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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節

第三章

第一節

這樣的冬天它經歷過幾個?八個,十個還是十五個?不記得,反正不少。同伴中比它小的都死了許多:凍死的,餓死的,被咬死的。它們的屍骨留在了某個冬天,比石頭還硬,鷹都啄不動。
就這樣,人們悄悄地拔起了木樁,收了氈帳,踩滅了灶火,拴了牛羊,紛紛上路了。他們相互不打招呼,低著眉眼,躲避著彼此的目光,跟做賊似的。他們不吱聲,卻狠勁抽打拉車的牛,可憐的牛哞哞地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挨打。瞎子察拉合知覺了,他唱道:
冬天越來越近,草原的冬天是嚴峻的,當白毛風白毛風,夾雪的風暴。刮起來的時候,牲畜們須擠在一起才能存活,人也一樣。所以,塔里忽台看到許多人又陸陸續續追隨他來,一點也不意外,他當面羞辱他們,看他們低著頭鑽進人群他很開心。塔里忽台心裏清楚,到冰雪封凍草原時,訶額倫一家必熬不出這個冬天,但凡有腦子的人,誰情願和她們死在一起呢?
訶額倫對他說,你小聲些,不要吵醒了我丈夫,也速該的靈魂就在你們的頭頂上。
等你老了
都有帝王的氣象
訶額倫說,斯琴你去把包門拴好,小心驚了門外的狗。
解毒藥找來了,但也速該牙關緊咬,怎麼也灌不進去,連蒙力克的手都在哆嗦。訶額倫抽出也速該貼身的刀子,因為這把刀是最硬的,她用它撬開了也速該的嘴。葯下去了。過了十來天,還是不見好轉。
你拉著主人的帳篷
格魯兀一刀捅了馬夫。馬夫終於停止了顫抖,臉上現出一種奇怪的笑容:就那麼一下,他的靈魂便飄離了身體。他想,死原來這麼容易,還沒來得及感到疼,生命就完結了,卸掉了所有的仇恨和恥辱,真是太輕鬆了!他努力張開嘴,對格魯兀說了聲謝謝。
累死也不偷懶
格魯兀拿馬夫的衣襟將刀子擦乾淨,酒完全醒了,他去自己的氈帳里轉了一圈,又回到了筵席上。
老兀孫說,尊貴的夫人,你的心傷透了,可是也速該巴特他不會回來了。
可你為什麼要走呢
可他為什麼還打你呢
給你青嫩的草吃
白毛風像刀刃刮過肋骨,在帳門外號叫了好多天,日夜不停。最後一隻羊殺了。全家人都盯著它看,好像用眼睛能嘗出肉味。他們看著羊肉,也看訶額倫母親手中的刀子。這把沒尖兒的刀子是專門用來分配食物的,刀刃鋒利,能把一根筋剖成四片。但母親的手直哆嗦,她三天沒吃什麼東西了。最後,她把刀子交給鐵木真,說,你來分。鐵木真沒吭聲,他的兄弟們也都不吭聲。新鮮的肉味引來了狼,它們在帳門外拚命嗥叫。
你的牛犢讓他吃了
格魯兀看見馬夫渾身都在抖,眼窩裡有東西在閃亮,忽然明白了什麼。他吐了一口氣,把後半泡尿撒了出去,掩了袍子,一把抓住馬夫,說該死的,你把我絆倒就為告訴我這個?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你想讓我殺死自己的客人,叫格魯兀的名聲在草原上世代蒙羞?若你說的都是真話,我就先殺了你。馬夫說我原本不該開口的,可我說的的確是真話,求主人把我殺了吧。
將她母子撇下時
這時,就算同伴不走,它也要把它們趕開。它知道,一個種群能夠留存,關鍵不在於它的數量多,或者比別的動物兇猛。也許在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但很多時候不是這樣。比如冬天。持續不斷的暴風雪,地面凍成硬殼,不見一個活物,有力氣有什麼用呢?同伴多有什麼用呢?它們的嗥叫只能令你煩躁,令你愈發飢餓。是的是的。重要的不是數量、力量,不是好看的外貌,而是耐性。就是靠了這個,它一直活到今天。
僕人斯琴說,夫人啊,主人已經沒有氣息了。
從那天起,訶額倫摘下了固姑冠固姑冠,象徵身份、地位的頭飾。、身上的首飾、手上的鐲子,解下絲綢的腰帶,連同帶墊肩,鑲花邊的袍子都脫了,收起來。她穿上斯琴的粗皮的袍子和靴子,把頭髮結了,將衣袖挽了,拿了木橛子和皮口袋,到剛剛凍硬的地面上去挖掘能吃的野菜。薩仁見了,也學她的樣,和她一起去挖掘。斯琴把她們挖來的薯根、木梨、地榆、狗舌、青蒜都洗凈,晾乾,仔細收好。
不見有人追來,也速該鬆了一口氣,路過一條河,他下馬飲水,飲了再嘔,吐出來的東西腥臭發黑,他知道這毒性來得快,怕read.99csw•com是自己挨不到家了,必得催馬快行,一刻也不能停留。他伏在馬背上,呼吸放平,盡量節省氣力。
到了後半夜,帳外的神鼓忽然不響了,四周異常的寂靜。
訶額倫一直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用自己的身體焐著也速該,維持著他的體溫。
這時,鐵木真還在回來的路上賓士。路途中,烏青馬的鞍子總是往下滑。鐵木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勒緊馬肚帶。但烏青馬等不及,直往前躥。它不用指路,不用催,不吃不喝,比鐵木真更心急。它身上的骨頭支出來,被鞍子磨出了血。鐵木真乾脆扔掉鞍子,趴在光背上。後來,鐵木真感到身子下面越來越硌,好像騎著一副骨架在風中賓士。終於,他們聞到了斡嫩河的氣味。可是,乞顏部的營盤不見了,草地上凈是一些車轍和裸|露的灶火。
是主人拋棄你了嗎
蒙力克不是半夜偷偷走的。白天,他站在訶額倫的面前,垂下頭,說,馬廄修好了,那裡有八匹銀合馬,還有預備過冬的乾草和取暖用的牛糞。於是訶額倫就知道他要走了,但她沒有責備蒙力克。她說謝謝。對蒙力克她從來沒有這樣客氣過。自她與也速該做了夫妻,蒙力克就是她丈夫最貼身、最忠實的納可納可,夥伴、隨從的意思。,是訶額倫除她丈夫之外,在乞顏部認識的頭一個男人。她能對他說什麼呢?作為晃豁壇的氏族首領,他手下的百姓差不多都走光了。現在,蒙力克是她所看到的最後一個男人。他們相互看了一眼,在蒙力克的眼裡,訶額倫這一刻無比的端莊和尊貴。訶額倫則覺得,他的目光像是在和一具屍首告別。
還有一個冬天令它記憶深刻,當時它餓昏了,二十幾天,它的牙除了雪沒碰過別的。身體被雪埋了,腦袋像一塊冰,完全凍僵了。是的,它以為那是它最後的一個冬天,風卷著雪打在臉上一點感覺沒有。就在那個時候,它已經閉上眼睛,忽然間聽到人聲大作,還有馬叫。是的。當時它的身體半埋在雪中,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不願被打擾。
說完母親就昏厥了。鐵木真把羊血煮了送到她的嘴邊喚她。她醒過來,叫他把羊血分成一人一份,她只要自己那一份。全家人看著鐵木真手裡的刀子,見他把最大的一份給了母親,最少的一份留給了自己,都沒話說。斯琴把羊骨頭煮的菜根給每人分了;木梨、狗舌、薯根、地榆,這些粗糙的草,又麻又苦,剮得舌頭疼,好歹被牙齒磨碎,咽下喉嚨。菜湯喚起了別克帖的食慾,他更餓了。
它喜歡看對方在惡劣的天氣里掙扎,等著,等到最後一刻把它們變成自己的食物。無論它是虎或者豹子,馬或者人。這時,它寧願天氣更惡劣一些,哪怕自己餓瘋了也不要緊,它能堅持住。而眼前這個冬天正是它希望的:風不停,把地面揭去一層皮,到處都是光禿禿的,雪打得你睜不開眼,站都站不穩。太好了!不遠處,在它的面前,有兩座氈包在風雪中挨在一起,不多,就兩座,如果風再猛烈一點,能把它揭開就更好了!它等著。
因此,也速該沒有猶豫,下馬把韁繩交給了一個僕人。那僕人枯瘦,垂著頭,眼窩深陷,像個遊魂。僕人接過韁繩的手顫了一下,也速該並沒有在意。這遊魂將馬匹牽了,到暗影處拴了,又添了草料,然後蹲下來,雙手抱了頭,肩膀開始顫抖。
將兒子們養活了
是的,對於如何熬過冬天它有足夠的經驗。而夏天不算什麼,隨便就能捉到一口吃的。夏天就是為了給冬天的飢餓儲存力氣。在夏天張牙舞爪沒什麼了不起;經過漫長的冬天,風暴停歇之後,你仍然站立著,那才厲害。這就是它的標準,很簡單。對於天氣,它有自己獨特的看法:惡劣的天氣是災難,也是機會。
一天早上,訶額倫醒了,醒之前她夢見翁吉剌變成一片綠色的海子,人們在水上行走,猶如平地,她聽見有人喚自己的名字,反覆地喚,就醒了,覺得心口發悶,又聽見帳門外好像有動靜,她起身去看。當時天還是灰的,她一眼就認出那匹白騸馬在包前跪著,嘴杵在地上,眼睛翻了白。馬背上有一個人,是也速該。也速該面色青灰,眼睛緊閉,兩手死死地摟著馬脖子,尚有一絲鼻息。訶額倫叫他也不應,又掰不開他的手,急忙去找蒙力克。蒙力克又找來老兀孫。這時天已經亮了。
鐵木真沒有看到父親下葬,他趕回來已經晚了。他不相信父親真的死了。他想,他那樣的父親,他怎麼會死呢?後來鐵木真牽著烏青馬來到不兒罕山下,希望能在那裡找到父親。下葬的地方早九_九_藏_書已經被踏成一片平川,無邊無際。他喊叫父親,沒有人應。烏青馬掙脫了韁繩,圍著那片平川跑,一圈又一圈,誰也攔不住。從早上跑到天黑,從天黑又跑到早上。它早就瘦得不像馬了,在夜晚的月光下像一條黑影在賓士。它的蹄聲痛苦地敲擊著鐵木真的耳朵,持續不斷,一連好幾天。終於,它前蹄一軟,跪在了地上,再沒能起來。烏青馬死了。人們原地挖了一個坑,把它埋了,說也速該巴特把它召去了。看人們埋葬了烏青馬,鐵木真漸漸相信了父親的死,父親永遠不會回來了,他在另一個世界等待著,等待他的兒子為他報仇。從這時起,仇恨對鐵木真不再是一個詞,或者某種情緒,它變成了塔塔爾人的面孔,他見過的那些。他們的膚色、動作、聲調和氣味,清晰而具體。三十年後的一個春天,在兀爾什溫河邊,鐵木真發布了一個可怕的命令。之後,塔塔爾人就從地面上徹底消失了,無數黝黑的臉被凝縮成為一個詞,淹沒在歷史里,絕了根。時至今日,在兀爾什溫河邊的地面上,或者走遍草原,再找不出一個自稱塔塔爾後代的人。
——《蒙兀兒史記》
其實也速該沒有去撒尿,他喝了主人的酒,感覺小腹絞痛,又發現那主人總在偷看他,明白自己中了毒。毒性開始發作,肚子里像有刀絞,頭上冒冷汗,但他仍然笑著。當時他若動手,肯定敵不過眼前這些人。所以他借口撒尿,硬撐著走到馬廄,伸手悄悄地解開了馬韁繩。他見剛才的僕人躺在地上,已經死了,不知道什麼原因。也速該爬上馬背,悄悄地溜了。溜出一箭遠的地方,才抖開韁繩疾馳起來。
漸漸就有謠言流傳出來:是那個不祥的女人使也速該蒙難,這個翁吉剌女人還將給乞顏部帶來禍患。
站在最前面的是塔里忽台。事實上他一直守候在氈包的周圍,他聽見灰頭鳥在頭頂上叫,看見蒙力克去接鐵木真,又看見兀孫薩滿出來,把葯鍋悄悄倒了。他估計時機差不多了,於是也速該的死訊傳遍乞顏部,人們連夜聚攏了過來。見也速該的帳門緊閉,沒有一絲聲響,誰也不敢上前。這時,塔里忽台命人剝去包氈。如他所料,也速該躺在那女人的懷裡,沒了氣息。可女人仍然端坐著不動。塔里忽台走近前去,說,我聽見灰頭鳥在哭,可憐的也速該巴特,你的靈魂已經升天了。說著他落下淚來。
訶額倫好生能事
訶額倫說,兀孫薩滿,把你的葯再使文火熬一遍。
每天,薩仁都第一個起來,出門去數帳篷。隨著天氣越來越冷,她每天都能發現一些新的車轍和熄滅的灶火。她回來告訴訶額倫,說,誰家的百姓走了,誰誰家的又走了。訶額倫聽了也不說話,她到瞎子察拉合那裡去,想讓老察拉合的歌聲留下人們的心。可是察拉合的肺子像風箱一樣漏氣,說話都費勁。他對訶額倫說,尊貴的也速該夫人,我的琴弦已經斷了。自從也速該巴特死後,能聽懂歌子的人太少了,這些可憐的人,他們只相信眼睛能看見的,不會使用耳朵和心,不知道眼睛是騙人的東西,只顧眼前的人就像綿羊啃著自己腳下的草,那是他們的命運。察拉合這樣對訶額倫說。過了幾天,他死了。人們牽了一匹老禿尾子馬,將察拉合和他的虎不斯虎不斯,蒙古古代的琴。放在了馬背上,把馬趕跑了。按當時的風俗,一般人都是這樣下葬,讓牛或馬馱著屍體,不管走到什麼地方,走多遠,屍體落下的地方就是他的永存之地。以後的人,只有在夢裡才能夠聽到他的歌聲,人們說,也速該巴特寂寞,把他也召去了。
得知這個消息時,訶額倫還在病中昏睡。
替你捉身上的蠅子
不如有一位好主人
這是為什麼呢
自古牧人不吃馬肉,馬是人的朋友,吃馬肉就等於吃自己朋友的屍體。這個,他們都懂。別克帖說,人都餓死了,要馬還有什麼用?鐵木真說,沒馬的人就不是人!鐵木真的話說完誰也不出聲了。
這個場景後來經常出現在塔里忽台的夢裡,一個女人,騎著烏青馬,舉著蘇魯錠,頭髮在風中飄蕩,她唱著,眾人跟在她身後,一窩蜂似的走了,忽然,馬背上的女人變成了鐵木真。不是小鐵木真,而是長大了的,和也速該一樣,比也速該更強壯,他槍尖上挑著一隻頭顱,對著它呼喚塔里忽台的名字。然後他就醒了。夢醒之後第一個動作就是伸手摸摸自己的脖頸,摸完了再摸,總是九*九*藏*書不放心。十分的討厭。翻個身閉上眼睛,那個場景又出現了。於是塔里忽台就小聲嘀咕,說也速該啊不是我害死你的,你糾纏我有什麼用呢?我好好地埋葬了你,沒有傷害你的妻子和兒子,沒搶奪你的馬和你的百姓,那些人跟我走都是自願的,他們回去我也沒有阻攔啊。
有心有肺的牛
讓你過安穩的日子
草原上到處都有你吃的
是最老實的牲畜
冬天快來了。
有過一個冬天,它就是靠這種食物和一頭豹子對峙了十幾天,直到對方耗盡最後一點氣力,它咬死了它。當時它自己也沒勁了,剩下的力量剛夠咬死那隻豹子。是的,它比豹子更懂得如何保持體力,並且堅持到最後一刻。豹子肉味道古怪,不好吃,這是那個冬天給它留下的最後記憶。
蒙兀兒與他族戰,覆其軍,僅遺男女各兩人。遁入一山,斗絕險戲,惟一徑通出入。山中壤地寬平,水草甘美,乃攜牲畜居之。名其山曰阿兒格乃滾。其二男一名腦忽,一名乞顏。乞顏意為飛瀑急流,喻其膂力絕人,一往無御。乞顏後裔茂盛,稱之曰牙惕。……後世地狹人稠,乃謀出山。而舊徑荒蕪,且苦艱阻。繼得鐵礦,洞穴深邃。爰伐木熾炭,篝火穴中。宰七十牛,剖革為鞴。鼓風助火,鐵石盡熔。衢路遂辟。
是主人厭煩你了嗎
拾著果子
最後一個離開訶額倫的人是蒙力克。
他們剝你的皮做靴子
這樣的主人到哪兒去找呢
好多人走不動了,被老察拉合的歌子絆住了腳,他們垂下了手中的柳條,一臉茫然。這些人多是孛兒只斤的百姓,從前跟隨也速該的。然後訶額倫追了上來。她騎著丈夫的烏青馬,拿了他的蘇魯錠,對那些人說,也速該平常怎樣待你們來著,你們都忘了嗎?也速該升天了,他的兒子還在,你們都去看一看,鐵木真已經回來了,你們能拋下他不管嗎?也速該的靈魂沒有走遠,他正看著你們呢!
你的奶水讓他喝了
筵席的主人名叫格魯兀,是塔塔爾人的頭目。周圍是他的親族手下。他烤的野豬地冒油,他的酒分外醇香,是來自大金國的賞賜。他給新來的客人敬酒,一面祝福他。那客人也回敬了他,酒喝得十分的爽快。他叫人奉上最嫩的羊尾,客人也一併吞食了。因客人的加入,又不扭捏,好食量,好酒量,眾人喜歡,筵席熱鬧起來。格魯兀喝得微醉,起身去暗處撒尿,不料被絆了一跤。
在鐵木真回來之前,塔里忽台已經將也速該在不兒罕山下埋葬了,按最高禮儀,不留墳丘。塔里忽台手持蘇魯錠對天起誓,一定要為也速該報仇。隨後他宣布,乞顏部要遷營了,在秋草衰敗之前,一起遷徙到灌木多的地方去。他對丟了魂似的人群說,長生天把也速該巴特召回去了,因為他聽了那個翁吉剌女人的話。你們,你們,還有你們,拴了你們的帳篷,攏了你們的牛羊,把灶火熄了都跟我走吧,遠離那個不祥的女人,跟著我,你們的牲畜平安,你們的灶火不會熄滅。從那天起,所有的氏族首領都歸順到了塔里忽台的旗下,主兒勤人、晃豁壇人、孛兒只斤人,還有也速該的堂弟阿勒泰,他的親生弟弟答里泰。大家心裏都清楚,要麼跟塔里忽台走,要麼留下來陪訶額倫母子。塔里忽台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劃過他們的臉。他們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
從這一點來說它看不起那些獅虎之類;長著漂亮的皮毛,吼聲震天,又能怎麼樣呢?它們太嬌貴,也過於挑剔。是的,有些事它們不屑於做,比如追逐一隻兔子;有些食物它們不屑於吃,比如病死的鳥和鼠,以及人們扔掉的腐敗的內臟。而它不嫌棄。
百姓們都知道了,蟻群一般圍在氈帳周圍。各部族首領和氏族兄弟們都來看了,除了搖頭嘆氣,想不出別的辦法。薩滿們在氈帳周圍點燃了九十九堆篝火,白天晚上不熄滅。他們輪番敲著神鼓,晝夜不停止。為了把也速該巴特的靈魂招回來,百姓們把自家最肥的駝羔、乳羊宰了,供奉給神火。他們都陷入了一種無名的惶恐之中,相互擠靠著,肩膀挨著肩膀,像暴風雨前的羊群,好多人都哭了,不是悲憫,是害怕。這時候人們才體會到也速該對於他們多麼的重要。有也速該的日子里,九_九_藏_書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害怕,因為也速該自己從未懼怕過誰。如果也速該不在了會怎麼樣呢?他們不敢往下想。包括塔里忽台,他曾經暗中希望也速該在哪次戰鬥中喪生,他盼他死,同時又對這個念頭心懷畏懼。現在,這一刻突然來了,他竟毫無準備。於是,大家看到,最焦慮不安、最傷心的那人是塔里忽台。他甚至不睡覺了,因為一閉上眼睛就做噩夢,說出來能把人嚇掉半截舌頭。所以,他乾脆不睡了,幾天幾夜不合眼。
筵席越來越熱鬧,主人再三給客人敬酒,客人都喝了,可他始終不醉,面色不變。他說你們等等,我去撒泡尿再來喝。起身離開了。
連你也靠不住了嗎
別克帖吃得最快,嘴裏稀里嘩啦地響。兄弟們之間數他個子高,食量大。別克帖對鐵木真分食心中不服,不服也沒辦法,他比鐵木真小七個月,別勒古台比他又小一歲多,他們兩個是也速該的別妻生的。他們的母親叫薩仁,身份不及訶額倫母親。
一天深夜,也速該聞到了訶額倫的氣味,由此他斷定自己沒死,只是不能動,身體像一塊冰涼的鐵,沉重卻沒感覺。他的頭枕在訶額倫的懷裡,她的頭髮垂在他的臉上,她的氣息環繞著他,包裹著他,生的氣息,家的氣息。就是這熟悉的氣息把他喚醒過來,他有話要對她說。訶額倫看到也速該睜開了眼,心中驚喜,連忙叫來蒙力克和薩滿老兀孫。見他的嘴在動,她捧著丈夫的頭,把耳朵貼上去。也速該說了,他是在塔塔爾人的筵席上被毒害的,讓他的兒子們記住,將來定要除掉塔塔爾人,為他報仇。最後他三次叫喊鐵木真的名字,牙齒咬得嘎嘎地響。訶額倫吩咐蒙力克連夜備馬,去翁吉剌把鐵木真接回來,越快越好!兀孫薩滿調配好了最濃稠的解毒藥,要幫著訶額倫給他灌下去。可是也速該再不肯張嘴了。剛才是他的最後一口氣,自離開塔塔爾地面時就小心留著,保存在肋下的某個地方,在身體僵冷之前吐盡,用它說完那些話,剛剛夠,再沒了。可是訶額倫不肯罷休,努力撬他的牙齒,想替他把葯灌下去。咯嘣一聲,刀子斷了。
是刺鼻的血腥氣使它勉強抬起眼皮,目睹了一場廝殺。它沒動,只是儘力保持住清醒,不讓自己昏睡。到夜裡,等它確認廝殺已經結束,慢慢伸開僵硬的腿,爬出雪窩。是的,那個冬天真是太美妙了!月光底下到處都是人和馬的屍首,溫暖的,新鮮的。
老兀孫懂了她的意思:在鐵木真回來之前,她要讓乞顏部的人以為也速該還活著。於是他答應著,抱著葯鍋退出了帳門。
撅著草根
是最老實的牛
老兀孫說,夫人,我們的也速該巴特已經升天了。
那天也速該離開翁吉剌是早晨。他原路返回,想儘可能快走,在塔塔爾地面少作逗留。一個人走路速度快,但是孤悶。他的馬一直小跑著,不知不覺身上有些疲乏,這時,天已經黑了,他還沒出塔塔爾的地面,見前頭有人燃了篝火,正在筵席,瀰漫著酒肉的香氣。在草原上,沒有遇見筵席繞著走的道理,否則是對主人不敬,除非你是個賊。此時也速該正口中乾渴,筵席上又有人招呼他,他應了。再說,遇見過路的客人也是設筵者的福氣,非留下喝酒不行,大家彼此祝福,不管認不認識,哪怕以前是敵人也沒關係。祝福斟在酒碗里,仇恨留在刀鞘里,兩碼事。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因為草原地面寬闊,人煙少,能遇在一起,十分的稀罕。主人總要把最好的酒食拿出來招待客人,彼此消除寂寞。
當主人有難的時候
母親說,這是你們父親也速該的刀子。你們的父親死了,好比刀子斷了尖兒,所以人們拋下我們走了,他們不懂,只要刀刃不倒,刀子遲早還能磨出尖兒來。鐵木真你是家裡最大的男人,如今你就是刀尖。你要照顧你的兄弟們,撿了冷的,要一人一口,捉了熱的,人人有份。鐵木真你要把刀拿準,把心放平,讓我每天睜開眼睛的時候,能看見你們都好好站立著。
他們心裏明白:殺了馬,就等於把自己的腿砍掉,再沒有希望,只有等死了。可是,在這種天氣里,九個吃肉的人靠什麼活下去呢?誰也想不清楚。也許帳門外的狼們心裏清楚,它們的鼻子嗅出了即將發生的事情,它們在風雪裡已經等候許多天了,它們的叫聲已經顯得不耐煩。它們從帳中人的吵鬧聲里聽出了希望。
跟著訶額倫回來的還有晃豁壇的百姓,那是蒙力克的屬下,察拉合的同族。那天,當老察拉合唱歌的時候,被塔里忽read•99csw•com台的兄弟從背後扎傷了。後來的歌聲變成了一串咳嗽。回來的百姓在原來的灶火上支起了帳篷,又開始了往日的生活,可是大家都心神不定。他們看見鐵木真實在年幼,而也速該夫人一回來就病倒了,好幾天滴水不進。天氣越來越冷了。
人們都匍匐在地上,號啕像一千頭豹子同時躥出他們的喉嚨。
有心有肺的牲畜
當人們從她手中奪去也速該的那一刻,訶額倫覺得自己死了,半邊身子突然冰涼,好像被刀劈成了兩半。也是在那一刻,當也速該脫離了妻子的懷抱,她的氣息煙霧般飄散了。這一次,他確信自己死了,風是陌生的,半截刀尖還咬在嘴裏,那是仇恨的味道。
看到母親奇怪的裝束,看她變得紅腫、皴裂、粗糙的雙手,鐵木真和他的兄弟們都沉默著,預感到了臨近的災難。
養得兒子們長成了
訶額倫說,你不要哭,他在我懷裡睡著,免得驚他醒來。
還護佑你的牛犢
兀孫薩滿對也速該夫人說,你的丈夫中了毒,毒液燒斷了腸子,讓我去找解毒的葯來。訶額倫將丈夫的頭抱在懷裡,簌簌地落淚。也速該別妻見了禁不住放聲大哭,被訶額倫止住了,她讓她帶孩子們出去,看好門,不要讓外人進來。
那個枯瘦的馬夫將主子攙扶起來,小聲在他耳邊說,主人你可看清楚了,那個過路的客人就是蒙古乞顏部的也速該。格魯兀愣了愣,將半泡尿又憋了回去,說你這賤種,以為我喝醉了,拿這種話來嚇唬誰?馬夫的聲音在顫抖,他說主人你沒見過他,十三年前我親眼見他殺了鐵木真·兀格。不信你把我的眼珠子挖出來問問,它不會看錯。
泰赤兀的兄弟們
有一輛好車
聽你叫得傷心
就這樣,原來蒙古乞顏部的地面上,只剩下了兩座氈包、三個女人、六個孩子、八匹馬。
然後就是的響聲,前面、後面、上面、下面,整個氈包都在抖動。帳門沒有開,氈子被一片片剝了去,只剩下骨架似的哈納,頭頂上露出了滿天的星星,還有四周像星星一樣多的火把。
而它活著。是的,它活著並帶領同伴穿過好些要命的冬天,受盡了飢餓和寒冷。這是它的驕傲。有一次,身邊的同伴死光了,沒死的也離開了,只剩下它,在冰天雪地的寒風中,獨自熬過來了。是的。它雖然喜歡成群結夥,但並不害怕孤單。有的時候,大家分頭去找食物,比聚在一起等死好。
訶額倫又對他說,去熬你的葯吧,我的男人我知道,在我兒子回來之前,他不會死。
你怕的是什麼呢
這般艱難的時分
知道主人有難了
塔里忽台回過頭對眾人說,也速該巴特早就走了!可是你們有誰聽到了這個女人的哭泣?凡是長眼睛的,你們看清楚了,這個女人的臉上有淚水嗎?兄弟們,讓我們把也速該安葬了吧,趁天亮之前,我們把他葬到不兒罕山下去吧,願長生天保佑也速該巴特的靈魂安寧。
別妻薩仁說,我那姐姐,咱們的丈夫他死了!
你的力氣不比他小
格魯兀並沒有去追也速該,也許他根本沒發現,或者發現時已經晚了。再就是,他不願意把自己暗地投毒的惡名張揚出去,他希望也速該倒在半路,成為一隻豹或一群狼的食物,從此永遠消失,誰也不知道。這也是他殺死那個馬夫的原因。格魯兀盤算得實在太好了,他不明白的只是,為什麼那個馬夫臨死還要笑著謝他。他更不會想到,若干年後,為了這件事,他和他的族人將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風一直沒停。這隻羊他們吃了十天又一日。鐵木真分得小心仔細,刀也用得順手,羊還是被吃完了。他的刀子下面再沒有可分的東西。湯里的骨頭也被斯琴砸碎了,煮了又煮,成了一些骨頭渣子,骨頭渣子也被吞進肚子里,就剩下粗硬的菜梗了。別克帖餓瘋了,叫喊著我要吃肉,不吃草,抓起刀子要去殺馬。他的母親拽不住他,鐵木真與哈撒爾把他按住了。別克帖力氣大也抵不過鐵木真兄弟兩個人,他喊他的兄弟別勒古台幫忙。別勒古台被他的母親抱住了。訶額倫在一邊看著,沒有精力勸阻。
以上就是德薛禪講的故事,距今已經兩千年了。因為當時並無文字,大都靠藝人傳唱下來,後人做了記載。也許德薛禪也是後人之一,薛禪的意思在古代蒙古語里代表賢者,就是有見識、有學問的人。