「它是神獸,千萬不要傷它!」
蕭揚道:「這位是天女。」又將幾人一一介紹給驚鴻。
傲文不及寒暄,匆忙道:「姨父,傲文有要事稟告。」問天料來是關於神物之事,忙命將領和侍衛退了出去。
蕭揚見狀忙扶傲文重新到牆壁邊坐下,收了約素身上的匕首,命她遠遠坐到石缸另一邊,避開王子的視線,這才過去問笑笑生道:「眼下神物已毀,又找不到軒轅劍,咱們沒有水沒有食物,得趕緊設法離開這裏才行。」
約素道:「那姊姊豈不是很幸福?世上多少人費盡心機要追求長生不老呢。」驚鴻搖搖頭,道:「可我一開始就沒有覺得幸福。這裏已是人類的世界,我的同類都離開了,我因為使命而獨自留下來。見慣了白雲蒼狗后,我常常覺得很孤獨,直到……直到……」她深深嘆了口氣,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一名武士道:「將軍,我們還要繼續深入樓蘭國境么?」菃鷹道:「不必,捉到樓蘭王儲,可比放火燒掉樓蘭軍隊的補給有用多了。這次大伙兒都立下大功,這就回去吧。」
那殺手的臉忽然起了奇異的變化,一股淡淡的黑氣在他臉上氤氳。正當蕭揚伺機而動預備從背後接近他時,石缸的火焰陡然升騰得老高,一道白光射出,正穿過了殺手的腦門,他鬆了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等眾人一一站好,他驀然單腳跳上門前的一塊方磚,又反覆跳了幾下。只聽得「嘎嘎」幾聲巨響后,那石門當真「軋軋」朝裏面滑開了。
傲文再也顧不上未翔之事,毫不遲疑道:「好,我這就趕赴前線,你們留在綠洲見機行事。」命小倫立即去準備馬匹和行囊上路。
驚鴻道:「王子殿下,我們這就去軒轅之丘取回神物吧。」傲文欣喜萬分,應道:「是,謹聽天女吩咐。」緊跟了上去。
傲文道:「那後面兩句呢?」笑笑生便將偈語念了一遍給眾人聽,道:「後面兩句似乎跟樓蘭無關。天女,你的神力都用在了鎮壓蚩尤的幽靈上,所以才會所剩無幾,對不對?」驚鴻道:「的確是這樣。可是眼下幽靈的魔氣越來越重,我的神力已經快要鎮不住了。」
02
傲文道:「希盾詭計多端,令人防不勝防。我們樓蘭乾旱已久,軍中糧草補給並不充裕,不宜長久與他對峙。」問天道:「我也期待能速戰速決,可於闐軍力極強,非一日即能瓦解。原先車師和墨山均同意派精騎從兩側夾擊于闐。你昨日被俘的大漠之地,按照計劃該是車師人的防線。可不知道為什麼,車師援兵遲遲未到。」
傲文肩頭受傷,劇痛深入骨髓,一時難以緩解,再也無力舉刀反擊。那麒麟瞬間噴火擊退蕭揚,又再次撲向傲文,昂起頭上獨角直刺過來。忽有一條人影從旁撲了過來,卻是約素用自己的身子遮住了傲文。麒麟極有靈性,只主動攻擊那些對它具有威脅性的人,獨角一觸到約素背心,居然張翼退開,未傷她分毫。
當即上前將雙手按在基石咒語上,閉上眼睛。一時間,又想起當初在玉鏡中所看到的各種景象——蚩尤和黃帝在涿鹿原野上大戰,雙方出盡全力,各有神仙助戰,鮮血染紅了大地;黃帝在軒轅台上擂起大鼓,用自己的鮮血發出了憤怒的詛咒;樓蘭水干,樹木枯萎,百姓感染瘟疫,屍橫遍野……
傲文道:「芙蕖會不會有生命危險?」笑笑生道:「倒不會有生命危險,只是公主的性情有可能會有變化,也許會變得邪惡。當然也不盡然,這全在個人內心。譬如剛才這殺手若是根本沒有野心,我的話就對他不會有任何作用。」
蕭揚轉過頭去,麒麟正趴在一旁,搖頭擺尾,溫順之極,再無絲毫攻擊之意。
蕭揚還是半懂不懂,但事已至此,少不得要試上一試,當即將割玉刀杵在腳下,凝神靜氣。驀然間,割玉刀通體發出紅光,眾人不及驚訝出聲,周遭已然亮堂了起來。果然是身處在一間巨大的石室中,石室四周封閉,無門無窗,中央有座巨大的石缸,裏面盛滿石脂,正燃起熊熊大火,紅色的光暈溢滿全室,亮如白晝。
傲文道:「想不到戰事已經發展到了如此局面,怕是我回去也難以阻止。」蕭揚道:「不錯,此刻樓蘭、于闐雙方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憑人力已經難以挽回。笑先生想了個法子,我認為可行,不過還需要王子努力來促成這件事。」上前附到傲文耳邊低語了一陣。
幾人聞言均覺匪夷所思,然而親眼所見,不得不信。
傲文恨恨道:「果然是你派人到親王府行刺。」希盾笑道:「本王這可完全是為了你好,問天死了,你就是新的樓蘭國王,刀夫死了,就再也沒人跟你爭奪王位了。」傲文傲然道:「我才不要聽你胡說八道。既然落入你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傲文總覺得這應該不是他的幻聽,不過當他再次撫摸青龍軀幹時,再也沒有聽到過那種浩渺的嘆息聲。又查了一遍,還是沒有發現端倪,他只得悻悻罷手。轉過身來,卻見約素抱膝坐在一邊,正炯炯注視著他。他先是一怔,隨即「哼」了一聲,別轉臉去,自行走到另一邊睡下。
舉手一揮,登時鼓聲擂起,于闐盾牌兵和數排弓箭手搶在陣前,擺開架勢。後面騎兵則左右穿梭,開始布陣。
03
幾日後到達綠洲垓下村,小倫病情已經好轉,正想要招募村民出去尋訪王子,見到傲文一行歸來,大喜過望。
驚鴻道:「看來不能用武力強行解決。」笑笑生道:「笨人才會用武力解決!發笑的花荳,你不記得了么?」乾笑了幾聲,見那些花全無反應,又叫道:「你們大伙兒全都一起笑,快笑,這是解決掉這些紫面郎君的唯一法子。」
08
笑笑聲不解地道:「為何我跺腳就是青蛙叫?」蕭揚道:「大概跟人有關。」果然傲文走動時會有駿馬奔騰嘶鳴聲,約素跺腳則是蜂鳴般的「嗡嗡」聲。
石室的一端還聳立一條石雕的青龍,高大約三丈,長八丈,大半身匍匐在一塊一丈高的大基石上,只有龍頭高高昂起,虯須盡張,栩栩如生,彷彿就要凌空飛起。
一剎那間,他的眼睛竟有些發潮了。所有人都了解于闐國王希盾是個強硬的鐵腕人物,他的妻子、孩子更是深知此點,均如臣民一般敬畏他,須沙也不例外。這還是第一次,須沙發現自己的父王原來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