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抓起筆記本,坐到沙發上,記錄探長在電話中說的要點。寫完,他又看了看。
「那是他第一次見我外婆時作為禮物奉上的,感謝女主人邀請他來家裡做客。」
聽到這些話,他頓覺兩頰發燙,有點兒難為情。不過他再次注意到安妮絲毫沒有在意,也沒加以評論,她只是握著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
她笑起來,他也很開心。
看著他離開,再也看不見他的車了,她才關上門,用手捂住胸口。
優美的鐘聲雄渾嘹亮,飛升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之中,旋即穿越過清澈的湖面,響徹森林,響徹連綿不絕的山巒,大自然中一切的生物都聽得到。
他仍然緊閉雙眼,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不過此時,之前的寧靜祥和不復存在。現在,無論是在他的內心裡還是在教堂里,都充滿了騷動。他感覺得到,這種騷動在幾排等待的人群中蔓延開來。
波伏瓦大笑起來,「我可從沒聽他說起過。」他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
安妮停下來,想了一下,繼續說:「我想是的。你說這是不是很好笑?爸爸竭其一生都在找尋線索,搜集證據,可這事就發生在他眼皮底下,他卻絲毫沒有發覺。我想,可能是太近了反而不易發現吧。」
「真他媽的見鬼。」他小聲說。
波伏瓦又大笑起來,「照你這麼說,我看你們家的門檻也高不到哪兒去。再怎麼說,我也不會送你比那更糟糕的見面禮吧。」
「還真是,馬桶吸紀念慶。可我什麼都沒給你買。」
他最終融入了這個團隊,多年來,這個團隊越來越像個大家庭。
面臨這樣的分別時刻,媽媽是否也非常難受,是否也像她這樣靠著門,眼睜睜地望著心愛的人離開,卻只能放他走?
他緊閉雙眼是因為他不願意看。
看到他一臉的沮喪,安妮握緊他的手,笑了笑說:「我開玩笑的,她喜歡你,一直都是。要知道,他們早把你當成自家人了,甚至把你看成了親兒子。」
將來,她的孩子也會受洗,她和讓·居伊也會將《聖經》當作禮物送給孩子,並在書上寫上孩子的姓名和受洗日期。
「爸爸就是在那個時候,告訴你他那可憐兮兮的浴墊往事的?」
安妮頓住了,讓·居伊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本以為她會說「我才不擔心呢」,讓他相信,她對父母接受他倆的關係很有信心。
「你很擔心嗎?」
「到最後,沒想到浴墊竟在這個案子里成了關鍵證據,」波伏瓦說道,把羊角麵包伸到嘴邊,「不過,我們是花了好長時間才得出這一結論的。」
恰恰相反,她對此竟然毫無把握。
不,是為了等待教堂的鍾敲響,讓祈禱的鐘聲響過森林和湖面,讓鳥兒聽見,讓魚兒聽見。同時要讓修士們聽見,讓天使和聖人們聽見。讓上帝聽見。
「我們需要把咱倆的事告訴你父母。」他說。
院長微微眯起眼睛,怒視著read.99csw.com對方,只一會兒工夫就恢復了常態。他舉起纖瘦的右手,發出了信號,教堂的鍾敲響了。
他驚訝地發覺,現在,他有了更加熱愛的東西。
他知道睜開眼會看到什麼,問題一直都存在,在他來這兒之前,問題就存在幾百年了。而且,只要上帝願意,就算等他死去,問題也會繼續存在幾個世紀。在他的對面,站著兩排人,他們身著黑袍,白色兜帽罩在頭上,腰間簡單地系著一根腰帶。
屏幕上顯示的不是電話號碼,而是一個稱呼。
「你真的認為他們會高興?」他問安妮。隨即他對自己渴望得到肯定答覆的語調感到懊悔,可安妮沒注意到這點,或者並不在意。
「15分鐘?從鬧市區過來這時間夠嗎?」
「喂,你好。」他盡量放鬆地說。
「擔心他們是否接受我倆?」
「上面有個蝴蝶結,」波伏瓦說,「親愛的,這是我特意買給你的,我們在一起三個月了。紀念日快樂。」
她沒有纖纖細腰,也沒有傾城之貌,波伏瓦在其他女人身上發現的迷人氣質,安妮一樣也不沾邊。但是,安妮懂得一些大多數人並不明白的道理,她知道活著是多麼偉大的一件幸事。
他們靜立在那兒,黑袍白帽,一動不動。
「你是要告訴我,」他又從盤子上叉起一塊楓葉腌過的培根,「你爸爸和你媽媽初次約會時,就只送了她一張浴墊作為禮物?」
波伏瓦感覺世界都靜止了。他的小公寓在蒙特利爾的鬧市區,而安妮的公寓在皇家山高原區,她父母的家在烏特蒙區,兩處相隔只幾個街區。「今天是周六,路上不堵。」
「發生了一起謀殺案。」
波伏瓦笑了,呷了一口香濃醇厚的咖啡。安妮就是這樣,其他女人可能會把這可笑的馬桶吸當作魔杖,她竟然想到把它當長劍使用。
「我愛你。」他摟住她,在她耳邊呢喃。
他倆在一起三個月了,還從沒談論過兩人的將來,但是現在聽起來,好像一切都很自然的樣子,好像一起生孩子、一起慢慢變老都早已計劃好了。
「你說什麼?」
他不能一直對上司隱瞞下去,縱使他竭力說服自己他並非在撒謊,只是沒有將隱私公開,僅此而已,可他心裏面卻覺得還是背叛了上司。
「呃,我也搞不清,」加馬什頓了頓,顯然沉浸到了回憶中,「我太太也常這樣問我。她母親不厭其煩地問過我好多次,她父親倒是什麼也沒問,認為我就是一個笨人,再沒提起過此事。糟糕的在後頭,他們去世后,我們在他們的櫥櫃里發現了那個浴墊,仍然嶄新如初,外包裝完好,吊牌也在。」
有個人清了清嗓子。
這些人早已習慣了等待,但是,這次的等待,顯然已經達到他們能夠承受的極限。
「是出自《聖經》嗎?」安妮問道,「爸媽可從不去做禮拜。」
她身https://read.99csw.com體前傾,靠向他,肘和前臂支在松木桌上,用自己溫暖的雙手抓起他的手。
「我會儘快的。」
聖歌的最後一個音符在教堂落定,一切歸於沉寂,而其中卻隱隱令人感到不安。
他剛要點擊綠色接聽鍵,卻猶豫起來。他走出卧室,來到明亮的客廳。他無法站在床前接電話,早晨,他剛和上司的女兒在那張床上做過愛。
波伏瓦把那東西舉到她面前。
菲利普主教慢慢地默數到100,然後睜開眼睛。他的藍色眼睛直直地盯著對面那個人。那人矮矮胖胖,雙手疊放在腹部,面無懼色,也正睜著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你父親在教授我們偵破自殺案時對我們說的,每次培訓新人的第一節課上,他都會說起這個。」
「他是告訴過我,」波伏瓦承認道,「我們在加斯佩半島一個偷獵者的小屋裡搜尋證據,你父親打開一隻櫥櫃,在裏面發現了兩個,而不是一個,嶄新的浴墊,而且,都捆紮得好好的,還沒打開過。」
「真照你這樣說,」他終於開口說道,「兒子娶女兒,這可不就亂套啦?」
「是有點兒,」安妮承認,「我想,他們一定會被嚇到。這個變化,確實是,比較大。你也知道的,對吧?」
「很顯然,他是從自己的第一次受訓課上學來的,他導師教他的。」
鈴聲響了,是歡快、悅耳的手機鈴聲,來自波伏瓦的手機。他跑進卧室,從床頭柜上抓起手機。
安妮接過馬桶吸,「以後每次我用到它,就會想起你。當然了,我想可能多半會是你在用。畢竟,你擁有所有權。」
當然,讓·居伊知道,除了安妮,他永遠也不會送給世界上第二個女人這樣的馬桶吸。
「我就說呢。」他應聲道,咬了兩大口培根。背景樂正在播放鄉村搖滾樂隊「美好的毀壞」一個老專輯中的《阿拉斯加海豹的怨言》,唱的是一隻海豹失去伴侶后形單影隻的故事,波伏瓦跟著熟悉的曲調輕輕哼唱著。
「很抱歉,打擾你了。」聽筒里傳來熟悉的聲音,聽起來既放鬆又不失威嚴。
「你剛才說謊了吧,」她說,重又坐下來,「我爸爸肯定告訴過你浴墊的故事。」
一種挑戰。
對於這一點,讓·居伊·波伏瓦花了近40年才最終弄明白。現在他明白,在自己的眼裡,沒有比她更美的女人了。
加馬什探長語氣堅決地說:「不要。」他小聲地笑了笑,「我想,我倆就是犯罪現場調查組,希望你知道該怎麼做。」
這座魁北克荒野之地的修道院里的24位修士當然更能聽得到。
「拉科斯特探員如何?需要她過來嗎?讓她來先組織一個犯罪現場調查組,然後再離開?」
「好的。我打幾個電話,15分鐘后就能接到你。」
波伏瓦點點頭,嘴裏嚼著麵包,彷彿又看到了探長在昏暗的小木屋裡小聲講述那個故事。當時,他https://read.99csw•com們並不確定偷獵者何時回來,他們可不想在偷獵者家裡和他撞個正著。雖說有搜查令,但他們也不想打草驚蛇。在兩人熟練搜查的同時,加馬什探長跟波伏瓦講了浴墊的故事。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頓飯,他極力想在自己深愛的女人的父母面前留下好印象,覺得浴墊是送給女主人的最佳禮物。
「不,當然不是,那也太可笑了。」
在他右邊,站著另外兩排人。
伊妮德使他心力交瘁,可她覺得還不夠。
安妮一下子變得安靜了,吃了口羊角麵包,「我知道,我也不是不想告訴他們,但是,」她猶豫著環顧了廚房一圈,走到擺滿圖書的客廳,「我們就這樣子也挺好的,只有我倆。」
「你都買了些什麼?」安妮·加馬什問,上半身從桌子上探過來。小貓咪發現地上的一個太陽光點,跳過去追著玩。
他邊說邊看著安妮。安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盯著他,留意著他的每個詞、每個動作和每個音調變化。他的前妻伊妮德也曾聽他說話,但那總是讓他陷入絕望的邊緣,好像他欠她什麼似的,好像她快要死了,而他正是救治她的良藥。
「頭兒,你是怎麼想到買浴墊的?」波伏瓦當時一邊小聲問探長,一邊透過結滿蛛網的破玻璃窗向外張望,他不希望那卑鄙的偷獵者此時帶著獵物回來。
《馬太福音》第10章第36節。
安妮快30歲了。他初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那時探長才把波伏瓦帶進魁北克警察局刑事調查組。探長手下有幾百個探員,卻偏偏選中了他這個年輕的冒失鬼做副手。
探長。
他確實知道,可一直不敢承認。萬一探長不同意呢?雖然他無法阻止他們,但那仍將是一場災難。
波伏瓦算了一下,自己比她年長十歲,基本可以確定先於她死,於是便釋然了。
波伏瓦停下來不說了,看著桌對面的安妮。他倆剛才一起沖了澡,她的頭髮還濕漉漉的,身上散發出清新淡雅的味道,就像來自明媚陽光下的香櫞林。她沒化妝,一身寬鬆舒適的家居服,腳上則穿著保暖拖鞋。安妮精通時尚,也愛時髦,不過她更願意穿得舒服自在。
「嗯,爸爸是不會在工作中談及此事的。可憐的媽媽,她覺得自己一定得嫁給他,不然的話,還有誰會要他?」
儘管連探長也不是很清楚波伏瓦在這個大家庭里扮演著什麼角色。
她看著厚厚的扉頁,毋庸置疑,自己的名字在那兒寫著:安妮·達夫妮·加馬什,還有受洗的日期。那是媽媽的筆跡。在名字的下方,父母畫的不是十字架,而是兩顆心。
「你這個討厭鬼,」安妮大笑道,「這是馬桶吸。」
走到房門口,他停了下來,把行李箱放到地上。
加馬什笑起來,「你什麼時候變成樂觀主義者了?不管你什麼時候到,我都等你。」
「沒關係,頭兒。
read•99csw.com有什麼事嗎?」波伏瓦掃了一眼時鐘,現在是周六上午10點23分。寂靜在延續著,延續著。
他能感覺得到自己內心的騷動不安。
「嗯,你看出來了。」他一邊說,一邊背過身去把槍插|進槍套。她知道他帶著槍,但是他不想讓她親眼看見。對一個女人來講,這還是太離譜了,即便她願意知道真相。「如果你買的馬桶吸不管用的話,那你可要給我多準備幾條內褲了。」
「沒買什麼,」他咧嘴笑道,「我看見一個不知是什麼的小東西,當時就想到要送給你。」
「也會大吃一驚吧?」
「他們知道我倆在一起會怎樣?我爸爸一定會非常高興的,只是我媽一向不太喜歡你……」
「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他說。
他從未和伊妮德談論過自己的工作,她也從來不問,但是對安妮,他無所不談。
波伏瓦一句話都沒敢插。安妮知不知道她剛才說了什麼?她輕描淡寫地就說他倆會有自己的子孫,還會一起到老。他倆在一起,生活在這個散發著清新香櫞味和咖啡味的家裡,還有一隻蜷縮在太陽底下曬太陽的貓咪。
儘管如此,他仍想確定一下。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切都想刨根究底。他的工作就是搜集證據,現在卻對情況一無所知,這真叫他苦不堪言。生活本來一片光明,如今卻被這唯一的陰影所籠罩。
那麼,他為什麼那麼不情願睜開眼睛呢?是想要讓這段光陰流轉?
他確實動作快,打電話,發布命令,組織安排各項事宜。然後他把幾件衣服裝進旅行袋。
但是還有件事情困擾著他。
他們等待著,等待著。
晨鐘敲響,開啟了他們新的一天。
這些人早已習慣了沉寂。但是,這次的沉寂,時間顯得尤其漫長。
「《馬太福音》第10章第36節。」他低聲說道。
「很好,放大鏡我都給你準備好了。」探長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讓·居伊,我倆必須儘快到達那兒。」
她和她父親一樣,傾聽的時候認真又安靜。
這不是一個隨意的問候電話,也不是邀請他赴宴;不是打聽人員安置情況,也不是查詢要審理的案子。而是要他拿起武器,開始行動。電話里說發生了一起命案,迄今為止,他們共事十多年了,每次一聽到這話,波伏瓦的心裏就會咯噔一下,心跳加速,人也頓時來了精神。不是因為他對調查這種可怕的殺人案了如指掌,而是知道他要和探長以及同事們又要追查嫌犯了。
「我也愛你。」她同樣在他耳邊呢喃道,「多加小心。」分開時她又加了一句。眼看著他走到樓梯一半的時候,她再次叮囑,「也請你照顧好我爸爸。」
她提著柄上的紅色蝴蝶結,拿起了馬桶吸。
他們面對面站立著,中間隔著教堂的石板地,彼此就像在古戰場的陣前對峙一般。
「好吧,」安妮乾笑了一聲,「現在我們有了自己的浴室故事,以read.99csw.com後也可以和子孫說道說道了。當我們老死之後,他們會發現這個馬桶吸。」
「就是啊,」加馬什探長附和道,「能否請你安排一下?就現在,你和我兩個人。我們到達案發地后,還需要一位當地的探員。」
「你對我真是太好了。」波伏瓦邊說邊微微低頭鞠了一躬。
人群中一些不守戒律的人時不時地抬頭偷窺菲利普主教,這位清瘦的老者總是來得比大家都遲,離開卻是最早。此時他雙眼緊閉。守夜結束后和禱告鐘聲敲響前的這段靜謐時間,曾是他覺得自己與上帝同在的時刻,如今卻成為他逃避現世的好時光。
「細枝末節我都不會放過的。」
她拿起馬桶吸向前一刺,用紅色的橡膠頭輕輕地戳他,好像她是劍客,手裡拿的是一把細長的劍。
讓·居伊·波伏瓦熱愛自己的工作,但是現在,生平第一次,他望向廚房,看見安妮站在過道里,望著自己。
接下來的時間里,安妮就坐在沙發上,一邊品啜著已經變涼的咖啡,一邊翻看著這本並不熟悉的書,直到她找到了要找的內容。
她想知道媽媽多年來是否也是這樣的感受。
安妮走進客廳,來到書架前。幾分鐘后,她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這本《聖經》是在她受洗的時候,父母送給她的。儘管有些人不去教堂,但仍然遵從既定的儀式。
「我會的,我保證。」
「帶這麼多內衣,」安妮坐在床上問,「這次要去很久嗎?」她的聲音很輕,可聽得出來實際上她並不情願他走。
安妮要溫柔得多,也寬宏大量得多。
「你不是說真的吧。」讓·居伊·波伏瓦大笑道。
不,讓·居伊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著自己,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探長和夫人會很高興,非常高興。
這會兒,他一邊往熱乎乎的羊角麵包上抹草莓醬,一邊告訴他有關偷獵者小屋裡發生的一切。這是個全家人慘遭殺害的案件。他告訴她他們發現了什麼,他們的感受,他們逮捕了什麼人。
這是個初秋的周六清晨,廚房裡灑滿了陽光,在一張小松木桌上,放著他們做好的一大淺盤培根和伴有布里乳酪的炒蛋。他從餐桌邊俯身去拿東西,一大早他就從街上買回了羊角麵包和巧克力麵包,還有兩杯咖啡、幾份蒙特利爾周末報等東西。
在如此的沉寂之中,這一嗓子無異於一顆炸彈。不過在修道院院長聽來,它只是一聲咳嗽。
不,疲憊不堪的他心中默念,不,我不該把這想成是古戰場上的兵戎相見。他們只是觀點對立而已,這終歸是一個健康的團體。
「人的仇敵,」她大聲讀道,「就是自己家裡的人。」
「可不是嘛,」她應著,鬆開他的手,呷了一口咖啡,「這一次,你可真的要成為我爸媽的兒子了。」她笑著,又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我猜想,爸爸一定會興奮不已。」
「當然是真的,」安妮點點頭,「我向上帝發誓,我說的都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