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沒錯。」

她不時偷看窗戶那頭的廚房情形。

「森澤，你在幹嘛？」

漆谷主廚說紙箱是昨天堆在那裡的，因為整理倉庫的關係，清出一堆不要的東西。

男子做的是薔薇與長春藤的組合，連底座也是糖做的，而且不是單純的圓圈造型，而是扭轉糖棒、編成竹籃狀，精緻到可以當商品來販售。

雖然空調還開著，作業用的燈卻被關掉，工具收齊放在一處，好像在等著夏織回來清洗。

漆谷是這家店的主廚，比夏織年長約十五歲。

突然，她身後的門開啟。

雖然夏織滿腦子問號，但一想到早上還有很多事要做，實在沒心思多想，趕緊說：「那我先去打掃賣場，等一下再回來收拾。」

男子愣了一會兒，轉身奔出廚房。

二月剛從甜點專門學校畢業的夏織，四月如願進入這裏，成了新手甜點師傅。開始工作的頭兩天，會有前輩帶著她認識工作環境與作業流程，教導各種事務。從今天起，她必須靠自己的判斷，做好分內的事。雖然說是甜點師傅，但夏織還不能進廚房。她的第一汾工作是處理一些雜務，以及幫忙賣場的事。

冷卻凝固是一段與時間賽跑的過程，而且必須戴上手套作業，避免糖吸收掌心的汗，但薄薄的手套材質抵擋不住糖的高溫，要是手藝不純熟，免不了雙手灼傷，甚至起水泡。

「主廚？搞清楚好不好！我才是這家店的主廚。」

兩人開始激烈爭辯起來。

夏織想早點結束清掃工作回廚房。既然男子有這種實力，她應該能跟他學到不少東西才對。

夏織敲門后，輕推開門。一踏進去，就聞到一股熬煮砂糖的香甜氣息。不由得停下腳步的夏織，鞋跟踏了一下廚房地板，發出聲響。空調已經開了，室內保持著適合製作甜點的偏低溫度。正在專註作業的男子發現了夏織，於是停下手邊工作，抬頭露出親切的微笑。

「我工作的店，叫做『銀翅雀』。」

夏織愣愣地站九_九_藏_書著，不知如何回應。

夏織走過去，試圖抱起紙箱。還滿重的。

二〇〇五年，春天。一大清早，森澤夏織步出見不到半個人影的車站，走上通往工作地點的緩坡。

「森澤。」

法式甜點專賣店「金翅雀」（L'Oiseau d'Or），位於從車站步行約十分鐘能到達的地方。爬了一段坡后，夏織的背後直冒汗，終於走到店門口。沉重的鐵卷門緊閉著。

「不知道。」

漆谷主廚鎮定地答道：「我才想問呢。你是誰？」

這人是從哪裡進來的呢？大門的鐵卷門本來是拉下的。我是開鎖進來的。所以，是從後門羅？

「金翅雀？你說是金翅雀？」

夏織問：「那人到底是從哪裡進來的呢？」

「是喔。不好意思，我弄完後會自己收拾，你去打掃店裡吧！」

夏織的心跳加快。走廊一片靜寂，只聽得到遠處傳來車子疾駛聲。空氣冷颼颼的，夏織感受不到除了自己以外有任何生物存在。

夏織走進更衣室，先打卡，然後換上廚師服，套上黑色便褲，換穿低跟鞋並戴上廚師帽，最後步出更衣室，再次走向廚房。

做糖花用的糖，是用平底鍋以攝氏一百六十度高溫熬煮砂糖，再添加食用色素上色。等到糖的溫度由攝氏一百六十度降至八十度時，再移至工作台整合成型。

別逃！漆谷主廚大叫著追上去，但男子並沒有要逃走，只見他站在店門口，抬頭看著招脾，驚愣地張大嘴，一副因為太驚訝而說不出話來的樣子。

夏織把鑰匙插入鎖孔，用力撐起一半的鐵卷門，再順勢往上推陣巨響后，鐵卷門往上捲去。隔著玻璃，可以窺見店內模樣：賣場一片昏暗，廚房窗戶卻流瀉出燈光。

漆谷主廚瞧了一眼工作台，皺眉說道：「這是你做的？」

「有個高個子的男人比我先到，在廚房工作。」

夏織心想不能打擾，卻還是忍不住好奇開口問。

夏織佩服男子的同時，卻還是覺得reaｄ•9９csw.cｏm哪裡怪怪的。

工作台上留著完成的薔薇花環，男子卻不見了。

「L'Oiseau d'Argent，銀翅雀，我工作的地方，也是我經營的法式甜點專賣店。」

「胡扯！」漆谷主廚說。「我擔任這家店的主廚已經八年，再加上兩年的實習，在這裏至少已經十年。我記得每個工作人員的臉和名字，你才不是『金翅雀』的員工。」

「金翅雀。」

夏織點點頭，說了聲「早安」，男子也回她一聲「早」。

「可是，廚房的準備工作也是我的事，所以請你放著，我來洗就行了。」

「我是這家店的主廚。搞錯的人是你吧！」

月她剛來打工時，不記得店裡放過什麼糖花。如果是當成裝飾品，應該是放在展示櫃的一角，或是點心柜上頭，但她真的沒看過。

看來她以為是新人擅自練習做糖花。夏織搖搖頭說：「不是。」

她心裏的不安更加膨脹了。

「這種造型好特別喔！」

夏織打開員工專用門，繞到后場。

男子做得從容俐落，絕對是讓人驚嘆連連的手藝。

夏織瞪大眼看著他們。

男子頑強不肯退讓。「什麼叫非法閬入？這裡是我的廚房，不論烤箱的位置、擺冰櫃的地方、工作台的大小，全是我設計的！這裡是我每天工作的地方，非法閬入的人是你才對！」

「你應該先回答我才對吧？」

男子的視線回到工作台，繼續專註工作。燈光映照下的工作台上放著糖。一旁擺著吹糖花用的幫浦和棒子。男子拿起切糖用的剪子，用色澤沉甸的銀色刀刃俐落地切著伸展成棒狀的褐色糖，然後一邊迅速扭轉兩根棒狀糖，頭也不抬地說：「你是新來的？」

夏織歪著頭，心中一陣疑惑。莫非昨晚最後走的工作人員忘了關燈？她狐疑地走進店內。賣場里飄散著甜甜的香氣。蛋糕展示櫃里空蕩蕩的，放餅乾類的點心區也沒有任何商品。到底是哪裡來的味道？牆上的時鐘指reａd•９９ｃsw.com著五點三十分。防潮材質的米色牆壁與天花板，冷冷地瞅著夏織。咖啡廳那邊也不見半個人。

「什麼？」

也許那時正值忙碌的情人節時期，所以她沒注意到吧。

「看來得問問他本人才知道，希望不是闖空門的小偷……」

漆谷主廚和男子完全在雞同鴨講，從主廚、二廚的名字，到工作人員的名字、今天預定進行的工作等，沒一樣對得起來，但雙方仍然堅持自己是對的。

男子的手上拎著在自動販賣機買的歐蕾咖啡。

「怎麼稱呼？」

夏織繞到展示榧內側，從玻璃窗窺看廚房內部。廚房分為甜點製作區、咖啡磨作業區，以及雜務區等，當中以甜點製作區的空間最寬敞。突然，她瞥見一名男子穿著白色廚師服，站在工作台前專註地工作著。男子個頭很高。看起來約莫三十齣頭。

「啊？」

工作台上已經並排著一朵朵姿態各異的薔薇花。男子的手藝令夏織驚嘆。

後門采內開式防盜設計。也就是說，從外頭絕對打不開。這種莫名的詭異感，讓夏織不安起來。

夏織皺眉。沒聽說會有工作人員比自己早來。難道是怕新人準備得不夠周全，派人來指導？如果是這樣，應該會有人事先跟自己說才對。而且，店裡規定不能穿著便服進廚房……

夏織總算鬆了口氣。男子疑惑地看夏織一眼后，詢問漆谷主廚。「你是……」

夏織不由得尖聲大叫。回頭一瞧，漆谷美津子一臉疑惑地站在那裡。

問題是，後門堆著這一大堆紙箱，也不可能讓人開門進來啊！

夏織斥責自己。

「這家店的名字。你剛說這家店叫什麼？」

「你是要做薔薇花環嗎？」

夏織道出事情經過。早在她打開鐵卷門之前，廚房的燈就已經亮著，也發現後門堆著紙箱，不可能從那邊進入，正覺得古怪時，回廚房一看，發現那男的不見了……

別再胡思亂想了。我的確看到他在做糖花，還聞到煮砂糖的甜味，也聽到空調的聲音九_九_藏_書和那個人的說話聲。這一切我都記得很清楚……

這時正值櫻花時節。人行道上，小麻雀啄著四散的花瓣。

工作人員專用洗手間位於走廊盡頭，靠近後門的地方，正好與客用洗手間反方向。因為隔著牆壁的關係，客人從咖啡廳那邊進來，不會和工作人員撞個正著。

男子專心做著糖花，絲毫沒察覺夏織在偷窺。

就在兩人走出廚房時，瞥見男子從展示櫃的另一側走過來。

到底他是從哪裡進來的？

「我是這家店的主廚。你可以說明一下，為什麼你會出現在我們店裡的廚房嗎？」

這時，夏織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手邊工作。

難不成男子是來自另一個空間？像是有些往生者會回到工作的場所，讓應該沒人在的房間，傳出不可思議的聲響和說話聲……

其實每家店都一樣，新手甜點師傅還沒辦法接觸製作方面的工作，只能做些廚房雜務、打掃店內、協助賣場與咖啡廳等事務，撐過一年之後，才准進入廚房。廚房和賣場隔著中間一條走廊，后場並排著好幾間房間：右邊是廚房，左邊由前往後，依序是辦公室、小倉庫、女性員工更衣室、男性員工更衣室。

夏織收拾好清掃用具，回到后場。後門位於走廊盡頭，門前堆放著尚未整理的紙箱。

夏織快步走回廚房，打開門的瞬間，整個人愣住了。

男子的表情驟變，徐徐地深吸：一口氣后，悄聲反問：「你說什麼？」

夏織打開烤箱預熱，隨即離開廚房，開始擦拭咖啡廳的桌子和賣場展示櫃。

廚房裡沒半個人。

「這糖花的確不是剛從專門學校畢業的人做得出來的。你可以說清楚一點嗎？」

「我沒問。」

男子不僅個頭高，體型也很結實，足見他入行資歷頗深。因為從事這一行，常常必須扛起重達十幾公斤的麵粉袋與水果箱，加上製作甜點的工具也很重，所以日積月累下來，體型也會逐漸改變。

「啊！抱歉、抱歉。」男子若無其事地說。「我剛想休息一下，就去rｅaｄ•99csｗ.ｃｏｍ外面透透氣。工具請先放著，我等一下會洗。」

「你是為了比賽在練習嗎？」

別鬧了……

漆谷主廚狐疑地問：「誰啊？」

「他叫什麼名字？」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漆谷主廚拿起薔薇花環，眼神銳利地瞅了一會兒。

如果他是從店門口進來，又不可能從內側再拉下鐵卷門……因為店裡的鐵卷門是采手動式，一旦進入店裡，就不可能從裡頭操控。

「不是，這是要放在展示柜上當裝飾，改變一下店裡的氣氛！」

夏織也追了上去。他還是一動也不動。

「那是誰做的？」

「別這麼說。你慢慢來，畢竟一急很容易弄壞。」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男子喃喃自語。「我應該是像平常一樣地上班，進到自己的店裡才對啊！店裡和廚房的陳設完全一樣，材料也放在老地方，明明一切都沒變，為什麼只店名改了？」漆谷主廚答腔：「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男子與夏織說話時，捏糖的手始終沒停過。那雙戴著透明薄手套的手，不停撕扯著紅色的糖。只見那些紅糖轉眼間成了一片片纖薄的薔薇花瓣，然後組合成一朵薔薇花。

不過，想來也奇怪，雖然趁大家上班前作業是很好，但與其選在最慌亂的清早做糖花，還不如利用假日加班。這樣不是比較沒有時間壓力嗎？

一到夏天就沉溺於怪奇小說的夏織，內心的不安不斷膨脹。

夏織嚇到快叫出聲。來完成糖花的鬼魂？……別開這種無聊玩笑了！那絕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鬼，只是不知道用什麼方法闖進店裡，借一下廚房工作而已。現在之所以沒看到人，一定是到外面的自動販賣機買咖啡或是去哪裡了而已……

夏織一大早的首要任務就是來開店，以及啟動廚房的烤箱。商用烤箱和柜子一般大光是預熱就必須花上五十分鐘左右。為了方便前輩們上工后能馬上作業，新人必須提早一小時開火預熱，然後布置工作台上要用的器具，打掃賣場、咖啡廳等，做完所有雜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