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最熟悉的陌生人
第四節
「這裏不只咖啡好喝,手工水果蛋糕也很好吃!」
——看來是阻止不了他了。
「嗯,但還沒完全回想起來,只是夢到了。」
「如果紙箱原本是放在離後門稍微有段距離的地方,所以門可以呈半開狀態、容許一個人通過呢?也許是我從那裡進到店裡,關上門后,再把紙箱移到門前,而森澤小姐看到的就是我移動后的狀態,所以乍看之下好像沒辦法從外頭進來——你覺得呢?」
夏織頓時背脊發涼,恭也的神情也變得嚴肅。
「幫忙……?」
一口氣宣洩出來的恭也,看起來十分疲憊。
夏織擱在膝上的手不禁握起拳頭。
「現在的科學還沒辦法用肉眼確認蓄積在腦細胞里的每個記憶是否出錯,只能利用外在電流刺|激,以問答的方式來確認蓄積在腦細胞里的記憶。就算用顯微鏡來看,也分辨不出哪裡有沖繩海邊的記憶、哪裡收藏著關於朋友笑容的記憶,當然也沒辦法知道每個腦細胞與其他記憶有什麼關聯。當我們試著想一個單字,就能確實感受到這個單字所連結的各種影像式記憶和言語,對吧?所以,人類的大腦是藉由『相關連結』的方式,來進行複雜的思考。」
所謂現實,不光是自己所處的外在世界,也包含精神、心理,恭也的這番話,再次在夏織的內心迴響。
「是的。」
夏織已有覺悟。身為甜點師傅、力求精進的恭也,會做出這番決定也是理所當然。
夏織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恭也一再夢到的夢境,究竟是他體驗過的事,還是只是腦子混亂產生的夢?夏織沒辦法判斷。
恭也湊近夏織悄聲說:「下次的休假日,你有空嗎?」
「其實那小孩的父母是有點遷怒吧。」
「我還有很多事要向市川先生討教。」
「谷村是個很能忍的人,就某種意義來說,是那種意志很堅強的人。但一直被強韌意志支配的谷村,其實有想要逃離現實的脆弱面。你不覺得一般人都有這種情形嗎?當腦子受到外傷的一瞬間,生物的防禦機制會很自然地把當下造成精神壓力的要素,也就是壓迫大腦和神經的要素,從意識表層抽離。」
當一切的體驗與虛構的記憶結合、扭曲時,會變成怎麼樣?藉由虛構的記憶,把恭也四散分裂的記憶急速重整為對他來說最合適的形狀,又會變怎麼樣?
「所以你打算辭去這邊的工作?」
「該不會是和對方家長、律師扭打,不小心摔落的……?」
「經過一個月的治療后,已經活蹦亂跳了,沒有大礙。」
「你別忘了,我的夢想就是讓目前仍然只存在我腦子裡的店成真,所以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這樣你明白嗎?」
「對市川先生來說,美濃田所說的,也就是東京的那段時期,並不是虛構的記憶。」
「什麼事?」
「可以請你等過一陣子再辭職嗎?至少待到滿一年,希望你能待到我們初次相遇的那天。這段期間,我會盡我所能地學習。我願意協助你說服彰一先生,你願意答應這個請求嗎?」
「當然不光是要說服彰一先生而已,也要改變老闆的想法才行。」
恭也彷彿看穿夏織心思似地說:「百貨公司的新品設計案,漆谷主廚交給我全權處理,從來沒提過自己的意見和想法。這是因為她在冷靜判斷後,認為比起發揮自己的個性,提升店裡的形象更重要。多虧她是個謙虛的人,否則絕對受不了市川老闆的行事風格,而且我們之間也一定會起爭執。」
恭也抬起頭,凝望著遠方。「聽說谷村醒來時曾經表示,這世界怎麼看起來不太一樣,卻又說不上來究竟有什麼不同。」
「啊……」
夏織不由得驚呼出聲。
「讓彰一先生回來補我這個缺,雖然不曉得他人在哪裡,但肯定是在某家店擔任甜點師傅,所以我想找徵信社尋人。老闆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她沒辦法解開自己跟兒子之間的心結。」
「特別訂購的蛋糕和西富的新品都很受好評,老闆當然不想讓你走,再加上吉野先生也離開了,現在要是連市川先生也離開的話,老闆一定很傷腦筋吧。市川先生,你……不喜歡『金翅雀』的甜點嗎?」
「所以情況真的很糟。谷村為了這件事,憔悴到連同事都嚇一跳,聽說他還被人拖到暗巷裡揍了一頓。美濃田和其他同事看不下去、要他還擊,但谷村說自己做不到,一想到對方的心情就出不了手……谷村就是這樣的人。」
「喜歡啊。『金翅雀』的甜點九*九*藏*書,兼具關西特有的品味和洗鍊的時尚感,我覺得非常棒。」
「但他們畢竟是母子,只要能夠找到妥協的方法,就能解決問題。」
「口袋裡沒有錢包,也沒有能證明身分的東西。沒有駕照,可能是因為交通事故被吊銷了,但明明出遠門旅行,卻連張金融卡或信用卡都沒帶,你覺得為什麼呢?」
「對方提出無理的要求嗎……」
恭也總算露出笑容。「那就這樣說好羅!不論彰一先生回不回來,我都會在這裏待到和森澤小姐初次見面的那天。但是約定之日到了,我就真的會走哦!」
「我一個人去說服彰一先生的話,恐怕會起爭執。如果森澤小姐願意同行,我想多少可以緩和氣氛。」
「這樣很好啊!」這麼一來,恭也就會留下來——這番話讓夏織的內心騷動不已。
「真的嗎?」
「人類的大腦很容易發生混亂嗎?」
「你這樣讓我很困擾。因為……比起彰一先生回來,我更希望市川先生留下來。」
開門走進店裡的瞬間,夏織驚訝地睜大眼。
夏織的心情很複雜。
「這答案只答對一半,正確答案應該是內與外兩方合而為一的世界。人類透過大腦認識自己以外的世界,所以,當腦子認知錯亂,錯亂的一切對他而言就成了現實。」
「咦?」
「我要曼特寧。」
之前問恭也時,他還含糊回應,沒想到現在卻很乾脆地說出口,讓夏織有點訝異。
夏織答道:「不是指自己所處的外在世界嗎?」
「那把是後門的鑰匙,也就是預備鑰匙。我試開過了。」
夏織不由得閉上眼。「谷村喬次」與「市川恭也」,兩個名字不同的男人卻有個共通點,那就是溫和的個性。如果是「市川恭也」碰到同樣情形,也會如此應對吧。
這麼說來,就算封印了部分記憶,谷村,不,恭也的內心也沒辦法得到救贖。就算表面看來已經解決了,恭也也沒辦法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樣一來,事情可就嚴重了。離職員工居然把店裡的預備鑰匙給朋友!啊、等一下,可是那天後門前面堆滿了紙箱啊!而且那扇門是朝內開的,所以就算有鑰匙也開不了門……」
「意外?」
「只要阻止我說出什麼傷人的話就行了,畢竟兩個男人講話,很容易因為小事一言不合。」
面對恭也的邀約,夏織心裏有些怦然,雖然兩人其實只是去車站附近一家普通的咖啡館而已。
「我還沒決定。」恭也轉了轉手上的打蛋器。「不過,我在東京時,好像受到美濃田不少照顧,總不好斷然拒絕……森澤小姐是我的話,會怎麼做呢?留在自己喜歡的店裡工作?還是選擇離開,重新審視自己?」
「沒錯。比起逃避現實,這或許更像大腦暫時『休假』了。總之,就像只剩下維持生命和日常生活的必要機能在繼續運作,其他方面的回憶都暫停運作的感覺吧。」
但仔細一想,恭也會說出這番話也是理所當然的。
恭也又說:「可是我覺得自己不應該留下來。老闆要我擔任漆谷主廚的助手,也許等她退休后,會升我當主廚或二廚吧,但這不是我要的。你也知道,『金翅雀』的經營方針一向由老闆決定,不是由主廚決定商品風格。只要老闆在,就算身為主廚也只是受雇於人,所以我沒辦法待在這樣的店。」
夏織開口:「那……你今後有何打算?」
「為什麼會這樣?」
恭也坐下來,微笑著說:「其實應該請你去飯店或更好一點的地方,無奈我現在荷包吃緊,所以至少請你喝杯好喝的咖啡。」
「咦?」
「啊?」
「那就別客氣,選自己喜歡的吧!」
「有時候正因為是親人,反而更容易陷入死胡同呢。家人之間的愛恨糾結,可是很恐怖的。」
夏織一時語塞,跟著隨即答道:「我願意,只是得先說服我爸媽才行……」
法律認為汽車是兇器,無論行人做出多麼危險的舉動,沒有及時避開的駕駛還是必須負責。
恭也繼續說:「可能是在電車上,或是出了車站之後,或是在車站裡不小心被偷了。谷村察覺時,想必受到了打擊。當然也有可能是,當他察覺東西被偷時,連忙追趕小偷,結果遭到反擊、昏了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這些情況都有可能。」
夏織點點頭。恭也緩緩繼續說:
「不可能,因為手腳和顏面都沒出現麻痹癥狀,只有記憶方面出現問題,所以醫生研判是精神方面受read.99csw.com創的緣故。」
拼圖並沒有短少,只要組合方式無誤就能拼成一幅畫。問題是,每一片拼圖的形狀都一樣,而那是一幅萬里無雲、晴空蔚藍的圖片——根本搞不清楚哪一片要拼在哪裡……
夏織明知自己有點無理取鬧,但實在想不出來該如何回應。
「叫美濃田付這筆錢。」
恭也休息片刻后,又說:「要是自己做的甜點能成為別人的回憶,該有多好啊!這就是谷村製作甜點的初衷,不只針對小朋友,也是對所有享受甜點的人。哪怕只是一瞬間的喜悅,能在客人的腦海里留下美味的記憶,而不是製作者的名字……這就是谷村的生存之道,也是他製作甜點的意義。所以,他怎麼也沒辦法原諒自己犯下讓小朋友受傷的錯誤吧!」
「確實說得通,可是,為什麼要故意移動紙箱呢?」
「在谷村從樓梯摔落的幾個月前,發生過一起交通事故,他不小心開車撞傷一個小學男生。」
「嗯。」
「是沒問題,可是森澤小姐還要負責賣場的工作……」
恭也喘口氣,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接下來是美濃田沒有提到的部分,算是我的臆測吧。剛才森澤小姐問,從公寓樓梯摔落、引發認知障礙的谷村,是什麼時候出現『虛構的記憶』?又是從幾時開始認為真的有『銀翅雀』這家店,錯覺自己是這家店的老闆?森澤小姐應該有發現,初次在『金翅雀』見到我時,我除了便服以外,什麼都沒有。」
「你覺得對一個人來說,什麼是『現實』?」恭也問。
「這麼說來,彰一先生也是因為這樣才離開羅?」
水果蛋糕的口感也很紮實,葡萄乾搭配杏仁的甜味與酸味,與濕潤的蛋糕體充分融合,演繹出難以言喻的美味,這是一款和咖啡十分搭調的德式甜點。
「難道是因為手術失敗了?」
「什麼?」
「只要我說:『只要找到彰一先生,我就回東京。』他一定願意出這筆錢。『金翅雀』本來就應該由彰一先生繼承,所以我這樣想沒有錯。」
麻煩你了。恭也誠懇拜託,夏織蹙眉。
「那我更不想幫你了。」
「簡單說,就是沒辦法分辨現實和虛構。比方如,坐在電影院看一部有趣的電影時,觀眾會忘我地沉醉於幻想世界里,跟著劇情哭泣、大笑、開心、感動,但也很清楚這隻是虛構的故事——或是應該說,正因為知道是虛構的故事才會感動、哭泣也說不定。但谷村的腦子沒辦法清楚區別,與其說是記憶障礙,可能『認知障礙』這個字眼更貼切吧。因為所有的記憶都還清楚留存著,只是谷村沒辦法區別哪些是真實體驗,哪些是虛構的……就是這樣。」
夏織沒辦法反駁,因為恭也說得沒錯。
恭也沒有察覺夏織的迷惘,又繼續說:「總之,先找到彰一先生吧!」
「什麼!」夏織大叫。「後門的鑰匙?為什麼市川先生會有我們店裡的鑰匙?」
「可是,彰一先生是因為和老闆意見不合才離開的,不是嗎?現在又要找他回來繼承……」
「對,但我對美濃田的話還是一點共鳴也沒有,就算他把我的過去一一說給我聽,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總覺得像在聽別人的人生。可是他拿出我在之前工作的地方拍的照片,照片上的『谷村喬次』的確是我……只是我總覺得他說的不是我的人生體驗,而是『谷村喬次』的故事。」
「也是啦……」
「沒辦法。」
「……」
「我可以提早一個小時來,犧牲休假日也沒關係。我會在家做好甜點,請你幫忙試吃味道。」
恭也繼續說:「老闆告訴谷村,等他身體康復,隨時都可以復職,谷村後來也回去工作,但他一直為自己的身心狀況所苦,也想連結好腦中所有記憶,於是他辭去了工作。他以為只要走訪記憶中的地方,也許能找回原來的一切。誰也沒辦法阻止他想暫時出走的心情,所以也只能相信他那堅強的意志力。谷村是個甜點師傅,即使忘了自己的一切,也不會忘了製作甜點的方法。他相信只要自己還能做甜點,就能找到那道光。」
夏織想起KAEDE文具店的冰淇淋和仲矢的事;一直珍藏著兒時回憶、花了四天到處尋找加SUMMER SUN的仲矢。她也想起一心尋找記憶中美味巧克力蛋糕的高倉涼子,還有對舊時代甜點頗有研究的吉野……
「森澤小姐是因為喜歡『金翅雀』的甜點才選擇在這裏工作。也就是說,老闆看中https://read.99csw.com你的志氣、聘請你來工作,你卻連廚房的事都還沒摸熟就要辭職……這樣的你,沒辦法成為獨當一面的甜點師傅,因為甜點師傅不是光有技術就行了,也要了解店裡的事、一起工作的夥伴、默默支持自己的人……如果不能這麼想,就沒辦法做出美味的甜點,就某種意思來說,也就沒辦法真誠地對待客人。」
「可能是美濃田偷偷打給我的,或是我忘了還他。美濃田當班做卡士達醬時,我不是常出入『金翅雀』嗎?」
因為這裏的廚房對恭也來說並不陌生。於是,因為遭竊而陷入極度恐慌狀態的他,開始迅速地以這家店為中心,編造出虛構的故事,而且絲毫不覺得有任何不對勁。
「自我防禦……」
「用那把鑰匙開門嗎?」
「沒錯。比如說,一旦大腦邊緣的中樞部與皮質最內側接觸的部分受損,人類就沒辦法區別『現實』與『夢境幻想』,也就沒辦法判斷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境。」
恭也摩擦手上的杯子。「我反覆做著一樣的夢。夢中的我,站在『金翅雀』的後門口,四周一片昏暗,眼前有一扇門。我懷著不安、寂寞到快要哭出來的心情,握著手上的鑰匙。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把鑰匙一定能幫助我,於是我下定決心,把鑰匙插|進鎖孔。」
面對坦白了過去一切的恭也,夏織知道自己這樣的態度真的很不應該。只是,要是幫忙說服彰一先生回來,恭也就會離開,讓夏織的內心好像被掏空了一半。
恭也啜了一口咖啡說:
面對鬆了一口氣的夏織,恭也沉著聲音說:「發生車禍的原因,不光是谷村的錯,那個小孩也有不對。他是個活潑好動的小三生,在馬路上和朋友打打鬧鬧,根本沒看紅綠燈就硬闖馬路。」
但是她可以理解,當他找到『金翅雀』時,內心肯定激動不已。
「有。根據目擊者的證詞,那個小孩當時的危險舉動,不管是誰開車都有可能撞到。但是在法律上,駕駛者還是必須負起法律責任。」
「不,應該已經解決了。美濃田和店老闆都覺得對方的態度很惡劣,實在看不下去,所以出面幫忙解決,總算圓滿收場的樣子。其實對方沒有惡意,也不是那種需索無度的無賴。就像森澤小姐說的,只是一股怒氣不曉得怎麼宣洩,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當然也不是什麼正義之士就是了。只能說,當時跟這件事有關的人,都在一片混亂中摸索著正確方向吧。至於谷村從樓梯摔落這件事,是後來才發生的。」
店內飄散著濃濃咖啡香,從擺在櫃檯上的器具就知道這是一家咖啡專賣店。
「我想先回東京一趟,畢竟有不少人很擔心我,而且我在那邊的房子還沒退租,房租一直從帳戶自動扣繳,也很浪費。」
不管彰一先生是多優秀的甜點師傅,她喜歡上的是恭也做的甜點。這是彰一先生沒辦法取代的。
「所以說,我們初次見面的前一天,市川先生就來過我們店裡?」
恭也繼續說:「夢裡的我小心翼翼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摸著牆壁找電燈開關。當我摸到一盞小燈時,內心馬上湧起滿滿的懷念和喜悅,感覺自己總算回到應該回來的地方,心裏覺得好踏實。這裡是我的店,一家叫『銀翅雀』的店。於是我走進廚房,看到熟悉的器具,打開冰箱,看到裡頭排放著明天要賣的甜點。心滿意足的我,想做一些擺在展示柜上的糖花,因為是小小的薔薇花環,花不了多少時間,於是開始專註地做起糖花。過了一會兒,聽到鐵卷門上拉的聲音二這才意識到已經天亮了,心想已經快完成了,索性繼續作業,後來察覺有人走進廚房,我抬頭一瞧,原來是個可愛的年輕女孩子站在我面前,而且跟我一樣穿著白色工作服。那個人就是你,森澤小姐。」
「我知道,所以我想一邊觀摩市川先生工作、一邊學習,總覺得這樣就能和市川先生做得一樣好……所以市川先生要是回東京去,能讓我學習的對象就沒了。」
「因為紙箱本來放的位置,會讓跟後門最近的房間——也就是員工用洗手間——的門沒辦法打開,而搬開紙箱后,就能製造有人為了上洗手間而搬動紙箱的假象。」
夏織悄聲問:「那孩子後來……」
「謝謝,市川先生挑的店很讓人期待呢!」
「一定會有什麼不一樣的,對吧?也許還會多加一些根本沒有的東西。人類的大腦和記憶就是這麼回事。換個角度來看
read.99csw.com,就是具有可塑性。舉一個國外實際發生的案例來說吧。有天早上,一名男子和家人吃飯吃到一半時,突然完全認不得面前的家人。那一瞬間,他有種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孤單無依的感覺。男子雖然內心萬分恐懼,還是極力裝作若無其事地用餐,然後出門上班。但他即使出門了,情況還是沒有改善。他完全不記得街上的風景,也認不得向他打招呼、與他擦身而過的鄰居,更不曉得自己到底要去哪裡上班。雖然他的身體狀況一切正常,也不覺得哪裡疼痛、不舒服,但他連自己住在哪裡、做些什麼、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男子深覺不妙,直奔醫院接受精密檢查,才查出他腦中跟記憶有關的部位出現障礙。後來他接受了相關治療,才慢慢認得家人,也想起一些關於自己的事。」漆谷主廚雖然是優秀的甜點師傅,但她一向聽命于老闆,從來不曾充分表達自己的意見。或許她是不想違抗第一任主廚訂下來的方針吧。
「有目擊者嗎?」
「有件事想和你聊聊。比起漆谷主廚和老闆,我比較想對森澤小姐說。」
吃這件事,就是製造回憶。
「我想得花一番功夫說服羅!畢竟彰一先生一定也有他的堅持吧。最近,老闆問我,願不願意以加薪為條件重新簽約。」
「這樣啊……」
恭也繼續說:「意外發生后不久,谷村就出現認知障礙。也許是因為精神壓力過大,加上嚴重外傷才出現這種情形。他從手術的麻醉醒來后,就變得不太對勁,一開始大家以為是麻醉還沒完全退去的關係,直到好幾天後都不見起色,才發現情況不妙。」
夏織的咖啡味道十分溫醇,苦味與濃味滑入喉嚨的瞬間,慢慢地溫暖了身體。
——市川先生認為我是能夠協助他的夥伴,但我不想讓他回東京。既然如此,那我應該站在彰一先生那邊,不讓市川先生成功說服他……可是,這樣做好嗎?因為我的任性而破壞市川先生想開店的夢想這是不可原諒的事,不是嗎?
「關於這個答案,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坦白。」
「意思是,他的話可信,是嗎?」
「咦?」
「不曉得。」
「我明白了,既然你都開口了……」
「什麼事?」
夏織想像一幅做工精細的拼圖掉到地上,片片散落一地的瞬間。
「應該可以吧,但這些都無所謂了。行李丟了,錢包沒了,口袋裡只剩下一點錢的谷村該怎麼辦呢?打電話給美濃田嗎?他沒有這麼做,因為美濃田來『金翅雀』之前,完全不曉得谷村的行蹤。那麼,是開始找住宿的地方嗎?我想也不是。身上沒什麼錢的谷村,可能想找一個能暫時僱用他的地方,畢竟他是個除了做甜點之外,什麼也不會的男人,所以他試著回想記憶中的店家,想起美濃田待過、自己也去過好幾次的地方:『金翅雀』。只要知道店名就能查到地址,於是谷村來到『金翅雀』。」
結果不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夏織懷著複雜的心情走進廚房,問恭也:「市川先生,你真的要去那個人的店裡工作嗎?」
「製作甜點的事,不是別人教就會的。」
「這樣就不行了。」
「想法錯誤、記憶錯誤、誤以為存在的東西沒了,或是錯覺不存在的東西一直存在著……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常有這種經驗,不是嗎?森澤小姐,你能把只看過一次的光景正確無誤地畫下來嗎?」
夏織稍微鬆了口氣。
「放心,沒這回事。只是因為身心俱疲,一時重心不穩才摔下樓的樣子。」
「可是尋人要花很多錢耶!市川先生有這樣的財力嗎?」
「意思思是說,當大腦機能衰退時,就沒辦法思考複雜的問題?」
「谷村選擇坦承面對,況且對方是年幼的孩子,他深深覺得自己必須負責,只是對方家長有點難搞就是了。」
「只有一個可能:其實本來有帶,只是被偷了。」
「我在想,是不是能請彰一先生回來『金翅雀』。」
「嗯。我們初次見面時,森澤小姐確認過我手上的鑰匙沒辦法打開大門,對吧?」
「這個案例跟市川先生的情況滿類似的呢!」
「為什麼?」
恭也一臉困惑,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那我問你一個問題……森澤小姐願意為了學習製作甜點,跟我去東京嗎?辭掉這裏的工作,在那邊一個人生活,跟我在同一個地方工作。」
說完一長串話的恭也,疲累的臉上漾著笑意。「我每次都是夢到這裏就結束了,再也想不起什麼。」read.99csw.com
「所以我想請森澤小姐幫忙。」
後方傳來其他工作人員開門、走進店內的聲音。
「那他跟那孩子的父母交涉得如何?難道事情一直沒解決?」
「意思是說,如果沒辦法統一運作,記憶就失去了連結性?」
「想說服他,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吧!連老闆都拿他沒輒。」
櫃檯內側的架子上擺著一整排的咖啡杯。每個杯子的模樣與顏色都不一樣,而且這些杯子不光是擺著好看,而是真的有在使用。
「如果我開門時,根本沒有那堆紙箱呢?」
「這很難回答耶!畢竟我不了解市川先生的過去……」
「謝謝。」
「因為谷村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肯定一輩子都忘不了那起車禍吧。就算想忘也忘不了,所以他把絕對忘不了的部分封印起來——我想,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大腦自我防禦機制。」
「首先,他完全不記得開車撞到小孩一事,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來,但他清楚記得工作上的事,也沒忘記製作甜點的方法,卻忘了美濃田和同事們。也就是說,只要是和那起車禍有關的人事物,全被他封印起來了。」
「我想有這個可能,或是到的時候已經半夜了。其實我最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也許自從見到美濃田后,我腦中的回憶開始被喚醒了。」
「……」
「原來如此,這樣推測滿合理的。」
「是啊!」
「嗯,彰一先生,但聽說早就失聯了。」
「嗯,連包包、紙袋都沒有,讓我很納悶。」
「從東京的公寓樓梯摔下來后,我——谷村喬次的頭部受了重傷、動了手術,幸好手術成功,身體其他功能都沒問題,只有記憶受損——不是喪失記憶,也不是谷村的腦子裡少了什麼記憶,而是連結方式出錯,本來該連結的記憶沒有連結,反而連結到不相干的記憶,也就是說,沒辦法分別什麼是自己的經驗、虛構的記憶,或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事。」
而美好的回憶帶給人們勇氣。無論經過多久,幾十年都不會褪色。
「說是這麼說,但我不是甜點學校的老師啊!況且,我想彰一先生也會是個值得學習的優秀甜點師傅。我不在以後,你可以跟他好好學習。」
「我來一杯吉力馬扎羅好了。」
「美濃田離開『金翅雀』后,谷村也辭去當時的工作,兩人一起前往東京。為了合夥開一家法式甜點專賣店,他們調查過幾位關東甜點師傅的事,但畢竟資金還不夠充裕,必須先在東京工作一段時間,所以兩人先在同一家店工作。那是一家專賣高級法式甜點的自營店。直到後來,有一天在谷村身上發生了一件導致出現虛構記憶的意外。」
夏織感覺全身虛脫,死心與失望慢慢侵蝕她的心。「我明白了。一想到市川先生的心情,我就說不出希望你留下來的話了……但是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嗯。其實我就是想找你商量這件事……你知道市川老闆有個兒子吧?」
「谷村好像常說,正因為自己身為甜點師傅,所以更應該愛護小朋友。他希望每個人回想童年時,都有關於美味甜點的記憶。什麼樣的甜點都行,『那個甜點真好吃啊!』他希望每個人長大后都能這樣回憶過去,因為珍惜這種回憶的人,將來即使面對再大的苦難,也能勇敢面對。也就是說,只有擁有難忘回憶的人,才能堅強地面對未知的將來,勇敢接受考驗。」
像他這樣的人,沒辦法待在凈賣一些他無法認同的商品的店裡工作。當年美濃田邀他來廚房參觀時,他應該就已經對「金翅雀」的商品很感興趣,也很熟悉這裏的味道了……
「有什麼癥狀嗎?」
「只要調查一下報案紀錄,就能確認巿川先生來關西時的行蹤啦!」
「我之所以請了一個禮拜的假,不是因為受不了突如其來的打擊,而是想要確認美濃田說的是否都是真的,所以打電話給在東京共事過的主廚,也跟他要了其他同事的聯絡方式……結果證明美濃田沒有騙人。當然,我也想過他們可能集體把我蒙在鼓裡,但是這種事,只要請徵信社調查一下『谷村喬次』這個人,就能知道是真是假。」
「那麼,市川先生是從什麼時候認為『銀翅雀』是實際存在的店?又為什麼會來『金翅雀』呢?」
「不難想像為人父母的心情啦!他們當然沒辦法原諒肇禍的駕駛。對被害者的家屬來說,自己的兒子再怎麼有錯,受傷的畢竟是孩子。雖然谷村已經儘可能補償,但他們還是不滿意,說感受不到誠意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