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警察在這兒。他們已經對你們大多數人進行了問話。我們必須配合。我們必須坦白相告。也就是說,要允許他們進入我們的住處和工作地點進行調查,還要允許他們進入我們的思想和內心。」
那更像是沒上過學、沒經過訓練的業餘人士的作品。
波伏瓦也高聲耳語道:「一個修士?撒謊?他就不怕下地獄。」他帶著誇張的表情看著加馬什,然後笑了。
「他應該在這裏,在他的書房裡,研究音樂,」波伏瓦說,「這正是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西蒙,院長的助理,說他晨禱一結束就回院長的辦公室了,然後去餵養禽畜,但他中途在這裏停留了一下。」
大家猛地吸了一口氣。修士們看上去就好像剛剛被他脫|光了衣服,赤|裸著,暴露于外。
「沒了,」波伏瓦說,「只是我試著把這個勞什子連接起來,但根本沒用。」他嫌惡地沖從蒙特利爾一路帶過來的衛星碟形天線擺擺手。
但是開了頭卻變得更糟。腦中出現更多的詞彙,不斷變換著組合,即將噴涌而出。
那天,探長不止一次地陷入疑惑:為什麼這個修道院要修建在如此荒野之地,為什麼要砌這麼厚的圍牆,為什麼圍牆要這麼高,為什麼要大門緊鎖。
波伏瓦和沙博諾終於回來了。加馬什將注意力轉向他們。
雖然有些修士比院長年紀還要大,但他是他們的父親,他們的領導者。
數十年以來,院長都會在教堂里望向自己的右邊。現在那兒沒有了馬蒂厄。
那個殺人的修士,是如何將殺人與他的信仰進行調和的呢?當他與飄在天空中的白鬍子老頭獨處之時,他會說些什麼呢?
加馬什看了看時間,4點剛過,距離船夫離開還有一個小時。凶殺案的調查從來容不得慢悠悠地干,不過這個案子的調查似乎時間更為緊迫。他們必須趕在太陽下山之前完成,還要趕上船夫的開船時間。
他還遠沒到讓人信服是個極優秀的領導,至少肯定不如馬蒂厄那樣優秀。但是,他們目前所擁有的只有他。
但現在還不是退縮的時刻,也不是吟唱單聲聖歌的時刻。現在是需要開誠布公的時刻。
探長點點頭,想了想,「馬蒂厄呢?他當時應該做什麼?」
一旦太陽下山,他們就得全部留在修道院,證據和屍體也無法帶出去,加馬什探長可不想這樣。
「或許他直接去了花園。」沙博諾說。
「還有其他要說的嗎?」加馬什問道,目光在波伏瓦和沙博諾身九-九-藏-書上掃來掃去。
「還有一種可能。」加馬什說。他從桌子中間拿起那張黃色書頁,靠近細看,過了一會兒又把它放低,然後望著他們的臉。
不過,院長和副院長會定期見面的想法仍比較可取。
加馬什不知道他寫了這麼多單聲聖歌,或者說單聲聖歌竟然能寫出這麼多曲子。不過,為了保持客觀,目前為止,他並沒有多想什麼。探長穩坐在桌后,開始閱覽,邊等波伏瓦和沙博諾回來。
「那院長的助理西蒙怎麼沒見到他?」波伏瓦問,「在走廊里也沒遇到他?」
25分鐘的作案時間。
兩人搖了搖頭。「這段時間他們都在幹活,」沙博諾說道,「都有目擊證人。」
此刻,他沒有看向右邊,而是平靜地直視前方,看著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眾修士的一張張臉龐。
菲利普主教旁邊的椅子空著。
他隨即坐下,他們也坐下。他們模仿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如同他的影子。或者像他的孩子,他想。說是他的孩子更仁慈,也可能更準確。
波伏瓦想,上帝可能會站在修士們一邊,但時間不會。
大家都在期待答案。
「今早,修士們都沒有注意到任何異常?」加馬什問道。
「他把雞放出籠子,餵了新鮮的食物和水,然後清掃了雞籠。這些活不是裝裝樣子就能幹完的。」
檢查完屍體后,他倆去問詢了所有修士,採集了他們的指紋,得到了初步陳述、各人的反應、留下的印象以及他們言談舉止透露出來的信息。
「很好。」
「另外,副院長在晨禱之後沒回自己的辦公室,那他去了哪裡呢?」
而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家,緘默不語。這些年來,他心裏憋了太多沒說出口的話。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倉庫,裝滿了思想、看法、情感以及那麼多沒有說出口的事情。
加馬什也笑了,搓了搓臉。他們正在搜集大量證據,謊言應該會很少。
「你說什麼?」波伏瓦探員問道。
但修道院和警察局刑事調查組的行事風格很可能不盡相同,院長和探長的區別也一樣。
房間里有換洗用的浴袍、內衣和鞋子,還有睡衣、禱告書和小冊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沒有一件私人物品。沒有照片,也沒有書信。他看似沒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在他的眼裡,或許上帝就是父親,聖母馬利亞就是母親。修道院的修士們就是他的弟兄。這兒就是一個大家庭。
他們也正望著他。
「正如你們所知,馬九_九_藏_書蒂厄死了,」院長開口說道,「毫無預兆。」
「我們中,有一個人必須懺悔。」
加馬什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這確實很有意思,」他說,「人們總是有選擇地相信事物。」
辦公室滿屋舊襪子和臭鞋子味,還有文件堆的塵土味,一點不像住處那兒,那兒的空氣乾淨流通。辦公室里有生活氣息。看來副院長只是睡在自己的小單間,日常生活卻是在這裏。阿爾芒·加馬什開始平視馬蒂厄了。他是一個修士,一位指揮家,或許還是個天才,但最主要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常人。
「或許他見到了,」探長說,然後壓低了嗓音對波伏瓦耳語道,「他可能對你撒了謊。」
加馬什思考著,「這個問題問得好。」
「有可能。」探長說。
「修道院里的某個人殺害了馬蒂厄。」菲利普主教說道,感到自己縱身一躍。他知道,說出去的話是收不回來的,「在座的某一位殺害了馬蒂厄。」
期待他說些什麼,什麼都行。
與此同時,加馬什探長去搜查了死者的住處。那裡幾乎和院長的房間布局一模一樣。同樣是一張窄小的床,一樣的衣櫃,只不過祭台上供奉的是聖塞西莉亞。加馬什從未聽說過這個聖女,但他還是決定示以尊敬。
當他說這些陌生話語的時候,他注意到有幾個人點了頭,然後更多的人開始點頭。隱藏著恐慌的面龐逐漸為理解所取代,甚至是贊成。
牆上有個簡單的十字架,上面釘著受難的耶穌。耶穌受難像下面和四周,是一片音樂的海洋。
加馬什探長身體前傾,胳膊支在破舊的木桌上,兩手隨意地交叉著。
加馬什深吸了一口氣。這對遠程調查來說簡直是個打擊。正因為這兒地處荒野,他們帶來了最先進的設備,卻驚訝地發現它無法使用。
「我們能確定西蒙去了禽畜飼養處嗎?」探長問。
「沒有。每個人似乎都在做自己分內的事。」
「那麼,」探長說,「依修士們所言,這裏壓根就沒有衝突。」
他只鍾情於一件事,那就是格里高利聖詠。
波伏瓦點了點頭。他和探長每天早上8點都要會面,回顧前一天的事情,重溫近期部門調查的所有凶殺案。
「沒有,頭兒,」沙博諾局長說,「至少,還沒人承認有過衝突。他們看上去都被嚇壞了。『難以置信』是他們不時冒出來的一個詞。」
「為什麼?」加馬什往前坐坐,摘下眼鏡。
這就是馬蒂厄的激|情。九_九_藏_書並非基督載著他飛翔,而是聖歌帶著他遨遊。可能是基督感召了馬蒂厄,但他卻是為了格里高利聖詠的曲調。
找不到一句可說的。
停頓了一下,他又下了定論。
「他是被殺害的。」
「他來傳個話,院長想在11點的彌撒后見一下副院長。」波伏瓦說出來的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怪怪的。院長,副院長,還有修士。哦,我的天。
「但那是不可能的,」加馬什冷靜地說道,「馬蒂厄不是自殺。這些修士中一定有人沒幹自己分內的活。至少,我希望這起謀殺案不在他們分配的工作之列。」
「那為何不讓副院長馬上就去見他呢?」波伏瓦問,「為什麼還非要等到11點做完彌撒之後呢?」
「一定有人在說謊,」波伏瓦說,「或者,所有的人都在說謊。」
「那意味著,」波伏瓦說,「這次院長很可能想和副院長談些修道院日常事務之外的事情。」
他本想安慰他們一下,但是他所做的確實是剝光了他們的衣服,嚇住了他們。
「一直提到西蒙,」加馬什說,「他今早都做了些什麼?」
這些詞已淡出魁北克人的視野,不再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僅僅一代人的時間,這些詞彙就從尊敬淪為了滑稽,很快還將完全消失。
看到他們的恐懼他感到痛苦,但是他知道這遠比看到他們之前戒備、空虛的表情要自然。
「我料到了,」探長說道,「不過,我們必須得試試。等拿到屍檢報告,就能知道兇器是石頭還是其他什麼東西。那些修士呢?」
「都採集了指紋,」波伏瓦說道,「做了初步問訊。7點30分的晨禱之後,他們和往常一樣各自去幹活了。目前,」波伏瓦查看了一下記錄,「修道院主要有四個工作範圍,菜園,禽畜飼養,修道院修理維護,這事沒完沒了,還有廚房。修士們各司其職,不過他們有時也進行輪換。我們確定了關鍵的時間段各人都在幹什麼。」
「我也這樣想過,」波伏瓦笑道,「在那裡幹活的修士說這是有可能的。他們當時各自忙著。但是西蒙很難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幹完活,而他的工作都完成了。」
「我現在宣布解除噤聲之誓。」
「他會不會提前離開?」加馬什又問,「比如說,8點半的時候。」
加馬什沉思片刻,「西蒙後來又做了什麼?」
接著,院長做出了不可挽回的最後一步。
菲利普主教朝修士們畫著十字,修士們也跟著畫起來。
「呃,他自己是這
read.99csw.com樣說的,」波伏瓦飛快地翻著筆記本,在翻到一頁后停下,「晨禱之後,8點15分,他回到了院長辦公室。院長要他去和副院長約一下,定下11點彌撒后見面。此後,院長去查看地熱情況,他去餵養禽畜。途經副院長辦公室時,他停下來朝裏面看了一眼,副院長不在。他就走了。」「西蒙說,他去通知副院長的時候,屋內沒人。」
波伏瓦和沙博諾對視了一下。「我不知道,頭兒,」波伏瓦說,一邊記錄下來,「我會查清楚的。」
還有很多音樂和音樂史的書籍,音樂方面的論文。看來,馬蒂厄雖然信奉天主教,但是卻不僅僅局限於念經。
「是的。」沙博諾局長答道。
他看向波伏瓦和沙博諾局長。兩人都已拿出本子,準備向他彙報情況。
波伏瓦挑了挑眉。他想探長是在開玩笑,但是開這樣的玩笑好像值得商榷。
「發現了什麼疑點嗎?」他問道。
是為了將世俗的罪惡隔離在外?還是為了將更深的罪惡閉鎖其中?
波伏瓦探員搖了搖頭,「他們相信處|女可以生孩子,人死能復活,水上可以行走,天上有個白鬍子老頭掌管著全世界,卻對此難以置信?」
他還找到了許多樂譜,一張張活頁樂譜。
「是謀殺。」
「他在禽畜飼養處那邊忙活了大概20分鐘,之後回到院長辦公室,去打掃花園。就在那時,他發現了屍體。」
一個副院長、唱詩班指揮、格里高利聖詠的世界權威人物,為什麼會寫下這些可說是莫名其妙的東西?連院長和醫生都沒能看懂那些拉丁文和紐姆樂符。
不過,副院長的辦公室里東西卻不少。遺憾的是,在那裡也沒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沒有沾有血跡的石塊,沒有簽了名的恐嚇信,更沒有等著懺悔的兇犯。
「那應該是8點20分左右,」探長說,將這點記了下來,「院長為什麼要見副院長,我很好奇。」
「也許,兇手本人和副院長毫無關係。也許,他們真的沒有任何衝突。也許,正因為這一點他才被殺。」
「好像沒有感到奇怪,也沒有對此過分關心。副院長和院長一樣,基本上都是來去自由的。」
期待安慰。
探長把紙放回到桌上,腦中再次浮現出那具屍體,就如他第一次見到時那樣,在明亮的花園裡,屍體蜷縮在陰暗的一角。他當時沒有意識到,但是現在,他明白了屍體的核心就是那張紙,正如桃子的中心是桃核仁。
他們還以信仰的名義這樣做。
現在他們的臉上寫滿了不安。他們盯著他的眼睛,試圖迎上他的掃視。
讓我們祈禱吧,他心想,讓我們祈禱吧。讓我們吟唱,讓我們閉上眼睛,唱起讚美詩,忘記我們自己。讓我們繼續吟唱,讓我們回到各自的房間,讓警察來處理這一團亂麻。
波伏瓦點點頭,「我調查過了,別的修士看到他在那兒。」
「我會繼續試的,」波伏瓦說,「這裏沒有電訊塔,我們的手機也沒法用,不過,黑莓手機還可以收到簡訊。」
「他都幹了哪些活?」加馬什問。
加馬什在副院長的辦公桌上找到了用過的羽毛筆和一瓶打開了的墨水。他把筆、墨水瓶裝進袋子,放進背包,和已經搜集到的其他證據放在一起。
加馬什做了記錄,自顧自地點點頭,「我們到達院長辦公室時,門是鎖著的。平時也上鎖嗎?」
「一無所獲,頭兒。反正,我沒找到兇器。」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加馬什還是小心翼翼地把羽毛筆和墨水瓶裝進袋子,做了標記。
這就是殺人動機?
而且,是寫在非常古老的紙張上。那張伸展開來乾巴巴的羊皮紙,也許是幾百年前的。副院長的書桌上有很多紙,就是沒有羊皮紙。
可如今他想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卻發現倉庫里空無一物,黑暗冰冷。
顯然這很重要。如果平時院長辦公室的門也是鎖著的,那麼副院長來時就得有人給他開門。
「我們必須這樣做。你們盡可以暢所欲言,但不是散播謠言和小道消息,而是要幫助警官們查明事實真相。」
「對。可能是急事,意料之外,突如其來。」
他應該繼續說下去嗎?萬能的主啊,他默念道,我還要繼續講下去嗎?很顯然這樣已經足夠了。其他的真的需要講出來嗎?還需要我做什麼嗎?
這似乎是主要的收穫了。畢竟,副院長長袍里掉出來的老舊紙片,就是用羽毛筆蘸墨水寫的。不過,加馬什越想越覺得無法肯定這些物證能證明些什麼。
加馬什一邊聽報告,一邊想,至少,死亡時間相當清楚了,晨禱結束后的8點15分到西蒙發現屍體的8點40分之間。
「受害人是院長的得力助手。他和院長之間似乎有日常的工作會面,就像我倆一樣。」
期待信息。
讓他們遠離恐懼。
「你們有什麼發現?」加馬什首先看向波伏瓦。
「他當時感到奇怪嗎?」加馬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